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純粹

  第3話 純粹

  「總覺得幾乎是第一次來這裡吧……?」

  午休時間。被簡訊軟體叫來這裡的政近,在社辦大樓二樓走廊的盡頭,推開通往室外階梯的門。莫名沉重的金屬門發出嘰嘰聲開啟,帶點寒意的秋風迎面而來。政近瞇細雙眼走到室外階梯之後,通往一樓的階梯平台響起鬆懈的聲音。

  「喔,來了來了。喲嘶~~」

  「喔喔……喲嘶~~?」

  總之政近回應這句莫名其妙的問候,走下階梯。

  「久等了……話說,為什麼約在這裡?」

  政近看著找他過來的乃乃亞發問。金屬製的逃生梯過於通風,在這季節有點冷。要談事情的話,找一間空教室不就好了……聽到政近這麼暗示,乃乃亞揚起單邊眉毛。

  「問我為什麼……因為如果有人來,聽聲音就可以馬上知道?」

  乃乃亞說著將視線移向上方,瞬間靜止之後送政近一個秋波。

  「而且啊,我自認姑且有顧慮到阿世的處境哦~~?要是被看見和我待在空教室,傷腦筋的會是你吧?」

  能以各種方式解釋的這個問題,使得政近不禁語塞。率直來想應該是「你和國中時代做過各種事的我單獨待在空教室,應該會招致不必要的誤解吧」的意思。不過……雖然很可能是胡思亂想,不過以政近的立場,也可以解釋為「要是被艾莉或瑪夏知道會很麻煩吧?」的意思。

  (嗯,無論如何,繼續追問也沒有任何好處。)

  如此判斷的政近立刻重整心情,僅止於聳肩附和。

  「所以?要談什麼?」

  預測乃乃亞將會立刻試探心機(?),政近重新提高警覺發問。乃乃亞隨即輕盈轉身,將手肘靠在扶手,視線投向遠方。數秒之後,就這麼不看向政近含糊回應。

  「沒有啦~~……並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

  基本上都是有話直說的乃乃亞一反平常擺出這份態度,使得政近皺眉。然後他不經意站到乃乃亞身旁,學她一起看向操場。

  不久之後,乃乃亞慢慢開口。

  「之前啊~~?你不是說至少可以陪我談談嗎?所以啊,我想找你談一談。」

  「……啊啊。」

  經過瞬間的思考,想到這是樂團成員+α一起去遊樂園那時候發生的事,政近點了點頭,同時心想「會被要求做什麼嗎」提高警覺,乃乃亞則是平淡開口。

  「雖然並不是希望你提供意見……不過可以只聽我說嗎?」

  乃乃亞終於說出不像她個性的話語,政近不禁定睛看向她的側臉。注視遠方的表情何其軟弱,令政近覺得莫名提高警覺的自己很尷尬……看起來甚至隱約透露一絲惆悵。

  「……哎,畢竟是約定,我至少聽聽妳要說什麼吧。」

  「謝謝。」

  被乃乃亞率直道謝,政近終於亂了方寸。

  (唔~~嗯嗯?該不會正如她自己所說,真的只是想要對我傾訴?)

  政近還無法完全拋棄疑惑,反覆歪頭搔抓腦袋,但是乃乃亞看起來沒特別在意就開始述說。

  「昨天啊~~為了購買阿哩莎的生日禮物,我和沙也親、阿毅與阿光一起出去了一趟對吧~~」

  「……好像是。」

  當時政近要和有希出門所以婉拒,但他也有受邀所以知道這件事。

  「然後,在吃飯的時候呢~~?沙也親與阿毅聊某部動畫聊得很開心。」

  「是嗎?」

  「八成是看過沙也親在遊樂園玩的轉蛋,才會開始看那部動畫吧。」

  「啊~~原來如此。」

  就政近所知沒那麼常看動畫的毅,為什麼有辦法和沙也加聊阿宅話題……雖然政近冒出這個疑問,不過這方面似乎來自毅腳踏實地的努力。

  想要理解喜歡的人所喜歡的東西。這是任何人都想得到的追求方法,但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實際行動。

  (毅好厲害……我真的很佩服。)

