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自知之明
- 自知之明
總而言之,既然上工,我就必須做好自己的份內工作,至於個人的感受、心裡的想法,甚至什麼也沒在想,都無關緊要,必須切換成工作模式才行。我可以不再是我,做好份內工作才是首要之務。我乾脆切割自我好了,只要拿出身為神官的那個我就好了。以後我就不是梅莉,只是一個神官。
這個名為獵戶座的集團十分有名,身為團長的希諾哈勒就是個大好人,其他成員也都是優秀的義勇兵,人品一樣不差。
拿到的白色斗篷上飾有獵戶座的標誌「七星徽紋」,穿上這件斗篷後,總覺得自己好像就能變成另一個人。哈亞西披上後,看起來也好像判若兩人。
獵戶座的人相當照顧我和哈亞西。我們倆加入名為塔那摩莉的女子率領的隊伍後,便前往達姆羅舊城區獵殺哥布林。然而塔那摩莉麾下的義勇兵全都一副老手的模樣,前去達姆羅舊城區實在不合常理。與其說是要試試我們倆的身手,其實更像是要替我們暖身,講得更直接就是,擺明要幫我們復健找回手感。
塔那摩莉面容溫厚,不過身高比我還高,明明一身戰士般的裝扮,手拿的武器卻是短棍。隊上除了有原是戰士、現為神官的她之外,還有戰士馬茲亞基、魔法師信源、原為盜賊的戰士尤克伊,再加上我和身為戰士的哈亞西。馬茲亞基、哈亞西和尤克伊都站在最前線,塔那摩莉和我則負責保護信源。由於尤克伊一身輕裝,行動較為方便,因此戰況若是吃緊,他也能後退兼任後衛。
不過,馬茲亞基身高超過一百八十五公分,全身裝配板金盔甲,只要豪邁揮舞巨劍,哥布林就打退堂鼓了。哈亞西和尤克伊則會接著出手,信源也會趁機發動魔法,攻擊這些臨陣脫逃的哥布林。光靠這樣的攻勢,形勢就已底定。攻破哥布林們的防線,讓牠們潰不成軍後,接下來就只須想辦法殲滅牠們。到了這個階段,幾乎等同單方面撲殺而已。
過程中我根本無所事事,只是像旁觀者似地遠眺馬茲亞基等前鋒戰士擊潰哥布林群的模樣。哈亞西的身手縱使沒有以前那麼俐落,但依舊相當靈活。他那奮戰的英姿,在我眼裡只是種遙不可及的光景。
獵戶座的成員很替我們倆著想。他們應該是覺得我們痛失同伴,深受打擊,一下子無法應付高難度的戰鬥,所以先來挑戰能從容應戰的敵手,藉此讓我們重拾自信,同時喚回實戰該有的敏銳度。
獵戶座成員的做法應該是對的,畢竟換作是我,也會採取相同的行動。
實際上,這樣的做法看來對哈亞西是有效的。馬茲亞基稱讚他「突擊得好」後,他甚至露出了笑容。哈亞西當然是淺淺一笑,但笑完後還瞥了我一眼,一副難為情的樣子。不過,對好勝心本就強烈的戰士哈亞西而言,認真揮劍對抗敵人確實就是恢復實力的正確方法。這樣下去,他應該就能克服低潮,我對此由衷感到開心。
我絕對不怨也不恨當時帶我逃離那個地方的哈亞西。
他是我珍貴的同伴,從前的同伴如今只剩他一人。我希望他能儘快振作,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我都願意去做。
不過,我根本想不到自己能夠幫他什麼。
在殲滅三群哥布林後,我察覺到了一直以來不曾注意到的事。可以的話,我壓根不想察覺、不想知道這件事。
這是我本身最見不得人的部分。由於待在塔那摩莉這種遠比自己能幹的神官身旁,才徹底領悟到自己以前有多麼自視甚高、錯誤百出。先前那個無法挽救的天大悲劇,根本就像是我一手造成的。
無論是馬茲亞基,還是尤克伊和信源,都非常信任塔那摩莉,覺得自己無論受到什麼傷害,她都會出手治癒。塔那摩莉就穩穩地鎮守在後方,偶爾會下達簡短清晰的指示,沒有任何人會質疑她。
魁梧強壯的馬茲亞基雖然身在最前線,卻又不會不慎過於深入敵陣,所以尤克伊、信源還有塔那摩莉都最倚靠他。
同時,尤克伊隨機應變的能力,廣受所有人的信賴。他們這些同伴之間也很清楚,信源懂得在關鍵時刻發動效果顯著的魔法。
