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吐露

  第4話 吐露

  叮~~咚~~噹~~咚~~

  宣告打掃時間結束的鐘聲響起。艾莉莎在保健室床上聆聽這個聲音。

  『既然身體不舒服~~就去保健室躺床吧~~?』

  這麼說的乃乃亞將艾莉莎半強迫地扔到床上。於是即使到了學生會開始的時間,艾莉莎依然在床上動也不動。

  (這樣算是蹺課嗎……)

  若是如此,那就是人生第一次的經驗。

  艾莉莎在腦中一角心不在焉想著這種事並且自嘲。

  蹺課這種行為絕對不能被原諒。太離譜了。這是人生的汙點。明明這麼想,卻連撐起身體的氣力都拿不出來。

  內心被沉重的情感填滿,甚至沒有餘力鄙視自己的行動。

  『有希是我的最愛,是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重要的人。這個想法從來不曾動搖。』

  從階梯上方傳來的政近這段話,一直在腦中重複播放。好想當成是自己聽錯。

  然而,政近在校慶彈奏鋼琴的身影,在運動會期間看向有希的視線……不容許艾莉莎逃避現實。

  (啊啊,說不定他們兩人……)

  或許是一直相互喜歡,卻因為家庭問題而被迫分開的關係。有希是名門的獨生女,政近是中等家庭出身。因為門不當戶不對,所以即使兩情相悅也不被准許交往……如果這麼想,政近在運動會向有希母親露出的那張表情也可以得到解釋。

  (政近同學隱瞞的真相,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嗎……?)

  這麼一來還真是滑稽。明明從一開始就沒有介入他們兩人之間的餘地。

  政近對艾莉莎的情感,始終是人與人之間的尊敬或情誼……其中不存在戀愛情感。

  但是自己卻擅自喜歡對方,擅自一頭熱,到最後像這樣……擅自悲傷。

  「!」

  胸口在顫抖,艾莉莎不自覺地差點哽咽出聲,勉強吞回肚子裡。

  不准哭。乃乃亞還在布簾外面。像這樣因為失戀而哭泣,脆弱又丟臉的自己,不想被任何人看見。

  (沒錯。區區失戀算得了什麼。早點察覺所以傷得不深,這樣不是很好嗎?)

  察覺自己的戀心之後,立刻得知這是不會成真的戀情。在無法挽救之前就能夠得知真相……

  「唔,呼,嗚……」

  艾莉莎裹在被單裡,將臉埋進枕頭,抑制湧上喉頭的嗚咽。即使如此,話語依然從顫抖不已的胸口滿溢而出。

  【不要,我不要……】

  基於最後的矜持,起碼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努力不讓聲音顫抖,暗自呢喃。

  【我喜歡……喜歡……】

  心情滿溢,話語停不下來。

  說這什麼話,這樣哪叫做傷得不深?早就已經無法挽救了。早就已經被奪走芳心無計可施了。無法想像和久世政近以外的人共度未來。光是想像自己身邊再也沒有政近就差點心碎。

  【喜歡……你……】

      ◇

  『謝謝您,宮前大人。多虧您的建議,在下好好向政近大人謝罪了。』

  『這樣啊~~那就好。而且我說過,叫我乃乃亞就可以了,也不必加「大人」。』

  『那麼……乃乃亞小姐,謝謝您。』

  『不客氣,今後隨時都可以找我談事情喔~~』

  乃乃亞一邊和綾乃互傳簡訊,一邊隔著布簾聆聽艾莉莎隱約發出的聲音。

  (唔~~扼殺情感的這種人果然很無趣耶。)

  將情感壓抑到極限的聲音,不會傳達出艾莉莎的內心情感。

  乃乃亞追求的是純粹、強烈又赤裸裸的激烈情感。想看看強烈到撼動她冰冷內心的情感爆發。

  然而烏合之眾的情感爆發無法撼動內心,乃乃亞至今試過很多次所以明白這一點。那麼即使比不上沙也加,交情還算好的艾莉莎又如何呢?雖然乃乃亞如此心想……

  (哎,畢竟主要目標是阿世。就算無趣,總之也必須以量取勝才行~~)