  政近對於成功實行的好友率直抱持尊敬之意,同時察覺這個話題的重點。

  「……所以,妳看他們兩人在聊自己聽不懂的話題,覺得被排擠了?」

  「嗯~~?」

  對於政近的推測,乃乃亞發出不明確的聲音,然後意外地搖了搖頭。

  「不,這種事沒關係啦~~」

  「咦?是嗎?」

  「嗯。」

  果斷點頭的乃乃亞側臉,看起來真的像是毫不在意……政近歪過腦袋。而且乃乃亞接下來的話語更加深他的困惑。

  「這種事沒關係……但是他們兩人聊天的時候,媽媽傳了簡訊給我。」

  「?」

  「然後,我連忙拿出手機看簡訊,可是……」

  此時,乃乃亞忽然瞇細雙眼,然後以略顯憂愁的表情說。

  「沙也親她沒生氣。」

  「……?」

  「平常的話,我如果在吃飯時拿手機出來,沙也親明明都會唸我……當時她卻專心和阿毅聊天。『啊~~現在我在沙也親心中的優先程度比較低耶~~』一旦這麼想,我就覺得,嗯……」

  說到這裡,乃乃亞沒繼續說下去。看著她的側臉……政近找不到能說的話。

  (怎麼回事?這……真的是煩惱諮商?)

  因為是在遊樂園被追求(?)之後第一次單獨相處,所以政近今天比以往更提防乃乃亞。

  然而,政近被找來的原因和當時的追求無關……真的是普通高中生的煩惱諮商。總覺得乃乃亞的表情流露出像是不滿,像是無法理解,卻又感到寂寞的氣息……政近基於罪惡感與憐憫而下垂眉角。

  「……這是──」

  「啊,什麼都不用說也沒關係的。剛才也說過,我只是希望你聽我說。」

  乃乃亞打斷政近的話,身體離開扶手,然後像是張開肩膀般稍微伸個懶腰開口。

  「嗯嗯……!何況啊,你不知道該怎麼回話吧~~?畢竟說起來,我自己也覺得就算這樣也沒能怎樣。」

  乃乃亞像是自暴自棄般這麼說。但政近實在無法像這樣輕易帶過。

  政近事到如今感到丟臉又後悔。自己居然懷疑乃乃亞想對毅做些什麼,對於想傾訴心聲的她一直提防至今。

  (看來……我對她的偏見深了點。)

  乃乃亞的話語肯定毫不虛假。如果乃乃亞想對毅做些什麼,肯定不會找政近說這種話。以乃乃亞的個性,一旦決定要做就會默默地做,不會徵求別人的贊同或附和。

  所以這次……真的只是希望政近聽她傾訴吧。寂寞與疏離,這是至今不曾感受到的情感。對此覺得困惑,覺得心情被戲弄,再也無法獨自承受,所以依賴政近。明明是這樣……政近的態度卻如此不誠懇。

  (可是……我該說些什麼?)

  草率的共鳴或是膚淺的安慰,想必不會傳達到乃乃亞的心。何況這是乃乃亞自己都不太清楚的情感,擅自給答案將是魯莽又傲慢的行為吧。

  那麼,該怎麼做?政近陷入苦思……苦思到最後這麼說。

  「這樣啊……總之,我隨時都會陪妳談的。」

  「啊哈,謝謝。」

  乃乃亞輕聲一笑,政近見狀也稍微笑了。

  這大概就是正確解答吧。

  人們會在說話的時候逐漸整理好自己的內心,這是很常見的事。乃乃亞需要的肯定就是這個,政近該做的則是聽她傾訴。像這樣說著說著,乃乃亞就會自行為自己的情感找到答案吧。

  (說得也是……畢竟這傢伙也不是壞人。)

  這始終是政近的認知,不過乃乃亞就只是個性純粹,而且正直面對自己的心。只不過這份無視於他人,堅持走自己道路的這份純粹……在徹底成為群居動物的普通人眼中是異端分子。

  若能像這樣在新的人際關係裡,逐漸發現自己的情感……總有一天,乃乃亞或許也能像普通人一樣歡笑,一樣哭泣。

  (但我不太能想像就是了。)

