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心碎
- 心碎
巴哈羅茲號順利停靠在艾梅拉爾杜群島的羅羅涅亞。此時桃比奈也已經不跟如月玩你來我就躲的遊戲了,反而是緊緊糾纏著他,糾纏到如月抱怨說「妳這傢伙,去那邊啦,別黏我黏這麼緊」。如月嘴巴上雖然喊著「別黏我」,但也沒有要推開桃比奈的意思,所以桃比奈都是黏到心滿意足後才離開。看這樣子,她連晚上都是緊貼著如月睡覺吧。桃桃小姐真的是超級喜歡月月的。
夢兒現在也很欣賞如月。人家如果是在遇到哈爾希洛他們之前,先認識如月的話,或許就會跟他一起行動吧。不過,越是對如月抱有好感,就越是珍惜哈爾希洛他們的存在。
夢兒冷靜思考了一下,覺得既然事態都已演變成如此,根本沒辦法保證自己一定能再見到哈爾希洛他們。或許還有機會,也或許沒有機會了,但夢兒已經不再害怕了。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同伴,就覺得自己的心快要破碎,頭快要扭曲,身體快要四分五裂。這種感覺非常痛苦,但自己也不打算逃避事實,成天抱持著「好想見到大家呀、能見到該有多好」的恍惚心態,漫不經心地過日子。反正只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別捨棄希望,制定目標,然後決定要怎麼做才能達成目標就好。完全不需要恐懼。
K&K海賊商會的主要成員,除了不死族的課長吉米外,全都外出中。由於工作之餘還要搜尋桃比奈她們,商會旗下船隻正忙著到處航行。K&K裡的主要高層有擔任總經理的強克爾羅、HPO(職稱的意思據說是女治癒夥伴)的伊茲卡、EDO(懦弱的巨乳妖精,不過這算職稱嗎?)的米麗露、DYO(愛摸黑爬上別人床的女矮人,怎麼想都不覺得這個適合拿來當職稱)的海內麥莉,身為漁人的銀吉也再接再厲繼續擔任新生螳螂號的船長。這些人當然還不知道桃比奈平安無事,若是知道,肯定欣喜若狂吧。
船員在海賊和羅羅涅亞居民的歡聲中,裝載好補給物資後,巴哈羅茲號便急忙出港了。儘管如月沒對夢兒說「想必妳沒心情在這兒逗留吧」,不過夢兒覺得他一定是這麼替自己著想的。
自己已經遲到很久了,事到如今焦急也沒有用,不過還是想盡快踏上格林姆迦爾的土地。可以的話,人家好想變成一隻鳥,直接飛回歐魯達那就好。
巴哈羅茲號現在航向的不是自由都市貝雷,當然也不是伊克爾,而是另一個港口。
那座港口的名稱有點難念,叫做努克伊德,位在比貝雷還要南邊的地方。努克伊德附近一帶,自古就住著一群自稱是茲巴的人們,這些人還建立了小型王國。茲巴人擁有自己的語言、習慣和文化,完全不和其他種族來往交流。他們若是看見非茲巴人的外來者,就會聯手加以圍捕,最後還會吃掉那些外來人。
很早之前世人就已知曉,那附近住著一群可怕的傢伙,那邊也變成「生人勿近」的禁地。
既然如此,那如月又為什麼知道茲巴人和努克伊德的事?據聞就是他之前實際去過,而且還被茲巴人抓走,差點變為盤中飧。
「誠如你們所見,我的手一邊是義肢,起初茲巴人好像覺得我這樣很怪,吃下去不知道會不會有問題。不過就在茲巴人他們不知該拿我怎麼辦才好的期間,發生了很多事,我們就變成好朋友了。」
夢兒完全摸不著頭緒,心想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才有辦法和本來要把自己吃掉的人變成好朋友?總之,巴哈羅茲號就這樣駛向努克伊德的港口。
聽說茲巴人明明極度排外,卻擁有打造大型船艦和港口的高超技術。據如月所言,除了漁船之外,茲巴人駛離努克伊德的船隻都再也不會回來。這也許是因為茲巴人是渡海而來的種族,如今正在尋找本該回歸的故鄉。此外,如月還說,若是從努克伊德前去格林姆迦爾,會比從貝雷出發還要快。一出努克伊德,往西好像就是疾風荒野,之後只要沿著聳立於南方的天龍山脈前進就好,完全不必擔心會迷路。
在夢兒看來,由於如月掛了保證,自然是無庸置疑,也未感到不安。現在也非常期待見到那些茲巴人。
