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01 THE OTHERS
位于帝国宾馆最上层的蜜月套房中,充满了沉重的寂静。
凝视着坐在沙发上的诗歌的人是数日前曾经见过的。
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宗方槐路,坐在旁边双人沙发上的梶取洋壹,以及斜靠在宗方身后的暖炉上双手环胸的杉都缠,一模一样的组合。他们用一样严肃的表情,凝视着正低垂着头的诗歌。
另一边,怜司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眺望着窗外。
“结果,只用三天时间的话还是无法把其他干部也集中过来。大家似乎都往更西边那个当初设想的潜伏地点去了呢。光是控制各地已经精疲力尽了,实在无法离开根据地太久。”
打破沉默的人是宗方。他用一如既往的淡淡语气继续说道:
“所以现在能够在这里保护你的人,就只有我们了。既然怜司没有这种打算的话,实际上能够战斗的就只有洋壹了。缠根本不适合战斗,我的话也是对战斗起不到一点作用。要是缠的妹妹在这里的话还能帮上点忙,偏偏这个时候又联络不上她。”
“……”
宗方看了缠一眼。缠无表情地别过脸去。怜司虽然光凭态度就心中明白这个长发少女在说谎,但是却故意装做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希望你能够在了解目前情况的基础上再重新认识……不要再像上次那样,一声不哼就自己跑出酒店了。虽然说我们现在已经离开了赤牧市和樱架市,但是你被人追杀这个事实并没有丝毫改变。”
“对、对不起。”
诗歌一脸抱歉地缩做一团。那样子看上去就跟普通的少女一样,怎么也无法想像她就是被指名为秘种一号通缉的强大附虫者。
“今后给我注意点就好。怎么样,资料方面记住了没有?”
“这、这个……对不起……”
诗歌再次道歉。
怜司整整三天来都一直待在诗歌身边,看着她已经在拚命记那些资料了。但是充其量最多只记了三分之一左右。恐怕她本来就对这种死记硬背的事情不太擅长吧。跟用一个小时就已经把所有资料都倒背如流的怜司,似乎头脑方面的构造有着天渊之别。
“晤……”
宗方一时语塞。洋壹和缠则十分露骨地叹了一口气。
诗歌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握得紧紧的,硬着头皮承受着他们的视线。
“……”
怜司看在眼里不禁觉得焦躁起来。
诗歌根本没有道歉的必要。他们〈虫羽〉是自己跑来说要保护诗歌的,强硬地要求诗歌背下资料的人也是他们。本来她只要说一句“这种事我做不到”就行了……至少如果是怜司的话早就这么做了,而至于立花利菜的话,她应该会区别哪些事情做得来哪些事情做不来,然后选择最好的手段吧。
利菜……为什么你会说这种家伙是你的朋友呢?
怜司怎么想也还是想不明白理由何在。
既然不明白,那么怜司现在能够做的,就只有远远在一旁看着诗歌这件事了。就像利菜拜托他的一样。
我或者利菜身上没有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
怜司的脸上虽然依旧如面具一般没有表情,但是心中的焦躁却在急速膨胀。感情如此高昂的感觉,至今为止从未有过。就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刺激着自己的感情一般。而怜司现在却不清楚该如何让这些已经膨胀起来的感情镇静下去。
“啧……”
怜司以不被任何人听见的小声轻轻咂了一下嘴。
对面的宗方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换了一种语气问道:
“飞雪——不,用这个名字称呼你还太早。杏本诗歌,几天前我已经说过了,我现在想听一下你的答案。能不能请你当我们的首领?”
“…………”
洋壹和缠的表情一下子扭曲了。看来他们那反对的意见仍然没变吧。不过似乎事前已经被宗方叮嘱过的样子,似乎没有立刻插嘴的意思。
诗歌像是陷入了沉思似的沉默了下来。然后,慢慢抬起了脸。
“〈虫羽〉的首领,究竟是什么?”
