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謊言

　　第2話　謊言

　　「對不起，我沒什麼時間能去看你的英姿……」

　　「不，這無所謂啦……」

　　運動會順利結束，回到自家的政近，和久違見面的父親恭太郎一起吃晚餐。

　　政近朝著充滿歉意般的父親輕輕聳肩，低頭看向手邊的晚餐。

　　「但我個人更想吐槽晚餐居然是英國伴手禮的炸魚薯條。」

　　「為什麼？不好吃嗎？」

　　「先不計較味道，因為放得太久所以薯條都軟了，炸魚也變得油膩膩的。」

　　「這不是也很好嗎？」

　　「我無法理解……」

　　這位父親挑選伴手禮的品味很差，這不是現在才開始的事，但在伴手禮是食品的時候格外顯著。雖然從以前就聽父親說過，國外的任何料理相對來說都比較美味……但政近暗中懷疑父親應該不是味覺的守備範圍很廣，單純只是舌頭不靈光。

　　（不能只用微波爐加熱，應該用烤箱稍微烤過嗎……）

　　看著吃剩一半左右的炸魚薯條，政近事到如今才後悔。看見兒子不甚滿意的表情，恭太郎眉角下垂。

　　「在日本都說英國的食物難吃，但是沒這回事喔……我想讓你也品嚐一下道地的口味。」

　　「如果這被說成道地的口味，就算是英國人八成也會生氣喔。」

　　為什麼不挑選久放也不會變難吃的料理呢……即使嘴裡抱怨，但因為是父親的伴手禮，所以政近確實吃光光，然後以同樣是英國伴手禮的紅茶去除口腔的油膩，輕輕吐了口氣。

　　「嗯，這個沒問題，很好喝。」

　　難得有伴手禮歸類為合格，政近滿意地這麼說，恭太郎也一邊享受紅茶的香氣一邊開口。

　　「聽說這是皇室也會採購的茶葉。」

　　「是喔？這真厲害。」

　　聽到這種情報就愈來愈覺得是貴重的茶葉，政近將鼻子湊向茶杯聞香味。這麼做的時候，他回想起喜歡紅茶的母親面容。

　　（……也有送同樣的伴手禮給那裡嗎？）

　　回想起在保健室聽到的兩人聲音，政近忽然思考這種事。然後他立刻一如往常要中止思考的時候……打消了這個念頭。

　　「──媽她……」

　　「？」

　　「……媽媽她不要緊嗎？」

　　聽到政近略顯猶豫說出這個名稱，至今應該是刻意不提這個話題的恭太郎稍微睜大雙眼。然後他露出溫柔笑容，朝著低頭注視馬克杯的政近開口。

　　「啊啊，只是身體有點不舒服罷了。」

　　「……」

　　這是謊言。她那副模樣並不是可以這麼輕描淡寫的感覺。

　　然而即使這時候繼續追問，恭太郎也不會多說什麼吧。而且政近自己若要繼續思考母親的事情也很難熬。

　　但是……即使如此，政近無論如何都想問一個問題。

　　「爸爸……」

　　「嗯？」

　　「關於母親……你依然愛著她嗎？」

　　政近問完，恭太郎眼鏡後方的雙眼睜大，然後忽然笑了。

　　「是的……我愛她，一直愛著她。」

　　「！」

　　恭太郎的回應令政近倒抽一口氣。聽過兩人在保健室的對話之後，某個想法一直悶在內心深處。兩人分開的原因果然是──

　　「不過啊……我們需要距離與時間。」

　　在政近心中逐漸轉變為確信的這個想法，恭太郎像是看透一切般否定。

　　然後他溫柔注視抬頭的政近，像是勸說般開口。

　　「當時的我……沒能扶持優美。如果就這麼繼續在一起，應該會傷害到優美。所以我們決定分開。」

　　原因始終在於我自己。恭太郎以溫柔又悲傷的表情這麼說。

　　（這也是謊言。）

　　政近直覺這麼認為。關於父母的離婚，政近認為部分原因在於自己。但是……但是即使如此，多虧恭太郎如此斷言，內心確實變輕了。所以……

　　「……這樣啊。」

　　政近也露出微笑點頭。明知這是謊言，依然笑著假裝沒察覺父親的溫柔謊言。對於兒子的這種謊言，父親也再度回以笑容。

　　相互露出溫柔又悲傷笑容的兩人，是一對相似無比的父子。

　　　　　　◇

　　隔天，父子兩人享用遲來的早餐，久世家客廳裡散發著像是沒擺脫昨晚空氣的微暗氣氛。

　　政近若有所思默默用餐，恭太郎以慈祥眼神看著這樣的兒子。彼此都不多話，只響起餐具移動聲的室內……突然傳來玄關大門喀喳開啟的聲音。接著是啪噠啪噠在走廊奔跑的聲音，然後客廳通往玄關的門猛然開啟。