哈西亞還未能全盤掌握他們所有人的特徵,但憑藉著認真又拚命的天性奮勇殺敵。感覺得出來,這些同伴十分賞識他的這份努力,進而接納他,還想方設法給予支援。
這裡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有沒有我都一樣,我是多餘的存在。
假如面對的是更強的敵人,我也必須出手才行,在那時候我也能有所貢獻──事情或許是這樣沒錯,但現在的問題不在這裡,我如今最在意的是,自己這種冗員般的立場。
我覺得以前的自己⋯⋯
表現得還不錯──不對,其實是覺得表現得相當好、非常稱職。
過去我只要是辦得到的事情都想去做,都要去做才會甘心。我做得越多就感到越滿足,還會受到大家的讚賞與依靠,因而非常開心,最終得意忘形。我以前認為不管做什麼都是為了大家、為了同伴、為了隊伍、為了所有人。但是,我錯了。
事情不是這樣。
我只是想感到滿足、受到讚賞、受到依靠、享受開心的感覺。然後得寸進尺想要更多,一直追求這些,需索無度,不斷地追求。
米契奇、歐古、慕茲蜜和哈亞西,快注意我,欸,我的表現相當了不得吧?不管什麼事情都會去做,無所不能。你們快稱讚我、快欣賞我、快愛上我、快接納我這個人。
我為的不是大家。
全都只是為了我自己。
所以一像這樣沒任何人仰賴我時,我就鬧彆扭。心裡會覺得,算了算了,既然誰都不需要我,那我還待在這裡幹嘛。
這就是我。
我就只是個自戀狂,只希望別人認同自己、肯定自己、奉承自己、重視自己。
實在有夠噁心。
結果那一天,我連一次光魔法都沒用到,只是杵在一旁用眼觀看。我應該是一副讓人擔心的模樣,所以塔那摩莉和哈亞西都很擔心我,找我說了好幾次話。我當然也想加以掩飾,但是我完全不懂要怎麼做才能裝成泰然自若的樣子。
「明天我們去新城區看看吧。」
道別時塔那摩莉這麼說。想必是舊城區的敵人太弱了,如果不到新城區進行強度更高的戰鬥,應該就做不成復健了吧──我是這麼理解的。或許事情就是這樣,明天的我也可能會有什麼改變,或許能上點軌道,多少做出一些貢獻。
我並非有所期待,只是覺得自己必須振作,必須做好自己的份內工作。
我輾轉難眠,徹夜未睡,翌日直接出發至達姆羅新城區。實際的感受就是跟著大家一起走,哈亞西已經開始快速地融入獵戶座這個團體,只有我還像是個客人。馬茲亞基和尤克伊只有和我打打招呼,塔那摩莉和信源則是很煩惱要怎麼和我相處。哈亞西感覺相當焦躁,一副就像在對我說「妳這樣不行啦,妳自己也知道吧」的模樣。
如果心裡這麼想,大可說出來。但是哈亞西救了我,因而對我感到內疚,所以說不出口。然而當時他又不能見死不救,只是做了對的事,他自己應該也不後悔救了我。不過,他同時也知道我並不希望自己獲救。他沒有任何責任、沒有犯下任何過錯,只是我並未心存感謝,根本說不出什麼「謝謝你救了我」。
新城區的哥布林和人類義勇兵一樣,都是全副武裝,而且懂得採取團體行動,寡不敵眾時基本上都會呼叫同伴助陣。我們也只是踏進新城區的邊緣地帶,接著就沒再繼續深入。即使如此,還是展開了一場又一場先前無法比擬的激烈戰鬥,但我還是無法找到自己的定位。僅有幾次在戰鬥結束後用了治癒,其餘時間都只是待在塔那摩莉身邊,完全無法行動,也無法掌握戰況。我明明沒做任何事,但一看到哈亞西開始和哥布林互砍,就會擅自變得呼吸急促,接著喘不過氣,胸口緊悶不已。我無法直視哈亞西,但撇開視線後,眼睛要看哪裡才好?哈亞西明明正在奮戰,我現在是在幹嘛?他不想原地踏步,打算繼續前進,而我接下來的打算又是什麼?
前來達姆羅新城區的這三天裡,我體認到自己已經變成派不上用場的神官。我因而告訴哈西亞我要退出獵戶座,然後去跟希諾哈勒道歉,撒了謊說「我想獨自努力一陣子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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