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恩情與理由
- 恩情與理由
『──那裡的大塊頭,就選你吧!』
我到現在都還在後悔,當頭戴羽毛裝飾帽子、名為克茲歐可的人在義勇兵團事務所裡這麼跟自己說時,應該要斷然拒絕才對。
克茲歐可這個人看起來就是好人──才怪,根本完全相反。他一副心術不正的模樣,而且嘴巴也很壞。說什麼很多事情我來教你就好,要錢我借你就好,明知他應該只是出一張嘴,但就是無法拒絕他。
講得更明白一些就是,自己心中壓根兒從未出現過「拒絕」這個選項。
莫古索其實打從一開始就隱約覺得,這樣下去應該不太好、跟克茲歐可一起行動肯定是個錯誤的選擇。明知如此,但也無計可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我遵從克茲歐可的指示,到戰士公會繳了八錫巴,參加了新手集訓。在那裡有個名叫可莫的戰士,是個身穿皮革三角比基尼褲,上半身纏繞著類似皮帶的東西,看起來就像變態的指導人。我在他底下接受極嚴格的訓練。一喊他「指導人」,他便怒回「我是可莫教官!叫我可莫教官!」,然而我至今還是搞不懂為什麼要這樣叫他。總之可莫教官就是個熱血過頭、本領超高的怪人。
在為期七天的新手集訓期間,我不知道嘆了多少次氣,覺得「自己真不適合這個職業」。遑論要揮舞沉重的劍,光是要用劍攻擊、傷害、破壞、斬砍某種物體,就覺得手感不太對。在戰士公會裡,我已經用木劍做了很多劈打木樁人──大概與真人同等大小的人形木樁──的練習,但即便對象不是生物,我心裡也不太暢快。就是會不禁覺得「我為何一定得做這些事,應該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做吧」。講得誇張些就是,若有力氣破壞,還不如用那些力氣做些其他事,這樣才叫有建設性──這種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整個人沮喪不堪。
我被可莫罵得狗血淋頭。
『莫古索!你這傢伙!在你拖拖拉拉的時候,同伴如果被殺了,你要怎麼辦?你這混蛋的猶豫,可是會害死同伴喔!在被殺之前要先下手為強!這是戰場上的鐵則!』
說到底,我只要待在不會發生殺人或被殺之類情況的地方不就好了?
『莫古索!你這傢伙!現在是在懷疑戰鬥的理由嗎!?蠢貨!理由又不是能事先確立的東西,先戰鬥就對了,過程中就會產生理由了⋯⋯!』
我無法接受這種說法。明明毫無理由卻要開戰,實在叫人無法理解。可以的話,我不想戰鬥。至於劍,我豈止不想拿,甚至連看都不想看到。
我真的很討厭、很討厭、很討厭很討厭很討厭,討厭這些事情到了極點,但一被命令「上啊」,身體就擅自採取行動。我依照命令揮舞木劍,明明不想這麼做,卻終究會狂劈木樁人。如果被罵「沒吃飯啊」,便用力揮砍,縱使已經精疲力盡癱坐在地,被踢一下屁股還是會站起身子。
『莫古索,實戰時你這樣必死無疑喔!也可能會害死同伴!你想要那樣嗎?莫古索⋯⋯!』
被這麼嚴厲斥責後,我大喊「我不想」。
我根本沒有自我意志這種東西。
結果,那個時候也是一樣。
結束新手集訓後,我終於以戰士之姿加入克茲歐可的隊伍。不過才一出北門,便說要測試我的身手,所以我得跟不知是暗黑騎士還聖騎士的隊員比試。雖說是比試,但用的不是木劍,而是真劍。我自認絕對贏不了,但一被命令「上啊」,終究沒能拒絕此事。瞬間就被壓制後,遭克茲歐可大大羞辱了一番。
『你這傢伙完全派不上用場啊,虧我還等你歸隊,我虧大了啦。所以你快把錢交出來,把你身上所有的錢都交出來,拿錢來這件事就算了。快把錢交出來啊。』
其實我真心覺得不能唯唯諾諾地把身上所有的錢都交給他,但我也無法反抗。沒錢會很困擾,所以我當然不想拿出來,不過自己也拿不出半點反抗他的精力。
在那之後,若不是馬納多一行人路過,我也不曉得自己現在會淪落到什麼模樣。其實談什麼淪落不淪落,重要的是當下莫古索自己有什麼打算吧?