　　「嘿！我來嘍，親愛的哥哥大人！還有……我親愛的把拔！」

　　有希晃著馬尾，向正在吃早餐的父子愉快打招呼。面對一大早就全速運轉的女兒，恭太郎稍微向後仰，然後從椅子起身，以裝模作樣的動作張開雙臂。

　　「喔喔，我親愛的寶貝女兒！」

　　「嘿～～！」

　　有希衝向配合演出的父親，以衝撞般的氣勢熱烈擁抱。恭太郎輕易承受這一撞，同樣溫柔緊抱有希。兩人同時解開擁抱之後，不知為何同時看向政近。

　　「……不，什麼事啊？我還在吃飯。」

　　「我和飯，誰比較重要啊！」

　　「現在是飯吧～～」

　　「那麼只要除掉那玩意，我就是最重要的對吧？」

　　「停止妳那種病嬌的想法。」

　　「好了好了，這時候就配合一下啦，寶貝兒子。」

　　「別在這時候叫得這麼肉麻。」

　　即使這麼回應父親，政近依然嘆氣站起來張開雙臂。

　　「嘿～～！」

　　有希像是等待已久般跑向哥哥，在最後關頭蹬地起跳，張開雙手雙腳撲向哥哥緊緊抱住……應該說纏住。

　　「好乖好乖。」

　　政近對此稍微苦笑，像是撫慰般輕摸妹妹的背，就這麼坐在椅子上，然後在妹妹上身的狀態繼續正常用餐。

　　「有希，頭髮很礙事，稍微移開一下。」

　　「收到～～」

　　聽到哥哥這麼說，有希在政近腿上俐落更換姿勢，將雙腿放在政近大腿成為側抱姿勢，然後拿起沒吃完的吐司送到哥哥嘴邊。

　　「來，啊～～」

　　「啊～～──」

　　「我沒說要配合到這種程度吧？」

　　此時恭太郎忍不住吐槽，兄妹倆一齊向他投以疑惑眼神。

　　「不，那是什麼眼神？話說有希？妳對待我與政近的態度不會差太多嗎？」

　　看見父親露出寂寞般的表情，有希毫不愧疚般回答。

　　「當然嘍把拔，這純粹是好感度的差距喔。」

　　「居然以純真的眼神說得這麼殘酷……」

　　「以爸爸的狀況，如果想發生『啊～～』的事件，好感度還不夠……懂了嗎？」

　　「這也太難受了……」

　　恭太郎垂頭喪氣。對此有希或許也冒出罪惡感，垂下眉角從政近的大腿下來，像是安慰般將手放在父親肩膀。

　　「好了好了，為了每天忙碌工作沒空陪伴女兒的爸比，我準備了可以迅速欣賞事件的方法。」

　　「什麼方法？」

　　恭太郎露出尋得救贖的表情抬起頭，有希溫柔注視他，以拇指與食指比出一個圓。

　　「課，金♡」

　　「不准用網遊那一套向社會人士要錢。」

　　「……」

　　「不准找錢包！用錢買的好感度只有空虛可言！」

　　「用錢買的好感度只有空虛可言……？你敢對世間上酒店成癮的上班族說出同樣的話嗎？」

　　「敢喔。我反倒最想對這種人說。」

　　「呃～～現在正舉辦『啊～～事件』機率上升的轉蛋。『啊～～事件』的抽選機率是百分之三，十抽一萬圓。一百抽就可以確實獲得想要的『啊～～事件』。」

　　「一次一千。抽到井要十萬圓，這設定太邪惡了。話說一百抽就可以確實獲得，這抽選機率很奇怪吧？」

　　「因為啊，即使同樣是『啊～～事件』卻有五種顏色。」

　　「顏色是什麼？」

　　「屬性。」

　　「屬性？」

　　「藍色轉蛋是冷酷的『啊～～』、紅色轉蛋是熱情的『啊～～』、綠色轉蛋是療癒系的『啊～～』，黃色轉蛋是偏冷傲的『啊～～』，粉紅色轉蛋是……懂吧？

　　「懂什麼懂，到底是什麼啊？」

　　「就算是哥哥，這部分也必須請你抽出來確認才行……」

　　「想從哥哥這裡拿錢是吧。話說轉蛋在哪裡？」

　　「我的嘴巴。」

　　「這麼不公正卻連藏都不藏？」

　　「總之麻煩先給我十抽。」

　　「不准只聽這些說明就想抽！」

　　看見恭太郎拿出萬圓鈔，政近全力吐槽。

　　久世家的客廳突然變得熱鬧。在這股氣氛的正中央，有希由衷愉快地笑了。

　　　　　　◇

　　「那麼，出發吧。」

　　吃完早餐，等待政近洗完碗盤之後，有希像是在邀約兜風般戴著墨鏡豎起大拇指，什麼都沒聽說的政近眨了眨眼睛。

　　「妳說『出發』是要去哪裡？」

