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無法預料
- 無法預料
我對害死三名同伴的那個當下和緊接著的狀況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喝酒時都會注意不喝太多、不要喝醉,因此非常清楚自己做了什麼。
也確實知道外頭對我的風評並不好。
我其實有幾個綽號,只是不會有人當面那麼喊我。
有一個叫惡劣梅莉。
然後還有個叫恐怖梅莉。
在別人眼中,我好像就是個極度可怕的女人。
首先,回答時冷淡無情,不說廢話。這點我承認,但我不是故意要待人冷淡,也沒有要威嚇他人,更未口出惡言。當然,該說的還是會說。例如,若是有人採取荒謬的行動就得阻止,要不然會有危險。我也知道大部分的人不會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會有難言之隱。或是心生怯弱、不想打壞人際關係等原因,總之可能會有各種顧忌。但只要我覺得不該做的事,就會立刻阻止。無論外界怎麼看待我都沒差,平安無事最重要。
這個人難相處,所以才沒辦法找到同伴──這也是批判我的典型說詞,但要我來說就是「要你們管」。
說到底,我徹頭徹尾沒打算要找同伴。想要同伴想要得不得了、沒同伴就會惶惶不安、沒同伴就什麼事都辦不成──不要你們這些人是這個樣子,就覺得我也跟你們一樣。我是因為自認沒同伴也沒差,所以才會那樣待人處事,這跟找不到同伴是兩回事。
事情很簡單,你們和你們的同伴就用你們的方式去做,我也會用我自己的方式處理,所以拜託你們別管我了。我不是難相處,而是不想跟你們相處,因為根本沒有相處的必要。
實際上,我有工作可做,雖然不到應接不暇的程度,但要溫飽不成問題。其他人明明沒有資格對我說三道四,但現實中我就是被他們處處批評。
義勇兵的生活應該不怎麼輕鬆,然而閒人或許頗多吧。
不過,我也知道自己被批評的原因不只是這樣。
例如自由同盟的那些人或丹恩那樣的,有幾個沒來由怨恨我的男人。有時候連單純一起組隊的同性,也會無緣無故地討厭我,真不知道是為什麼,這也算是沒來由就怨恨我的例子。
某個女的喜歡上一個男隊員,但是男方並沒對她抱持特殊情感。我只是剛好在那個時候加入那支隊伍,擔任臨時輔助治療者之類的。然後,那個男的便稍微會關心我,擔心我。那個女的很討厭男的這樣。我行事明明和平時沒兩樣,但仍被當面警告過我亂勾引那個男的,所以他才會意亂情迷來追求我,要我別再接近那個男的之類。還大擺架子說什麼這些都是我玩弄男人的手法吧。我只能回答「我完全沒有這些意圖」,但有些女的太過偏激,就算我講得這麼直接了當,她們依然聽不進去。
就是因為有這種男女到處造謠,加上我也未特地四處澄清,所以轉眼間就被人稱為惡劣梅莉、恐怖梅莉了。
不過他們愛叫我什麼,就隨他們叫了。我的惡名若是遠播,就不會有人對我抱持任何期待。當有誰碰上自己沒能耐解決的問題時,就只有那些不在乎我人格的人會想利用我,來把工作委託給我。不過這樣反而好,我樂得輕鬆。
在雪莉酒館裡,我就只會在碰到哈亞希、希諾哈勒先生或獵戶座成員時,才會感到尷尬。畢竟面對的是從前的同伴和曾對我很好的獵戶座成員,再怎麼樣都無法徹底無視,所以至少會以眼神致意。他們之中偶爾會有人前來攀談。
