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黎明之前
- 黎明之前
早上八點,歐魯達那北門前。只要事先約好的時間,我從未遲到,而且大多時候都是最早到的那一個,這天也是一樣。
「事情就是這樣!各位!現在大爺我要來介紹新朋友!這位是神官梅莉小姐,大家拍手歡迎⋯⋯!」
自然捲的藍德耍脾氣似地這麼大喊後,眼神愛睏的哈爾希洛與體壯如熊的莫古索稍稍拍了拍手。剩下的兩人則愣在原地,兩個都是女生,一個感覺是穩重的魔法師,另一個拿著弓箭的應該是獵人──女孩子。他們給人的感覺就是兩個女孩子,這支隊伍根本沒有義勇兵該有的模樣。
開玩笑的吧⋯⋯?這是我最直接的感想。我自認算是跟各類義勇兵一起工作過,有年紀比我小的,也有比我長的;有義勇兵資歷比我資深的,也有比我淺的,但就是沒見過像他們這群孩子的。
該怎麼說呢?他們就像才剛入行當上見習義勇兵。只要過上一、兩天義勇兵的生活,一般來說都會有更大的變化──一般來說。但這群孩子從某種角度來看或許才是一般,而我們這樣的人已經變得不一般了。在我知道的範疇內,所有人都硬著頭皮適應了義勇兵的環境。因此這群孩子雖然一般,但就顯得突兀。
「這、這位就是梅莉小姐⋯⋯」
藍德再次介紹我後,「妳⋯⋯」魔法師那孩子終於怯生生地鞠躬行禮。
「⋯⋯妳好。」
「初⋯⋯」
獵人那孩子也打了招呼。「初次見面,妳好。」
我該說什麼才好?那兩個女孩還對我存有戒心,然而她們會這樣也無可厚非。不過,她們的戒心沒帶刺,我已習慣的戒心是種更具攻擊性,類似敵意的東西。也可以說是焦躁之類的負面情感、不舒服的感受。這群孩子的戒心,大部分是因為不知所措,這種戒心太柔和,連我都感到困惑了。
我實在不清楚接下來要怎麼辦,因而把頭髮往後一撥,看向了哈爾希洛。
「全員到齊了?」
「啊⋯⋯」
一對到眼,哈爾希洛便慌張低下頭。他這個反應未免也太一般了⋯⋯
「嗯、嗯,全員到齊了,加上梅莉妳總共六個人。」
「是喔。」我這麼回應後,用鼻子哼笑了起來。若不笑一笑,這工作我可做不下去。得轉換一下心情,要不然好難受,實在太難受了。
「算了沒差,反正我只要能平分到報酬就好了。我們要去哪裡?達姆羅嗎?」
「是、是⋯⋯是那裡嗎?」
「是?或者不是?給個明確的地點。」
「去、去達姆羅,舊城區,獵殺哥布林⋯⋯畢竟其他的地方我們也不熟。」
「達姆羅啊,那趕快出發吧,我會跟著你們走。」
「那、那個,妳⋯⋯」
藍德由下往上看著梅莉。
「該怎麼說咧?就是能不能拜託妳,稍微改改妳說話的口氣和態度啊⋯⋯」
「啊?」
「⋯⋯啊,對、對⋯⋯不起,沒⋯⋯沒事。」
這個男的只有一張嘴。我這樣就能讓他閉嘴的話,他也沒什麼好怕的。
大概花了一小時左右抵達達姆羅舊城區,途中我沒跟他們交談。縱使他們主動搭話,我應該也不會回應吧。完全無法想像這群孩子平時都聊些什麼。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聊的肯定是和我格格不入的話題。現在應該沒有任何人能和我聊得來吧。
突然覺得自己已經站在距離他們相當遙遠的地方了。
我起先應該也位在和哈爾希洛他們差不多的位置。雖然沒游刃有餘到能說出「那個時候過得很開心」,但那段時間應該是過得充實又開心。看見這群孩子後,總覺得自己會想起那段時光,不過我並不想喚醒那段回憶。我錯了,當初應該回絕這份工作才對。
「如果又再碰到那些傢伙的話⋯⋯」
在踏入舊城區前一刻,哈爾希洛這麼嘀咕。
「到時候就⋯⋯」藍德則以莫名陰沉的聲音說:
「──到時候開戰就對了啊。不割下那隻鎧甲混帳和巨大哥布的耳朵,獻上史卡勒海爾大神的祭壇,本大爺嚥不下這口怨氣。」
「可是⋯⋯」