  能佈的局盡量佈比較好。為此也……

  (那麼,開始收尾吧~~)

  在內心軟弱的時候趁虛而入,是控制他人心理的基本功。為了在這時候一口氣和艾莉莎拉近距離,乃乃亞朝著布簾伸手──

  嗡嗡。

  手中的手機通知收到簡訊。

  『乃乃亞同學,還在打掃嗎?』

  傳簡訊的是光瑠。看到這則簡訊,乃乃亞才想到今天是在輕音社團練的日子。

  (唔~~……今天要不要請假呢……)

  看向病床打算這麼回應的時候,手機再度振動。

  『今天不來輕音社嗎?』

  這次傳簡訊的是沙也加。一看見這個名字,乃乃亞就以雙手握住手機,以最快的速度輸入簡訊。

  『會去啊?難道妳要來看嗎?』

  『等一下……』

  『知道了,立刻過去~~』

  乃乃亞在最後送出愛心滿天飛的貼圖,將手機塞進口袋,然後隔著布簾搭話。

  「阿哩莎~~?我要去輕音社那邊哦~~?」

  這聲招呼沒收到回應。但是乃乃亞不以為意,假扮成貼心的好友,刻意踩出比較大的腳步聲離開保健室。

  (那麼~~快快走吧~~♪)

  乃乃亞就這樣立刻以音樂室為目標,在走廊輕盈邁步奔跑。綾乃以及艾莉莎的事情都從她腦海消失得一乾二淨。

      ◇

  「那麼,各位辛苦了~~」

  「喔,辛苦了~~」

  「辛苦了~~」

  「各位辛苦了。」

  結束學生會的業務,政近走出學生會室,然後看著完全變暗的走廊外面皺眉。

  (結果艾莉沒來……)

  雖然有在學生會的群組留下「會晚點到」的訊息,之後卻沒消沒息。瑪利亞打電話也沒接通。今天要處理運動會結束後的各種業務,已經預先知道會比較忙碌。

  很難想像艾莉莎會在這種時候扔著業務不管,所以學生會所有成員都不是生氣而是擔心。政近個人也不例外……

  (運動會之後就很少和艾莉說話了……)

  家庭那邊發生各種事,所以政近沒什麼餘力在意,也認為艾莉莎可能也察覺到某些事所以沒有過問……但是看她今天不知為何缺席學生會,事情似乎沒有這麼簡單。

  (瑪夏小姐說會再打電話給她……但我也找一下吧。)

  政近如此心想,決定在回去之前,去自己想得到的地方找一遍。

  「不在嗎……」

  行經教室、教職員室再看過第二音樂室的政近,在走廊獨自呢喃。

  (如果她其實已經回家就好笑了……)

  但政近自己知道不可能有這種事。正因為知道所以更加擔心。

  (……總之再去一趟教室看看吧。)

  如此心想的政近一個轉身,遇見出乎意料的人物。

  「哎呀,這不是久世嗎?」

  以裝模作樣語氣搭話的是鋼琴社社長桐生院雄翔。在一個月前的校慶引發捲入全校的騷動,被堂姊菫懲罰剃光頭又遭受一個月停學處分的男生。看見在校慶針鋒相對的這個死對頭,政近頓時板起臉。

  政近原本就不欣賞自戀又自我中心的雄翔,在校慶還因而留下各種黑歷史。再加上,他現在很擔心艾莉莎……

  「喔,再見。」

  因此政近只瞥了他一眼,就從他前方快步經過。然而……

  「哎,等一下啦。」

  雄翔迅速繞到政近前方,不知為何毫無必要地靠在牆邊賞了一個毫無必要的眼神。難道是少女漫畫或是愛情連續劇看太多嗎?好想這麼吐槽的這種做作態度,使得政近臉頰大幅抽動,好不容易克制不耐煩的心情開口。