　　「那還用說，當然是去買艾莉同學慶生會的禮物吧？」

　　「啊啊，已經正式邀請了嗎？」

　　原來昨天也已經好好邀請其他成員了嗎……政近點頭之後歪過腦袋。

　　「……話是這麼說，但我已經決定要買什麼了……」

　　「所以也要趁機檢查一下喔。畢竟只交給哥哥挑選的話，不知道會買什麼禮物。」

　　被妹妹當面懷疑品味，政近不悅噘嘴。

　　「沒禮貌……我也有好好思考過哦？」

　　「是嗎？那麼順便問一下，你打算送什麼？」

　　有希露出「我就聽聽你怎麼說吧」的表情，政近充滿自信回答。

　　「我覺得自己做的東西果然比較有誠意……所以想送我親手做的浮游花。」

　　這是政近尋找艾莉莎生日禮物的時候，在網路找到的物品。將花朵放進玻璃瓶，浸泡在油裡保存的一種擺飾。

　　看過搜尋到的圖片，這種美麗又時尚的感覺，令政近認為「送這個給女性當禮物應該很有品味吧」。恭太郎似乎也有同感，像是佩服般點頭回應政近的話語。

　　「喔，這不是很好嗎？」

　　「對吧？」

　　得到父親的贊同，政近得意洋洋抬起下巴。然而……

　　「哎呀……老實說很微妙。」

　　此時被毫不留情潑了冷水，政近與恭太郎看向發言的有希。

　　「……哪裡微妙了？不像花束那麼沉重，也不用澆水很省事，應該不差吧？」

　　政近反抗般這麼說，但是有希的表情不甚理想。

　　「不，因為浮游花在分類上是家飾吧？換句話說，當然要考慮到是否符合房間的氣氛……哥哥，你知道艾莉同學的房間是什麼感覺嗎？」

　　對於有希指出的點，政近一時之間也說不出話。此時有希毫不留情乘勝追擊。

　　「話說就算是花道，依照房間裝潢或是放花的場所，也會要求使用不同的花材與花器吧。為什麼沒察覺這一點？」

　　「嗚……」

　　「說起來，爸爸在贊同的時間點就出局了吧？」

　　「妳說的對。」

　　「不會太過分嗎？」

　　突然被這麼批評，恭太郎嚇一跳之後出聲抗議。

　　但是孩子們的視線很冷漠。

　　「爸爸多麼沒品味，我在昨天就徹底感受到了……」

　　「愛花俏的爺爺奶奶就某方面來說也不行，但爸爸單純就是沒品味耶～～」

　　「怎麼這樣……」

　　無視於垂頭喪氣的恭太郎，有希挽住政近的手臂。

　　「所以沒品味的把拔留在家裡，我們一起去買東西吧～～？」

　　「對於隔了好久才回來的父親，家人就不能多陪我一下嗎……？」

　　「這次會在日本待一陣子吧～～？所以今天暫且──」

　　有希說到這裡停頓，迅速摸了摸褲子口袋，然後露出笑咪咪的表情。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不過爸爸，還是拜託您一件事好嗎？」

　　「嗯？什麼事？」

　　恭太郎開心抬起頭，然後有希裝可愛歪過腦袋這麼說。

　　「錢包，我忘在家裡了♡去幫我拿吧？」

　　恭太郎的笑容頓時出現裂痕。

　　　　　　◇

　　「所以呢，我們來到購物中心了！」

　　「居然真的叫父親跑腿……」

　　只有政近與有希下車，目送父親的車朝著周防家駛離之後，政近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然後忽然察覺應該可以叫幫傭拿來就好，所以詢問有希。

　　「話說……今天綾乃呢？」

　　「嗯？她今天好像有點事。」

　　「這樣啊……」

　　聽到這句回答，政近稍微放心了。因為在運動會的時候被綾乃說到痛處之後，至今都沒有好好交談。政近個人覺得現在見到她還是會有點尷尬。

　　就在這個時候，有希像是害羞般握拳抵在嘴邊，身體故意忸忸怩怩。

　　「所……所以……今天只有我和哥哥兩人哦？」

　　「但妳以這身打扮這麼說，我覺得效果只有一半以下。」

　　高高綁起的雙馬尾加上貝雷帽，再以超大墨鏡遮住眼睛。熟悉的扮裝引得政近賞她一個白眼。雖然臉朝著斜下方，視線應該也不時瞥向這裡吧，但因為最重要的眼睛被墨鏡遮住，所以看起來只覺得鬼鬼祟祟。

