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腦內花鮮田
- 腦內花鮮田
正當我在雪莉酒館的吧台座位上慢酌本土產蒸餾酒時,有個莫名輕佻的男子嘴上念著「嘿嘿──」靠了過來。
「嘿──!」
男子舉起了右手,左手則拿著附把的大啤酒杯。他不只是聲音,連長相、打扮甚至是動作,一切的一切都很輕佻。沒想到這世上能有個男的這麼適合輕佻這兩個字,根本就是輕佻的化身。
我一面對忍不住看向男子這點感到後悔,把視線轉到吧檯上。
「嘿──!」
男子朝氣十足地大喊。
「嘿──!嘿──!嘿──!」
⋯⋯真煩。
他應該也知道,我在刻意無視他。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他的語氣終究逐漸轉弱,看來差不多要放棄了吧。
「──啊,妳現在是不是覺得我會放棄?但是!俺可不一樣!這就是俺和那些俗子凡夫不同的地方。妳懂嗎妳懂嗎?我說妳啊!到底懂不懂呀?」
我嘆了口氣,不,這個嘆氣應該是身體的自動反應。這男的是怎樣?輕佻到超乎想像,而且非常煩人。
最近,即使我像這樣在酒館裡小酌,也不會有義勇兵沒事跑來搭話。有事的自然另當別論,例如隊上的神官突然生病、隊上的神官被別人挖角走了,或是神官痛恨所屬隊伍所以逃走了。好一些的例子則有,隊上只有一個神官,但要去的地方有點危險,為求保險起見,所以想再找一個神官,或是事態緊急要找人替補,抑或是來尋找臨時的輔助治療者。這些差事就是會找到我這裡來,而且這種工作的需求量還滿大的,只是能夠承接的人少。畢竟,隊伍必備的神官本就會收到很多邀約,就算本領不太高明也不會沒有隊伍可待。一有無所屬的神官出現,立刻就會有隊伍或集團前去挖角。縱使沒人前去邀請入隊,神官若是自己主動詢問,應該也不必花多少功夫就能加入隊伍。
我一率回絕來自集團的邀約,因此只要有義勇兵前來洽談,基本上不是要補足隊上神官缺,就是要找輔助治療者。而我像這樣獨自在雪莉酒館裡小酌,有一半也算是在跑業務,簡單來說,我就是在等工作上門。
我相當滿意這樣的工作模式,三兩下就能賺足生活費。反正,我沒有設定什麼目標,行前準備做歸做,但也沒要達成什麼目的。我沒打算,也覺得沒必要改變這樣的生活模式。
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尤其是這種輕佻男子。
我看都不看輕佻男一眼,並且刻意不在語氣中放入任何感情,對他說「你滾開」。
「我現在沒心情跟你這種人講話。」
「妳說啥!?」
輕佻男不知為何,居然當場轉了三圈。他轉起圈來還十分俐落。
「妳說妳!?沒心情和俺話說!?」
「⋯⋯話說?」
慘了,我居然忍不住回了話。輕佻男當然沒放過這大好機會,黏了過來。
「太好了!俺知道了,俺知道了知道了!俺終於知道了!一切都如俺所料唷!耶、耶!呀!」
「你⋯⋯你是知道了什麼?」
「嗯!一言以蔽之就是!我現在知道妳沒心情跟我說話了⋯⋯!」
輕佻男不知怎麼了,居然擺出沾沾自喜的表情。我從沒遇過一個男的能這樣全心全意說著這麼空洞的話,實在讓我傻眼至極。
「⋯⋯既然你已經知道本來不知道的事,那可以離開了吧。如果是要談工作,就另當別論。」
「工作?所謂的工作是指那個?作工!?要在這裡談作工!?」
「什、什麼作工⋯⋯?」
「不過其實真的是很那個啊。」
輕佻男迅速坐到了我隔壁的座位。
「人生在世就是會遇到各種事情呀。種各種各種各種各!是吧!?」
「⋯⋯種各種各?」
「嗯!沒錯!我們活著就不是身處天堂啊!?妳不覺得嗎!?咦,妳的名字叫什麼來著?」
「我叫⋯⋯梅莉。」
「啊,對啦對啦,梅莉梅莉!這真是個好名字!」
「⋯⋯話說,我應該沒跟你自我介紹過才對。」
「是喔!?真的假的,騙人的吧!?好啦,我承認我原先的確不知道妳叫什麼。真抱歉,剛剛居然說我知道。不過這些都是技巧技巧啦,對吧?」
「你問我對不對⋯⋯我也不知道要回答什麼。」
「我們就開心相處吧!雖然這裡不是什麼天堂,但是俺的腦內是一片鮮花田。花鮮田!就這樣!」
「⋯⋯我表現得不開心,真是抱歉耶。」
「不用感到抱歉!妳完全不用感到抱歉!妳這樣反而完全OK!就有種sweet、sweeter、sweetest的感覺!?欸、欸、欸,梅莉小姐,妳要不要當我的可愛肋骨?」
「肋、肋骨⋯⋯?」
「俺講錯了!不是肋骨,是女朋友!戀人!不然當俺的老婆!」
「要發生什麼才能錯成你那樣⋯⋯?」
「這點可是密商機業唷!」
「抱歉,我不要。」
「哎呀!那那那,我們從朋友開始當起!」
「我不需要朋友。」
「慢著!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給俺等一下!不行不行,妳怎麼可以說不需要朋友的那種哀怨話!我們就來當個朋友嘛!一輩子當個朋友就好!俺就是想做、必須做妳的朋友!」
男子像在朝拜、甚至拿出準備跪地磕頭的氣勢,拚命懇求要和我當朋友,但是面對他,我的心卻沒有一絲動搖。只是,這個男的感覺起來雖然輕佻至極,不過也有可能出乎意料,是真心誠意。
「我沒辦法當你的朋友。我是真的不需要朋友,只要有一起工作的夥伴就夠了。」
「OK!」
答應得也太快了──心裡雖這麼想,但此時若這麼反應,我就輸了。不對,應該沒有什麼輸贏的問題,自己也搞不太懂就是了。話說回來,這個男的絲毫沒有打算離開,舉起大啤酒杯,大口喝乾看起來是啤酒的液體後,向店員喊說:「再來一杯冰涼透頂的啤酒!」他現在加點啤酒是到底是什麼意思?完全就是打算賴著不走⋯⋯?