魔法師那孩子用灰暗,不,應該說是冷淡的聲音說話。總感覺跟她很不搭嘎。
「現在的我們又打不贏牠們。」
藍德不屑地「嘿」了一聲。
「打不贏也是要打啊。」
「如果因此死掉的話⋯⋯」獵人那孩子顫抖著聲音說:
「⋯⋯因此死掉的話,不就沒戲唱了。」
「不可以死。」
莫古索用力點了頭。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了。」
這支隊伍居然沒有治療者,實在太奇怪了,絕不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治療者。
「是不是──」
話都到嘴邊了,但我咬住了嘴角。這種事情根本用不著問。
這支隊伍不是沒有,而是失去了治療者。
那個人恐怕是死了。
「要繼續走?還是不走?趕快決定要怎樣。」
藍德側過臉,輕輕嘖了一聲。
「哈爾希洛,你快決定喔。」
「嗯嗯⋯⋯」
哈爾希洛像是不知所措般左顧右盼。話說,這支隊伍的隊長是誰啊?我總覺得應該是哈爾希洛,但還無法百分之百確認。他們現在看起來就是支沒有隊長的隊伍。難道⋯⋯
死去的那個治療者,還兼任了隊長⋯⋯嗎?
事情──如果是這樣,那情況幾近糟糕透頂。不,就是糟糕透頂了。
好險惡,這份工作未免也太險惡了。
我心中就算這麼想,也能不露聲色地做好工作。這類似我的行事宗旨,可這次恐怕很難實踐。聽到哈爾希洛號令大家「繼、繼續前進」的聲音後,老實說我只覺得前途黯淡。我壓根兒不去試想這群孩子要怎麼狩獵哥布林,希望他們能拿出符合最低門檻的作戰方式就好了。然而我這絕對算不上嚴苛的願望,三兩下就破滅了。
其實,也不是馬上就演變成這種狀況。起初即便所有人都在附近一帶來回察看,哈爾希洛姑且也盡到了盜賊的職責前去偵查,但好像都沒能找到適當的獵物。不過,找不到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為這群孩子,狩獵時好像只鎖定兩隻以下的哥布林。然而,哥布林也不是呆子,牠們為了確保安全,自然會集體行動,兩隻或落單的哥布林實在少見。以我自身經驗來說,在達姆羅舊城區見到的哥布林大多數是三隻以上。一支隊伍要怎麼樣才能收拾三隻哥布林──若想在舊城區狩獵,這就是第一道關卡,能通過才算是站上起始線吧。
也就是說,這群孩子甚至還沒站上起始線。
話雖如此,但再這麼一直下去,過多久都無法展開狩獵,會沒有收入。哈爾希洛好像因此狠下心,中午過後找來的獵物便是三隻哥布林。
牠們位在環繞著斷垣殘壁的建築物廢墟中,一隻是身穿鎖子甲,手拿短槍的哥布林;一隻是穿布衣持拿手斧的哥布林:另一隻一樣穿布衣,手持短劍為武器。哈爾希洛開始敘述像是作戰計畫的內容。
「首先夢兒和席赫露搶先攻擊短槍哥布,接著我、藍德、夢兒和梅莉四人會去牽制手斧哥布和短劍哥布,莫古索和席赫露就趁這段時間打倒短槍哥布。你們兩個如果太吃力,我和藍德會過去支援。只要能收拾掉短槍哥布,再來應該就能輕鬆獲勝。」
「等等。」
我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沒想到這群孩子真的連最低門檻的作戰方式都不懂。真的不懂,一切就如我所料,但我還是感到相當震驚。你們居然不懂嗎?就是因為這樣,你們才會失去同伴。
「為什麼我要去和哥布林打鬥啊?」
「那個⋯⋯妳沒辦法打嗎?咦?為什麼⋯⋯?」
「因為我是神官,當然不會站上第一線吧。」
「喂⋯⋯」藍德好像快要發火,但看來他忍住了。
「⋯⋯妳這傢伙。」
「傢伙?」
我火大了。不過我不想生氣,畢竟這是工作,根本沒必要生氣。
對我而言,這一切就只是工作。但是對你們幾個來說呢?這樣沒問題嗎?