  「欸……說起來,我和你應該不是會正常交談的關係吧?……有什麼事?」

  「嗯?總之沒什麼要緊的事。」

  「小心我賞你一記發勁喔,你這個斑點禿。」

  毫不留情的這個稱呼,令雄翔臉頰頓時僵硬。

  但是說來悲哀,大概是自己也明白這個形容正中紅心,他的反應是好笑大於生氣。

  雄翔被菫剃光頭髮的腦袋,雖然在停學期間長出不少頭髮,但是頭皮各處剃得太深的部分長得比較慢。頭髮稀薄呈斑點狀的這個狀態真的是「斑點禿」。

  只能說過於精準的這種形容方式,讓雄翔僅止於發笑而勉強忍住,他誇張地張開雙手聳肩。

  「真是的,居然拿別人的身體特徵當笑柄……所以我才拿庶民沒辦法。」

  「把別人稱為庶民的傢伙沒資格這麼說。」

  如果是天生的或是因為生病或意外而不得不變成這樣,政近當然不會當成笑柄。

  然而雄翔現在這樣單純是自作自受。不只是過去造成許多困擾,現在也正被挑起不耐煩心情的政近,難免會想說這種話消遣他。

  (話說,既然以「庶民」稱呼我……這傢伙沒察覺我和有希是兄妹嗎?)

  政近忽然這麼想,重新換個想法認為說得也是。

  即使以前的姓氏相同,因為這樣就跳過考證認為「該不會是兄妹吧」的人也是壓倒性的少數派吧。絕大多數的人都會認為純屬巧合,頂多推測是遠房親戚。一眼就看穿兩人是兄妹的乃乃亞比較奇怪。

