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初戀
第1話 初戀
接續運動會的上午賽程,學生會下任會長參選人的出馬戰結束,征嶺學園的操場充滿開朗熱鬧的氣氛。在稍微遠離操場,氣氛截然不同的寧靜校舍裡。
「呼……」
走出一年B班的教室,前進幾步之後輕聲嘆氣的是久世政近。
艾莉莎在出馬戰敗給有希綾乃組,在教室獨自消沉。政近鼓舞這樣的她,約定會幫她慶生……但是在瀟灑走出教室的現在,他回想起自己的言行之後渾身發抖。
(唔喔,有夠做作……我超噁的。)
羞恥心早早就湧上心頭的政近,快步走向操場準備吃午餐。他一邊走一邊尋找爺爺奶奶的時候,先發現他的爺爺知久迅速舉手。
「喔,喂~~政近!這裡這裡!」
「慢著,不要動不動就大喊啦,很丟臉……」
周圍的家族也正在用餐,所以沒特別引起注目,不過政近是青春期的男生。他藏不住羞恥心,縮著肩膀匆忙走到爺爺奶奶那裡。
「哎呀~~歡迎你來~~好啦,快坐吧。」
奶奶麻惠純真地表達喜悅,政近稍微露出苦笑,坐在塑膠墊上。
「來,濕毛巾。」
「啊啊,謝謝。」
雖然騎馬戰結束之後有去廁所洗手,但是政近還是接過毛巾輕輕擦手,然後瞥向周圍,確認剛才和爺爺奶奶在一起的母親不在這裡。同時政近也想到父親不在,不經意開口。
「爸爸還沒來啊。但他早上傳簡訊說中午會到。」
「唔,總之應該是遲到了吧?比方說飛機搭過站之類的。」
「飛機哪會搭過站啊?又不是電車。」
政近吐槽知久之後,打開便當盒的麻惠發出開朗的聲音。
「好啦,多吃點吧~~?小近你愛吃的火腿也有很多喔~~」
「喔唔,切得好厚……」
「這樣看起來比較好吃吧?」
和孫子一起用餐,麻惠愉快地咪咪笑。在別人面前和爺爺奶奶一起用餐,政近感受到青春期特有的害羞心情,但是面對這張純粹的笑容也不能多說什麼。
「我要開動了。」
政近合掌稍微低頭之後,乖乖將筷子伸向奶奶的便當。看著這樣的他,知久與麻惠露出開心……以及像是稍微放心的笑容。
◇
「呼……吃太多了。」
心想起碼要消化一下,在操場周邊閒晃的政近輕聲這麼說。
為了避免影響到下午的競賽,政近自認控制到八分飽,但是麻惠每道菜都勸他多吃一點,所以不由得就吃太多了。
(對了……去保健室看看狀況吧。)
政近忽然冒出這個念頭,走向校舍。之所以這麼說,其實是因為在剛才的騎馬戰,己方陣營有人受傷了。具體來說是乃乃亞與毅。
(聽說當時撞得很用力……以那傢伙的個性,肯定是在橄欖球賽會被判犯規的那種衝撞吧。)
回想起當時在騎馬隊前頭,推測是主動撞向敵方的那名少女,政近露出苦笑。但也因為帶頭衝撞的乃乃亞最華麗地受傷,所以這張苦笑有一大部分是歉意。雖說受傷也只是擦傷,但終究是女生,而且有在當模特兒,既然這樣的人受傷,政近內心也是歉意勝出。
(但她本人不以為意就是了……說真的,這種毫不猶豫的作風真恐怖。如果是自己人就太可靠了~~若要這麼說的話也是啦……)
然而先不論做法,她是為了讓艾莉莎與政近獲勝而這麼做。既然還在保健室休息,拿點東西過去慰問也是理所當然的關懷吧。
順便提一下毅的狀況,當時沙也加因為衝撞的衝擊而差點落馬,毅在保護她的時候不知道是撞到她的手還是背還是臉而流鼻血,算是光榮(?)負傷。
如果只是這樣,毅的臉卻紅得很奇怪,沙也加的態度也有點尷尬……但是政近刻意什麼都不問。具體來說是怎麼保護導致哪些部位怎麼接觸,這部分雖然不清不楚,政近卻沒有深究。朋友的幸運色狼事件,就算聽到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那麼,乃乃亞她……)
政近從沒關的拉門看向保健室內部,靠近門的病床布簾是拉上的。
(唔喔,有人躺在裡面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發出聲音不太好。如此心想的政近靜靜進入保健室,默默環視室內。老師看來也湊巧離席,視線範圍沒有人影。
(不在嗎……終究已經回去了?)
