臭小鬼與颱風

　　臭小鬼與颱風

　　1

　　「未夜，錘子出來了，快撿起來。朝華去攔住勇哥，勇哥只剩一條命了。把他揍飛吧。」

　　「好。」

　　「好的。」

　　臭小鬼們合力把我逼得無路可逃。

　　「等等，可惡。啊，啊啊——」

　　在九十吋的大螢幕上，我的角色被揍到了遙遠的另一方。

　　「哈哈哈～勇哥又是墊底。」

　　未夜高舉遊戲手把大喊。

　　「勇哥真的很弱欸。」

　　真晝一副無奈的樣子說道。

　　「勇哥，要吃點心嗎？」

　　朝華遞給我百〇巧克力棒。

　　我們今天在朝華家玩。這裡還是老樣子，寬敞的宅邸裡只有朝華和幫傭。聽說她的父母都因為工作，已經好幾天沒回家了。

　　「可惡，妳們這些小鬼都只針對我，這算什麼團隊合作啊。聽好了，這個遊戲不是三打一，而是大逃殺混戰好嗎？」

　　「你這個就叫做喪家之犬的虛張聲勢哦？」

　　真晝露出狂妄的笑容仰望著我。這個臭小鬼，現在馬上把她從我的腿上推下去好了。

　　「我生氣了，我要改成認真的顏色。」

　　「只是換角色的顏色又能怎樣？」未夜如此說道。

　　「我認真起來的時候就會改成紅色的啦。聽好了，妳們把我惹火了。就讓妳們看看從小一就玩透了這個遊戲的我真正的實力吧。」

　　在小學生時代，我的朋友們甚至害怕得給我起了『赤狐小勇』這個外號。我要讓這幾個狂妄的小鬼見識一下大人的力量。

　　「咦？下雨了。」

　　未夜撲向了窗邊。

　　我聽見雨點打在屋頂上的聲音。這麼說來，剛才也開始颳起風了。

　　「啊——妳們沒聽說嗎？今天晚上有颱風要來。」

　　「颱風？」

　　「喏，真晝先下來。」

　　「咦——不要。」

　　「真是的。」

　　「放開我，變態。」

　　我抱著真晝站起來，靠近窗戶觀察外面的情況。此時庭園正下著細雨，隨著風聲呼呼地吹，天空隱約有雷鳴低響。庭園的樹木花草被風推推搡搡，池子的水面也掀起了陣陣波瀾。

　　「雖然風很強，不過雨還沒下那麼大。朝華，轉到新聞台看一下。」

　　「好～」

　　畫面隨即切換到傍晚的地方新聞，此時正好在播報颱風資訊。

　　「今晚即將登陸日本列島的颱風✽✽號——預估往——方向行進。」

　　氣象主播在大螢幕上說明著颱風的最新動態。看起來好像會直撲東海地區，而強度巔峰則是在今天——星期五的晚上，到星期六早上好像就會往關東方向離去。

　　「颱風～」

　　未夜不停地轉圈圈。

　　「……趁風雨還不會太強，我們今天先回去吧。」

　　「咦——才四點半而已欸。」

　　真晝在我的懷裡掙扎。

　　「不是『才』，是『已經』四點半了。因為今天有颱風要來，我本來就打算早點回去。」

　　「所以你才叫我出門帶傘啊。」

　　「你們已經要回去了嗎？」

　　朝華揪住我的襯衫。

　　「沒辦法啊，要在雨大到回不去之前離開才行。喏，未夜、真晝，收拾一下，我們準備走了。」

　　「喔～」

　　「好～」

　　隨後雨勢愈來愈猛烈，在我們離開朝華家的時候已變成了大雨。

　　「再見，朝華。掰掰。」

　　「明天見，掰掰。」

　　「掰掰。」

　　「下次見了。」

　　我摸了摸朝華的頭，接著向門外走去。

　　「那麼——」

　　接下來只剩把這兩隻臭小鬼送回家了。

　　「下雨～下雨～」

　　「好猛喔，是洪水。」

　　「啊！喂，真晝。太危險了，別往橋下看，掉下去會死的。」

　　我嚇了一跳，連忙把真晝抱到身邊。

　　「是洪水！」

　　河水上漲，水也變得混濁。萬一小孩子在這種地方掉下去，恐怕會在轉眼間被沖走吧。

　　「你們看你們看——風快把我吹走了——」

　　強風颳得未夜的傘劇烈搖晃，我不由得背脊發涼。

　　「喔、喔？」

　　「笨、笨蛋。未夜，走路不要搖搖晃晃的。」

　　要盯緊她們才行。

　　這兩個傢伙太沒有危機感了。

　　我小時候還比她們更謹慎一點。

　　「聽好了，絕對不要放開我的手。」

　　右手牽著未夜，左手牽著真晝，再用脖子夾住傘。雖然有夠難走路，不過這樣她們就不會隨便亂動了吧。

　　「只是下雨而已啊，勇哥膽子真小。」

　　「真晝，聽說勇哥以前在河裡溺水過。」

　　「那是怎麼回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煩死了。喂，要走囉。」

　　如此這般，我比平時更小心翼翼地護送未夜和真晝回到家後，我自己也總算平安回家了。

　　——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沒有，沒有。」

　　回到家後，我才發現手機不見了。

　　難、難道是在大雨中弄丟了嗎……？

　　不，冷靜點。說不定只是忘在朝華家而已。

　　對了，這麼說來，她們一直纏著我說想玩手機遊戲，所以我把手機借給她們。然後她們玩膩了，又跑到外面去玩，在外面也玩膩了之後就開始打電動……

　　我循著記憶摸索。

　　對喔，應該是在朝華家。

　　為了慎重起見，我先從家裡撥打自己的手機。忐忑不安地等待了一小段時間後，電話變成了通話狀態。有人接起了電話。

　　「喂？」

　　「你好。」

　　朝華的聲音傳了過來。

　　「哦，是朝華嗎？」

　　「勇哥？呵呵，你忘記帶走手機囉。」

　　「太好了，那是我的手機吧？」

　　「是的。」

　　我看了看窗外。

　　雖然現在風雨已經不小了，但是如果去拿了就馬上回來，應該沒問題吧。

　　「我現在去拿。」

　　「咦？現在嗎？沒問題嗎？」

　　「小意思，小意思。妳等等我。」

　　然後我衝出了家門。

　　✽

　　果然還是不要出門比較好。

　　雨勢每分每秒都在變強，來到朝華家附近的時候，更是下起了傾盆大雨。狂風大雨從左右吹襲而來，傘完全無法發揮作用。剛才和真晝看見的河川也變得更加湍急凶猛，連先前稍稍上漲的河水看起來都可愛了許多。