　　「唔，必殺上揚視線居然無效……？沒想到我的完美扮裝有這種缺點……！」

　　「就算直接命中，妳的上揚視線對我也無效啊？」

　　「不得已了，事到如今只能用身體誘惑了！」

　　「注意妳的說法。」

　　有希蹦蹦跳跳抱住政近手臂，將身體蹭過來，然後發出比平常尖得多的撒嬌聲音，指向道路兩旁並排的其中一間店。

　　「欸～～哥哥～～人家想吃鯛魚燒～～」

　　「不，這種東西妳自己買吧。」

　　「就說沒錢包了吧傻瓜。」

　　「這麼說來我都忘了！慢著，傻瓜？」

　　「啊，是正面意義的傻瓜，懂嗎？」

　　「別以為只要這麼說就能把壞的說成好的哦？」

　　「沒有啦，是『裝傻與吐槽』這個意思的傻瓜。」

　　「那我反倒應該是吐槽的那一邊吧，傻瓜。」

　　「大家好，我是傻瓜。」

　　即使像這樣拌嘴，政近依然表示「總之只是鯛魚燒的話就買給妳吧」，就這麼將有希掛在手臂上前往店鋪。

　　「所以，妳要吃哪一種？」

　　「我要奶油！」

　　「收到。不好意思，可以給我紅豆與奶油各一嗎？」

　　「謝謝惠顧。紅豆與奶油口味。好的，總共三百六十圓。」

　　「啊，嗯……這裡是五百一十圓。」

　　「好的，那麼找您一百五十圓。」

　　付錢給大姊姊店員之後，大姊姊旁邊的阿姨店員將保溫器裡的鯛魚燒裝進紙袋，朝有希露出笑容。

　　「兄妹倆一起來買東西嗎？感情真好耶～～」

　　「嗯！」

　　「哎呀，真棒的笑容。」

　　有希像是範本般充滿活力回應，笑開懷的阿姨店員將兩顆小小的豆沙包和兩隻鯛魚燒一起裝進塑膠袋。

　　「來，多送你們一點東西喔。」

　　「啊啊，不好意──」

　　「謝謝！」

　　政近惶恐回應的時候，有希像是要打斷他說話般大聲道謝之後接過袋子。然後她拉著政近的手催促，在用力向店員們揮手的同時從店鋪前方離開。對於有希天真無邪的舉動，店內的店員都面帶笑容揮手回應。

　　就這樣，走到鯛魚燒店以角度來說看不見兩人的地方時，政近就這麼面向前方正色開口。

　　「妳剛才絕對被當成小學生了。」

　　「呵，這就是扮裝的優點……」

　　「這不就是詐欺嗎？」

　　「只是表現得開朗充滿活力就被說成詐欺，這樣不太好吧。」

　　有希面不改色從塑膠袋取出豆沙包咬了一口。

　　「嗯，好吃。果然不愧是鯛魚燒店，紅豆餡真好吃耶～～」

　　「是嗎？」

　　政近也從有希遞過來的塑膠袋取出豆沙包咬了一口。滑嫩的薄皮隨即被咬破，裡頭是滿滿的紅豆餡，適度的甜味擴散充滿整個口腔。

　　「真的耶。這個真好吃。」

　　「對吧～～？這麼一來，我也很好奇鯛魚燒的味道……」

　　「要我給妳吃一點嗎？我沒差，但是要交換哦？」

　　「耶～～」

　　有希發出幼童般的歡呼聲，拿出自己的鯛魚燒，慎重從頭部咬下去。

　　「喔啊，好燙，啊，可是好好吃。」

　　「別燙傷哦～～？」

　　兩人暫時站在不會妨礙行人的場所，一起吃鯛魚燒。此時，不經意看著周圍的有希忽然開口。

　　「不過，戴口罩的人從剛才就很多耶～～」

　　「啊啊，我看電視說現在有流行性感冒，應該是這個原因吧？」

　　「啊～～好像是……我也別戴墨鏡改戴口罩比較好嗎？實際上以扮裝來說，口罩與墨鏡哪一種比較優秀？」

　　「唔～～果然是墨鏡吧？畢竟遮住眼睛給人的印象就差很多。像是依禮奈學姊，應該也是最重要的眼睛被看見才會穿幫。」

　　「你是說那副面罩？記得叫做性感假面？不，那個當然會穿幫吧？」

　　「遮住眼睛就不會穿幫，這明明是鐵則啊……」

　　「然後會從痣的位置被拆穿身分，到這裡都是鐵則。」

　　「嗯，妳應該不是在說漫畫話題吧？我就特地不吐槽哦？」

　　「……」

　　「不准用手背遮住眼睛！」

　　一邊這樣閒聊一邊吃完鯛魚燒之後，有希仰望政近發問。

　　「所以？送艾莉同學的禮物怎麼辦？」

　　「啊啊……總之，我打算先逛逛再做決定。」

　　原本充滿自信的浮游花方案被駁回，政近掛著苦笑這麼回答。對此，有希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聳肩。