政近心想這樣也好,正要走出保健室的時候──
『鎮靜下來了嗎?』
身旁布簾後方傳來的男性聲音,令他頓時停下腳步。
(咦,為什麼?)
以為只是別人的聲音很像,政近連忙豎耳聆聽……接著傳來的另一個聲音令他心臟凍結。
『嗯……對不起。剛才突然哭出來……』
這是無論經過多少年都絕對忘不了的聲音。有時候追尋,有時候逃避的……母親的聲音。
察覺這一點時,政近得知先前的聲音……是父親的聲音沒錯,所以更加混亂。
(為什麼?為什麼?)
問號在腦中捲成漩渦。為什麼這兩人會在一起?知久與麻惠說謊嗎?為什麼……
『沒關係的。願意說原因嗎?』
『……我不知道……看見有希,看見政近之後,總覺得……』
『這樣啊……不用焦急沒關係的。沒能好好整理也無妨,可以慢慢告訴我嗎?』
政近像是被縫在原地般僵住,兩人的聲音穿過他的耳朵。
陷入混亂漩渦的大腦,不願理解對話的內容……即使如此,也知道兩人之間確實維持著親愛之情。
認知到這個事實的瞬間……
「!」
回過神來,政近已經衝出保健室。
「呼,呼……嗚!」
像是長時間全力衝刺之後般氣喘吁吁,伸手撐在走廊牆壁。映入視野的走廊地面奇妙地變得朦朧。
早就知道了。那兩人……父母在離婚之後也偶爾會見面。父親恭太郎什麼都沒說,但是這種程度的事情,政近不用聽他說也已經察覺。然而……
(為什麼,那麼……比以前更加……)
說到鮮明刻在政近腦中的父母身影,就是為難的父親被情緒化的母親苛責的身影。可是……剛才隔著布簾傳來的兩人聲音是更早之前,兩人還很恩愛時的聲音……
(為什麼,為什麼……)
問號在腦中捲成漩渦,思緒被拖進漩渦底部。
如果還有心心相印的感情,如果還有相互扶持的意願,為什麼你們兩人要分開?
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誰……
「嗚!」
突然感覺一陣作嘔,政近連忙摀住嘴巴,然後將不知何時縮起的上半身打直,以顫抖的肺做個深呼吸。
「唔,咕……」
將內心深處湧現的某種東西嚥下去,反覆眨眼讓朦朧的視野復原。回復之後……綾乃從前方走廊的轉角現身了。不只如此,她後方出現意料之外的人物,使得政近目瞪口呆。
「!」
對方似乎也同時察覺這裡,走在前方的綾乃頓時停下腳步。但她身後的人物沒停下腳步,所以綾乃也一邊以眨眼表現內心的慌張一邊再度邁步。
(為什……麼……)
看見走在綾乃後方的……外公周防嚴清,政近感到錯愕。
雖然好幾年沒見面,但他充滿威嚴與活力的身影絲毫不顯衰老,注視這邊的冷酷眼神也絲毫沒有改變。看他身穿西裝,應該是在工作的時候抽空過來,或是已經完成工作回來吧。
思考這種事的時候,彼此的距離繼續縮短,嚴清在距離約兩公尺的時候停下腳步,低頭瞪向政近。
「好久不見。」
「……」
嚴清姑且算是打了一聲招呼,但是政近猶豫該怎麼和他交談。以前是以名門子弟應該使用的敬語交談……但是依照現在的關係,真的需要以敬語交談嗎?就算這麼說,長年以來被植入的上下關係,也妨礙他使用敬語以外的語氣。
「……來做,什麼?」
結果從政近口中說出的,是不算敬語也不算普通語氣的結巴發問。對此,嚴清稍微瞇細眼睛回應。
這雙冷酷的眼神,像是看透表情深處的這雙視線,政近覺得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緊接著,無法言喻的羞恥心與反抗心同時湧上心頭。
「我聽說優美昏倒,只是過來接她罷了。」
但是嚴清似乎毫不在意政近內心的糾結,只說出這段話就經過政近身邊。
「無論如何,都是和你無關的事。」
擦身而過時說出的這段話,導致反抗心在政近胸口湧現。他頓時一個轉身,瞪向嚴清的背影……
「……!」
然而張開一半的嘴巴說不出任何話語。對於「和你無關」這句話,政近想不到任何反駁,只能目送嚴清離去。綾乃交互看著政近的臉與嚴清的背,顯得不知所措。
「……」
但是在遲疑數秒之後,綾乃在最後向政近行禮,追在嚴清身後離開。