　　朝華家位於略微高起的山丘的半山腰，上坡路不斷往上延伸。

　　這段路有一定的坡度，因為水源源不絕地從上面流下來，要是不小心摔倒了，八成會直接被沖到山下。

　　簡直就是天然的滑水道。

　　「嗚喔喔。」

　　都走到這裡，就已經不能回頭了。

　　我花了平時一倍以上的時間，才終於抵達朝華家。

　　「呼、呼。」

　　終於到了。

　　「勇哥，沒事吧？」

　　朝華隨即前來迎接。

　　「你全身都溼透了耶？」

　　「沒、沒關係。」

　　「來，你的手機。」

　　「哦，謝了。那麼，我再努力一下——嗚哦哦哦！」

　　門的後頭完全成了另一個世界。

　　風的強度已經大到人只能勉強站穩的地步，而大雨就像瀑布般傾瀉而下。天色暗了下來，幾公尺的前方都看不清楚了。

　　我、我是從這樣的狂風驟雨中一路走過來的嗎？

　　「勇哥，你要在這麼大的雨中回去嗎？太危險了。」

　　朝華不安地繃著臉。

　　「嗯嗯，但是也沒辦法了。」

　　我事到如今才開始反省。早知如此，就應該先請朝華保管手機，明天再來拿就好了。

　　只能讓父母開車來接我……不，車子能在這場暴風雨中行駛嗎？

　　果然還是走回去吧？

　　這時，夾雜在風雨聲中的無線廣播傳來一道冷硬的聲音：

　　『——富士宮警察局通報，有失蹤者——』

　　「唔！」

　　還出現失蹤者了嗎？

　　一陣恐懼從腳底升起。

　　可是除了回家，我也沒有別的選擇。

　　就在這時——

　　「對了！」朝華氣勢洶洶地說道。

　　「怎、怎麼了？」

　　「反正明天放假，勇哥住在我家不就好了嗎？」

　　「咦？」

　　2

　　「好的，沒關係。我們家沒問題。哪裡，好，我明白了。」

　　朝華用我的手機打電話，通話對象是我的母親。

　　我已經被母親狠狠罵了一頓，消沉的我蜷縮在玄關角落。因為情況特殊，所以母親允許我在源道寺家住一晚，但我正深刻反省自己太過輕率的行為。

　　要是一個不小心，我說不定會有生命危險。

　　虧我還在未夜和真晝面前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結果我也跟她們差不多。

　　太沒面子了。

　　「好的，勇哥。阿姨叫你聽電話。」

　　「哦，好。」

　　「勇？」

　　我聽見母親威嚇的低沉嗓音，這是她要發飆時的聲音。

　　「我在。」

　　「之後我會再向源道寺先生道謝，今天就麻煩人家照顧你了。」

　　「好。」

　　「該罵的剛才都罵過了，你可別感冒了。啊，還有一件事——」

　　母親停頓了一下，接著說：

　　「萬一你出了什麼事，不只我和你爸爸，未夜她們也都會很傷心的。」

　　「……我明白。」

　　電話掛斷後。

　　「唉……哈啾。」

　　嘆氣變成了打噴嚏。這麼說來，我身上還是溼的。

　　「好、好冷。」

　　儘管室內開著暖氣，不過因為衣服還是溼的，所以身體很冷。

　　「勇哥，你先去洗澡吧，不然會感冒的。」

　　「好，要在妳家打擾一個晚上，抱歉喔。」

　　「沒關係。爸爸和媽媽都不在，所以我說可以就可以。啊……雖然爺爺在家啦，可是沒關係。」

　　朝華說要讓我過夜的時候，想當然耳，幫傭們都很吃驚，並為此露出了擔心的表情，但是在朝華一陣軟磨硬泡之後，他們就乾脆地退讓了。

　　「那麼，我們走吧。」