　　「真是的……紳士力就是在這種地方受到考驗喔，兄長大人。你沒有從平常就不經意調查身邊女性想要或是需要的東西，所以才變成這樣。」

　　「……說得這麼好聽，那妳自己打算送什麼禮物？」

　　「我嗎？我的話，總之艾莉同學手機的保護貼有很多刮痕了，所以我打算買好一點的玻璃保護貼。」

　　「唔……」

　　出乎預料的內容使得政近皺眉。

　　以女生送女生的禮物來說缺乏可愛與時尚感，卻是不錯的選擇。

　　手機是大家每天在用的東西，保護貼即使刮痕增加而影響畫面觀看，也不太會自己買新的來換。

　　（如果是這種東西，感覺反倒是由我來買比較不奇怪……）

　　與其貿然送花之類的東西，還不如重視實用性，送禮者在心情上也比較輕鬆。就算這麼說，也不能搶走妹妹的方案來用。

　　「呼呼呼，我也有好好掌握艾莉同學的手機機種哦～～？事前準備就是會在這種地方出現差距喔，我的哥哥大人。」

　　「唔……」

　　有希得意洋洋揚起嘴角，但是只從這件事來看，連政近都沒有反駁的餘地。然而默默舉白旗也不是滋味，所以政近勉強擠出異議。

　　「可是啊，送手機的保護貼，不會像是在暗示『現在的很髒所以要換掉』嗎？」

　　「這部分你想想，就解釋成敵對參選人之間的火藥味？」

　　「連這部分都考慮周全，就某方面來說也怪怪的……」

　　政近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的提醒只是壞心眼的挑剔，所以沒繼續多說什麼就轉過身去。就這樣，政近一邊逛購物中心，一邊思考要送什麼禮物……

　　「啊，精油蠟燭是不是還不錯？」

　　「芳療類的喜好因人而異，何況你自己收到這種東西會開心嗎？」

　　「那麼，比方說那個時尚的沙漏……」

　　「擺飾會依照房間的氣氛以下略。」

　　「有小狗照片的月曆……」

　　「如果月曆已經買了怎麼辦？」

　　「那邊那個有點可愛的粉紅色行動電源……」

　　「是被我的保護貼影響的吧？以老哥的尊嚴來說沒問題嗎？」

　　「啊，對肌膚很好的香皂之類的。」

　　「從男生那裡收到沐浴用品有點噁心吧～～會出現『希望妳身上是這種香味』的意思。而且如果是香皂，那麼不只是艾莉同學，全家人都會一起用。」

　　「……為求謹慎先問一下，飾品類果然會出現奇怪的意思吧？」

　　「會喔。順帶一提，我不認為哥哥選得出品味高尚的飾品。」

　　「既然這樣就選甜點當成安全牌……」

　　「你這小子，走消耗品路線是在逃避喔。」

　　「乾脆選那個吧，禮品型錄。」

　　「怎麼從選擇這個行為本身逃避了？何況這不是高中生送的禮物吧？」

　　提出的方案悉數被駁回，政近對於自己時尚品味的自信被粉碎到奈米層級。如今只能露出空虛的笑容了。

　　「……所以老哥，結果你要怎麼做？」

　　有希賞白眼發問，政近完全逃避現實，露出無力的笑容。

　　「啊哈哈～～♪哥哥我已經什～～麼都不曉得了☆」

　　「唔，這還真是可愛。」

　　「喂，別這樣。」

　　「心靈被洗滌了……」

　　「別這樣別這樣。」

　　有希刻意取下墨鏡，以手指按著眼角仰望天空。政近終究也被激發羞恥心而回復為正經表情。然後他看著一邊上演小劇場一邊愉快奸笑的妹妹，深深嘆了口氣。

　　「……總之，我決定送自己做的甜點算了……」

　　「啊啊～～……哎，還不錯吧。畢竟艾莉同學敢吃別人做的料理，而且男生光是自己下廚就可以得到高分……」

　　「那就這麼決定了……」

　　結果花了這麼多時間卻沒買任何東西就結束。政近同時冒出安心感與徒勞感的這時候，有希微微聳肩。

　　「總之，雖然剛才說了很多……但是實際上，我覺得送的禮物沒那麼重要哦？」

　　「啊？」

　　政近揚起單邊眉毛心想這是怎麼回事，有希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同時搖動食指，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開口。