不經意看著兩人進入保健室的政近,腦中掠過這樣下去可能會撞見優美的想法。掠過之後,政近立刻快步離開現場。
「唉……」
走出校舍之後仰望天空。朝著記錄了非典型夏日的秋季天空,從胸口深處沉重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
已經不再作嘔。只有「又逃避了」的想法占據內心。
「嗚呃。」
沒伴隨嘔吐感的這個聲音,到底是對誰發出的?政近沒有特別自覺或是自我分析,就這麼輕輕搖了搖頭,基於義務走向學生會使用的帳棚。
不知道其他幹部還在用餐或是在工作,帳棚下方沒有人。但是對於不想和任何人說話的政近來說剛剛好,他粗魯地往折疊椅坐下。
(唉~~啊,要是維持這種感覺,可能又會被瑪夏小姐安慰了……)
心不在焉思考這種事……忘我數秒之後,政近腦中竄過一道閃光。
(咦,有希她怎麼了?)
想到這裡,政近對於事到如今才關心妹妹的自己冒出強烈的怒火。
政近被想要痛毆自己的衝動驅使,衝出帳棚開始尋找有希。
一邊將視線掃向周圍的人群,一邊繞著操場外圍行走。然後政近發現有希正在入場大門附近和像是執行委員的數名學生交談,立刻跑了過去。
「有希!」
大聲這麼一喊,不只是被呼叫的當事人,周圍的學生都轉身看過來。感覺來自周圍的視線隱含許多好奇的情感,政近在瞬間畏縮,然後立刻察覺這些視線的意義。
(啊,對喔。我們是……)
是在短短幾十分鐘之前,以出馬戰對決的敵對候選人。這兩人會進行何種對話?周圍的學生是在注目這一點。
「!」
因為後續發生各種事所以完全忘記出馬戰的政近,對於出乎預料受到周圍的注目感到咬牙切齒。
大概是體貼這樣的哥哥,有希主動走向政近,露出淑女般的笑容開口。
「哎呀,怎麼了嗎?政近同學。看你這麼慌張。」
「……」
有希意識到旁人目光而擺出客套態度,政近思考該怎麼搭話……
「……沒事嗎?」
結果說出口的是這個抽象的問題。對此,有希稍微歪過腦袋回答。
「啊啊,出馬戰最後的那個嗎?我沒事。因為艾莉同學穩穩接住我了。」
政近這個問題的意思,有希並不是沒聽懂。明明有聽懂,卻假裝在聊出馬戰的話題告知「我沒事」。政近清楚理解這一點,再也無法多說什麼。
如果彼此和國中部那時候一樣是選戰搭檔,政近應該可以稍微強硬帶走有希關懷她吧。
然而現在兩人是敵對參選人,貿然行事會招致不必要的誤解或臆測。正因如此,所以政近沒能多說什麼。
「謝謝你特地過來擔心我。那麼,我還有工作要忙。」
「啊啊……這樣啊。」
就只能目送妹妹的背影離去。
政近感覺到周圍的好奇視線逐漸移開,在無力感的陪伴之下,無精打采走向學生會帳棚。途中,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垂頭喪氣的政近耳中。
「政近大人。」
聽到這聲呼喚抬頭一看,眼前是身穿運動服的綾乃。應該是目送嚴清他們離開之後回來了。
被兒時玩伴定睛注視,政近看著她的臉蛋無力一笑,以稍微沙啞的聲音說。
「抱歉,綾乃……有希的事就拜託妳了。」
對於政近聽起來像是精疲力盡的這個請求,綾乃和往常一樣行禮致意。
「請交給在下吧。」
然而和往常不一樣……她沒有說到這裡就結束。
「但是……」
「?」
政近揚起單邊眉毛冒出問號,綾乃稍微游移視線,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告知。
「在下認為有希大人現在最需要的……是政近大人。」
「!」
「恕在下告辭。」
總覺得像是伴隨責備般的視線告知的這句話,尖銳刺進政近的胸口。綾乃朝著錯愕佇立的政近再度行禮,然後行經政近身旁離開。
政近甚至沒能目送她的背影,就這麼慢慢地垂頭喪氣,走回學生會帳棚。就這樣在無人的帳棚裡坐在折疊椅,眺望陽光閃耀的操場瞇細雙眼,然後輕聲呢喃。
「好冷……」
◇
時間稍微往回推──在政近離開的教室裡,艾莉莎陷入混亂的漩渦。
(戀愛?我在戀愛?對誰?對政近同學?)
