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追逐晨光
最終章 追逐晨光
1
——簡直就像人偶出來應門一樣，我陷入了這樣的錯覺。
眼前的人身高比我矮一個頭，烏黑亮麗的秀髮長及腰部，肌膚如雪般白皙，臉頰微微泛紅，身穿像是在強調豐滿胸圍的緊身白色連身裙。
儘管看上去是個氣質楚楚可憐的美少女，但的確仍能看出那個小撒嬌鬼的模樣。
「嗨。」
眼鏡後方的大眼因驚訝和困惑而搖動，她「啊……」了一聲，張開的嘴沒有闔上的跡象。
呵呵呵，看來驚喜作戰成功了。
原來如此，難怪華吉先生那個傻爸爸會炫耀女兒，沒想到那個臭小鬼竟然會成長為這樣的和風美少女。
與朝華的回憶像走馬燈般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出來。
「好久不見——」
就在我邁出第一步的瞬間。
只聽見「躂」的一聲腳步聲，朝華就從視野中消失了。
「咦？」
她衝出門廊，往別墅的後面跑去。
「咦？咦？」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我的頭腦一時無法理解狀況。
怎麼了？她為什麼要跑……
簡直就像在逃跑似的……
「等、等一下。」
我的身體比思考更快動了起來。
我慢了一拍追上她的腳步。
朝華跑進了後面的樹林。
「喂——朝華啊。」
說不定她沒認出我是誰。說不定她只是因為突然有陌生男人找上門，因而感覺到身處危險之中……
我在難以行動的樹林中一邊追逐那道白色的背影，一邊呼喊：
「是我啦，有月勇。」
朝華也許是聽見了聲音，可是卻只停頓一瞬間，接著又跑了起來。
「朝華？」
我依然搞不清楚狀況，只能繼續追著她。
「是說，妳也跑得太快了吧！」
✽
為什麼？為什麼勇哥會在這裡？
「朝華。」
「呼、呼。」
那樣一派樂天的氣質。
呼喚我名字的溫暖嗓音。
以及那雙溫柔的眼睛。
面對那個和記憶中的勇哥一模一樣的人……我、我……
「呼、呼。」
內心深處在發熱。
鮮明地喚起了那個時候的回憶。
一起去泳池，一起幫我做自由研究的作業，一起看煙火，一起在家裡過夜，和大家一起慶祝勇哥的生日……
「呼、呼。」
「等一下啊。」
只有父親知道我在這裡。這樣的話，應該是父親多管閒事地叫了勇哥來吧。
真的太雞婆了。
我、我——
因為我不想見你。
「請不要過來。」
不久之後，我來到了樹林邊緣，視野染上一片藍色。
「啊！」
前面是懸崖。
我在懸崖邊停下來。幾秒後，勇哥追上了我。
「朝華，是我，妳不記得我了嗎？」
「……」
拂過大海的風吹起我的髮絲。
與我的心情完全相反的清澈藍天在我眼前展開，紛亂的情感不停地在我心中翻騰激盪。
「我是有月勇啊。我和華吉先生想給妳一個驚喜——」
「有月先生，請你馬上離開吧。」
我發出的聲音冰冷到連自己也感到驚訝。
「咦？」
「你再靠過來的話，我就從這裡跳下去。」
✽
「你再靠過來的話，我就從這裡跳下去。」
「啊？等、等等。」
我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
她似乎還記得我。可是她那冷淡的態度……
怎麼了？難不成她在氣我十年都沒有回來嗎？
甚至用「有月先生」這種生疏的稱呼……
「是我不對，我不該去東京之後一次也沒回老家。但我是有苦衷的——」
「我再說一遍。拜託你了，請你直接回去吧，有月先生。」
「……朝華？」
她的語調中不含有憤怒，那顫抖的聲音反而像是在扼殺自己的情緒，倒不如說……
「拜託你了，請永遠保持那純粹的樣子。」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妳要躲我？」