巴哈羅茲號離開羅羅涅亞後,桃比奈也繼續乘船同行。在抵達努克伊德之前的這段期間,她嚴格鍛鍊夢兒,協助夢兒完成最後的修行。
兩人在搖晃不已的船上四處奔跑、跳躍,鍛鍊技藝。夢兒結束充實的航海生活首日後,第二天早上是在船艙裡的吊床上醒來。
可能是兩人在無人島上都以幾近全裸的打扮過日子,所以嫌穿衣服是件麻煩事。不管那天身上穿了什麼,入睡後就會全部脫掉,因此夢兒今天一起床又發現自己全身赤裸。一絲不掛走出去的話實在不妥,所以就隨便套上能夠遮住胸部的短上衣和短到不能再短的短褲,接著簡單洗了洗臉、漱了漱口。
出到甲板上後,發現天好像才剛亮,但海上沒有遮蔽物,四下已非常明亮。夢兒喜歡的是時間比現在再早一些、太陽差不多要探出頭來時的大海。夕陽西沉時的大海也相當美麗,不過偶爾會讓人感到落寞。
如果能再早一點醒來就好了──抱著些許遺憾的心情在甲板上走著走著,在船首附近看到一名赤裸上半身的男子做著像是體操的動作。
那是誰啊?他背對著夢兒,看不見長相。巴哈羅茲號的船員,人家全都認得。不對啊,那個男的不是船員。
男子的身材十分健壯,背部肌肉看起來就像是怪物猙獰的容貌。不過,他身高雖高,體型卻不會過於魁梧,身形沒有一絲多餘,猶如一把鍛造、研磨至極致的刀刃。
夢兒不知不覺看到入迷了。
男子只是一下轉轉手臂,一下扭扭各處的關節,一下躺平身子,一下單腳站立。明明沒做什麼特別的動作,卻令人無法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這個男的很強。
而且是強得無懈可擊。
內心激動,全身起了肌皮疙瘩。是想去上小號嗎?不對,這不一樣。這種身體內側用力收緊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男子回過了頭。
這時才注意到他是一頭銀色短髮。
「是妳啊。」
「呼喔。」
夢兒想要呼喊他的名字,但不知為何就是喊不出來。
人家認識他,畢竟是同一天來到格林姆迦爾的。和他雖然不是朋友,但在廣義上我們也算得上是同伴。
好久沒遇到他了。不過不只是他,很長一段時間都只有自己和桃比奈兩人相依為命,現在不管遇到誰都會是好久不見。
「⋯⋯你搭了?這艘船⋯⋯咦咦咦?為什麼?」
「老子之前在赤之大陸待了一段時間。因為和K&K有些交情,所以在艾梅拉爾杜群島等了開往格林姆迦爾的船。」
「啊⋯⋯夢兒懂了,所以你才上了這艘船呀。原來如此⋯⋯夢兒在這之前,完全不知道你在船上耶。」
「老子是知道妳在,因為之前在盛傳如月找到了兩個先前遭遇船難、下落不明的女人。」
「是喔。不過你之前是待在羅羅涅亞,會聽到這消息也很正常⋯⋯不過你既然知道,幹嘛不來找我講一下話呀?」
「我昨天有看到妳,不過妳剛好跟那個桃比奈在那飛來又跳去的。」
「啊,我們昨天是有對練沒錯⋯⋯這樣啊⋯⋯那個、欸⋯⋯」
不知為何,想喊他的名字時,就會這麼緊張。
夢兒覺得自己怪怪的,但再怎麼思考也搞不懂是怎麼樣的怪法。總之就是明明認識眼前這個人,卻沒辦法說出他的名字,實在有夠不便。只能硬擠出聲音了。
「蓮崎!」
毅然決然地大喊後,蓮崎眨了眨眼。
「⋯⋯妳是怎樣?」
「嗯啊就是⋯⋯夢兒想問問你,知不知道一些哈爾他們的消息。夢兒之前為了修行,暫時跟他們分開行動,後來搭的船遇到暴風雨呀⋯⋯然後就一直、一直──沒辦法見到他們了。」
「老子在赤之大陸前後待了一年以上,在那之前也有將近一年的時間沒回歐魯達那了。」
「⋯⋯是喔,那你應該是不會知道了。」
「是有聽說哈爾希洛在艾梅拉爾杜群島成功騎上龍背的事情,妳是在那之後跟他們分開的嗎?」
「是呀⋯⋯不過⋯⋯這都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耶⋯⋯」

「什麼龍騎士嘛。」
蓮崎「呵」地笑出來後,放鬆了夢兒原本糾結的心。
從沒看過他這樣笑,本以為他是個更不好相處的人。還是說,流逝的光陰有可能改變了蓮崎?
