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獨行俠的自由
- 獨行俠的自由
我找到旅社後,就搬離了宿舍。由於那是間限定女性入住的出租型旅社,所以哈亞西也沒上門拜訪。
什麼我想獨自努力一陣子看看,都是在說謊,我根本沒打算努力。不過,也不能遊手好閒,畢竟只要活在世上就要花錢。悠羅資保管商會裡雖然還有些積蓄,但不用多久也會耗盡吧。
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賺錢的方法,所以就先去了趟義勇兵團事務所,打算找布蘭甜心商量一下。我明明是這麼打算的,但真的要這麼做時,卻連事務所都走不進去,就這麼杵在事務所正前方。這時有人從背後對我說「小姐,妳怎麼了嗎?」,我一轉頭,就看到一個像是戰士打扮的男子正在微笑。
「我說妳,已經在那邊待了好一會兒了吧。我覺得妳的行跡好像怪怪的,畢竟看到妳這樣子,任誰都會在意吧。」
男子明明有副帥氣的面容,但缺了一顆門牙和右側側門牙的緣故,看起來有些喜感。他的名字也相當奇怪,自我介紹時說他叫馬隆,不過這應該不是他的本名。而我只跟他說「我已經退出原本的隊伍,現在正在找工作」。
「既然如此⋯⋯」馬隆隨口跟我提議。
「我現在加入的是自由同盟,如何啊?要來瞧瞧嗎?我們這邊不是集團,可任由無所屬的義勇兵自由加入,隨時能組隊,也隨時能解散,就是個類似能賺些生活費的地方,這裡的成員就是這種隨緣的關係。當然,同盟本身是自由進出。在那組隊也可能遇到合得來的人,之後就變固定班底,所以也能當作去尋找同伴。」
對我來說,這裡或許是最理想的地方。馬隆帶著我到自由同盟義勇兵經常聚集的天空橫丁酒館,把我介紹給了其他人。此處雖比不上著名的雪莉酒館,不過也相當寬敞,裡頭的客人看上去大概有二十來位。雖然不是全部,但聽說一半以上都有加入自由同盟。
「這些人完全不會一板一眼,妳就放輕鬆跟他們相處就好。」
雖然馬隆這麼跟我說,不過我太緊張,幾乎從頭到尾都低著頭,就算有人找我說話,也沒能好好回話。我實在很擔心,光是有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就足以破壞現場氣氛,但無論是演個普通人,還是裝成開朗待人,我真的辦不到。
「要不然這樣好了,妳要不要先和我組隊看看?我會再去找四個人,明天我們就去趟賽林礦山吧。」
「賽林礦山!」
我禁不住大聲說話。酒館裡頓時鴉雀無聲,一種糟到不能再糟的感受化作千萬支針,插進我的心臟。
「⋯⋯抱歉。賽林礦山我⋯⋯」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那麼我們就換去別的地方吧。」
馬隆笑著對我說「沒事、沒事」。
「包在我身上,我其實知道滿多好地方,只是這麼一來路程就比較遠了,妳可以嗎?應該是可以吧。我看大概得在外頭住幾晚⋯⋯我想想喔,光是來回就要花上一天,所以可能得住個三晚左右。妳就抓這個時間去準備行李,明天在北門前集合喔。」
我還是感到不安,但已下定決心要跟他們前往。我先前或許不算欺騙希諾哈勒,自己是真的想努力看看,所以才退出獵戶座。就算我待在獵戶座──和哈亞西一起待在那裡的話,也無法正視前方。因為只要一看向前方,就會看到哈亞西的背影。對我來說,那是種怪異的畫面。然而我無法忍受的不是哈亞西的存在,而是我眼前就只有他一個人在。如果哈亞西在,而米契奇和歐古不在,慕茲蜜也不在我的身旁的話,那才奇怪。但他們就是不在,我的同伴們已經不在了,絕對不會再出現了──我在每個瞬間都深切體認到此事,這對我來說根本是種折磨,使我萬分痛苦。
我想要再努力一次,也想為了那些被我害死的同伴好好活下去,所以才退出獵戶座,離開了哈亞西。雖然對哈亞西,還有善待我的希諾哈勒及獵戶座的成員們感到抱歉,但我只能這麼做。