腦中重複著不知道是第幾次的自問自答。
(不,並不是……因為,我,不可能,戀愛什麼的……)
相較於即使語無倫次依然試圖否定的腦袋,胸口反而因為不可思議的幸福感而小鹿亂撞。艾莉莎忍不住以雙手掩臉,猛然坐在椅子上。
(給我冷靜下來,九条艾莉莎!回想起自己的理想吧!)
然後以堅定的話語激勵自己。
沒錯,自己的理想……想要維持完美。追求包括自己在內,不讓任何人蒙羞的生活方式。身為人類是如此……身為女性也是如此。
艾莉莎心目中理想的女性形象大致分成兩種。
其中一種,說穿了就是鋼鐵女性。不需要男性,自己一個人就是頂天立地的完美個體。好帥。肯定帥氣無比。
至於另一種……說穿了就是比翼連理的佳偶。遇見完美又理想,命中註定的伴侶。只將彼此視為獨一無二的搭檔,相互扶持切磋度過這一生。好美。可說是任何人都認同的美麗人生吧。
(沒錯……成為我人生搭檔的這個人,必須是完美、理想又命中註定的人!)
如果要完美又理想,當然必須是在各方面都配得上自己的對象。換句話說……
(長相好,身材好,頭腦也好,運動細胞也超群,即使得天獨厚也依然勤於努力的個性……然後可以的話要溫柔又紳士。)
進行滿滿的自我評價到最後,艾莉莎稍微加上自己的願望。但她對於容貌其實沒有那麼堅持,所以最重要的可說是最後那段願望。
先不提是否自覺這一點,艾莉莎重新冷靜,以冷靜的心態評價政近。首先是容貌。
「……」
閉上眼睛,在腦中回想起政近的面容……艾莉莎板起臉,雙手抱胸,稍微噘嘴之後玩弄頭髮。
(總之……還算可以吧?剛開始見到的時候覺得是傻呼呼沒什麼印象的長相,不過仔細看就覺得相當……非常英俊……吧?身材也是,總之還不錯?)
回想起在海邊看見政近的胴體,艾莉莎咳了幾聲。容貌合格,再來是能力方面。
(頭腦……應該很好吧?至少腦筋動得很快……運動細胞總覺得好像也很好?咦?這麼想就覺得……)
政近同學頗為完美又理想吧?如此心想的瞬間,腦中的政近變成傻呼呼毫無幹勁的表情,艾莉莎不禁火大。
(沒錯……明明在能力方面肯定很優秀,卻缺乏最重要的幹勁!那個人!)
即使只有一瞬間,卻以為政近是理想的對象,艾莉莎對自己感到羞恥,氣沖沖列舉內心對於政近的不滿。
(老是嘻皮笑臉吊兒郎噹……個性懶散頭髮亂翹,動不動就偷看胸部或是腿,周旋在各式各樣的女生之間,一點都不紳士!)