「⋯⋯叫『妳』總可以了吧?」藍德孬種地修改用法。害怕的人明明是他自己,卻又好像不滿意自己那麼說。
「不對啊,這樣太奇怪了吧,我什麼本大爺要怕梅、梅莉⋯⋯妳這種的!」
「不用加小姐啊?」
「梅莉⋯⋯小姐。」
藍德氣得臉紅脖子粗還全身顫抖。他到底在憤怒什麼啊,腦子有問題嗎?
「不、不是大爺我要說耶,就算是神官,手上不是也有拿武器嗎?就是那個啊,像是錫杖的那個。妳現在不就拿著嗎?反正那應該是用來痛打敵人的東西吧?還是說那只是單純的裝飾品啊?」
「對啊,這只是裝飾品。」
「妳、妳這混帳東西⋯⋯」
「混帳東西?」
「梅、梅莉⋯⋯小姐,妳啊,那樣啊,很那個耶,是怎樣啊。煩死了,算了,隨妳便⋯⋯」
「用不著你說,我也會照我的方式戰鬥。」
「妳說的對,哈哈哈哈哈──我想也是啦,什麼嘛,妳這傢伙是怎樣⋯⋯」
「你嘴巴能不能放乾淨點?少在那一直講髒話,會弄髒我的耳朵。」
「真對不起啊!都是本大爺的錯!妳如果那麼不喜歡聽,要不要乾脆一直摀住耳朵就好啊!」
「我幹嘛得做那種麻煩事啊?」
「好了、好了⋯⋯」哈爾希洛搔著脖子出言勸架。
「總之,現在我懂了,梅莉妳在後方待命,以備緊急狀況。我想想⋯⋯就待在席赫露附近吧。席赫露是魔法師,不會站到前線來。這麼安排應該沒問題⋯⋯吧?」
以備緊急狀況──他好像終於了解到,這才是神官身為治療者的職責所在。原來魔法師那孩子叫做席赫露,之前連名字都沒介紹過,真搞不懂這群孩子在幹嘛。不過我不能生氣,一感到焦躁,就可能會影響到工作。
「那位置很適合我。」
「那、那麼戰鬥位置就這樣分配⋯⋯夢兒,席赫露,拜託妳們了。」
哈爾希洛這麼說後,魔法師席赫露還有獵人,都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這麼說,獵人那孩子的名字是夢兒了。
無論夢兒還是席赫露很明顯都板著一張臉,看樣子她們相當不喜歡我,完全不想跟我對到眼。隨她們便,反正我沒差。
哈爾希洛等三個男的,可能沒跟夢兒和席赫露這兩個女生好好說明過我的事。總覺得就是這樣。若真是如此,那夢兒和席赫露會對我沒好感也很正常。畢竟,一般都會先說吧?再說了,找新隊員這種事,理當是所有人先討論過才做出的決定吧?這麼說來他們事前沒先溝通過啊?看樣子這支隊伍豈止是不成熟,他們根本是比外行人還外行的義勇兵,連個同好會都算不上。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哈爾希洛領著夢兒和席赫露往前進。他們靠到目標所在地附近後,席赫露在哈爾希洛的暗號指揮下開始詠唱魔法,夢兒則架好了弓箭。席赫露發動的是影鳴,她的魔法命中了短槍哥布林。短槍哥布林手上的短槍因此掉落,但夢兒的箭卻射偏了。射擊類武器射偏應該不是什麼需要大驚小怪的事,但是她那種偏法實在令人嘆為觀止。
「也偏太多了。」
我嘀咕後,夢兒嚇了一跳,緊握住手上的弓。妳在射箭時根本沒有集中精神──我的職業既與獵人毫不相關,也不是她的同伴,根本沒資格說這種話,所以不會真的說出口就是了。雖然察覺到自身缺點會是件令人沮喪的事,但還是希望她自己能有自知之明。
「沒關係!」
哈爾希洛對夢兒這麼喊後,拔出了匕首。原來你還有餘裕注意夢兒,這樣確實厲害,不過你真的該注意的地方不是那裡。