翌日早晨,來到北門集合的共有六人,分別是戰士馬隆、獵人隆基、同是獵人的奧茲卡、盜賊彭基契、原聖騎士金恩,然後還有我。隊長好像不是馬隆,而是年紀最長、應該是三十三歲的金恩。隆基和奧茲卡的身形高瘦,兩人都背著大弓,看起來就像是對兄弟。彭基契則非常矮小,感覺起來就是個盜賊,身手應該相當敏捷。
隊長雖是金恩,但領路的還是馬隆。我們出了歐魯達那後向北行進,如果一直直行就會進到森林。若是穿過森林馬上就會抵達戴德黑監視堡壘,那裡駐守著監看人類動向的半獸人部隊。然而馬隆選擇的是進入疾風荒野的路線,打算繞過森林,也繞過戴德黑監視堡壘。要到疾風荒野約有十二公里的距離,由於我們的行走速度稱不上快,因此花了快四小時。
「隆基、奧茲卡。」
金恩抬了抬下巴示意後,兩名獵人便站上最前線,馬隆則是退到我的身邊。一換完位置,馬隆走路時就開始變得多話。
「妳不會好奇金恩為什麼是原聖騎士嗎?很好奇吧?」
「嗯嗯,是滿好奇的。」
他自稱原聖騎士確實很奇怪。據說義勇兵退出某公會再加入其他公會這種事不算罕見。不過這種時候,那個義勇兵自我介紹時多會說自己是原盜賊的戰士之類,畢竟以前是盜賊,現在是戰士。但金恩乍看之下就是個聖騎士,披風雖是黑色,不過身上穿的是白色鎧甲,頭盔也是白的。只是胸甲上原本像是刻有六芒星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刮痕,看樣子六芒星圖案應該已被刮掉。金恩說是三十三歲,不過他那胡亂往後梳的偏長頭髮中交雜著白髮,也能見到顯眼的白色鬍渣。從外觀來看,說他四十歲左右也不無可能。
「梅莉,我跟妳說,聖騎士和神官一樣,都能使用光魔法。不過,神官的光魔法和聖騎士的光魔法有些差異。妳是神官,或許知道差異在哪裡吧──」
「聖騎士沒辦法治療自己的傷勢。」
「沒錯,不過呢,其實有種名叫罪光的魔法,算是所謂的絕招吧。使出這招的聖騎士能立刻治癒自身受的傷,是種非常厲害的魔法,可說是光之奇蹟的個人專用版。」
「不過代價是會失去路密愛里斯的庇佑。」
金恩插嘴說道。
「先前我實在是不想死,所以就用了這個魔法。」
「然後就當不成聖騎士了。」
馬隆把嘴彎成「ㄟ」字形後聳了聳肩。
「聽說發動過罪光的聖騎士,就會自動被逐出聖騎士公會喔。不過,活著才是一切啊,只要能活下去,快速切換跑道,換當個戰士還什麼的就好了。我的話是一定會這麼做,不過金恩就不同了。打從離開聖騎士公會後,就沒再加入任何公會,所以才會自稱原聖騎士。」
「我沒加入其他公會,是因為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想跟在別人底下學新東西。」
金恩這麼說後自嘲般笑了,然而那個笑容顯露出他失去重要事物、留下永遠無法抹滅的傷痕的一面。
即使如此,他現在還活著。而且毫無遮掩傷痕的打算,就這樣開誠布公地繼續活著。
我也能像他那樣,即使受了傷還繼續活下去嗎?我沒這種自信,但覺得自己肯定會想嘗試這麼做。
受了傷自然會痛、會難堪,當然會想輕描淡寫帶過、想加以抹滅。可以的話,甚至想當作沒發生過──看樣子我好像不這麼認為。怵目驚心的傷口結痂、癒合後,傷痕會越變越淡,疼痛也會逐漸減弱。不過我應該會覺得,不是這樣也沒差,任由傷口一直痛就好。
在獵人們的帶領下,我們一路上避開危險的野獸和險路,一直行進到下午近傍晚時分,終於來到此處。
這裡是座山谷,正確來說應該是個旱谷,並無河流流過。這座山谷呈現朝向東北方的十字形,東南面、西南面、西北面都是斷崖,因而無法往下。東北面則為平緩的斜坡,從那邊應該能下到谷底。
其實不是應該,而是確實能下到谷底,要去谷底就只有那條路可走。
由於山谷相當深,谷底感覺十分昏暗。