  政近想像這種場面,卻因為過於不適合而露出苦笑,然後詢問乃乃亞。

  「所以,妳只是要說這個嗎?如果還有別的我就繼續聽吧?」

  「嗯~~暫時只有這個。感覺說出來之後舒坦多了。」

  「這樣啊,那就好。」

  聽到乃乃亞這句話,政近由衷這麼說。眼前的少女和普通的高中生一樣抱持煩惱,並且向其他人吐露,這使得政近莫名開心。然而……

  「就准你摸屁股當謝禮吧。」

  乃乃亞隨口告知的這句話,令政近全身僵硬片刻,露出抽搐的笑容。

  「兩秒五萬圓的屁股?我很害怕後果所以免了。」

  「是嗎?順帶一提,我今天穿丁字褲。」

  「真的假的?」

  「嗯,你看。」

  乃乃亞說完之後,居然以右手掀起裙襬。飄動的裙子底下露出乃乃亞的雪白肌膚。如同「美腿」這個詞的具體呈現,修長漂亮的大腿。緊實圓潤的美麗翹臀……即將映入眼簾時,政近用力將視線連同整張臉抬高。

  「看見了?」

  「……沒看見。」

  這裡說的不是屁股,是丁字褲。但是在沒看見的時間點就可說是心照不宣。

  「啊~~對喔,阿世比起屁股更喜歡胸部。胸罩會比較開心嗎?」

  「妳為什麼知道這件事?」

  政近正色將頭轉回來,乃乃亞若無其事般回答。

  「咦?因為你不是經常偷看阿哩莎的胸部嗎?」

  「真的假的?」

  政近反射性地說出這句話之後,心想「糟糕是套話嗎!」而慌張……然而乃乃亞表情很正經,正經到連這邊都差點跟著露出正經表情。政近對此也不得不察覺「啊,這是真的」。

  「……真的假的?咦,我這麼常看嗎?」

  「與其說是看……應該說每次視線掃過去,都會在一瞬間停留在那裡?」

  「咦咦~~不,可是那是……沒辦法的吧?只是一瞬間的話就放過我吧……如果看見有人戴著超大顆寶石的項鍊,任何人都會忍不住將視線停留在那裡吧?這是相同的道理啦……」

  「不,我又沒在責備你。」

  「被這麼冷靜指出這點,就某方面來說也很難受……」

  政近垂頭喪氣時,乃乃亞再度以右手捏起裙襬。

  「所以,怎麼辦?要摸嗎?」

  「我說啊……妳要是做這種事,會惹沙也加生氣喔。」

  「啊~~……」

  聽到政近的提點,乃乃亞視線在上空游移,然後迅速放開裙子。

  (看來她果然敵不過沙也加。)

  想到這裡就莫名覺得有趣又放心,政近稍微露出笑容看向乃乃亞。

  「不需要做這種事,我也會陪妳談心的……因為我們是樂團同伴。」

  「這時候不是應該說我們是朋友嗎~~?」

  「不,抱歉。老實說,我有點懷疑能不能把妳稱為朋友。」

  政近是否願意將乃乃亞說成朋友,乃乃亞是否將政近認知為朋友,這兩者都是很大的疑問……不過,既然現在乃乃亞這麼說了……

  「哎……不過,說得也是。嗯,是朋友。」

  「喔~~重新請你多多指教~~」

  「喔,嗯?啊啊,請多指教?」

  政近握住伸過來的手,進行不明就裡的握手。然後,再怎麼說也算是已經和乃乃亞握手稱友的這個事實,令他稍微苦笑。

  (先前沒想到會和沙也加成為那種關係……居然也和乃乃亞成為這種關係了。)

  不久之前的自己無法想像這種事。因為政近一直在內心認為乃乃亞是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的危險人物。

  但是……在樂團活動,在毅與沙也加的關係之中,乃乃亞也開始改變。政近在今天的互動明白了這一點。那麼……

  (不要老是提高警覺……應該慢慢拉近距離吧。畢竟艾莉當選之後,就會在明年一起成為學生會的同伴了。)

  政近在內心如此反省,終於在這時候決定拋棄自己對於乃乃亞根深柢固的偏見。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嗯,謝謝喔~~我再待一會兒透透氣~~」

  「……這樣啊。」

  一如往常有氣無力的態度與表情。感覺這一面的背後依然殘留孤獨與苦惱,政近瞇細雙眼。但他沒有多說什麼,轉身上樓。

  「那麼,再見了。」

  「嗯咿~~」

  漫不經心的草率回應。即使如此還是沒要一起回去……肯定是因為想要一個人靜一靜吧。

  (應該……對她說些什麼嗎?可以就這麼讓那個傢伙獨處嗎?)