　　「贈送的不是禮物這個物體，而是心意喔，my brother。」

　　「總歸來說就是要有誠意吧？所以我不就說要自己做了嗎？」

　　對於政近的話語，有希無奈將雙手舉到肩膀高度。

　　「不只是這樣吧……？我的意思是說也要用話語與行動傳達心意啦。」

　　聽有希說到這裡，政近終於察覺她想說什麼。

　　政近不由得僵住臉頰，有希咧嘴笑著將食指抵在嘴唇，像是小惡魔般呢喃。

　　「只要對她做我們每年在做的那件事……艾莉同學也會好感度暴增，立刻解鎖新事件喔。」

　　這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因為有希帶頭這麼做而成為兄妹之間的慣例，贈送生日禮物時的制式行為。然而這是……

　　「……不，那種事哪能在別人面前做？我不要。」

　　臉頰抽動的政近這麼說完，有希刻意露出奸詐表情，摟住政近肩膀。

　　「好了好了，兄弟，這部分我會巧妙幫你……在當天營造氣氛讓你們兩人獨處，明白嗎？」

　　「哇～～真可靠耶～～但我沒要依靠任何人耶～～」

　　妹妹的臉蛋位於極近的距離，政近以讀稿語氣回應之後賞她白眼。有希不以為意咧嘴一笑，筆直指向電扶梯。

　　「哎，為了在這種時候好好搞定，接下來是衣服。」

　　「衣服？妳在說什麼？」

　　政近如此反問，有希柳眉倒豎到幾乎從超大墨鏡上方冒出來，破口大罵。

　　「混帳傢伙！既然是派對，西裝外套當然是必備的吧！」

　　「吵死了，別在耳邊大喊……慢著，不，咦咦？不，那是慶生會耶？而且是中等家庭的……」

　　「無論是中等家庭還是學生，既然受邀就應該正裝出席吧？到時候也會見到艾莉同學的父母耶？」

　　聽到有希指出這點，政近也不禁驚覺不妙。

　　沒錯，雖然在三方面談的時候向艾莉莎的母親簡單打過招呼，但是在這次的慶生會恐怕也會見到艾莉莎的父親。女兒正在打選戰，身為唯一搭檔的政近必須好好拜會伯父伯母。

　　「……確實。」

　　「真是的，振作一點啦……喂，知道的話就走吧。」

　　「是。」

　　純粹只在今天很可靠的妹妹如此催促，政近前往男性服飾的樓層，依照妹妹的挑選購買服裝，接著就這麼順勢前往女性服飾的樓層。跟在有希身後不經意看向附近衣服的標價，政近突然察覺一件事。