尤其是希諾哈勒先生,看到我一定會靠過來說話。就是三言兩語,問問我最近好不好?工作順不順利?噓寒問暖一番而已。他待人處事實在無懈可擊,連我這種不懂知恩圖報的人都會來關心一下,是個好到有點恐怖的好人。就只有他,我沒辦法虛應了事。
然後,還有這傢伙。
基卡瓦。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鄰居小姐鄰居小姐梅莉小姐?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咦?妳在幹什麼啊?沒在聽俺說話嗎?聽一下啦,聽俺說一下啦。算了算了,妳不聽也沒差,就算妳不聽俺還是照講不誤。妳聽俺說喔,我現在正在挑戰能夠連續說幾次『欸』,這是一場挑戰。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嗯欸嗯欸,哇啊,俺失敗了!試著挑戰後才發覺,要連續講還滿難的耶!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妳如果覺得俺在騙人,那妳也來試看看啊。看來妳是不會挑戰!俺想也是啦。不過,俺也是第一次挑戰這個!畢竟剛剛才想到能挑戰這東西!不過有可能不會再挑戰了。話說話說啊,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才剛說不挑戰俺又在欸了!難道這個!?就代表俺這個人的人品!?哎呀⋯⋯!真糟糕!對了對了對了,俺是難得有事要來找妳的!」
他有事來找我確實稀罕。每當我像這樣在雪莉酒館的吧檯邊小酌邊等工作上門時,基卡瓦偶爾,不,應該是近乎頻繁地會靠過來,我擺明無視他,但他依舊喋喋不休講一堆聽也聽不太懂的事情。他又不是找我有事,沒錯,這個人就是沒事還這樣,到底有什麼居心?要察覺、應付心懷不軌的男人都比他容易。而且他好像不只對我如此,而是不分男女,對任何人都是現在這個樣,一張嘴到處、四處隨便講個沒完。我認識的義勇兵中就只有基卡瓦是這樣,實在無法理解這個人。
「⋯⋯你說你找我有事?」
我忍不住出聲詢問。
「嗯嗯,事情是這樣的⋯⋯」
基卡瓦皺起眉頭,用食指使勁搓揉鼻子下緣。
「那個啊,嗯──,那個⋯⋯說是工作確實是工作,不過要找妳的不是俺。畢竟俺隸屬那個德奇牧涅隊,是德奇牧涅和其優秀同伴的其中一員。所以有事要找你的不是俺,俺只是想介紹一個與俺完全無關的人給妳,簡單來說那個人是我同期的義勇兵,就是感覺心跳雀躍的義勇兵?不是嗎!總之就是妳要不要考慮去俺的那個同期朋友那邊?」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加入你那個同期的隊伍?」
「嗯,就是那個意思,耶。」
「要我去當輔助治療者嗎?」
「這個嘛,他們那邊因為有些緣故,目前沒有治療者。所以說,去那邊不是當輔助的,是當類似主要的治療者。也不是類似的,就是去當首席治療者。」
「如果是工作,我當然沒問題。」
「啊,是喔?哇喔!太好了!那俺幫妳介紹!那個⋯⋯俺現在就去把他帶來這裡喔?妳OK嗎?」
「請帶。」
「那妳等等欸!俺用光速去帶他來,嘿唷⋯⋯!」
既然是基卡瓦同期的義勇兵,那就等同是我的後輩。不過輩分都不重要,反正這是工作,不管對方是何方神聖,只要盡力維持一定的精神狀態,做好份內工作就好。我豈止沒有過度期待,根本是不期不待。
但是,不一會兒,基卡瓦帶回來的義勇兵們,看上去實在不可靠──我不禁覺得跟他們組隊好像不太妙。