「對我來說，你是我回憶中的存在，是我回憶中最後的堡壘了。」
「回憶？」
「回憶一旦被玷汙，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
「……」
每隔幾秒鐘就會聽見海浪拍打岩壁而迸散的聲音。
這邊離海面足足有三十公尺的高度差。我是很想趁機把朝華拉回到安全的地方，不過……
我試圖盡量不發出聲音地抬起腳，朝華的身體也微微動了一下。
「我說過了，請不要靠近。」
「太危險了，要說話就到這邊來說吧。到這邊來。」
「你離開的話，我就會回去那邊。」
為什麼要拒絕我到那種程度？我完全搞不懂朝華真正的想法。
唯有風聲和浪花聲留在耳邊。
在那之後，不知道又經過了多久。
最後是朝華打破了這段看似無限的沉默。
「媽媽說過。」
「媽媽？」
我連在十年前都沒見過朝華的母親。
回到富士宮之後才知道，她在幾年前因意外事故而去世了。
「你知道我的祖父患有失智症吧。因為照顧祖父實在太累了……有一天，我聽見了媽媽這麼說……她希望祖父……『快去死吧。』」
她最後低語著「快去死吧」的聲音，顫抖得像要哭出來了。
「我不想相信媽媽會說那種話，所以我又傷心、又難過，但在那之後她卻突然死於交通事故。明明媽媽在我心中是完美的存在，可是現在每當想起她，眼前浮現的都是她嘀咕著：『快去死吧。』的樣子。我和媽媽之間有過那麼多美好的回憶，現在卻被弄髒，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回憶……被玷汙了。」
「就算有討厭的事情、痛苦的事情，我也一直都在忍耐，靠著童年時和你的回憶才堅持過來。但在像這樣一味地把過去當作精神支柱……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自己再也無法從『現在』的生活中感受到快樂了。」
這時，我看見朝華腳下出現了水滴的痕迹。
「所以我不能失去和你的回憶。對我來說，回憶是比什麼都重要的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拿不回來了；一旦失去，就連活著的意義也沒有了。」
朝華大喊：
「所以我不想見到你。」
「……原來是這樣啊。」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大多數的事物都會隨著時間推移而產生變化。
人也好，物也好，都不可能永遠保持同樣的狀態。
所以朝華是無法忍受這樣的變化，使回憶再也無法挽回嗎？
在成長的過程中，人也會變得愈來愈卑劣骯髒。在我剛成為社會人士時，發現這世界並不是靠嘴上說些漂亮話就能運作後，的確也受到了打擊。
我也曾對於這個世界上居然存在著滿不在乎地對他人投以惡意的人而感到憤怒。
要是我的人格變成那樣的話，朝華就不能再以純真的心情回顧與我有關的回憶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如果我早點從東京回來，留在妳們的身邊，也許就能成為妳的精神支柱了。」
「……事到如今說那種話，我也只會感到困擾。」
「和妳們相處的回憶也支撐著我努力了十年，結果我卻還是把身體搞壞，我也因此厭倦了東京的生活……所以逃了回來。」
「……」
「當時我以為是自己沒有毅力，心裡充滿了自我厭惡；但現在回想起來，我倒是開始相信我當初的選擇並沒有錯。勇於面對困難雖然是應該的，可是遇到讓自己痛苦、討厭的事情時，逃避也是可以的。若只會一味地忍受那些痛苦，什麼也得不到，到頭來只會把自己搞得心力交瘁。」
「……」
「如果妳討厭我，那妳就直接逃離我吧。」
「……」
我深吸了一口氣，問道：「妳討厭我嗎？」