  這種想法掠過腦海。但是沒特別找到能說的話語或是陪伴她的藉口,所以政近懷著懊惱打開門,伴隨著少許無力感離開階梯。

  ……因為像這樣陷入自己的思緒,所以政近沒察覺。

  沒察覺自己的右側,二樓通往三樓的階梯有一個人影。沒察覺定睛注視他背影的乃乃亞,眼神像是在觀察實驗對象般冰冷。

      ◇

  (同情真美妙耶~~)

  目送政近的背影離去,乃乃亞沒什麼感慨如此心想。

  同情真是美妙。只要引起同情,任何人都會變得溫柔。即使是處於敵對關係的人也願意伸出援手,聽說連殺人罪都能輕判。真是太美妙了。這麼簡單又便利的情感找不到第二個。

  (畢竟連那個阿世都對我那麼溫柔了~~?)

  政近總是對乃乃亞懷抱戒心,這種事她也早就理解了。明明理解,卻因為沒什麼不方便而置之不理。至今是如此。

  (不過……為了接觸更真實的情感,戒心會很礙事。)

  在遊樂園的長椅嘗試拉近距離,現在回想起來是一大敗筆。因為當時那麼做,導致政近好不容易放鬆的戒心再度三級跳。

  但是另一方面……也得知只要展現軟弱的一面,政近就會放鬆戒心的這個情報。而且藉由剛才的互動,也確認這個情報屬實。

  (而且……)

  看來政近希望乃乃亞變得比較像是普通人。

  (真是的,有夠善良。)

  政近這種好好先生的個性,令乃乃亞聳了聳肩。

  不過既然這樣,起碼在政近面前像是普通人……假裝成像是即將變成普通人吧。這麼一來,今後宮前乃乃亞無論想做什麼,他都不會捨棄稀薄飄渺的希望。只要宮前乃乃亞有心想要成為普通人,久世政近就絕對無法見死不救。

  (溫柔的人很好應付,真是幫了大忙耶~~)

  乃乃亞維持著一點都不開心般的表情思考這種事,然後慢慢仰望頭上的平台底部喊話。

  「那裡有誰在嗎?」

  乃乃亞大聲問完,回應她的是寂靜。就這麼等待一段時間之後,忽然有一隻腳從上方平台踩在向下通往二樓的階梯。從階梯之間的縫隙看得見一雙腳正在下樓,卻不知為何沒發出腳步聲。

  就這樣,繞過階梯扶手現身的人……是綾乃。沒有表情的臉蛋看起來卻覺得有點僵硬。乃乃亞仰望綾乃發問。

  「君嶋同學……?妳為什麼在這裡?」

  「……」

  對於乃乃亞的問題,綾乃默默移開視線,看起來像是在思考要如何回答,但乃乃亞不以為意再三發問。

  「難道說,妳一直在聽我們的對話?」

  這是以詢問的方式進行確認。其實乃乃亞早就察覺綾乃跟在政近身後不遠處來到這裡。正確來說只看見腳,沒能辨識是誰的腳,卻因為完全沒發出腳步聲而推測是綾乃。

  換句話說,乃乃亞是故意放任綾乃行動……然而當事人不可能知道這種事。乃乃亞像是責備般的視線,使得綾乃目光匆忙游移。接著,綾乃沉思數秒之後迅速下樓,猛然朝著乃乃亞低頭。