不過從山谷上方還是能勉強看到,有東西在谷底蠢動。
「⋯⋯是不死之王的隨從。」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馬隆拍了一下手,感覺很高興地現出笑容。
「先說這只是我的推測喔。殭屍和骷髏人都很怕陽光,對吧?所以那些傢伙基本上都是夜晚才出沒,天一亮好像就會躲到昏暗的地方。然後我在猜──這裡剛好就是牠們躲藏的那種地方。附近這一帶別說是山了,連高一點的丘陵都沒有,只有低矮的灌木。昏暗的地方就只有這裡,所以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吧。這種地方我只知道這裡,不過別處肯定還有。」
「⋯⋯那接下來是要⋯⋯?下去的話──」
「肯定很危險啊,畢竟牠們若突然一擁而上,可是非常恐怖的。所以,我們要先挑好目標,再把目標引過來。我和隆基會負責去引誘目標,剩下的四個人就找適當的地方埋伏。之後大家只要合力打倒我們引來的傢伙就好。講這麼多,實際示範一次給妳看應該比較快。梅莉,除了妳之外大家都有這麼實戰過了,所以妳儘管放心,先在旁邊觀摩就好。今天時間已經很晚了,就只打一次喔。」
金恩、奧茲卡、彭基契和我四人在東北側擺開陣勢,馬隆及隆基放輕腳步走下了斜坡。
我們在原地靜靜等待,包含我在內,誰都沒有開口說話。馬隆話多,但其他人算是不常開口,這點幫了我大忙。我以前常和米契奇他們聊天,大家很愛聊,但我也不遑多讓。然而這並不代表我本來就很多話,應該只是因為和合得來的人在一起太開心,所以才會打開話匣子。現在,要我靜默無聲幾小時都沒問題,不講話根本不痛不癢。如果沒必要,我反倒想一直閉嘴不語。
過了一陣子,馬隆和隆基小跑步回來了。看上去有東西在追趕兩人,那是人類嗎?體型感覺還真矮小,而且步伐一跛一跛,身體斜向一邊。
「那是殭屍吧。」
彭基契嘟囔後,「嘻嘻嘻嘻」地發出令人不舒服的笑聲。看樣子這個矮小男不僅是臉長得猥瑣,而是連整個人的言行舉止都很下流。
「那東西那麼矮,不是矮人,就是人類或妖精之類的小鬼頭吧。」
「你這傢伙也是個矮子啊。」
奧茲卡抿嘴笑著,輕輕撞了彭基契一下。外觀相似隆基的奧茲卡,不說話時明明還像是個正人君子,沒想到一開口,表情就顯露出他的壞心眼。
「準備。」
金恩簡短喊話拔出劍後,彭基契和奧茲卡也各自拿好了武器。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不可思議,自己居然到了如今都沒去想這件事──
殭屍。
亡者最悲慘的下場,依靠不死之王的詛咒活動,沒有意識,也沒有靈魂。
米契奇、歐古和慕茲蜜,我這幾個同伴都是命喪賽林礦山。
我和哈亞西也不是輕而易舉就逃出生天。可能是因為當下茫然若失、思緒混亂,再加上拚命逃跑,因此過程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可以確定的是花了好一段時間才逃出礦山。花了整整一天以上。回到歐魯達那後,也是呈現恍神而無法好好思考的狀態。
我當然想好好埋葬他們,想帶回他們的遺體確實火化,在山丘上立個墓。但是,想要、覺得必須這麼做的同時,就代表為時已晚。我和哈亞西兩人,壓根不可能返回礦山尋找三人。更何況,殺死三人的是那個惡名昭彰的死亡斑紋,找尋遺體會伴隨非常大的危險。而且身為神官的我知道,有的人死後三天,不死之王的詛咒就會開始作用,要招募人手幫忙也緩不濟急。
我夢見好多次,米契奇、歐古和慕茲蜜都變成會動的死人,擋住我的去路。他們都已經死了,所以無法說話。但我就是知道,三人都在問我,為什麼見死不救?為什麼自顧自地逃命?我沒辦法回答,只能不斷道歉,最終三人就朝我襲擊而來。