  思考這種事的時候,雄翔似乎重振精神,若無其事地搭話。

  「看你放學之後待在這種地方,你幫管樂社伴奏的傳聞是真的嗎?」

  「……這種傳聞,你是聽誰說的?」

  肯定只有一部分人知道的這個情報,政近沒有肯定或否定就如此反問。接著,雄翔不以為意般回答。

  「我是鋼琴社的社長啊?同樣是音樂社團,好歹還是會聽到一些傳聞。」

  「啊啊這樣嗎……不過很可惜,我只是在找人。就是這麼回事了,再見。」

  只說完必要最底限的事情之後,政近再度要從雄翔面前經過。然而……

  「你在找的人是九条艾莉莎嗎?」

  聽到雄翔說出的這句話,政近不得不停下腳步,然後以疑惑與警戒參半的視線瞪向雄翔。

  「別露出這種表情啦。我只是湊巧看見九条和宮前一起進入保健室而已。」

  「和乃乃亞……?」

  出現直到剛才浮現在腦海的人物名字,政近皺起眉頭。但是無論如何,雄翔的話語確實是有益的情報,所以政近即使不情不願還是道謝了。

  「……感謝協助。再見。」

  然後,這次他真的要從雄翔面前經過──

  「哎,等一下啦,久世……你當真要邀請那個宮前一起加入學生會嗎?」

  對於話中有話的這個問題,政近暗自心想「好煩」並且回答。

  「……如果我們當選,就會這麼做吧。」

  聽到政近的冷淡回應,雄翔明顯露出鄙視的笑容。

  「你當真?居然主動邀請那種危險分子來到自己身邊,我只覺得你瘋了。」

  雄翔的話語令政近瞬間語塞……說不出話了。

  這個反應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據,證明政近認同雄翔這個說法有一定的道理。

  「你該不會以為宮前是成功拉攏之後會很可靠的人吧?是的話你就大錯特錯了。」

  雄翔敏銳看透政近的想法,進而全盤否定。

  「宮前不會站在任何人那邊。對於那個女人來說,這個世界只有兩種人。重要的觀察對象以及壞掉也沒關係的觀察對象。如此而已。」

  「……她在性格扭曲的人眼中是這樣嗎?」

  「她在好好先生眼中不是這樣嗎?」

  被雄翔面不改色酸溜溜地回應,政近厭惡地扭曲嘴角。即使如此……既然已經把乃乃亞當成朋友,就不能以沉默肯定雄翔的說法,所以政近繼續反駁。

  「桐生院……你認識的是以前的乃乃亞吧?那傢伙也和各種人交流,經歷各種事情之後逐漸改變了。現在的那傢伙和以前的那傢伙不一樣。」

  「沒有任何不一樣。如果你認為不一樣,單純只是她假裝給你看的。」

  「你……」

  雄翔始終把乃乃亞說成邪惡的存在,政近終於冒出怒火。然而雄翔只是聳了聳肩,似乎沒要對此做些什麼。

  「受不了,我說了這麼多還不懂嗎?」

  雄翔一邊搖頭一邊這麼說,然後背部離開牆壁,從政近身旁經過。

  「我最後再給你一個忠告。忍不住就想相信別人的善性,是你的一大弱點喔,久世。」

  雄翔只在擦身而過的時候這麼說,然後離開現場。

  這段話聽在政近耳裡也有點發人省思……但是不提這個,被他說了這麼多也不是滋味,所以政近朝著雄翔離去的背影開口。

  「頂著那顆頭也不改裝模作樣的態度,是你的一大弱點喔,桐生院。」

  「!」

  雄翔突然踉蹌,政近斜眼看著這一幕前往保健室。在這段期間,雄翔的話語也在腦海捲動。

  (乃乃亞看起來像是有所改變……全都是那傢伙的演技?)

  荒唐。那種性格扭曲的反派說什麼都不必聽進去。朋友乃乃亞以及敵人雄翔,你要相信哪一邊?

  即使像這樣思考,也無法消除疑惑。

  無法否定腦中某處的自己認同雄翔的主張。一度萌芽的疑惑在腦中紮根,逐漸侵蝕思緒。

  (乃乃亞與艾莉一起去保健室……?艾莉身體不舒服嗎?為什麼不同班也不同社團的乃乃亞會和艾莉在一起?難道說,乃乃亞對艾莉做了什麼……)

  為秋嶺祭慶功而前往遊樂園的時候,長椅上的乃乃亞像是交纏般投過來的視線與話語,在政近腦海重現。

  不知道當時認真到何種程度,也不知道正常的想法對那個乃乃亞通用到何種程度。

  但是,如果始終以一般論點來說……女生要是看見自己在意的男生身旁有另一個更親近的女生,應該會對這名女生抱持敵意吧。

  (如果乃乃亞是這種狀況……不,但是乃乃亞在那之後就沒對我有任何表示,何況說起來!我剛剛才決定要拋棄對於乃乃亞的偏見吧!)

  浮現在腦海這個懷疑朋友的想法,政近伴隨著羞恥與自我厭惡的心情消除。

  『忍不住就想相信別人的善性,是你的一大弱點喔。』

  緊接著浮現在腦海的雄翔忠告,政近也立刻消除,快步走向保健室。他要和艾莉莎交談,藉以完全消除這個疑惑。或者說政近希望可以消除。

  「打擾了。」

  政近壓抑急躁的心情輕敲拉門,踏進保健室。接著,坐在桌子前面的保健老師迅速抬頭。

  「哎呀……難道是來找九条同學?」

  「啊,是的。那個……」

  「她在那裡。正想說差不多該叫她起來了,所以你來得正好。」

  保健老師說完之後打開唯一拉上的布簾,進入內部。

  『九条同學,身體狀況怎麼樣?久世同學來接妳了哦?』

  老師這麼叫著艾莉莎,接著傳來輕聲交談某些事的聲音。不久之後,老師掛著抱歉般的表情出來了。

  「對不起,久世同學。雖然你特地過來一趟……但是九条同學說她再休息一下就會回去,要你別在意。」

  「咦?」

  這是委婉的拒絕。政近沒想到居然會被拒絕見面,不由得啞口無言。然而……

  (哎,不過……既然她本人說不要了……)