　　朝華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

　　她拉著我走上樓。看來源道寺家的浴室似乎在二樓。

　　「請把衣服放在那邊的籃子裡，家裡有客人用的換洗衣物，我去拿來給你。」

　　「哦，謝謝。」

　　光是更衣室的面積就比我的房間大將近一倍。我艱難地脫下吸飽了水的T恤，連內衣都溼透了。

　　沒過多久朝華就回來了，懷裡抱著大人用的和自己的替換衣物。

　　「我把衣服放在這裡哦。啊，浴巾在那邊的架子上。」

　　朝華說完便掀起自己的衣服，露出了底下白皙的肚皮。

　　「等一下，朝華。」

　　「什麼？」

　　朝華愣了一下。

　　「妳想做什麼？」

　　「還問做什麼，不是要洗澡嗎？」

　　「這樣啊，是要洗澡沒錯。」

　　「是的。」

　　「不對，那樣不行吧！」

　　「咦？」

　　如果是有血緣關係的親兄妹還姑且不論，和小學一年級女生一起洗澡，從各方面來說都出局了吧！

　　即使是從嬰兒時期就認識的未夜，我也沒跟她一起洗過澡。

　　「勇哥討厭跟我一起嗎？」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朝華的聲音在顫抖，眼看就要哭出來了——也許是覺得自己被拒絕了吧。

　　「不、不是。我、我知道了。不然這樣——」

　　✽

　　「勇哥，吃完飯以後來打電動吧。」

　　「哦。」

　　「我幫你刷背喔。」

　　朝華手上拿著起泡的擦澡巾，繞到我身後。

　　「舒服嗎？」

　　「嗯，很舒服喔。」

　　「嘿嘿。」

　　朝華此時全身一絲不掛——才怪，她正穿著學校的泳衣。

　　這樣應該就勉強守住了不能越過的紅線吧。雖然離出局好像也沒差多少了。

　　我也圍了兩圈毛巾把前面遮住。

　　「嘿咻，嘿咻。」

　　讓穿著泳衣的小學女生幫忙刷背。

　　感覺這樣的畫面也挺糟糕的，不過現在才介意也已經太遲了。既然自己當成乾妹妹的女孩子願意幫我擦背，我就坦率地接受她的好意吧。

　　「那麼，現在請轉向這邊。」

　　「前面我自己洗！」

　　洗完身體和頭髮後，我和朝華一起泡進了浴池。

　　「呼。」

　　冰冷的身軀從內部溫暖起來。

　　這檜木浴池十分寬敞，即使伸展全身仍有多餘空間。

　　正面的牆上鑲著玻璃窗，假如今天沒有颱風，應該就能欣賞到美麗的夜景吧。然而現在只能看到大量的雨點拍打玻璃，還能聽見呼嘯的風聲。

　　「我討厭颱風。」

　　「妳害怕嗎？」

　　「沒有打雷那麼可怕，但是比打雷更討厭。」

　　真是獨特的感性。

　　朝華將身體沉入水中，浸泡到下巴附近，接著往我這邊依偎過來。我在浴池中握住那隻小手後，她便順勢摟住了我的手臂。

　　整條左手臂都感受到了那柔軟有彈性的觸感。

　　「颱風還有多久會走掉？」

　　「什麼時候呢——我猜到早上就會走了吧。」

　　被風吹走的落葉和樹枝不時撞在窗戶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差不多該出去了。」

　　「好。」

　　泡了大約十五分鐘後，身體已經完全暖和起來了。

　　在那之後，我們到餐廳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接著便回到朝華的房間。順帶一提，有一部分幫傭似乎住在家裡工作，而他們的房間在一樓。