「有月先生，你的論點錯了。就是因為不想討厭你，所以我才不想見你的。」
「……」
「……」
「……」
「……」
「……」
「……」
「……」
「……」
「妳已經不願意叫我勇哥了嗎？」
「……！」
「……」
「……」
「……」
「……你那種講法，太狡猾了。」
朝華一回頭，便飛快地朝我這裡跑過來。被淚水打溼的臉龐埋入我的懷中。
「勇哥。」
「朝華。」
我抱著朝華，頓時一股淚意湧了上來。朝華把臉埋在我的胸前，像個孩子一般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我好想你，一直、一直好想你……哇啊啊啊。」
「妳一個人很辛苦的吧。」
「對不起，我說了很過分的話，對不起。」
「別在意。我才該道歉，十年都沒有回來見過妳。」
「請不要再丟下我了。」
我和朝華就這樣互擁著哭了好一會兒，彷彿要將十年這段時間所累積的思念全都發洩出來。
等到眼淚止住後，朝華突然說：
「勇哥，我有個請求。」
「什麼請求？」
「我這麼活著也不快樂，所以我——」
朝華一直把臉貼在我的胸前，接著說：
「可以把你當作我活著的目標嗎？」
2
「嗚、嗯——」
蟬聲好吵。
已經早上了啊。
在透窗而入的朝陽照射下，朦朧的視野漸漸變得清晰。
似乎有些涼意，是因為開著空調吧。室內充滿了涼爽的空氣。
嗯？
空調？
我的房間應該沒有空調才對……
我有一瞬間分不清自己人在哪裡。幾秒鐘後，才發現這裡是源道寺家的別墅。
對了，昨天我來到這個別墅，晚上和華吉先生以及朝華一起去吃中式料理，然後就直接在這裡過夜了。
「嗯？」
總覺得被窩裡面有種奇怪的暖意和壓迫感。
被子還有不自然的隆起。
仔細一看，那個隆起還像呼吸一樣輕微地上下起伏。
「……」
不，不會吧。
我戰戰兢兢地掀起被子。
「啊！」
裡面是朝華。
朝華的臉靠在我胸前，正滿足地酣睡著。
「為、為什麼？」
我記得昨天晚上鑽進被窩的時候明明只有自己一個人，她到底是什麼時候……
不對，更令人吃驚的是朝華的穿著。她只穿了一件輕薄的細肩帶背心和內褲，真是不像話。被她豐滿的胸部擠壓的腹部開始發熱，害我一瞬間差點失去理性。
這、這下不妙。
話說，這種柔軟的感覺，這傢伙該不會沒穿內——
全身的血開始往下半身集中。
糟糕。我立刻想像父親的裸體來抵消興奮狀態。
真、真是好險。
「喂，朝華，快起來。」
我拍了拍她纖細的後背。肌膚上沒有任何斑點，宛如絲綢一般。
「朝華。」
「嗚嗯？啊，勇哥，早安。」
朝華發出令人陶醉的甜美嗓音，身體貼得更近了。
「不，說真的，妳到底在做什麼？。」
「因為我突然想和你一起睡覺。嘿嘿，感覺這樣會讓人想起小時候呢。」
朝華抱著我不動，一副全無反省的模樣。
如花般甜美的幽香與朝華的體溫動搖了我的理性。
「勇哥好溫暖。」
「我們現在都已經是大人了，這種事——」
我話才說到一半，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因為此時的朝華正用溼潤的雙眸凝視著我。
「你……討厭我嗎？」
「……怎麼可能討厭妳。」
「嘿嘿，那麼，就讓我繼續做我想做的事吧。」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朝華都不願意離開我。
即使過了十年，這傢伙果然還是個小撒嬌鬼啊。
昨天，朝華這麼問我——
『可以把你當作我活下去的動力嗎？』
現在的朝華恐怕需要精神上的依靠吧。甚至到了無法享受現在的生活，只能把回憶當成心靈支柱的程度。
如果是為了可愛的妹妹，要我取而代之成為她的支柱，我也在所不辭。況且要是我在那個時候拒絕朝華，我也擔心她說不定真的會往懸崖跳下去。
所以我這麼回答她：
『妳想怎麼做都可以。』
說是這麼說，但我真沒想到她會和小時候一樣緊黏著我撒嬌……