  以自己的情感為優先僵持下去,只會造成困擾吧。既然艾莉莎說不要,身為搭檔就應該尊重這份意願。

  「啊啊,那麼……我去叫瑪利亞學姊,叫她的姊姊過來。」

  「也對,這樣或許比較好。」

  至少要讓艾莉莎好好回去。政近取出手機要聯絡瑪利亞的時候……

  ──又要逃避嗎?

  這個聲音在腦中響起。不由得停止動作之後,浮現在腦海的是有希的臉。在購物的時候,有希露出的虛假笑容。

  「……」

  當時政近假裝沒看見,假裝沒發現。明明察覺到有希懷抱痛苦的心情。

  這是有希的意願,所以要尊重妹妹的意願。當時政近以這種稱心如意的狗屎藉口逃避了。

  現在的我……是不是又要做出同樣的事?

  (既然知道艾莉的狀態明顯不對勁,只因為被拒絕就說「好的,這樣啊」離開,這樣真的正確嗎?我……應該約定過了吧!)

  決心和艾莉莎共同參選的那一天。會在身旁扶持妳。再也不會讓妳孤單一人。政近是這麼發誓的。

  不能繼續打破這個約定──

  「艾莉!」

  不知道是在對自己生氣還是使命感的情感在內心爆發,驅使政近大喊出聲。

  他將手機塞進口袋,迅速經過目瞪口呆的保健老師身旁,拉開布簾。

  然後,政近甚至無視於背後老師制止他的聲音,踏進布簾內部。

      ◇

  作了一個夢。

  艾莉莎在床上哭泣的時候,政近前來迎接。然後他開口了。說這一切都是誤會。說他最重視的是我。說完之後,他溫柔緊抱我。做了這種,啊啊,真是稱心如意的夢……

  「──条同學,九条同學。」

  身體被搖晃,艾莉莎醒來了。隨即映入她眼簾的,是被穿透純白被單灑落的光線朦朧照亮的枕頭。

  「九条同學,身體狀況怎麼樣?久世同學來接妳了哦?」

  「!」

  聽到老師這麼說,艾莉莎胸口微微彈跳,立刻平靜下來。

  她以直覺明白一件事。即使政近和夢裡一樣前來迎接,後續也不會和夢裡一樣。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夢。但是現在……我還不想正視現實。

  「……我再休息一下就會自己回去,可以請他回去嗎?」

  「咦……這樣啊……請他回去就好吧?」

  「是的。」

  「沒事嗎?要不要準備什麼東西──」

  「我沒事。」

  艾莉莎簡短回應之後,像是拒絕繼續問答般將自己用力裹在被單裡。

  內心狂暴到無法控制的情感,在睡著的時候暫時平息。相對的,目前填滿艾莉莎全身的是無從處理的虛脫感。

  好空虛。一切都好空虛。搞不懂自己在做什麼。現在像這樣躲在這裡,找不出任何意義。

  不,實際上應該沒什麼意義吧。因為這一切都是沒有用處、沒有價值、沒有意義的獨角戲……

  「艾莉!」

  此時被尖聲叫到名字,艾莉莎身體一顫。緊接著,隨著布簾拉開的聲音,感覺到某人──不對,是政近站在身邊。

  「艾莉……?發生了什麼事?」

  「慢,慢著久世同學!不可以擅自跑到病人床邊──」

  「老師,可以請您稍等一下嗎?如果艾莉無論如何都要趕我出去,我會立刻出去的。」

  聽到政近這麼說,老師將話語吞回肚子裡。然後,隔著被單傳來政近充滿關懷的聲音。

  「艾莉……還好嗎?願意說明發生了什麼事嗎?」

  溫柔的聲音。聽得出來是由衷擔心艾莉莎的聲音。

  但是,這個聲音如今聽起來也好空虛。

  (這份溫柔,並不是專屬於我一個人吧……?)

