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不是靈雞
- 不是靈雞
我當然也曾聽說過有關萊斯里營地的事。
不死族艾蘭德‧萊斯里率領的商隊往來於格林姆迦爾各地,但無人知曉萊斯里商隊何時移動,從未有人見過移動中的他們。不過,商隊未移動時就不同了。商隊有時會在某處紮營,那個地方就被稱為萊斯里營地。
據說萊斯里手邊積攢了古今中外的財寶,光是能搶走其中非常小的一部分,便能富甲一方。此外還有一個傳說是,萊斯里營地來者不拒,任何種族都能是座上賓,即便拿出普通石頭也能換得價值連城的物品。不過,也有人說營地雖然會盛情款待客人,但這些其實全都是萊斯里設下的陷阱,會讓客人在大啖豐盛佳餚後永遠沉睡。其他還有人謠傳,所有客人都會被迫加入商隊,還說哪裡的哪裡就住著萊斯里營地的生還者,甚至明指歐魯達那邊境伯爵格蘭.維德伊就是其中之一。
總之,義勇兵之間好像時不時就會提到尋找萊斯里營地的話題。可能是因為我孤陋寡聞,還沒聽過有誰找到,但在雪莉酒館時常耳聞有人失敗歸來。要是有誰來邀請我入隊湊齊成員一起去尋找營地也不足為奇。
在一名輪廓格外深邃、人稱丹恩的戰士的邀請下,我也要去找尋這個萊斯里營地了。這一隊包含我在內共有十二人。
我覺得根本找不到,只會白費功夫,不過結果如何對我而言都沒差。由於我只是個臨時的輔助治療者,因此可分得一份報酬外,丹恩還答應支付日薪。既然是個穩賺不賠的工作,何樂而不為。
我們在疾風荒野徘徊了四天,期間遭到猛獸襲擊多次。戰鬥時我的位置在圓陣中央,負責堅守這個距離敵人最遠的地方,盡可能待在該處不動。隊上有兩名無法近身戰鬥的魔法師,因此我頂多就在他們身邊保護他們。
剩下能做的就是觀戰。
這種時候,我會屏除所有個人情緒。我會做好份內工作,但要做好就不能帶入個人情感;若是帶入,就有可能因此判斷失準。
當然,要做到完全屏除並不是件簡單的事。好比有人受傷時,就是會放不下心。應該不只是我,而是任何人都不想看到別人痛苦的身影。但行事必須謹慎再三,要確實判斷對方的傷勢有多嚴重,是否需要立即出手治療。畢竟魔力並非源源不絕,一使用魔法就會消耗魔力,一定會有見底的時候,所以必須節省用量。而且我曾失手過,犯下彌天大錯,居然在緊要關頭用不出魔法,如今再也不想重蹈覆轍了。
隊友經常跟我抗議,說他們很痛,要我趕快幫忙療傷之累的。但是誰理他們。我通常無視這些要求,如果對方死纏爛打,就會這麼說:
你還活著吧?既然還沒死不就好了?
每當我這麼說,大多時候對方都會摸摸鼻子自討沒趣。不過偶爾也會有人破口大罵「妳少在那自以為是喔」,還有人會說「妳以為妳在掌控生殺大權喔」。我雖然沒有半點這類念頭,但實在難以解釋清楚,往往沉默以對。然而,有一點或許被他們說中了,我可能真的很自以為是。我對我自己沒有信心,從某個角度來看,我比任何人都還無法相信我自己。因此,我的想法什麼的根本無足輕重。
我只是為了賺錢、為了生活在工作。
但為什麼需要錢?生活一定得過下去才行嗎?