然而自己毫無頭緒,完全沒有在思考。說不定當初就是這樣腦中一片空白,走出北門後便一直坐在路邊沒起來。
所以形同是馬納多、哈爾希洛、夢兒、席赫露和藍德救了莫古索,這五人對他恩重如山。即便是這樣的自己,仍想替這支隊伍盡一份心力。必須替這支隊伍盡一份心力才行。自己好歹是個戰士,要為大家努力奮戰。
然後,就是煮飯。
自己會幫大家煮飯。
老實說,我對做菜這件事還有一點信心。
面對哥布林時,就算一直想著「快出手、得出手」,卻一下子想不到該怎麼做才好;或是覺得應該要那樣做才對,所以身體遲遲沒有採取行動。我必須邊思考,不對,是得先一一衡量「很好要上了喔,但該怎麼行動?對了,這樣做比較好」之類的,要不然無法戰鬥。正因如此,我戰鬥時就是會慢半拍。
但做菜不同。
我一下會想做看看這種東西,一下會想做看看那種,完全不用思考。在攤販吃東西時,大概都吃得出來店家用了什麼樣的食材和調味方法。只要拿得到食材,試煮過幾次,幾乎能完整重現大部分的菜色。
「⋯⋯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啊。」
莫古索雙手抱頭,獨自蹲在義勇兵團宿舍的中庭。
「然後得意忘形到被藍德看出來了⋯⋯事情是不是這樣啊。」
「莫古索?」
「咦⋯⋯」
抬起頭後發現,馬納多就在我身邊歪著頭。
「啊⋯⋯馬、馬納多,是你啊。」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那個,就⋯⋯沒、沒事⋯⋯不過⋯⋯說沒事也⋯⋯」
「你到底在說什麼啦。」
馬納多笑嘻嘻地坐到了莫古索身旁。
「看來你是遇到了什麼困難吧。如果你願意,要不要跟我說說?即使只是說出口,或許就能讓你覺得輕鬆一些。」
「你⋯⋯你說的也對。嗯⋯⋯」
莫古索嘆口氣後,輕輕拍撫了胸口。但是這麼做,並不代表就能暢所欲言。
「沒關係喔⋯⋯」
馬納多以輕柔的語調說。
「如果說不出來,那就不要說了,沒必要勉強自己一定要說。」
「藍、藍德他⋯⋯」
才感覺好像突然有什麼東西要從嘴裡衝出來了,結果是自己的聲音。
「⋯⋯藍德他,那個⋯⋯該怎麼說⋯⋯就是他說他、他要跟我一較高下。所以⋯⋯」
「喔,一較高下啊,是要比什麼?」
「要、要比⋯⋯做菜。」
「比做菜的話,肯定是你贏,這不用比也知道吧。」
「咦、咦咦?沒、沒有啦,這還是要比了才知道⋯⋯」
「問題是,藍德根本沒好好做過一道菜吧。而且他連削個皮,切個東西都搞不太定了。」
「藍、藍德他就是得過且過,總覺得做事都沒有很細心⋯⋯」
「藍德就很混啊,能摸魚的話就會想摸到極限。」
「他確實就像你講的⋯⋯可、可是,做菜不能那樣。該怎麼說呢?做菜的每一個環節都很重要,然後⋯⋯還要⋯⋯用心去做,不然煮出來的東西就是會差別人一大截。」
「藍德做事就是看心情、講效率的類型。」
「他、他那樣沒辦法做好菜。說他沒辦法做好菜可能有點過火,不過其他的事就算了,但做菜時刻意多下一道功夫,成品就會截然不同,也有這種情況。不如說,做菜就是要這樣累積經驗才對──」
「那你讓他輸得心服口服不就好了?」
「⋯⋯咦?」
「你們就在大家面前比試一下,然後你讓他輸到一敗塗地就好了啊。」
馬納多露出爽朗笑容,若無其事說出這番話後,莫古索一時間反應不過來,聽不懂他的意思。
「你放心,不管比試結果如何,你們的關係都不會變得尷尬,後續的事情我會想辦法處理。畢竟,莫古索,你也有點想試試身手吧。」
莫古索瞪大了雙眼。因為在聽完馬納多這番話後,才察覺事情確實就如對方所言。
「⋯⋯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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