  這種彆扭的想法浮現在腦海,立刻化為泡沫消失。如果不是專屬於我,那算得了什麼?無聊。沒有意義。這個想法也全部……

  「難道說,乃乃亞她……做了什麼嗎?」

  「……?」

  但是,這時候傳來政近嚴肅的聲音,使得艾莉莎腦中冒出問號。以此為契機,遲鈍發麻的大腦開始回復正常運作。

  「剛才那個,桐生院對我說,妳剛才和乃乃亞在一起……」

  「……不是。」

  「咦?」

  艾莉莎終於回以正常反應,政近驚叫出聲。

  「和乃乃亞同學無關……她只是幫忙照顧不舒服的我。」

  「咦,啊,是這樣嗎?啊,那麼全都是我擅自……」

  聽到這個染上後悔與羞恥的聲音,艾莉莎悄悄撐起被單露出單邊眼睛,看見蹲在床邊用雙手摀住臉的政近。

  「──誤會了嗎?好丟臉……什麼嘛,it's the 不可原諒……」

  這副模樣充滿搞砸事情的感覺,艾莉莎不禁從喉頭輕聲發出「嘻嘻」的笑聲。然後她察覺政近「嗯?」地抬起頭,立刻放下被單遮住視線。

  (我……在笑什麼啊……)

  和這個充滿疑問的想法相反,嘴角不知為何上揚。政近露出難為情的表情抱著頭。明明只是這樣,現在卻莫名覺得好笑得不得了。

  「艾莉……?」

  艾莉莎在被單底下默默抖動身體,政近朝她發出疑惑的聲音。

  對此,艾莉莎拚命克制情感,以平淡的聲音回應。

  「沒什麼……只是聽到了一些討厭的事情。」

  「討厭的事情……難道是在出馬戰敗北的事情嗎?」

  艾莉莎避開細節這麼回答,政近做出錯誤的推測。這對艾莉莎來說也出乎預料,不知該怎麼回應而沉默。而且不知是怎麼解釋這股沉默,政近的誤解持續加速。

  「確實,在出馬戰敗北對我們來說是一大打擊。但也讓大家留下菫學姊與依禮奈學姊站在我們這邊的印象,所以整體來看的結果並不差。由於以往一直勢如破竹,所以或許暫時會有人冷言冷語,但是不必逐一理會這種聲音──」

  誤以為艾莉莎被有希支持者說壞話而臥床不起,政近正經八百地費盡唇舌安慰。這也不知為何非常有趣。

  (真的是什麼都沒察覺……)

  你以為到底是誰害得我這麼消沉?

  艾莉莎像這樣心想,忽然想起至今其實也都是這樣。

  政近總是技高一籌,表現得像是知道艾莉莎的一切……卻沒察覺最重要的事。這樣非常滑稽,感覺自己勝過政近,所以好開心……

  (呵呵,你真的是……什~~麼都沒察覺。)

  你沒察覺我的心意,我好開心。你沒察覺我的心意,我好生氣。

  在被單底下,艾莉莎一邊聽著政近拚命述說,一邊沉浸在相反的兩種想法。即使如此,想到政近正在為了自己費盡唇舌,身體就逐漸充滿幸福感。

  因為即使這是偏離重點的話語,現在政近盡心付出的這份溫柔……也專屬於艾莉莎一個人。

  (你的真命天女……不是我,我好難過。)

  艾莉莎心目中的真命天子是政近,反過來的狀況卻不成立。這是無比悲傷的事,難受到幾乎無法呼吸。不過……艾莉莎沒辦法放棄。

  (所以……這份心意暫時沉進心底吧。)