每次夢見這種夢時,就會覺得自己羞辱了這些被自己害死的同伴,變得無法原諒自己。他們如果怨我、恨我都無可厚非,但就算一切都是我的錯,我認識的這三人依舊不會怪罪於我。然而,在我夢裡的三人都在指責我,我居然這麼不合理地貶低了他們。我若想懲罰自己,自己怪自己不就得了,如今卻轉嫁到他們三人身上。
我太狡猾了。
太卑鄙、太無恥了。
仔細一看,追著馬隆和隆基的殭屍,原來左腳已經快掉下來了,腰際受了看起來深達脊椎骨的傷勢,難怪牠只能一跛一跛地前進。
這個殭屍不管是人類,還是非人類的種族,大概都和米契奇、歐古及慕茲蜜一樣,遭遇意外死去,無法獲得安葬,最後變成這種不死之王的隨從。
米契奇他們說不定就和這個殭屍一樣,如今還在賽林礦山四處徘徊。
我無法正視殭屍,因而低下頭,感到頭暈目眩,胸口疼痛,還產生耳鳴。
「要上嘍。」
金恩發號施令。
然而我半步都動不了,甚至連在旁觀戰都辦不到。
男性吶喊響徹現場後,傳出了某種聲響。那是砍倒物體,不,應該是擊破物體的聲響。
「輕鬆解決。」
馬隆笑了。
「可能是我們太會挑獵物了。」
隆基回應。
其他人紛紛贊同或插嘴打諢。
我低著頭,但還勉強站著,沒蹲下身子。
「──梅莉?」
呼喚我的聲音出乎意料地近,我幾乎是用要往後彈開的態勢猛然抬起頭。原來是馬隆。我本想說聲「怎麼了?」,但一下子發不出聲音,所以點了點頭。
「妳怎麼了?沒事吧?」
「⋯⋯嗯嗯。」
我接著擠出聲音,補了一句「我沒事」。
「是喔?那就好。」
馬隆沒再追問,往後退開。不過我不太清楚自己有沒有蒙混過關。
剛剛那個殭屍看樣子是矮人,身上好像帶了好幾件秘銀製的物品。秘銀是種矮人族才有辦法挖採、精鍊的金屬。當中有一只戒指,馬隆將其給了我。
「這個就給梅莉吧──金恩,可以吧?」
「隨你便。」
「其他人也可以嗎?看來沒人有意見。那妳就拿著,聽說秘銀戒指可以避邪,這就當作妳加入自由同盟的紀念。」
我看那戒指沒兩眼就收進口袋了,雖然不想要也不需要,但若是拒收,馬隆肯定不會善罷干休。要應付他實在太麻煩了,所以我決定順了他的意就好。
其實,我之所以會加入什麼自由同盟,然後來到這個殭屍谷,簡單來說就是為了錢,為了賺錢。秘銀戒指肯定能賣到不錯的價錢,因此有人要給我,當然是收下就好。不過,沒必要感恩對方,畢竟若是覺得欠下人情,之後就必須回饋什麼。這麼想相當危險,這可能變成把柄遭人利用。
我們離開殭屍谷,走了一小時左右,便在那紮營過夜。馬隆他們只帶了一頂帳篷,正當我在煩惱該怎麼辦時,其他人要我一個人睡帳篷內,他們則露宿野外。晚上也是由他們輪流站哨,因此我應該能直接睡到天亮。
「我不用特別待遇也沒關係⋯⋯」
「妳很特別啊。」
馬隆像在開玩笑地說。
「畢竟我們隊裡就只有妳一個女孩子,這種情況下,再怎麼樣都得給妳特別待遇吧,怎麼可能把妳和男的一視同仁。」
「難道妳想睡我旁邊嗎?」
金恩像在嘲笑我似地輕笑。
「妳能在我們面前脫個精光換衣服或是小便嗎?如果不行,那我們當然只好給妳特別待遇了。妳就認了吧。」
這種毫不拐彎抹角的說法,反而讓人頓時醒悟,因此我決定接受這個方案,獨自使用帳篷。話雖如此,但硬是吞下帶來的乾糧躺下後,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睡意。
現在有多達五個還不太熟識的男子,就在帳篷那塊布的另一頭。而且,這裡可是疾風荒野,距離歐魯達那非常遙遠。仔細想想,自己的人身安全實在是深受威脅。
這一切都得怪自己行前思慮不足,不顧前後就傻傻地跟了過來。我真是蠢,根本蠢得無可救藥。
無論是米契奇、歐古還是哈亞西都不是他們這類型的人,所以我的戒心或許是太低了。不過,我在這方面真的從未有過不好的回憶,或是悽慘的遭遇,至少來到格林姆迦爾之後都沒有。
至於來到這裡之前的事,由於都不記得了,因此無從得知。不過,這也不代表一定沒有就是了。
我該不會是撲火的飛蛾吧?自己主動往陷阱裡頭跳?