在她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這麼黏我是沒什麼問題，可是對照現在的標準的話，應該算是完全出局了吧。那個時候是因為高中生和小學生，所以我們的關係就像兄妹一樣健全；但現在已經是大叔和女高中生，幾乎可以算犯罪了。
「朝華，該起床了，我想去洗個澡。」
「好的，我明白了。」
我走向浴室。真不愧是有錢人家的別墅，單人房裡甚至備有專用的浴室，太令人感激了。
「等一下，朝華。」
「怎麼了？」
朝華愣愣地看了過來。
「為什麼要跟著我？」
「我想幫你刷背。」
朝華臉上笑咪咪的。
「刷背……」
只穿細肩帶背心和內褲的模樣，實在讓我不知道往哪裡看才好。
「不，不用了。」
「請別客氣。」
「也不是客氣……我只是去沖個澡……啊！」
如果現在拒絕她的話，她可能會又以為自己被排斥了。朝華從很久以前就對這方面很敏感。既然這樣……
「朝華，先不說這個，正好我現在肚子有點餓了，去幫我看看早餐準備好了沒吧。可以拜託妳嗎？」
「好，我知道了。」
朝華踩著嗒嗒的腳步聲走了出去。
「啊，穿上衣服！」
「好～」
「真是的。」
順利洗了澡並打理好自己後，華吉先生出現了。他看上去臉色蒼白，八成是宿醉吧。
「早安。」
聲音比平時聽起來更低啞。
「您也早安。」
「唉，昨天喝太多了。我的頭還在痛呢。」
「您還好吧？」
「勇老弟倒是很有精神。」
「因為我沒有喝太多。」
昨晚和華吉先生喝到了深夜。雖然朝華也在場，但我們當然沒有讓她碰酒，只是辛苦她一直陪著大叔們喝酒喝到深夜了。
「今天我就好好休息吧。麻煩你陪陪朝華了。那麼久沒見到你，她果然看起來很高興呢。」
「好、好的。」
「那我先失陪了。」
總而言之，我終於也順利地與朝華重逢了。
在和這三個臭小鬼重聚之後，我才終於有了回到故鄉的實感。
雖然這裡是湘南就是了。
✽
心情好輕鬆。
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難以相信到昨天為止的自己都是那麼地鬱鬱寡歡。
映入眼中的一切看起來都很新奇。彷彿第一次看到顏色那般，全世界都如此地鮮豔。
「哼哼哼～哼哼哼～」
我邁著輕快的步伐跑過走廊，回到了勇哥的房間。
「勇哥，再等一下就吃早餐了。」
「喔。」
只要看到勇哥的身影，心靈就會被滿足；只要觸摸他，就彷彿全身都注入了幸福的泉源。
我牽起勇哥的手，用雙手包覆。這隻大手骨節分明，從小就會摸著我的頭給予安慰，是我最喜歡的手。
「怎麼了？朝華。」
「沒什麼。」
我很幸福，幸福到我期盼著現在這段時間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之前明明那麼排斥與他見面，現在卻再也無法想像沒有勇哥的人生了。
為了這個人活下去吧。
因為這個人是我活著的目標。
我再次體會到這件事。
✽
「呼。」
喝完飯後的咖啡，我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休息時，朝華也來了。
原以為她會在旁邊坐下，沒想到她竟橫躺到沙發上，並且把頭枕到我的腿上。
「勇哥。」
「喂喂，朝華，妳已經是高中生了吧？」
「嘿嘿，因為好久沒這樣了嘛。」
我怎麼記得十年前好像也沒有做過這種事……
「真拿妳沒辦法。」
「我一直都想這麼做呢。勇哥，請你不要再去其他地方了。」
「好，我會一直留在妳們的身邊。」
「如果你擅自離開，不論你去了哪裡，即使是天涯海角我也會追過去喔。」
「哈哈哈，好可怕。」
朝華也會開玩笑了嗎？
「妳暑假會回靜岡吧？」
「是的！我現在就已經等不及四個人一起過暑假了。」
朝華摘下眼鏡放在桌子上。