  「非常抱歉。在下剛才偷聽了兩位的對話……」

  看著綾乃深深低下頭,乃乃亞稍微減輕視線的壓力,身體倚靠在扶手旁邊。

  「所以?為什麼跟蹤阿世?」

  「……」

  「被偷聽的我,起碼應該有權利問一下理由吧~~?」

  綾乃原本就這麼低頭保持沉默,但是像這樣被乃乃亞煽動罪惡感,她不久之後慢慢開口。

  「那個……在運動會的時候,在下出言冒犯了政近大人……所以想要謝罪,在等待機會的時候……」

  「我們就開始交談了?」

  「是的……非常抱歉。」

  綾乃再度低頭,乃乃亞定睛觀察她。

  「是喔……妳做了這麼難以開口道歉的事情嗎?」

  「是的……」

  綾乃就這麼看著下方,即使肯定也沒說明詳情。然而乃乃亞可沒有「就這麼讓她回去」的選項。

  (她是呦希的搭檔,也是阿世重視的兒時玩伴……或許能利用在某些地方。)

  乃乃亞一邊冷酷思考,一邊定睛觀察綾乃的表情。

  昔日乃乃亞問過沙也加,該怎麼做才能推動他人。

  沙也加回答說,推動人們的是合理與利益。但也有某些人光是這樣不會被推動。因為所有人都具有情感,情感經常會超越合理與利益,支配人們的行動。

  乃乃亞從沙也加這段話學習到一個道理。換句話說……只要能操控情感,就能超越合理與利益,支配人們的行動。

  以往乃乃亞也是觀察對方的反應改變自己的言行,表現得討人喜歡。但是還有更高的境界。不是依照對方的情感改變言行,是這邊主動改變言行……操控對方的情感。

  (雖然從表情看不出來……不過忠誠心勝過罪惡感嗎?稍微換個方式進攻吧。)

  乃乃亞如此判斷,雙手抱胸頻頻點頭。

  「平常交情愈好的對象,某些時候愈難以開口道歉對吧~~我懂我懂。對不起哦?總覺得剛才說得像是在責備妳。」

  「啊,不……在下的隱情和剛才的偷聽是兩件事。」

  乃乃亞擺出完全不同的親切態度,綾乃困惑般眨了眨眼。但是乃乃亞不以為意,笑嘻嘻說下去。

  「哎呀~~我也有類似的經驗所以知道喔~~想找朋友說話接近一看,那孩子剛好正在和別人說話。想說『在他們說完之前稍等一下吧』,沒想到卻居然開始表白……搞得超尷尬的。雖然事後被發現惹得對方生氣,不過實際上在那時候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對吧~~」

  自我坦誠以及同理心。

  感到困惑與歉疚而晃動的綾乃雙眼,筆直注視乃乃亞。

  (好,上鉤了。)

  乃乃亞在內心冷酷觀察這個反應,露出甜美的笑容。

  「畢竟這也是一種緣分,不介意是我的話就陪妳談談吧~~?放心哦?我口風很緊的。朋友也經常說我『口風意外地緊』。」

  乃乃亞說的不是自我評價,是旁人對她的評價。

  「不,這種事……」

  「不用客氣沒關係的。畢竟阿世也陪我談過心事,這就當成是我給阿世的回禮吧。就這麼一直和重要的兒時玩伴尷尬下去,我想阿世也不好受吧。」

  給予「為了政近」這個正當理由。

  「而且,知道阿世和妳真正關係的人,除了呦希之外只有我與沙也親吧?」

  減少選項,縮小對方的視野。

  「哎~~雖然不會勉強妳,但我至少可以陪妳談一談哦?就是這樣。」

  盡可能使出所有招式,在最後交出主導權。

  「……」

  乃乃亞閉口之後,綾乃游移視線……慢慢開口了。

  「希望您務必保密……」

  (上鉤了。)

  乃乃亞沒把內心的笑容表露在臉上,以視線催促她說下去。

  「其實,關於政近大人和艾莉莎小姐搭檔參選,在下事到如今卻還說出像是責備的話語……」

  「為什麼?」

  「因為……政近大人是,有希大人的……」

  綾乃說到這裡暫時閉口,接著說「不」否定自己的發言。

  「說起來,在下沒資格苦口相勸。要是在下可以更加扶持有希大人……」

  綾乃看向虛空說出的片斷獨白,乃乃亞默默品味。

  (唔~~總歸來說,在喲希需要扶持的時候,阿世比起喲希更以阿哩莎為優先?)