一開始感到害怕後,全身就開始不停顫抖。外頭燒著篝火,隔著布雖能模糊捕捉到火光,但無法連人影都看見。不過,能查覺到動靜,豎起耳朵仔細聽,也能聽見說話聲。現在還醒著的人應該是隆基和奧茲卡,他們好像在講什麼沒營養的玩笑話,笑得正開心。馬隆、彭基契和金恩看來是睡著了。隆基和奧茲卡這兩人湊在一起,感覺再怎麼糟糕的事都幹得出來。當然,這單純只是我的猜想。事情可能不像我猜的,假如猜錯了,反倒我才是個糟糕透頂的人。但是,我其實本來就是個自私自利的爛人。
不過,隆基和奧茲卡不是當主謀者的類型。我覺得比起自己構思、推行一件事,他們更像會參與他人計畫的類型。
至於彭基契,我還摸不透他。只是,其他四人很明顯就輕視他。儘管如此,彭基契卻也讓人覺得他未必對此反感,有種愛被這樣欺壓,甘之如飴、樂在其中的感覺。
而金恩又是怎麼樣的人?即使失去路密愛里斯的庇佑,依舊恪守操守做一個原聖騎士。雖然行事作風和言行舉止都相當情緒化,但重情重義。總覺得他不會是個壞人。
思來想去,最不對勁的果然還是馬隆。當初來跟我攀談的也是他,再說了,馬隆這名字本就夠不對勁了。而且他平易近人、好相處,目前待我也很親切,也沒對我做什麼奇怪的事情,但這些更讓我心生疑竇。
我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響,從口袋中取出秘銀戒指。給我這戒指是表示他別有居心?是的話,未免也太明顯了。難道他是要用這種從殭屍身上奪來的物品來嚇嚇我?
馬隆說這戒指能避邪,不知道對夢魔是不是也有效?戴上後是不是就不會作惡夢了?
我現在是痴人說夢嗎?害死同伴的我,居然妄想不作惡夢。光是米契奇、歐古和慕茲蜜願意出現在我夢裡,我就該感激萬分了吧?真要說起來,我根本沒臉見他們,沒資格夢見他們。
或許讓我遭遇有點悽慘的事情才是理所當然的。馬隆如果在打什麼壞主意,就隨便他了,讓他得逞就好了。像我這種人,下場怎麼樣都無所謂。
我如果說這些,肯定會被米契奇狠批一頓;感覺會害歐古傷心不已;會被慕茲蜜深切告誡一番。
你們快來罵我啊。
梅莉,妳搞什麼啊。振作點,不要自暴自棄──拜託你們⋯⋯
快點罵我⋯⋯──。
我應該睡了一會兒。不,不只是一會兒,應該有一到兩小時左右。然而我沒有作夢,自己不知在什麼時候緊緊握住了秘銀戒指,但實在很不想把沒作惡夢這件事歸功於這個戒指。由於長久以來都睡眠不足,因此根本沒有睡飽的感覺。現在頭好重,想吐,整個人很不舒服。
我準備起身,想走出帳篷,吸吸戶外的空氣。就在這個瞬間,帳篷門口稍微被打開了。雖說是門口,也只是帳篷布上的一條縫,不過內側設有幾處扣環和繩子,現在是緊閉的狀態。話雖如此,終究和附有鎖頭的門扉不同。若將手指插進布縫,輕而易舉就能撥出縫隙,從外面也能用刀劍直接割斷繩子打開出入口。
不知是誰把手插進布縫,從撥開的縫隙中窺探帳篷內的情況。也就是說,有人在偷窺我。
我反射性地裝睡。可是裝睡沒問題嗎?還是我應該起身去問那個人想幹嘛?