　　「呃，等一下，我帶的錢終究不夠買妳的衣服哦？」

　　「嗯～～？」

　　購買自己的衣服是額外開銷，如今政近錢包裡只剩下兩千日圓左右。只有這點預算，要買有希的衣服應該有困難吧……政近如此心想，但是有希輕輕搖晃手機回答。

　　「哎，這裡的店應該能用電子支付吧。為了以防萬一，我儲值了十萬多圓。」

　　「真的假的……慢著，既然這樣就不需要請爸爸去拿錢包吧？」

　　「……欸嘿☆」

　　對於政近冷靜指出這點，有希吐出舌頭並且輕敲自己腦袋。政近賞她一個白眼，遲疑片刻之後……略顯猶豫地開口。

　　「……媽媽她……身體狀況那麼差嗎？」

　　聽到政近這句話，正在鑑賞衣服的有希雙手靜止了。這個反應令政近確信了。

　　她說錢包忘在家裡只是藉口。

　　有希想讓父親和家裡的母親見面。換句話說……優美需要恭太郎的拯救。

　　（果然是這樣嗎……）

　　當時在保健室偷聽到的父母對話。優美的心理狀態恐怕──

　　「不，她很健康……」

　　這個疑惑的聲音完全否定政近的猜測，使得政近大感意外，就這樣頻頻眨眼看著有希，有希隨即仰望政近，不解般歪過腦袋。

　　「為什麼突然聊起這種事？應該說，聽哥哥親口提到母親大人的話題，我內心吃驚到完全無法掩飾。」

　　「不，這是……」

　　仰望政近的有希，將雙眼藏在墨鏡後方所以看不見，無法解讀有希的想法。

　　「哎～～我不知道哥哥誤會了什麼，不過母親大人很健康哦～～？啊，這件感覺不錯。」

　　但是有希一說完就迅速撇過頭的這種態度，使得政近立刻覺得「被搪塞了」。

　　「啊，請問可以試穿嗎～～？」

　　「可以，這邊請～～」

　　但是在追問之前，有希就走向試衣間，政近伸到一半的手不知如何是好。

　　「大哥這邊請坐～～」

　　「啊，謝謝……」

　　在店員邀請之下，政近坐在試衣間附近的椅子。然後他將手肘撐在大腿，伸手按住額頭。

　　「……」

　　政近隱約知道有希在說謊，也知道有希不希望他提及這件事。

　　（媽媽果然……）

　　然而假設是這樣沒錯，政近又做得了什麼？

　　何況政近依然憎恨優美，不想為優美做任何事。

　　正因為有希也知道這點，她什麼都沒說，並且不是向政近，而是向恭太郎求助。

　　（沒錯……爸爸已經過去了，所以我能做的事情連一件都沒有吧？）

　　明明什麼都做不到也不想做，卻以自己的好奇心為優先去詢問有希，這麼做真的對嗎？

　　如果有希想要隱瞞，就應該尊重她的意願吧？政近現在應該做的事情，是盡心盡力讓有希度過快樂的時光……

　　「……這藉口簡直像是狗屎。」

　　政近輕聲只扔下這句話，咬碎自己的真心話，粗魯搔抓瀏海之後起身。

　　然後他移動到附近的鏡子前面，調整臉上因為自嘲與自我厭惡而扭曲的表情。起碼要讓妹妹心無罣礙享受購物的樂趣，所以得裝出一如往常嘻皮笑臉的鬆懈笑容。

　　「唉……總之，這樣就行吧。」

　　政近輕聲嘆口氣，準備坐回椅子的時候──收銀台旁邊旋轉式的吊掛陳列台上，某個商品吸引他的目光。

　　「……真的假的？」

　　政近不由得發出聲音，然後就這麼像是被吸引般走過去，伸手拿起這個商品仔細端詳。

　　接著政近瞥向有希進入的試衣間……判斷她還不會出來，然後快步走向收銀台。

　　另一方面……

　　（啊～～嚇死我了。墨鏡幫了大忙……不，剛才那樣應該穿幫了。）

　　進入試衣間的有希，因為剛才沒能巧妙回應哥哥冷不防的詢問而忿恨扭曲嘴角。

　　政近的推測是對的。運動會結束之後，優美白天發呆的次數增加，注意力變得極度渙散。在有希眼中也覺得最好去看一次醫生……但是優美沒有這份自覺，堅稱自己只是在想心事，所以非常棘手。