  而且綾乃無法代替政近扶持有希,對於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懊悔。如此猜想的乃乃亞像是關心般下垂眉角。

  「這樣啊……幫不上自己重要的人,應該很難受吧……」

  「是的……」

  「我也是,當年在國中部選戰幫不上沙也親什麼忙……所以能理解妳的心情。」

  「是……嗎?」

  「嗯。」

  綾乃揚起視線看過來,乃乃亞點頭回應。

  「而且到最後,沙也親在選戰敗給喲希。要是我為她做得再好一點,結果或許會不一樣吧……我是這麼想的。」

  「……」

  臉頰感受到綾乃的視線,乃乃亞仰望天空開口。

  「我違背爸爸的期待了~~沙也親這麼說完嚎啕大哭。看著這樣的她,我……」

  當時的心境重現,乃乃亞閉上嘴巴,然後朝綾乃露出惆悵的笑容這麼說。

  「內心痛到顫抖。」

  此時她以雙手輕輕握住綾乃右手,然後繼續說。

  「不過,我當時察覺了……真正重要的人,光是陪在自己身旁,一直站在自己這一邊就足夠了。光是這樣,就可以好好成為內心的支柱。所以……」

  乃乃亞注視綾乃雙眼,誠摯告知。

  「君嶋同學也是,我覺得妳繼續站在喲希那一邊就好。因為光是這樣,喲希肯定也能得到救贖。」

  「……」

  乃乃亞這麼說,但是綾乃移開視線,而且像是有點難過般低語。

  「可是,在下……」

  「嗯?」

  「在下……或許沒辦法完全站在有希大人那邊。」

  像是從胸口深處滿溢而出的這句話,令乃乃亞確信自己接觸到綾乃的真心。

  (是喔~~?)

  乃乃亞以擔心的表情藏起好奇的笑容發問。

  「為什麼?」

  「……」

  「放心,我向神明發誓不會告訴任何人。」

  這句誓言過於誇大,但是綾乃慢慢開口了。

  「在下……想請政近大人回到周防家。」

  從綾乃口中說出的,是她不曾向政近或有希說出的心願。

  「希望再度和以前一樣,三個人一起……過著和樂又幸福的日常生活。」

  兒時的那段歲月。有希純真地仰慕哥哥,政近對於妹妹不抱任何愧疚……旁觀這兩人的綾乃總是非常幸福……

  「可是這樣會違反他們兩位的意願……這只不過是在下任性的心願。」

  視線下移,聲音稍微顫抖的綾乃……被乃乃亞用力抱緊。綾乃受驚般繃緊身體,乃乃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般向她呢喃。

  「這樣啊……妳一直獨自懷抱這個想法吧……很難受吧……」

  乃乃亞就這麼緊緊擁抱綾乃大約十秒,然後迅速放開她,抓住綾乃的雙肩開口。

  「好,決定了!我要站在妳這邊!」

  「咦?」

  「妳想想,沙也親也想和阿世與喲希成為好朋友吧?最重要的是聽到妳這麼真摯的願望之後,我就忍不住想要挺妳了。」

  乃乃亞稍微露出無懼一切的笑容這麼說,然後忽然放鬆表情。

  「而且,阿世自己肯定也認為必須好好面對自己的家。我是這麼認為的。」

  「是……這樣嗎?」

  不知道。只是這樣對於綾乃來說似乎比較好辦事,乃乃亞才會試著這麼說。

  「嗯,肯定是這樣。所以我也幫忙吧。啊,不介意的話可以叫妳綾乃乃嗎?」

  「那個……好的。」

  即使為難般游移視線,綾乃還是點頭了。乃乃亞見狀加深笑容。

  意識到自己和世界有所差異的那一天。朝著池裡青蛙扔石頭的壞孩子們在想什麼,乃乃亞如今覺得稍微懂了。

  他們肯定不是真的要危害青蛙。

  自己扔的石頭可能會傷害小小的生命。他們在享受這份悖德感與刺激本身。

  (嗯……我懂喔。)

  這是不好的事情。乃乃亞有這份認知。說不定會被罵。說不定任何事都不會發生。說不定扔出石頭激發的漣漪會撼動出乎意料的東西。說不定這個行為沒有目的甚至沒有理由。

  即使如此,她依然扔出石頭。

  (變有趣了♡)