「梅莉小姐,俺知道妳的意思了。俺好歹是個男人,所以就此放棄跟妳當朋友的念頭!我們不當朋友!不當男女朋友!也不當夫婦!那父母子女呢⋯⋯?」
「也當不了吧。」
「俺想也是。那問再一個,兄弟姊妹呢⋯⋯?」
「也當不了。」
「俺想也是。那這個呢?當鄰居呢?」
「⋯⋯鄰居?」
「妳,快去愛上靈雞!好像有人說過這類的話吧?奇怪?怎麼講成靈雞了?不是靈機,是鄰居才對!老母雞⋯⋯!俺又講錯了!歉抱歉抱歉抱!起不對不起對!話說,今夜的俺頭腦還真靈活。靈活魔術第十五號!不過為什麼是十五號?但問俺,俺也不知道啦!裝傻到底啦!耶!啊,來了來了,俺的酒啤!梅莉小姐梅莉小姐,梅莉,啊,俺不加敬稱OK嗎?可以吧!可以對吧,畢竟妳是我的鄰居!喔耶!杯乾!要來打開通往新世界的門嗎?Open the門!喔咿耶!」
該怎麼說才好⋯⋯總覺得自己頭暈目眩了起來。這男的為什麼有辦法毫不間斷地一直說這種沒意義的話,他腦袋有沒有問題啊。
「哇!」
男子突然表情一僵,臉色變得蒼白,還全身顫抖。
「⋯⋯你、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俺剛剛發現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嗯叩⋯⋯」
「嗯叩⋯⋯?」
男子用力點頭後,將大啤酒杯放到吧檯上,接著用雙手摀住了臉。
「⋯⋯俺太糟糕了,真沒想到居然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
「所以⋯⋯到底是發生什麼事?」
「名字。」
他從嘴角吐出舌頭後閉起一隻眼睛,擺出一個奇怪的姿勢。
「My name is 基卡瓦!耶啊!俺剛剛完全忘記要自我介紹了,真是有夠笨!差點就要讓妳留下莫名其妙、沒有名字的記憶了!俺說俺說妳想想,這樣也太那個了吧?感覺會很差吧?吧差吧差?唔耶!總之就是,俺叫基卡瓦!梅莉,容俺請妳今後也多多主教!」
「也、也請你多多⋯⋯」
我急忙閉上嘴,心想好險,剛剛差一點就要脫口說出「多多主教」了。這麼說好了,我⋯⋯非常討厭那樣講話。
基卡瓦,之前沒見過這號人物,說不定是個新兵。
他是個危險的男人──雖然和一般定義的危險有點不同。
我輕輕地緩和氣息後,喝了一口蒸餾酒,烈酒灼燒般滑過喉嚨落進胃裡。當這股灼燒感一消退,我也鎮靜下來了。
「基卡瓦,我知道你的名字叫什麼了。」
「太好了!俺光榮之至!好閃好亮好閃亮!」
「⋯⋯我已經記住你的名字了,所以你可以滾蛋了吧。」
「哇喔,哇咿?俺為什麼要滾蛋?」
「我剛剛就說了,除了工作以外,我沒打算做任何事。你這樣我很困擾。」
「聊天也不行?」
「嗯。」
「話家常也不行?」
「對。」
「戀愛話題也是⋯⋯?」
「這個尤其不行。」
「喔唔呼⋯⋯」
基卡瓦發出奇怪的聲音後,虛弱無力地癱到吧檯上。我明明都已經把話說得這麼死了,他為什麼還不離開?
這樣的話只能比誰氣長了。我就在這裡一直不說話,發生任何事情也不做出任何反應,更不從這裡移動半步。
──但是,基卡瓦也毅力驚人。他幾乎,不對,是一直都沒出聲。如今客人都快走光了,每天營業到清晨的雪莉酒館也差不多要打烊了。
我再也忍不住看往隔壁,發現基卡瓦已經睡著,而且應該是熟睡得非常香甜。
「⋯⋯這個人是怎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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