不過那個人不久後就把手縮回去,離開了帳篷,最後好像坐到了篝火旁。
「⋯⋯結果她在幹嘛?」
「應該是在睡覺吧⋯⋯我們該拿那個女的怎麼辦?」
是馬隆和金恩。朝帳篷內窺看的似乎是金恩。
「怎麼辦才好呢?唔嗯──她感覺是有什麼傷心事。如果有機會能把到手,我是想把她啦,畢竟比起強姦,我比較喜歡你情我願啦。」
「誰知道你的癖好是啥。」
「不過,硬上啊,偶爾來一下也不錯啊。我們前不久不是才做過?」
「上次那樣是不錯。」
「金恩你就是一副愛重口味的模樣啊。不如說,你不用強的會沒興致吧?而且你實際上不是最喜歡輪姦嗎?」
「我壓根本不懂對女人好的傢伙在想什麼。」
「啊?是喔?跟可愛的女生卿卿我我很讚耶。而且梅莉又是個美人胚子,跟她調情應該,不,是肯定會很爽吧。」
「只不過是要上個女人,幹嘛花那麼多心思啊。」
「花的心思都會確實回報回來的,所以幹嘛不花。話說金恩啊,你真的是很沒情趣耶!」
「女人上個一次就很夠了。」
「也是,確實是會膩。而且照你那樣,也不用擔心之後會衍生什麼麻煩事。」
「再說那女的也不會乖乖依了你這傢伙。」
「不會嗎⋯⋯?」
「我看人應該還算準吧。雖然不需要就是了。」
「這樣啊。金恩,你明明對這方面不感興趣,但怎麼就這麼敏銳啊,看來是人生閱歷的落差了。唔嗯──我把不到她啊,既然如此,那就速戰速決?」
馬隆滿不在乎地這麼說後,我都快沒辦法呼吸了。完了,這可麻煩了,現在情況糟糕透頂。原來不只馬隆。本以為金恩重情重義,現在看來根本是壞蛋,而且是個大壞蛋。從剛才他們的對話聽起來,完全是個強姦慣犯。連打算先把到我再下手的馬隆,都還比較有人情味,雖然我很不想用人情味這個詞就是了。慘了,我會完蛋,會被他們侵犯。現在該怎麼辦?
繼續待在這裡的話,簡直就是甕中之鱉。
沒錯,我不能繼續待在帳棚裡了,得趕快逃走。好,得快逃。我只用鼻子呼吸,趕緊整理了思緒。現在外頭醒著的,好像只有馬隆和金恩兩個人。我記得他們倆在生完火後,的確都卸下鎧甲了。這種情況下,很難甩開他們的追捕成功逃跑。如果出奇不意地溜走呢?但他們不是一般人,是體能好的義勇兵,我壓根兒不想跟他們比賽跑。
看來一開始最關鍵,要靠起跑衝刺一口氣拉開距離,迫使他們放棄追捕。這裡可是疾風荒野,而且現在天也還沒亮,因此他們不會追太遠。
作戰方式就這麼定了。只帶錢走,行李不拿了,拿了也只會礙手礙腳。
馬隆和金恩還沒行動。我要先發制人。
我用力按著胸口,像是要押住心臟以防從口中彈出。現在不是遲疑的時候。用顫抖的手指解開了環扣。帳篷外頭變得鴉雀無聲,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不過哪裡恐怖了?會比那個時候恐怖嗎?