　　（我也一樣……不想認為母親大人生病了，可是……）

　　即使如此，只要看見最近的優美，內心就充斥著不安。然而不能向政近發洩這份不安。要是這麼做，政近肯定會擔心，並且陷入自我厭惡與後悔之中。

　　（希望哥哥……可以常保笑容。）

　　這是有希的心願。自始至終從未改變，現在的有希的原點。

　　「唉……」

　　有希以外面聽不到的音量輕聲嘆氣，決定先換衣服。因為既然以試穿為名目進入試衣間，就不能老是在裡面拖拖拉拉。

　　取下帽子與墨鏡，脫掉外衣，脫掉上衣，脫掉褲子。

　　接著映在鏡子裡的，是整體來說又瘦又小的單薄身體。幸好胸部與臀部發育為正常水準，所以不到乾癟的程度。不過像這樣脫掉衣服一看，無論如何都無法拭去瘦巴巴的印象。

　　（看家人就覺得以基因來說肯定會發育得更好……果然是小時候臥病在床造成的影響嗎？）

　　有希對自己的體型並不感到自卑。但是看著不管經過多久都遲遲都沒什麼成長的身體，就會對家人的擔心感到歉意。尤其是懷胎十月生下她的母親，似乎為了有希的身體非常傷神。

　　「……」

　　有希露出忿恨不平的表情，輕輕撫摸扁平的下腹部。

　　（好想……趕快成為大人。）

　　希望可以早點讓家人安心。

　　有希一直這麼祈求。然而這身體就像是嘲笑這個想法，一直不肯長大成人。而且被這身體束縛的心，也有一部分依然是純真的孩童。

　　對於親生父母不曾抱持青春期特有的逃避感或是羞恥心。對於異性不曾抱持戀愛情感。說起來甚至不曾冒出性慾。

　　「……！」

　　有希咬牙切齒，一時衝動想要毆打自己的下腹部……在最後關頭用力忍住，放下拳頭。

　　「嘶……呼～～……」

　　做個深呼吸，壓抑內心的漣漪。

　　再怎麼痛恨自己的身體，與生俱來的東西也不會改變。這身體、這顆心，以及有希是政近妹妹的這個現實，都絕對不會改變。

　　「！」

　　面對不如意的現實，有希將額頭輕輕抵在鏡子上，然後瞪著映在鏡子裡的自己輕聲呢喃。

　　「沒問題……我……我可以的……」

　　緊閉雙眼，整理心情。為了不讓哥哥擔心，必須一如往常面帶笑容，徹底扮演傻妹妹的角色。

　　「呼──……！」

　　深深吐一口氣，用力揚起嘴角之後，有希輕聲說出魔法的話語。

　　「（妹妹模式，發♡動）」

　　細語聲經過耳朵傳達到大腦，意識發出「喀」的聲音完全切換。臉頰自然露出惡作劇般無懼一切的笑容，不再在意雞毛蒜皮的小事。

　　「嗯，好。」

　　看著自己映在鏡子裡的表情，有希滿意點頭，然後換穿剛才拿進來的淡藍色洋裝，頭髮也整理成大小姐的感覺。

　　「呵……我居然這麼可愛捏。」

　　就這樣，有希在鏡子前面暫時露出無懼一切的笑容，然後充滿活力衝出試衣間。

　　「噹噹～～！這件怎樣！」

　　有希得意洋洋擺姿勢，政近也以一如往常的笑容回應。

　　「不錯喔，很像是幼稚園的戲劇發表會。」

　　「哈哈哈，小心我拔你鼻子喔。」

　　「拔我鼻子？」

　　正如彼此許下的心願，兄妹倆度過一如往常的快樂時光。

　　　　　　◇

　　「受不了，真是傷腦筋……居然在一週前才聯絡……」

　　另一方面，不同於政近與有希所在的另一間大型商場裡，沙也加就像這樣輕聲發牢騷。她的身邊是乃乃亞，不遠處還有看起來不太自在的毅與光瑠。

　　身為在校慶一起組樂團的朋友，四人一起受邀參加艾莉莎的慶生會……但是毅發出「我不知道要送女生什麼禮物所以懇請指導！」這句真假各半的求助訊息，所以四人一起來買禮物。其中當然包括毅「想和沙也加同學共度假日！」的想法，光瑠與乃乃亞也明白這一點。但乃乃亞並不是理解隱情之後就積極協助的類型，當事人沙也加也完全沒察覺。結果就是……

　　「這邊也有準備工作要做……何況我們不清楚艾莉莎同學的喜好，在這種狀況也無法準備滿意的禮物。」

　　「哎～～是啊～～」

　　嘀咕抱怨的沙也加以及充滿敷衍氣息附和的乃乃亞，所在的場所當然是女用商品的樓層。除了毅與光瑠當然還有其他男性顧客，不過大多帶著女伴，所以無法介入沙也加與乃乃亞對話的兩人實在是無處容身。

　　「哎，就算抱怨也無濟於事……這個顏色和任何衣服都很好搭，應該不錯吧。」

　　「嗯嗯，總之別買十四萬圓的包包哦～～？阿哩莎一定會嚇到。」

　　看見社長千金隨手拿起不適合高中生的名牌包包，乃乃亞如此吐槽之後，慢慢走向毅與光瑠。

　　「總覺得很抱歉耶～～沙也親每次買東西都會買很久～～」

　　「啊啊，不……」

　　「嗯……總之，女生好像很多人都會這樣。」

　　「算是吧～～？不過，終究會覺得無聊吧？」

　　「不會啦，畢竟沙也加同學似乎很愉快……」

　　看著明明板著臉但其實興高采烈的沙也加，毅輕聲一笑。看著他這張表情的乃乃亞稍微歪過腦袋。

　　「喜歡的對象似乎很愉快，說這種話的你光是旁觀就這麼開心嗎～～？」

　　「咦，啊～～……不過，希望喜歡的對象常保笑容……應該是很正常的心願吧？不過沙也加同學沒露出笑容就是了……」

　　毅靦腆搔了搔臉頰說出這種話，使得乃乃亞揚起單邊眉毛。

　　「是嗎？不過如果是我，我會想看看心上人各種不同的表情耶～～」

　　聽到乃乃亞這麼說，毅稍微眨了眨眼睛，然後像是發抖般點頭。

　　「原……原來如此……正因為是心上人，所以希望對方連哭泣或生氣的表情都毫不隱瞞完全展露……好成熟的想法……」

　　「聽到乃乃亞同學這麼說，總覺得分量就是不一樣耶……」

　　毅與光瑠大感佩服般深深點頭。乃乃亞沒有出言回應，定睛觀察正在和店員交談的沙也加。

　　（沒錯，想看看各種不同的表情……）

　　毅與光瑠直到最後都沒有察覺。

　　沒察覺乃乃亞這雙視線的含意，也沒察覺自己的解釋基本上是大錯特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