艾莉莎在腦中如此大喊,呼吸變得粗魯。但是不知為何立刻湧現寂寞的心情,同時內心深處冒出一句話。
──可是……很溫柔。
內心的這個聲音,冷卻了艾莉莎火熱的腦袋。
睜開眼睛看向桌面,那裡有一個以手帕包裹的寶特瓶。是政近溫柔一面的證明。
(說得,也是……政近同學一直很溫柔。)
成為學生會搭檔之前以及之後,政近都給了好多的溫柔。
光是想起這些往事,胸口就被溫柔的暖意填滿,艾莉莎露出快哭出來般的笑容……然後驟然回神,用力搖了搖頭。
「不對……光是這樣還不行……不能光是這樣就決定人生的伴侶……」
艾莉莎咬緊牙關,輕聲對自己這麼說。
沒錯,不能光是這樣。必須完美、理想,而且命中註定。說到命中註定……比方說在第一次見面的瞬間就預料到兩人的未來。必須是感覺到這種強烈緣分的對象才行。基於這個原則來看,和政近第一次見面的狀況是?
(……他在睡覺。)
高中一年級開學典禮之後,政近在鄰座趴在桌上睡覺。回想起這一幕的艾莉莎露出掃興表情。毫無震撼或浪漫可言。以愛情劇來說是零分的邂逅方式。
(果然不行。完全感覺不到命中註定──)
艾莉莎將頭髮撥到身後,輕聲露出瞧不起的笑容。但她隨即被寂寞心情襲擊,內心再度對她呢喃。
──但是,他向我伸出手了。
『什麼都不用說,握住這雙手吧!艾莉!』
回想起來,那句話是契機。在那之後,兩人一直以搭檔的身分走到現在。這應該可以說是一種命中註定吧……
(慢著,不對!若要說命中註定……如果要交往,那就非得結婚才行啊?)
對於艾莉莎來說,沒展望未來的交往和兒戲沒有兩樣。艾莉莎理想中的淑女不會做這種事。
如果自己和某人交往,當然應該以結婚為前提……
(能夠結婚嗎?和政近同學?)
像是要對自己的熱情潑冷水,刻意加重語氣詢問自己。
沒錯,雖然現在多少變得正經,但政近原本是怠惰又嫌麻煩的男人。要是和那種男人結婚,肯定每天都充滿壓力煩到不行。整天好吃懶做,反正早上應該也會賴床到最後一秒,所以艾莉莎每天早上都必須叫他起床吧。而且那個傲慢又胡鬧的男人,肯定會笑嘻嘻說出「沒有早安的親親就不想起來了」這種蠢話。嗯,還不錯。
(錯很大吧!)
艾莉莎對自己的想法吐槽,在椅子上苦惱。
「啊啊啊啊~~真是的!」
來回於否定與肯定之間而陷入無限回圈的思緒,艾莉莎發出聲音斬斷。像這樣一度重設大腦,放鬆力氣深深坐在椅子上之後,一片空白的腦中點滴冒出自嘲。
(我在做什麼啊……)
真滑稽。沒能率直面對,拚命否定自己的戀心,告誡自己說政近不是理想的對象。不願接受「政近不是理想對象」這個想法,再度自行否定。
唱獨角戲也要有個限度。明明愈是編出更多的藉口……只會愈是凸顯出自己被政近吸引的事實。
不是理想對象?不是命中註定?那又怎麼樣?這份心意沒有輕到能以這種無聊的藉口否定。
『無聊的藉口?明明一直鑽研理想的自己活到現在,卻說這種生活方式很無聊予以否定?』
腦中發出這樣的聲音。八成是自己冷靜的那一面。
『該不會是被初戀沖昏頭吧?從今以後的人生,明明可能找到更接近理想的對象。認識的男人還沒有幾個,卻在這麼早的階段就決定人生伴侶,簡直是瘋了。』
這個聲音說的內容肯定是對的。現在的自己也知道這是在說中肯至極的道理。要說簡直是瘋了也沒錯吧。若說戀愛令人瘋狂,或許就是如此吧。
然而,不禁覺得即使如此也無妨。
「(真的,簡直是瘋了。)」
至今艾莉莎每次看到和爛男人交往而後悔的女性,都會在內心瞧不起,覺得原因在於沒有好好挑選對象,覺得至少應該在交往之前就知道對方是個爛男人。不過,啊啊,原來那種想法是錯的。是不懂戀愛的小女生在胡說八道。
一旦真心喜歡上就沒救了。即使看見對方的缺點,也會想要全部裝作沒看見。
「喜歡……」
暗自呢喃。慎重地、小心翼翼地,像是確認般呢喃。
「我喜歡政近同學……」