相較於那個時候,根本小巫見大巫。死亡斑紋那傢伙比現在恐怖好幾百萬倍。
我走出了帳篷。
馬隆和金恩本來隔著篝火坐著,這時兩人同時轉頭看向我。
隆基、奧茲卡和彭基契橫躺在稍遠處,看來這三個人都已經睡著了。
馬隆瞬間瞪大眼睛後,擠出笑臉。「咦⋯⋯?」
「梅莉,妳怎麼了?怎麼醒了?」
金恩則是用陰沉卻又隱約散發犀利光芒的眼神凝視我。這個人的城府比馬隆還深,他應該已在懷疑我是不是聽到剛才他們說的話了。
「我還⋯⋯」
我垂下眼睛只說了這兩個字後,往篝火靠了過去。計畫不知道會不會成功,但現在只能硬著頭皮試看看了。我接著補了句「有點累」並嘆了口氣。這點演技我還拿得出來,現在的我看起來應該是非常疲憊。
我刻意不和馬隆及金恩對到眼,尤其是金恩,若是對到眼,就很有可能被他識破。所以我一路低著頭準備坐到篝火旁──馬隆和金恩的中間。
當然,我沒有真的坐下,而是先用鞋底像在踩踏般狠踢金恩的臉,將他踹飛;緊接下一秒,朝馬隆的側臉使出一記迴旋踢。
然後我拔腿就跑。總之首要目標是遠離篝火,所以沒在管方向。馬隆和金恩好像在狂吼什麼,不過這也不關我的事。我頭也不回,只專心全速狂奔,就算跑到喉嚨胸口刺痛、肚子抽痛,也沒有放慢半點腳步。
梅莉,妳這個人做事實在很極端耶──慕茲蜜曾對我這麼說,總之就是不會半吊子,但這樣有好也有壞⋯⋯話說,被她這麼講後,我是怎麼回應的啊?我記得當時是說「會嗎?我覺得我做事並不極端啊」。
然而,慕茲蜜深謀遠慮又很會觀察人,既然她這麼說,自己應該就是這個樣子。
我很討厭半吊子,是個做事極端的人。要我隨便或簡單弄弄之類的,我還真的辦不到。我是非一即零,豈止如此,應該是要嘛一百要嘛零。不是完全正確,就是大錯特錯。不是好喜歡,就是好討厭。對我來說沒有中間地帶。
此外,慕茲蜜還曾說過,我太潔癖也是麻煩。最麻煩的是,會把自己搞得很累──不過,我給她的回應是「我才沒有潔癖」。
我有的不是潔癖。
只是腦筋轉不過來,不知變通,所以沒辦法活得從容。
我如今氣喘吁吁,全身上下都好痛,已經無法再前進半步了。變成這樣後,我才終於停下腳步。
只有我一人,沒人追過來。令人驚嘆的星空感覺就要覆蓋自己。連站著都覺得吃力,因而癱坐到了地上,必須先順一順呼吸才行。然而正當我拚命放緩呼吸時,不知從哪傳來了野獸的咆哮,嚇得我屏住氣息。不會有事的,聲音還很遠。但是,野獸再度咆哮,總覺得這次的聲音比上一次來得近。我環顧四周,但什麼也看不見。即使有星光還是很暗,至少要有月光才夠亮,現在實在太暗了。自己從沒這麼眷戀那個紅色過。
我完全無法判斷接下來要繼續移動,還是待在這裡比較好。畢竟我是神官,不是獵人,根本不可能判斷得出來。
野獸再度咆哮,這次很明顯是從近處傳來。雖然還不到近在咫尺,但絕對距離不遠。
這樣下去不行。
不能繼續待在這裡了,再這樣下去會被野獸吃掉。我不想被吃掉、不想這樣死去。我站起身,但是要往哪裡去⋯⋯?
野獸又再次咆哮,我決定要遠離這股咆哮聲。現在別發出太大的腳步聲,保持安靜比較好嗎?不過對野獸來說應該沒差,感覺牠憑味道就能察覺。這麼說來,我是逃不掉了嗎?
我說不定已經遭到追殺。野獸或許已經認定我是獵物展開獵殺了──救命。
沒有用。
這裡沒有其他人,只有我一個,沒有任何人會來救我。
我終於深切地體認到⋯⋯
自己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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