「勇哥，請摸摸我。」
「妳真的好像小狗還是小貓啊。」
看見那麼小的朝華成長為人偶一般的美少女，我雖然嚇了一跳，可是她的內在似乎沒什麼變化。
真晝雖然還留著幾分臭小鬼時期的調皮個性，不過已經長成了內心堅強的人；而朝華則是無論就好的意義或是壞的意義上來說，都還像個孩子。
這也表示她被回憶中囚禁得有多深吧。
雖然我很高興她那麼珍惜與我的回憶，甚至將之當作心靈支柱，可只要一想到她被那些回憶束縛了十年，我的心情就會變得很複雜。
我和未夜重逢時，也一度誤以為那傢伙真的變成了辣妹或不良少女，讓我突然害怕見到她本人，所以我很理解朝華的心情。
接受變化確實需要很大的勇氣。
我輕撫著烏黑亮麗的秀髮，朝華隨即把臉埋到我的肚子上，手緊緊環上我的腰並抱住。
「喂，朝華，這個姿勢不太好。」
被某些人看見的話，恐怕會被誤解。
「什麼不太好？」
朝華的聲音和吐氣滲入了下腹部。
「還問什麼……」
我開始想像父親的裸體和華吉先生的裸體來打消邪念。
「呵呵，勇哥。」
就在這時，門的磨砂玻璃對面出現了一個人影。糟糕，那個剪影是華吉先生。要是被他看見這樣的姿勢，恐怕又要被誤解了。
我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以前玩職業摔角遊戲時的記憶。
在門「吱」一聲打開的瞬間——朝華就像磁鐵反彈一樣迅速退開，重新在沙發上坐好。
「哦，你們兩個都在。」
朝華一邊戴上眼鏡一邊說：
「爸爸現在才起床嗎？已經十點了。」
「因為宿醉實在太嚴重了。」
「那你最好還是多睡一會兒喔。勇哥，我們走吧。」
然後我就被朝華牽著手帶出去了。
我們來到了源道寺家的私人海灘，就位於別墅所在的山丘旁邊。拍打在白色沙灘上的波浪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在天空和大海的藍相交的水平線上，漂浮著帆船。
「真是漂亮的海啊。」
仰望左手邊的山丘，可以看見昨天與朝華重逢時的懸崖頂端。要是真從那個高度掉下來的話，八成救不回來吧。
朝華脫下涼鞋，提起白色連身裙的下襬踏入海水中。白皙雙腿露到大腿附近，我立刻移開了視線。
「呀，好涼。」
朝華一邊啪嗒啪嗒地踩水，一邊不斷前進。
「勇哥也一起來嘛。」
「真拿妳沒辦法。」
說起來，我也好久沒在海邊玩了。不過我沒有泳褲，所以不能玩得太激烈就是了。雖然想追上朝華，但她仍然不斷地往前走。
「喂，別去太深的地方。」
「我知道啦——啊！」
朝華也許是被沙子絆倒了，身體一下子失去平衡。
「都提醒過妳了。」
我馬上跑過去，牽起朝華的手。
「抓好。」
「哇哇！」
也許是因為腳下的沙子讓我沒踩穩的緣故，當朝華往我這邊撲倒時，連我也一起倒下了。
結果，兩個人都變成了落湯雞。
「喂，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
「真是的——！」
白色連身裙被海水浸溼，使淺藍色的內衣透了出來。質料輕薄的連身裙就那麼黏在包裹著雙峰的淡藍色布料上。
「勇哥？怎麼了？」
「快、快遮住前面。透出來了。」
「啊！……勇哥這個色狼。」
「那、那是不可抗力吧。」
我們全身都被海水弄溼。看來這下非得洗澡不可了，還有衣服也要換。
「朝華，別墅有洗衣機嗎？」
「有的。」
從別墅到海灘有一道沿著懸崖所挖鑿的石階。走上陡峭的樓梯後，我們從後門進入別墅。
「勇哥，來都來了，請去泡泡露天溫泉吧。」
「還有溫泉嗎？」
「是的，今天天氣不錯，可以清楚看見大海唷。往這邊走。」
在朝華的帶領下，我被帶到二樓的室外浴場。
腳下鋪著鵝卵石，而溫泉風格的石造浴池早已放好了熱水。往面向大海的方向一看，那裡正好是樹林的間隙，而它的對面就是藍色的大海。