莫古索和藍德攻向了哥布林們,手斧哥布和短劍哥布擋住了兩人的去路,期間短槍哥布還想趁機撿起短槍。哈爾希洛對短劍哥布使出背面突刺,卻只擦傷了敵人。不過,短劍哥布的注意力因而轉至哈爾希洛身上。手斧哥布由藍德對付,莫古索則前去處理短槍哥布。啊,但是短槍哥布快了一步,用短槍刺向莫古索。莫古索順勢彎起手臂,以巨劍擋開了短槍,以他那副體格而言相當靈巧。夢兒拔出獵刀衝了出去,應該是打算要去支援哈爾希洛,可說是罕見的勇猛女獵人。她發動斜十字,短劍哥布雖向後躲開,但這記攻擊非常漂亮。原來夢兒比較擅長近身戰鬥。
「歐姆.雷爾.艾克特.瓦魯.達休⋯⋯!」
席赫露再次使出影鳴,似乎是要掩護莫古索,但被短槍哥布閃掉了。以影鳴形式擊發的影元素速度相當慢,如果沒有配套攻擊,應該難以命中目標吧。不過,席赫露原本瞄得非常準確,使得短槍哥布的身體有點失去重心,莫古索見狀立刻揮出巨劍。但雙方距離太遠,因而揮空。他沒先縮短攻擊距離,難道是因為沒和持槍敵人對陣過嗎?
藍德也和手斧哥布陷入苦戰。形式雖不利於他,但能不能先改改那種攻擊動作?那樣未免也太消耗體力了。暗黑騎士都是那種樣子嗎?我覺得不是,暗黑騎士儘管時常到處移動,一般來說行動應該更俐落。藍德那樣就只像隻驚慌失措的青蛙罷了。
哈爾希洛和夢兒目前是聯手出擊,應該不成問題。
莫古索則是不斷遭短槍哥布拿短槍猛刺,已經快要招架不住了。我認為敵人拿槍類武器時,若是拉開距離,反而對自己不利。看樣子他果然是經驗不足,不懂所謂的戰鬥要領。我如果是他的同伴之類的,不對,如果是同伴,我反而會頤指氣使地到處下指導棋吧。
「──好痛⋯⋯!」
藍德左腿被砍中,像青蛙般往後跳開。哥布林比人類矮小,因此得特別小心牠們對下半身的攻擊,看來他連這點都不知道。
「夢兒,這傢伙我來打,妳去幫忙對付手斧哥布!」
哈爾希洛打算派夢兒去協助藍德,看來他有在注意戰況,判斷也不慢。只不過,該怎麼說呢?現在這個時候有必要去幫藍德嗎?
「梅莉,妳去治療藍德!」
我立刻回答「我不要」。
「妳不要!?啊,為什麼不要!?」
「那種傷勢還用不著急著治療,忍耐一下就好。」
「⋯⋯妳這傢伙伙伙伙伙伙伙伙伙伙⋯⋯!」
藍德發憤起身攻向手斧哥布。看吧,他沒有大礙。
「妳這混帳東西混帳東西混帳東西混帳東西!不要以為長得好看點就能那麼囂張!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啦啦啦啦⋯⋯!」
「藍德,你不會痛喔!」
「大爺我很痛啊!憎惡斬⋯⋯!」
藍德以長劍斜砍手斧哥布,不過那種進攻方式等同在告知敵人「我要砍你嘍」,怎麼可能砍得中。手斧哥布果然輕鬆閃過。
「──血可是狂流耶!?這當然很痛啊!啊啊可惡,好痛啊⋯⋯!」
夢兒被短劍哥布絆倒,「咿⋯⋯!?」地一屁股跌坐在地。那一瞬間,我已準備出手,不過那邊還有哈爾希洛在。畢竟無法保證不會有增援的敵軍,我必須保護好席赫露才行。而且,這幾隻哥布林已經準備要逃跑了。
「看招⋯⋯!」
哈爾希洛擋在夢兒和短劍哥布之間。短劍哥布逃走了,越逃越遠,其他哥布林也逃之夭夭。
哈爾希洛傻在原地,藍德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樣,莫古索、夢兒和席赫露好像鬆了一口氣。
「你們也太亂七八糟了吧。」
我說出了最直接的感想。這些話或許不該說出口,但我實在忍不住了。哈爾希洛瞪了我,不過沒有任何反駁。他只要開口回任何一句話,我肯定會把話說得更難聽吧。
你們這次的運氣實在太好,居然都沒人死,真的好棒棒啊。但是,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將來肯定會有人小命不保。