  因為政近受到吸引並且想要聲援的對象,是堅定向前的九条艾莉莎。不能像這樣消沉蜷縮。

  直到總有一天政近願意轉身看過來,艾莉莎必須持續堅強站穩腳步。因為政近肯定也是這麼希望的。所以……

  「──也增加了哦?現在連我也……」

  為了鼓勵艾莉莎,政近依然繼續說個不停,此時艾莉莎從被單下方伸出右手向他微微招手。

  「嗯?什麼事?」

  政近探出上半身,略顯顧慮般把頭湊過來。此時艾莉莎不發一語繼續招手,政近似乎以為要找他說悄悄話,將臉湊到艾莉莎的頭部附近。

  「什麼事……?」

  政近疑惑的聲音從近在眼前的位置傳來時,艾莉莎猛然起身,然後在政近嚇一跳挺直上半身的時候,將身披的被單蓋在他身上。

  「唔哇……!」

  政近雙手撐在床上,就這麼反射性地閉上眼睛。艾莉莎將他的頭緊抱在胸前。

  然後,她將嘴唇貼在政近意外柔軟的黑髮,輕聲呢喃。

  不是以往那種脫口而出的話語,是發自內心,懷著幾乎滿溢的愛慕。

  暗中告知心意之後,艾莉莎閉上雙眼,將自己的戀心沉進內心深處。

  就這樣慢慢解開擁抱之後,政近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純白被單底下交會。政近眼角微微抽動,似乎還沒從艾莉莎突然的擁抱平復混亂的心情。

  「那個……怎麼回事?」

  政近露出符合年齡像是少年的表情。艾莉莎像是揮別迷惘般,露出一如往常的挑釁笑容。

  「你的遲鈍真是幫了大忙……我已經沒事了。」

  艾莉莎說完迅速拉開被單,保健室的日光燈隨即灑下耀眼燈光。艾莉莎不禁瞇細雙眼眨了眨……隨即看見在政近背後露出僵硬笑容的保健老師。

  「我說你們兩個……當著老師的面在做什麼?」

  對此艾莉莎也說不出任何話,不禁因為罪惡感與尷尬而移開視線。此時,老師嘆了長長的一口氣之後開口。

  「總之……我沒看見你們在做什麼,所以這次放你們一馬。好啦,既然人都好了就回去吧。」

  「好,好的……謝謝老師。」

  艾莉莎在催促之下穿好室內鞋,拿著書包站起來。就這樣一邊頻頻鞠躬一邊走向門口時,老師瞪向這裡開口。

  「預先說明以防萬一……要是拿保健室的床做那種事,會立刻停學處分喔。」

  「沒有做啦!」

  聽到政近的強烈否定,艾莉莎才終於察覺「那種事」是什麼意思。

  「沒……沒有做!絕對沒做那種事!」

  艾莉莎像是哈氣威嚇般大喊,老師露出溫馨的眼神搖手趕人。即使對此不悅噘嘴,艾莉莎還是行禮之後走出保健室。政近跟在艾莉莎身後關上拉門,感應到有人出現的走廊照明接連點亮。

  「唉……那麼,回去吧?」

  「……也對。」

  艾莉莎跟著莫名疲憊的政近走向玄關。在這段期間,保健老師給予的忠告也在腦中重複播放。

  (那種事……我和政近同學?)

  不由得想像起這種光景,艾莉莎腦袋頓時發燙,牙齒咬得軋軋作響。

  「──不可能!」

  「唔喔,怎麼了?」

  政近嚇一跳向後仰,艾莉莎在這時候回神,尷尬撇過頭去,以俄語輕聲呢喃。

  【沒錯……那種事要等到結婚……最少也應該等到訂婚之後……因為,這樣可能會懷上寶寶……何況我自己也幾乎──】

  因為生氣與羞恥,艾莉莎露出嚴厲表情逕自持續反駁。在她的身邊……

  (喔,有一顆好亮的星星~~難道是金星嗎~~好驚人耶~~)

  聽到一旁的艾莉莎輕聲說出赤裸裸的獨白,政近將視線投向遙遠宇宙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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