綠色和藍色的對比，映在眼裡非常舒服。
「噢噢。」
「請把溼掉的衣服放在那邊的籃子，我去拿換洗衣物過來。」
「不好意思啊。」
等朝華出去後，我就把衣服脫光，接著淋浴沖掉海水後，便跳進熱水中。
「噢噢。」
好舒服。
沒想到一邊欣賞自然風景一邊泡在熱水裡，竟然會這麼舒服。
這般享受真是讓人欲罷不能。我卸去身體的力氣，伸展四肢。
有隻飛鳥穿過藍天。
真是最幸福的時刻了。
此時我聽見一陣喀啦喀啦的聲響，隨後是某人赤腳的腳步聲。
「我拿來換洗衣物了。」
是朝華的聲音。
「謝謝。」
「衣服正在清洗中。這裡有烘乾機，所以很快就會乾了。」
「謝啦。」
「水溫怎麼樣？」
「剛剛好。」
「這樣啊。那我也打擾了。」
「嘩啦」一聲，水面上泛起了漣漪。
「……咦？」
3
今天我們也一樣在〈月夜露臺〉念書準備考試，勇哥好像是今天晚上回來。
「朝華一定被嚇了一跳吧。」
聽見我說的話，真晝停下握筆寫字的手。
「因為完全是個驚喜啊。」
「朝華一直很想念勇哥嘛。」
「搞不好會像小時候一樣緊黏著勇哥不放。」
「不會吧，她都已經是個大人了。」
朝華的個性成熟，總是習慣站在退一步的地方觀望全體，所以勇哥見到她一定也很吃驚吧。
「說的也是。」
「就是這樣。」
小時候或許還會黏人，但現在的朝華不可能會做那種事。
「啊哈哈哈。」
「說起來，那邊的別墅有沙灘吧。」
真晝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了一句。
我和真晝幾年前也去湘南的別墅玩過。雖然我不擅長游泳，但我喜歡在海邊玩水。
記得那時候只有我們三個人呢。
「那兩個人說不定先去游泳了。」
藍色大海，白雲，以及灼熱的沙灘。
以海風和蟬鳴聲為背景音樂，游泳，玩樂，享受美食……
光是想像心情就會雀躍起來，而且最重要的是，今年有勇哥在。
「啊啊，好羨慕。我也想快點游泳啊。」
真晝把手肘撐在桌上，並用雙手托著臉。
「先不說這個，妳的手停下來囉。迎接暑假之前，我們還得先通過這個考試呢。」
「我知道。話說，未夜也是滿臉鬆懈呢。」
「我、我才沒有鬆懈……滿臉鬆懈是什麼意思！？」
「啊，叔叔，再來一杯可樂。」
好期待放暑假！
✽
「咦？」
柔軟白皙的肌膚沉入熱水。
「好舒服呢。」
她的肩膀挨著我，碰觸的地方產生了超過水溫的熱度。
「朝、朝華？」
我馬上用手遮住前面。
「喂，妳、妳妳……」
雖然用毛巾遮著前面，可是進入浴池後，毛巾就會漂浮起來，降低了遮掩的效果。
「小時候我們不是一起洗過澡嗎？你不記得了嗎？」
颱風來襲時，源道寺家留我過夜的那個夜晚，我好像確實和朝華一起洗過澡……
「是沒錯啦，可是……」
那個時候朝華還穿著泳衣，但現在卻只有一塊布。
「我已經得到你的承諾了，是你說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的。」
她的手臂纏上來，身體靠近的同時，有種柔軟的感覺襲向我。
「——！」
朝華跨坐到我身上，整個人依偎過來。因為沒有衣服阻隔，所以更是直接感受到觸感。
她的長髮往上紮起，露出潔白的後頸。
「喂，妳在幹什麼？」
「我不會放開的。」
朝華的手臂環繞到我背後，並把臉湊近我的脖子。
明明泡進浴池後還不到五分鐘，我就已經開始頭暈了。
「勇哥今天就要回去了吧？又有一段時間見不到你了。」
她把嘴脣靠近我的脖子。
「朝華？」
脖子上突然輕輕響起了「啾」的一聲。
「我喜歡勇哥的氣味，都沒有變呢。」
我全心全意地想像著以往遇到的大叔們的裸體。要是不那麼做，我就要無法控制自己了。
朝華只是把我當成哥哥仰慕，絕對不能對自己的乾妹妹產生邪念。
朝華身上柔軟的香氣與包裹全身的熱水蒸氣，使人頭昏腦脹。
「朝、朝華……」