不過,這都是你們家的事,與我無關,反正我又不是你們的同伴。你們應該也沒把我當同伴看待,而我也是。
我有個提議,你們乾脆別當義勇兵了,我覺得你們當不了,根本不適合。雖然也不是隨便就能找到其他糊口的方式。
歐魯達那是阿拉巴吉亞王國為了重返邊境而建立的據點,就只是個能讓邊境軍駐紮,方便義勇兵協助邊境軍的要塞都市。邊境軍是正規軍,難以加入;其他職業的人力需求也已達飽和狀態。至於鍛造師、工匠和商人,要加入他們的工會不僅要花錢打點,還要被當打雜的任意使喚,連半點薪水都領不到。女生的話,雖然還能到酒館或這一類的店裡上班,但這樣就無法悠然度日了吧。基本上除了義勇兵外,我們別無選擇。這一切實在令人懷疑,背後是不是有什麼陰謀,迫使我們只能走上義勇兵一途。
這天的工作結束了。雖說是工作,但收入是零,徹底赤字。我當晚沒去雪莉酒館,在出租旅社中度過。
很幸運的是,我租房間的那間旅社附設建有浴池的浴場。夜深後能一個人悠哉泡澡,所以我大多在那個時段前去使用。反正我是個夜貓子,早早上床睡覺的日子根本沒幾天。
浴池裡的水已經不太熱了,必須加入燒沸的熱水調整溫度。雖然要花點工夫,但我已習慣。洗淨頭髮和身體後,泡進溫度適中的熱水中,能打從心底感到放鬆,重新找回好心情。
我畢竟是義勇兵,所以就算不能洗澡也有辦法忍受。但講老實話,如果沒能在出租旅社裡進行這個儀式,我應該早就發瘋了吧。
不過,這個儀式也有缺點。在浴池中雖能讓腦袋放空,卻難以心無雜念,有時還會忍不住去想些有的沒的。
一想到自己明天還要跟那些孩子一起狩獵,就感到心情沉重,胃越來越疼。或許辭了這份差事比較好。承攬工作的人理應不能做到一半就丟下不管,但我現在有必要拘泥於這個道理嗎?該放過我自己了吧?辭了吧。然而,默默離開實在不妥,還是得親口好好告知他們比較好。就說「我沒辦法繼續和你們合作了,因為我不想和你們一起陪葬」。
你們是急著尋死吧?所以,戰鬥時才會那麼鬆散、隨便吧?你們想死是你們家的事,不要牽扯到我──不對。
事情不是這樣的。他們如果想死,就不會來邀我這個神官加入了。那群孩子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努力活著,只是沒辦法做得很好。不管怎麼做都沒有好成果,想必他們應該也很苦惱,覺得很挫折、很痛苦才對。我們那隊本來相當順遂,但後來遇到挫折,受到打擊。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成功克服難關,不停往前邁進。關關難過關關過的結果是得意忘形,導致犯下致命的過錯。
世上所有人都會犯錯,但犯的錯一不小心就會演變成無法挽回的結果。大家都是錯中學,為的是不要再重蹈覆轍。換句話說或許就是,只要不喪命,誰都能有再次犯錯的權利。
那群孩子也一樣,只要不死,明天的實力肯定會變得比今天好,處理狀況的能力會變得更進步一點。只要活過今天、活過明天,活下去就能一直變好。
我嘟囔著「我就好好工作吧」,並把嘴唇浸到水裡。我不是那群孩子的同伴,但是我能做好工作。為了讓那群孩子至少能夠迎接明日的到來,我要做好我身為神官的份內工作,直到他們開始厭煩只能這樣做好工作的我為止。我就工作到他們覺得我煩吧。現在我只能這麼做,因為除此之外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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