　　我透過電視確認颱風動態。我們的城市已經發布了豪雨警報。

　　靜岡縣今晚是關鍵時刻，不能大意。

　　「勇哥，我們來打電動吧。」

　　我一盤腿坐下，穿著睡衣的朝華就坐到了我的腿上。

　　烏黑亮麗的頭髮散發出洗髮精的香氣，暖呼呼的身體微微泛紅。

　　「我要趁今天進行特訓，讓未夜和真晝大吃一驚。」

　　「我的特訓很嚴格的，妳跟得上嗎？」

　　「我跟得上，師父。」

　　於是，我們兩個人一起開心地打電動。

　　晚上快九點時，朝華開始揉快要睜不開的眼睛。看來已經到了小孩子該睡覺的時間了。

　　「睏了嗎？」

　　「我、我再撐一下下。」

　　「那就先刷牙吧，刷完以後就隨時可以睡覺了。」

　　「好～」

　　我拿到了給客人用的新牙刷。

　　兩人並肩刷完牙並回到房間後，朝華便撲到了床上。這張King size的床果然不論什麼時候看都那麼大。

　　「妳果然睏了。」

　　「嗯——」

　　朝華摘下眼鏡放在枕邊。

　　不知為何，我今天也覺得很累。看來在暴風雨中行走所累積的疲勞比想像中還要強烈。早點休息吧。

　　「對了，朝華，我要借住哪個房間？」

　　既然這裡都準備了給客人用的替換衣物，那應該也有客房吧。得先請朝華幫我帶路才行。

　　「咦？就是這裡呀。」

　　朝華一邊說，一邊砰砰地拍打著床鋪。

　　「咦？」

　　「請快點過來。」

　　嗯？

　　妳說哪裡？

　　✽

　　有月勇，一個母胎單身的男人。

　　想當然耳，他沒有和女孩子在同一個房間過夜的經歷。對他來說，和女生共度一夜是只有在幻想世界中會發生的事情，其虛構程度不亞於哥吉〇或特攝英雄片。

　　✽

　　等一下等一下。

　　這樣未免太超過了吧。

　　鑽進小學女生平時睡覺的床上什麼的，這種暴行若傳到特定人士的耳中，即使被殺掉我也無法有怨言。

　　虧我平時在朝華房間玩的時候，還會注意不要坐到床上。

　　「勇哥，你不睡覺嗎？」

　　「睡是要睡啦，不過——」

　　「你不想跟我睡嗎？」

　　妳不要用這種說法！

　　「快點過來。」

　　朝華掀開被子，自己先鑽進去了。

　　床上出現了圓圓的隆起。

　　「我可以和妳一起睡嗎？」

　　「可以。」

　　於是我下定決心爬上床。

　　「我進去了。」

　　一鑽進被窩，朝華便靠了過來。將臉貼在我的胸前，重複著淺淺的呼吸。

　　她的身體很嬌小。既溫暖，又纖細得彷彿一抱緊就會折斷似的……

　　「嘿嘿，好暖和呢——」

　　「對啊。」

　　總覺得有一股軟綿綿、很好聞的氣味。那是一種又甜又軟的香氣。

　　「請把燈關掉，關那邊的開關。」

　　「哦。」

　　我用放在枕邊的遙控器關掉房間的燈。

　　黑暗中能清晰感受到的只有朝華的體溫。

　　「……」

　　我感覺全身發熱，比泡在浴池裡的時候還要熱。

　　血流加速，心臟開始撲通撲通地跳。

　　「……」

　　怎麼回事？朝華明明平常就一直很黏我了，但今天的我為什麼會這麼緊張？

　　我應該不是蘿莉控才對。

　　難道是因為在床上的關係？

　　真是這樣就更糟糕了吧，這不就表示我把朝華當成女人看待嗎？

　　我還是去別的房間睡比較——

　　這時，忽然一陣大風狂吹怒號。

　　「呀！」

　　朝華更用力地靠近我，也許是被那巨大的聲響嚇到了吧。

　　「哦，颱風也差不多要拿出全力了。」

　　窗戶搖搖晃晃、喀喀作響，風雨交加的聲音不絕於耳。

　　「嗚嗚。」

　　嬌小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說不定，朝華以前也有過像今天這樣的日子——沒有父母陪伴的颱風、打雷、暴風雨的夜晚。

　　我撫摸著嬌小的背影，把朝華抱到懷裡。

　　「沒事啦。有我在啊？」

　　「勇哥。」

　　朝華閉上眼睛，像是感到放心了。

　　「晚安。」

　　「好，晚安。」

　　說起來，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這棟房子位在有坡度的半山腰上，也就是說它蓋在斜坡上的。而後方就是座山，應該不會發生土石流吧……

　　「啊哇哇哇哇。」

　　「勇哥，你顫抖得好厲害。」

　　「沒、沒事。」

　　「你、你很冷嗎？」

　　「不是。」

　　「難道說勇哥也很害怕——」

　　「絕對不是。」

　　「？」

　　那天晚上，兩個發抖的人就這麼緊緊地貼在一起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