「勇哥，只有你才是我活著的意義。你是我的一切。所以我也會把全部的自己獻給你。從頭頂到腳尖，我整個人……都是你的——」
我的記憶到此為止。
「啊！——」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躺在客廳的沙發上。
「奇、奇怪？」
「哦，你醒了嗎？」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華吉先生出聲搭話。
「咦？奇怪，我怎麼……」
「居然會泡澡泡到暈倒，你果然也宿醉了吧？如果不是朝華碰巧去看情況，你就危險了。」
「啊，對不起。」
看來我是溫泉泡太久而暈過去了。我好像和朝華一起——應該說是她單方面闖進來——入浴了……
「勇哥，請喝水。」
朝華從廚房那邊拿著杯子走來。
「啊，謝謝。」
冰涼的水滋潤了喉嚨。
「勇哥。」
朝華把臉湊到我的旁邊。
「一起泡澡的事要保密唷。」
並悄聲說了這麼一句。
「……」
我果然和朝華泡在同一個浴池裡了嗎？
就算我們彼此熟識，但和現役女高中生一起洗澡，幾乎可以算犯罪了吧。
無論是真晝還是朝華，都稍微有點貞操觀念比較好。雖然朝華可能只是想和小時候一樣跟我相處就是了。
這麼說來，那個時候——在我失去意識之前，朝華好像說了什麼，可是我卻想不起來了。
但也不能在華吉先生面前詢問那種事情，搞得我那天整個人都很鬱悶。
晚飯是由華吉先生安排的，我們在海灘上享用燒烤。
一邊欣賞沉入水平線的夕陽，一邊圍著烤架吃美食。
「勇哥，請來一罐吧。」
朝華遞給我罐裝啤酒。
「啊，謝謝……我就不喝了，今天就要回去了。」
「哎呀，真遺憾。」
「朝華，爸爸想喝。」
「一罐啤酒而已，請你自己拿。」
「啊，好。」
當我把肉移到盤子裡的時候，朝華便在旁邊張大了嘴。這是要我餵她的意思嗎？真是的，都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喏，還很燙喔。」
「啊唔。」
朝華用舌頭舔去嘴脣上的醬汁，那動作看上去有幾分嫵媚。
嘴脣……？
脖子上溫熱的觸感彷彿被喚起了。
「勇哥，怎麼了？」
「啊啊，不，沒什麼。」
吃過晚餐後，我準備回家。
「那我回去了。」
「好的。」
「路上小心。」
「感謝您的招待。」
我坐上CIVIC並發動引擎。這兩天似長若短，過得極為充實。
儘管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時隔十年能再見到朝華真是太好了。
「再見。」
我一打開窗戶道別，朝華便把臉湊進來，一股甜甜的香氣搔動鼻腔。
「勇哥，我玩得很開心。」
「嗯，暑假我們再一起玩吧。」
「好的。謝謝你來看我。要不然我肯定會一直鼓不起勇氣見你。」
「那麼，下次就由妳主動來找我吧。」
「好的，一定。」
朝華依依不捨地離開了。
那張寂寞的臉上浮現出朝華兒時的面容，她說再見時寂寞的表情……
那時候的我們明明隔天就能見面，但小時候的朝華在離別時總是顯得很寂寞。
「那麼，下次見啦。」
我驅車離開了源道寺家的別墅。
「啊。」
上了東名高速公路後，我才發現自己還穿著從朝華家借來的衣服。
而且自己原本穿的衣服也忘在源道寺家的別墅。
「……哎，算了。」
下次見面的時候再還就行了吧。
車子穿過夜晚的高速公路。
而車內充滿了朝華身上甜甜的餘香。
✽
勇哥沒有換衣服就回去了。
人家還特地洗了衣服。
襯衫、褲子，還有內衣也……
「……呼。」
勇哥的氣味充滿了我的鼻腔。
「好喜歡。」
我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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