「他們應該沒那麼容易就掛了,像妳不就活到了現在?」
「⋯⋯說的也是。嗯,夢兒總覺得蓮崎你說話很有說壺力耶。」
「是說服力吧。」
「對,就是那個呀。嗯,你很有說服力。」
夢兒突然覺得,蓮崎變了。夢兒也認為自己不同於漂流到荒島前的那個自己了。畢竟世上沒有亙久不變的事物,所以人當然也會改變。
哈爾希洛他們應該也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吧。
「老子以前覺得自己還算有看人的眼光。」
蓮崎遙望著遠方某處。
「但是老子的看法錯了。老子以前認為你們那幾個都是廢物,根本不是能不能派上用場的問題。你們那時候馬上就死人了吧。有個叫馬納多的吧,那傢伙真的是倒了八百輩子楣,所以那麼早死。至於莫古索,那傢伙如果活到現在,肯定變得更強了。當時老子的直覺告訴老子,只要跟你們幾個組隊的,一定都會死。你們最後會死到一個都不剩。老子那時候絲毫沒懷疑過自己的想法。」
蓮崎說話就如偌大的雨滴「啪噠、啪噠」地落下,從他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個裡頭空無一物的透明容器。
這些容器掉落地面便會損毀。但是,現實中沒有真的容器,只有聲音和字詞,所以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老子說你們會死到一個都不剩,完全沒有要侮辱你們的意思。單純只是覺得情況會變成那樣,就像拿水澆火,火會熄滅一樣。老子從沒猶豫過,因為這種事猶豫實在太愚蠢了。如果有時間站著思考,還不如把腳往前跨出,跨多少就能前進多少。老子真的是想不通,到底有什麼好猶豫的。」
「蓮崎。」
「啊。」
「你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什麼都沒發生啊。」
蓮崎低下頭,把手按在頭上,一副要狠抓那頭銀短髮的模樣。嘴上則掛著微笑。簡直就像在說,現在只能笑了。
「沒發生任何事,老子就是老子,不會多一分,也不會少一毫,僅此一家別無分號。希望妳能順利見到哈爾希洛他們。」
「⋯⋯嗯,謝謝你。」
蓮崎離去時輕輕揮了揮手。這天後來就沒再碰到他了,不過心裡還是很在意他的轉變。
翌日,夢兒在船內來回走動尋找蓮崎。巴哈羅茲號是艘非常大的船,話雖如此,也沒城堡之類的那麼大,動線也沒迷宮之類的那麼複雜。後來雖沒遇到蓮崎,但在船內樓梯上遇到一個認識的平頭男子。
「喔喔喔喔!那個⋯⋯嗯那個⋯⋯你的名字是什麼來著⋯⋯」
「我是隆。」
本以為理著平頭的隆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夢兒的臉,他馬上縮起下巴低下頭,然後「唉」地嘆了口氣。
「這船上對女人飢渴到極點的男人可是多到滿出來,妳這傢伙居然還敢著穿那種⋯⋯不知羞恥的衣服到處晃。」
「唔?不諸羞處的⋯⋯衣服⋯⋯?」
「不、不是不諸羞處啦,是不知羞恥,不知羞恥。換句話說就是那個⋯⋯應該可以說成性感⋯⋯」
「性感啊,奴──這樣性感嗎?」
「⋯⋯就、就妳現在這種感覺,不,就是妳現在這樣。」
「唔喔喔──你覺得夢兒性感啊?第一次有人覺得人家性感耶。」
「那個⋯⋯人各有所好,現在只是我剛好覺得妳這傢伙滿性感的。」
「隆隆,你原來是能在夢兒身上感受到性感元素的男人啊。」
「雖然妳說的沒錯,但也不用講得那麼明白啦,我會不好意思。不對,是我先把話講得那麼明白的。可惡,這麼一來我不就像是在跟妳告白了嗎?」