對方是三個男人,不過說他們是男孩應該更妥當。問題不是年齡,而是散發出的氣場。講好聽點是歷練尚且不足,講難聽點就是怎麼看都還像是小孩子。
「那個、那個,這位是哈爾希洛,這位是藍德,這位是莫古索!好了好了好了,你們三個,還不快點打招呼!打招呼可是溝通的第一步,基本中的基本唷!」
在基卡瓦的催促下,臉上掛著愛睏眼神、一身盜賊穿著的義勇兵鞠躬說:「⋯⋯啊啊,妳好。」
「我叫⋯⋯哈爾希洛,是名⋯⋯盜賊。然後⋯⋯好像也沒什麼好講了⋯⋯」
「大、大爺我叫藍德!」
頭髮自然捲的矮小男子,看起來是個戰士卻輕裝打扮,神情感覺相當狂妄。
「本大爺可是⋯⋯暗黑騎士喔。嘿嘿,然、然後⋯⋯還、還有就是,目、目前在找女朋友。嗯,嘿嘿。」
「我、我是莫古索,職業是戰士⋯⋯」
這名活像隻無毛熊的男子,體格魁梧健壯,卻給人忠厚老實的印象。感覺性格怯弱,換個說法就是會讓人擔心派不派得上用場。
「⋯⋯請、請多多指教。」
「介紹完畢!」
基卡瓦活力十足地眨了眼,眼睛彷彿都要眨出星星來,同時側著臉比出勝利手勢說:「那麼剩下的就你們年輕人自己來!俺就先告辭了!梅莉再會啦再會啦雷射光束⋯⋯!」接著便離開了。話說那個雷射光束是什麼鬼?
三人就只是扭擺身體、輕輕發出「嗯──」的聲音,或閉起雙眼露出苦悶的表情,完全沒有主動跟我說上半句話。這是什麼情況,他們不是有事找我嗎?要由我先說話才行嗎?但是,如果我不開口,所有人可能就這麼僵在這裡。
「所以?」
我用最簡潔的話語起了頭後,哈爾希洛終於開口。「啊,那個⋯⋯」
「妳、妳應該有聽基、基卡瓦說,是我們拜託他帶我們來的。這些妳應該知道吧。然後,那個就是⋯⋯我們隊上現在沒有神官,所以我們現在正在找願意加入我們隊伍的神官。然後就是⋯⋯」
你講話能不能乾脆一點?──我克制住想這麼說的衝動後,嘆了一口氣。不愧是基卡瓦,這個人做事真的難以預料,本來還想說他是第一次介紹工作給我,沒想到搞這麼一齣。
「條件呢?」
「⋯⋯條件?」哈爾希洛像是受到驚嚇般瞪大了眼睛,但就算這樣,眼神還是很愛睏。
「嗯⋯⋯條件就是⋯⋯跟我們一起去達姆羅──等等,妳所謂的條件是⋯⋯?」
「蠢蛋,她的意思應該是指⋯⋯」藍德用手肘輕撞了哈爾希洛的側腹。
「一晚多少錢之類的吧。這點行話你應該要懂吧!」
我瞪了藍德,他「咿⋯⋯」地原地後退。
「⋯⋯就開⋯⋯開開玩笑⋯⋯而已吧?應該吧?不過,這玩笑話,也可以說這個譬喻,或許沒那麼恰當就是了⋯⋯」
「是啊,我覺得非常不恰當。」
「⋯⋯我想也是。抱歉,我沒有惡意⋯⋯只是太緊張了⋯⋯」
藍德被哈爾希洛說了聲「你這傢伙會緊張?」後,立刻回說「你吵死了」。
莫古索可能是肚子痛,一直低著頭冒汗。
看這情況應該是拿不到日薪了,這幾個孩子肯定付不出來。也就是說,只能平分報酬了。和這些孩子組隊能賺多少錢啊?不能有太高的期待,得估個非常低的數字。扣除租屋的每日租金和伙食費後,若還不用倒貼就應該是謝天謝地了。
從不挑三揀四的我,第一次覺得應該回絕這件差事。
──但是。
我若回絕,這幾個可說是不可靠到極點的孩子,該怎麼辦才好?又會淪落到什麼地步?算了,這都與我無關──可是⋯⋯
「能把報酬平分給我就好,明天開始上工嗎?你們如果已經定好集合地點,順便把地方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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