  乃乃亞再度以雙手包覆綾乃的手,露出美麗的笑容。

  「重新請妳多多指教哦?綾乃乃。那麼事不宜遲,說到該怎麼向阿世道歉──」

  無邪又純粹的惡意從她的嘴唇滴落。

      ◇

  「那麼,今天的班會開到這裡。值日生,發號施令。」

  「起立,敬禮。」

  「「「謝謝老師~~」」」

  放學後,政近整理好隨身物品起身,向一旁的艾莉莎搭話。

  「抱歉艾莉,我有點事,學生會那邊會稍微遲到。」

  「是嗎?話說……你剛才又在用手機?」

  政近稍微舉起手機這麼說,艾莉莎以責備般的眼神看他。聽到艾莉莎像是模範生風格的這句規勸,政近聳了聳肩。

  「沒玩手遊啦。只是聯絡的話應該無妨吧?不如說,上課的時候乖乖關機的只有妳一人喔。」

  「我只是在遵守校規罷了。」

  「不,總之妳才是對的……但是這種小事就放我一馬吧。」

  政近縮起脖子這麼說,然後匆忙離開教室。艾莉莎稍微露出白眼目送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真是的,不管過多久都沒有身為學生會幹部的自覺……但我太嘮叨也不太好吧。畢……畢竟要是被他討厭,會很困擾?)

  艾莉莎下意識地以指尖捲著髮梢,思考這種事……赫然察覺自己的心思染上少女情懷的色彩,用力搖了搖頭。

  (不行不行……從上次之後,只要稍微鬆懈立刻就會變成這樣。)

  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是否被人看見,艾莉莎一邊觀察周圍的樣子,一邊若無其事開啟手機電源。

  間隔數小時再度啟動的手機,搜尋訊號數秒之後微微振動,通知有未讀訊息。

  (嗯?是媽媽嗎?)

  艾莉莎稍微揚起眉角開啟簡訊軟體,確認發訊人……然後感到意外。

  (乃乃亞同學?)

  即使略感困惑,依然確認乃乃亞傳來的訊息。

  數秒後,艾莉莎傳訊息給學生會成員說自己與政近會稍微遲到,然後拿著書包從座位起身。

      ◇

  (還真是被叫來奇怪的地方了……)