「隆隆,妳是在跟夢兒告百喔?」
「不是告百啦,告妳一百次喔,是告白。話說回來,我可沒在跟妳告白。誰要跟妳告白啊。再說了,妳憑什麼喊我隆隆啊。妳那樣喊很那個耶,很親密⋯⋯那、那是交往中的男女才、才會有的你儂我儂?親、親密?的溝通方式耶⋯⋯」
「那個隆隆,你剛剛說的那個字,夢兒被糾正過好幾次,不是溝通方式,而是⋯⋯欸,是什麼來著⋯⋯勾勾方程式⋯⋯?」
「啊啊?通通歡樂式⋯⋯?」
「還是翻翻換城市?」
「絕對不是妳現在講的這個。」
「夢兒也覺得不是耶。」
「⋯⋯跟妳講話好累,妳到底在妳周圍張了多大的魔幻空間。總覺得我還滿喜歡妳那種奇怪的調調⋯⋯」
「是喔,夢兒也覺得跟隆隆聊天很開心,滿喜歡的耶。」
「喂喂喂,妳現在難道是反過來跟我告白嗎?真的假的啊。不過我現在單身,不對,基本來說我就是母胎單身。當然這不代表我不受歡迎,但我算是到處漂泊,除了一夜情之類的以外,實在都沒辦法⋯⋯」
「啊!」
「妳、妳怎麼了?已經決定要跟我交往了啊!?」
「那個呀⋯⋯夢兒想起來有事要問你呀。就是昨天早上,夢兒有碰到蓮崎呀。」
「結果是要問蓮崎喔喔喔喔!不管男的女的!大家都這樣啦!蓮崎蓮崎蓮崎蓮崎蓮崎蓮崎蓮崎!混帳東西西西西西!」
隆突然開始用頭撞牆。由於實在撞得很用力,還撞個不停,因此夢兒愣在原地。一會兒後,她才終於想到要阻止隆,這時隆已經停止連續頭槌了。
「⋯⋯不過,我也不是不懂。說我是不是欣賞蓮崎,確實是很欣賞?也可以說我是喜歡上男的啦。所以妳、妳那種心情,我是再了解也不過了⋯⋯」
隆不知道在不甘心什麼,把額頭抵在牆上,緊握拳頭,還咬緊牙關到嘎吱作響。
「嘿咻。」夢兒抓住隆的肩膀一帶和下巴,拉往自己的方向,然後讓他轉向自己。看上去,隆的額頭雖然泛紅,但是沒在流血。
「嗯,看起來沒事。」
「⋯⋯妳、妳別這樣!」
隆甩開夢兒的手後,把臉側向一旁。
「這、這樣我會喜歡上妳耶⋯⋯」
「唔?喜翻?夢兒是會翻你哪裡?」
「我的心啊。」
「嗯奴──人的心之類的呀,有辦法翻啊挖啊的嗎?給你那樣弄一下?」
「⋯⋯妳已經挖了啊,而且還用力挖了耶。妳這傢伙的事,我以後是想忘也忘不掉了,妳要怎麼負責啊⋯⋯」
「你說你不會忘記夢兒,會一直記著,夢兒好開心呀。」
「妳就是這種地方讓人⋯⋯」
隆說起話來顯得笨拙,夢兒歪過頭表示不解時,他便像要掩飾般清了清喉嚨。
「那個⋯⋯妳剛剛不是要問蓮崎什麼?」
「嗯,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妳現在能不能先讓他一個人靜靜?」
隆的說話語氣變得截然不同,帶有哀傷。
夢兒目不轉睛地看著隆,想說他是不是在哭。隆沒有哭泣,但表情不太自然。雙眼明明空洞無神,但就像笑到一半似地,臉上到處都在抽動。而且眉頭深鎖,看起來也像是在生氣。
「妳應該沒聽他說吧,不過蓮崎那種傢伙,肯定不會主動說的。」
「⋯⋯聽他⋯⋯說什麼啊?」
「妳還記得莎莎嗎?」
「是那個加入蓮崎隊伍的小女孩呀。」
「妳剛剛連我的名字都喊不出來,卻記得莎莎⋯⋯算了,這不重要。就是莎莎她⋯⋯」
「她⋯⋯怎麼了?」
用不著隆親口明說,夢兒也察覺到是什麼事了。
一切就如她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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