注入實感塑造成形的話語,經由自己的耳朵滲入腦中。光是這樣,內心就被幸福的感覺填滿。害臊又開心,彷彿想要打滾或是跳舞,只能形容為樂不可支的這種情感流竄全身。
「唔呵呵♡」
自然笑到差點變形的臉頰,艾莉莎以雙手按住,雙腿在椅子上擺動。啊啊,這種情感是要如何抗拒?面對這份幸福感,邏輯或理性都完全無力。居然以這種東西否定這份戀心,光是想像就覺得難過。
就在這個時候……
『抱歉在午休時間打擾各位。這是手機失物招領的廣播。有一個綁著紅色貓咪吊飾──』
突然傳來的這段廣播,引得艾莉莎迅速從椅背起身,確認教室的時鐘。
「咦,已經是這種時間了?」
不知道到底在這裡待了多久。必須趕快吃飯才行,不然下午的競賽會遲到。
「糟糕……!」
艾莉莎匆忙走出教室,不經意看向映在窗戶玻璃的自己臉龐。
「!」
艾莉莎拍打臉頰一次,收斂表情。胸口依然洋溢著浮躁喜悅的心情。但是如果顯露在言表,姊姊與母親顯然會糾纏追問。
「嗯,好!」
艾莉莎裝出正經表情一次,然後重新走向操場。就這樣,姍姍來遲的艾莉莎被姊姊與父母擔心詢問時隨口搪塞,在午休時間即將結束的時候吃完午餐。
「那麼艾莉,我有事要去那邊幫忙。」
「我也去吧?」
「不用了,沒關係~~謝謝妳。」
艾莉莎和露出軟綿綿笑容搖頭的姊姊道別,獨自走向學生會使用的帳棚。然後,視線捕捉到單獨待在帳棚的政近……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暫時壓抑的幸福感再度從胸口深處湧現,艾莉莎朝眉心使力繃緊表情,就這樣裝作若無其事進入帳棚。
「辛苦了。」
「嗯……已經沒事了嗎?」
聽到政近這麼問,艾莉莎瞬間真的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愣住片刻之後,終於察覺他是在說出馬戰敗北的那件事。
「啊,嗯,已經沒事了。抱歉害你擔心。」
「別在意。」
政近隨口說完聳了聳肩。這份不經意的溫柔,對於現在的艾莉莎來說非常窩心。她忍不住差點笑逐顏開,像是要掩飾般匆忙坐在折疊椅。
「那個,下午開始的競賽,你有參加哪一種嗎?」
「我直到跳舞都沒特別參加。艾莉妳也是吧?」
「是的。」
一如往常的閒聊。總覺得連這樣都很快樂,艾莉莎朝政近露出笑容。
「這麼說來──」
然後她至此才察覺政近的樣子怪怪的。看起來一如往常的表情有點空虛,雙眼目不轉睛注視著某處。
「?」
循著這雙視線……看見視線前方的人物,艾莉莎感覺被潑了一盆冷水。
(有希……同學……)
位於該處的是正在和執行委員說話的有希身影。
定睛注視有希身影的政近眼中,蘊含非常複雜的神色……喜歡的人未必和自己懷抱相同的情感。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實沉痛刻在艾莉莎的胸口。
(啊……)
思念著某人演奏鋼琴的政近身影在腦海復甦。源源不絕從內心湧現的幸福感在瞬間冰冷凍結。
(啊,不行,要哭了──)
暴露在劇烈的情感怒濤,內心的防波堤還來不及下定決心就快被沖垮。在強烈危機感的煽動之下,艾莉莎迅速起身。
「我去幫忙大家一下……」
艾莉莎在死命壓抑情感,勉強這麼告知之後,立刻轉過身去。
「嗯?喔喔……」
政近只稍微發出疑惑的聲音,沒有叫住或是去追艾莉莎。
這也再度在情感激起漣漪,艾莉莎快步離開現場。
「……這是怎樣?到底是怎樣?」
明明直到剛才都那麼幸福,一切都好開心好快樂。現在卻連這世界的一切都覺得討厭。
「這是……怎樣……?」
艾莉莎緊咬嘴唇,政近靜靜注視有希的這時候,對此毫不知情的廣播響起,宣告下午的賽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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