  政近依照綾乃傳來的訊息走上階梯,在內心自言自語。場所是通往社辦大樓樓頂的階梯。政近在校慶那時候和瑪利亞交談的場所。

  「唔喔……喲。」

  看見綾乃站在通往樓頂的門前,政近稍微舉起單手。

  最後一次道別的時候說過那種話,所以這聲招呼稍微比以往尷尬。

  或許是多心,聽到這聲招呼的綾乃,面無表情的臉蛋似乎也稍微比以往僵硬。

  「抱歉找您過來這裡一趟,政近大人。」

  「不,這我不在意……但是為什麼?」

  「是的,首先……」

  這句開場白還沒說完,綾乃就準備當場下跪──所以政近三步併兩步衝上階梯,抓住她的肩膀制止。

  「不不不,別在這種地方自然而然下跪磕頭,會弄髒制服或是頭髮。」

  「咦?那不是很好嗎?」

  「唔,居然露出這種撼動常識的率直眼神……為求謹慎先問一下,妳說的是愈髒愈能表達誠意的意思吧?不是斗M那方面的意思吧?」

  「當然是前者的意思。還有,在下不是斗M。」

  「啊啊,嗯,原來如……」

  「在下不會從疼痛獲得快感。只是暗藏了想被當成物體粗暴對待的願望。」

  「根本沒暗藏吧?完全公開了吧?還有,這個世界都把這種行為稱為斗M。」

  「是……這樣嗎?」

  綾乃就這麼面無表情睜大雙眼,背後轟隆一聲出現打雷的特效。趁著她身體僵住,政近抓住她的雙手半強硬拉她起身,然後重新詢問。

  「所以,有什麼事?別下跪磕頭了,簡潔告訴我吧。」

  「啊,好的……」

  政近以果斷的語氣下令,綾乃身體一顫之後低下頭。

  「首先關於運動會那件事……非常抱歉。在下身為隨從說了逾矩的話語。」

  「……」

  這段謝罪對於政近來說也是正如預料的內容。正因如此……所以政近早就決定如何應對。

  「不,妳不必道歉。妳說的很中肯。以妳的立場,會那樣苦勸也是理所當然……最重要的在於妳是為了有希著想而那麼說。反倒是我……」

  政近讓綾乃抬起頭,筆直注視她的眼睛,然後深深低頭。

  「對不起。讓妳說出那種話,真的很抱歉。」

  「政……政近大人,請抬起頭吧。」

  綾乃的聲音明顯傳達出驚慌失措的樣子,政近抬頭之後惆悵一笑。

  「妳完全沒什麼好道歉的。說起來……是我拜託妳成為有希最好的夥伴。」

  這是在校慶第一天結束當晚,政近託付給綾乃的心願。

  「所以……謝謝妳。謝謝妳一直扮演有希最好的夥伴。」

  說完之後,政近再度向綾乃低頭。綾乃對此睜大雙眼,氣息忽然變得柔和。

  「政近大人,您這番話在下承擔不起。」

  綾乃說完微微一笑,政近也再度露出笑容。暫時默默相視而笑之後,綾乃重新端正表情詢問政近。

  「政近大人……您對有希大人的心意,至今也沒有改變嗎?」

  「有希是我的最愛,是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重要的人。這個想法從來不曾動搖。」

  政近間不容髮如此斷言,綾乃一度閉上眼睛慢慢點頭,然後以筆直的視線回應。

  「既然這樣,在下也不再迷惘了。在下今後的行動會以有希大人為第一考量。」

  「……啊啊,就這麼做吧。」

  確認心意、堅定意志,兩人視線相交。

  在他們的下方,向上通往轉角平台的階梯中央,艾莉莎愣住了。腦中重複播放政近剛才對綾乃說的話。

  (最愛……第一……)

  階梯極度不穩。扶手也扭曲變形,派不上用場。

  (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想叫。好想吐。好想把胸口全部的東西全部全部吐出來,然後停止呼吸。

  「唔,咕!」

  艾莉莎以所剩無幾的理性攔下這股衝動,像是腿軟滑落般走下階梯。

  一心只想離開現場,一步步走下階梯。就這樣抵達一樓的時候,旁邊傳來聲音。

  「啊,阿哩莎辛苦啦~~……慢著,妳怎麼下來了?我們是約在樓上……」

  聽到這個聲音慢慢抬頭一看,眼前是一臉疑惑將視線移向樓上的乃乃亞。

  乃乃亞說要找她談事情……然而現在艾莉莎的內心沒有餘力應付她。

  「對不起……妳要談的事情可以改天嗎?」

  「咦?啊~~是可以啦……不過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對不起。」

  艾莉莎只說到這裡,就以蹣跚的腳步要走過乃乃亞身邊。然而……

  「慢著,等一下啦。」

  乃乃亞從旁邊抓住艾莉莎的手,硬是讓她停下腳步。仔細一看,乃乃亞掛著不同於以往的嚴肅表情注視。

  「露出這種表情的阿哩莎,我沒辦法扔著不管。發生了什麼事?」

  瞬間,艾莉莎衝動地想甩掉乃乃亞的手跑走,卻在最後一刻打消念頭,以顫抖的肺做個深呼吸之後開口。

  「……發生了什麼事,我不能說。」

  因為這樣會表露自己藏在心底的情感。

  「不過……可以稍微陪在我身邊嗎?」

  希望她陪在身邊監視。

  因為要是就這麼獨處,恐怕會做出什麼天大的事情。對於艾莉莎隱含這種心境的要求,乃乃亞爽快點頭。

  「嗯,可以喔~~」

  「……謝謝。」

  「完~~全不用在意。我們是朋友吧?」

  乃乃亞若無其事這麼說,然後放開艾莉莎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如往常我行我素不拘小節的這種態度,引得艾莉莎輕聲一笑。

  她連想都沒想過,以開朗聲音表現親切舉止的乃乃亞,臉上其實完全沒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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