深入探詢的話好像會讓問題變得更複雜,因此我並未攪盡腦汁擠出答案。不過,這一切果然還是因為我害死了同伴吧。害死三人的我,連主動尋死的資格都沒有──我想事情應該就是這樣而已。
我先前曾和丹恩合作過一次。會雇用我第二次的義勇兵不太多,會重複雇用我的義勇兵也很少,我私底下都喊這些人是老客戶,看來丹恩也有可能會成為老客戶。
結束第五天尋找萊斯里營地的行程後,所有人都已士氣低落,晚上野營時,就在討論是不是該打道回府了。他們也徵求了我的意見,我只回答「都可以」。最後結論是返回城中。一趟路需要兩天,甚至三天才能抵達歐魯達那,對我來說這是份領日薪的工作,就算多花一天時間,也能拿到相對的報酬,所以我沒有任何意見。
這天晚上,輪到我和丹恩站哨,我們倆圍著篝火。
「真是抱歉啊,梅莉,讓妳陪我們來幹這種無聊事。」
「還好啦。」
「不過,對女生來說,這種差事不輕鬆吧。」
「除了我以外也還有其他女生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妳還是老樣子,說起話來那麼尖銳。」
丹恩尷尬地搔了搔頭,一會兒後突然笑了。
「不過,我就是欣賞妳這個地方。」
「你別開我玩笑了。」
「我是認真的,沒在開玩笑。」
我看向丹恩才發現,他用非常正經的表情凝視著我。
「其實我一直都很喜歡妳,要不要和我交往啊?」
「我才不要。」
我立即回應,雖然很想低下頭,但還是忍了下來,繼續看著丹恩。我不相信我自己,也不相信男人,誰知道他們會對我做出什麼事來,不能鬆懈戒心。
「⋯⋯妳的意思是哪個?是現在不要而已?還是說將來也不可能?」
「就是不要,永遠不要,絕無可能,機率是零。」
「這樣啊。」
丹恩嘔氣似地把臉轉向一旁,看樣子他應該不會成為老客戶了。就是會遇到這種狀況,自己也覺得沒輒。
在回到歐魯達那途中的另一個夜晚,我拉開較大的間隔躺下就寢後,丹恩整個人打算撲過來。他可能是追求不成由愛生恨,也可能是心有不甘鬧情緒,不過我很淺眠,所以立刻就察覺到他的動靜加以驅趕,才沒發生憾事。就是會遇到這種狀況,如果遇到就感到沮喪,那根本沒完沒了。
回到歐魯達那後,丹恩一直拖延不給總計八天份的日薪。我當然要求他依約支付全額報酬。
「明明都發生那種事了,妳這傢伙還能平心靜氣來找我要錢啊。」
「做那件事的人是你又不是我,然後,不要叫我傢伙。」
「妳也稍微顧慮一下別人的心情。」
「那你是顧慮過我的心情後才做那種事情的嗎?」
「⋯⋯那件事情是我不對。」
「沒錯,就是你不對,而且全都是你的錯。我不知道我在拒絕你的告白後,你那小小的自尊心是不是受傷了,但那種玻璃心的本性根本表露無遺,你這男的真的是小鼻子小眼睛。」
「妳這傢伙──」
「我剛剛不是跟你說了,別叫我傢伙,實在有夠惹人厭。怎麼?要打我嗎?你想打就打啊。你如果毫不留情地打,應該會很痛,但是我用光魔法就能治好我受的傷。到時候徒勞無功的你,想必會覺得自己很可悲吧。活該。」
「想要錢就拿去!」
丹恩整張臉脹紅,像在摔東西般把八天的日薪粗暴地灑到地上。
「梅莉!妳這傢伙!就只是個把自己出賣給錢財的悲哀女人啦!」
他小跑步離去後,我一個一個撿起硬幣,感到怒火中燒。自己未免也太悲慘、太丟人了。不過,錢總歸是錢,還是要拿。
之後去雪莉酒館說不定還會碰到丹恩,但理他幹嘛。該感到羞恥的人不是我,而是他。雖然我這麼想,但只要在酒館中沒看到他,還是會鬆一口氣。
然而我沒有出賣我自己,也不會不顧慮別人的心情,或者我其實真的沒在顧慮,不想去顧慮──我喝著蒸餾酒,在心裡這麼自言自語的期間,基卡瓦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旁。我當然無視他,不過基卡瓦這個男的,也不是被我無視就會沮喪洩氣的人。
「鄰居小姐,俺總覺得啊,妳很沒精神耶,是俺的錯覺嗎?如果是的話就好了,畢竟俺希望妳能好好的,無時無刻都閃閃動人。俺覺得妳跟那種閃亮亮的氣場很搭。啊,俺這些話全都是俺在自言自語唷。」
好好好,你自言自語──我現在也在自言自語。不對,我這連自言自語都算不上。
我之前是不是沒能再多避開丹恩一點?這件事不是我的問題,不是我的錯,但也許就是會落人口實。慕茲蜜說過「梅莉,妳這個人做事實在很極端耶」。然而我之前是覺得,說那種曖昧不明的話,讓對方以為事情有譜反而不好嗎?還是說,我是刻意想傷害丹恩?由愛生恨的人其實是我?
「鄰居小姐,妳要打起精神啊。俺說鄰居小姐啊,有什麼煩惱可以說出來啊,妳有什麼事情俺都聽妳講。總之以上都是俺在自言自語。」
誰要說給你聽──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我獨來獨往,讓我一個人待著就好。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