她的语气并不强,但也不弱。那平静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澈,回响在被寂静包围着的房间之中。
“……”
宗方、洋壹,还有缠都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落在诗歌身上。
“如果我真的接受的话,那应该要做些什么才好呃?”
怜司也把视线投向诗歌。身材娇小的少女正用沉稳的表情看着宗方。
“要是我必须决定这件事的话……我想我是做不到。你们救了我,我却说出这样任性的话,实在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做不到。我和利菜不同,没有能够领导别人的目的啊……”
“如果说是和我们并肩作战,也不行吗?”
“并肩作战……”
诗歌说着垂下了眼睛。
“所谓的战斗,究竟是什么呢……我们要和谁作战?”
“当然是特环了啊!”
洋壹像是终于忍不住了,怒吼起来。
但是诗歌并没有退缩。她只是一脸悲伤地垂下了眉毛。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我是无能为力了。”
“为什么……”
缠发出了嘶哑的质问。那抱在胸前的双手微微颤抖着,眼中泛起了泪花。看着诗歌的视线中充满了怒气。
“你不是很强吗!和利菜一样强不是吗!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战斗呢!?难道你就不憎恨特环吗?就算那些家伙杀了利菜,你也一点不生气吗!?你自己不也吃了他们不少苦头吗?!不要跟我说你一点不恨!那么就站起来战斗啊!和我们一起!跟利菜一样!”
“利菜她——”
诗歌说了一半,打住了。但是很快下定决心地抬起头来,清清楚楚地说道:
“我觉得……利菜她的做法是错的。”
所有在场的人都同时瞪大了眼睛。
“我觉得利菜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因为,她一直很迷惘。可是却没办法收手……不过到最后她一定发觉了……”
——我要去樱架市。
那天,偶然碰到她的时侯——不,那个时候的她,一定是来向怜司报告的。为了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决定,也为了让自己能够做好心理准备。
“你说……什么……!”
“你……!”
洋壹和缠冲了出来。
但是唰的一声声响,让他们停止了动作。
只见怜司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径直走向诗歌,然后一手粗鲁地抓住了用惊恐的脸抬头看着他的诗歌的前襟。
“给我收回你刚才的话!”
他机械性地发话道,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变化。——怜司的心中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感情,好像被针刺到了似的,猛然驱使着他的身体行动。
怜司的心底深处其实期望着诗歌成为〈虫羽〉的首领。站在和当初的利菜同一个立场上,她究竟会下达什么样的命令?这个他真能很想知道。
然而——
“你说利菜她的做法是错的是吗?觉得她的人生,是白费了的?利菜说你是她的朋友。而你却要否定她的一切吗!?”
“……”
诗歌回望着怜司的脸。她那悲伤的表情,更让怜司觉得焦躁不已。
……利菜,为什么你要叫我看着这家伙?这就是你说的所谓愿望?
“我没有说她的人生是白费。”
“我说让你收回这句话!”
怜司举起了一只手臂。他的手臂上缠着一片白色的云雾——一个有着长长身体以及两颗尖牙的影子。手中响起了空气吹过的飕飕声。
“住手,大锹!”
宗方抓住了怜司的手腕。但是怜司并没有因此而犹豫。既然她不肯收回那句话的话,那就在这里杀了她算了。然后就可以跟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朋友说一声——“你看镨人了”!——但是另一方面,在他心底依旧冷静的部分,却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冲动。
“……宗方先生,你说过你恨我是吧?”
诗歌把视线投向宗方。紧咬着嘴唇的少女眼中,看着的不是怜司的身影。看到对方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内的样子,怜司的头脑开始急速冷却。现在的他看来可以毫不手软地杀掉眼前的少女了。
“我也很恨我自己。直到最后,我都还在求利菜救我但是,其实不是这样的。”
诗歌那摇曳的眼神投向宗方、洋壹、以及缠。
“但是,我也……其实有那么一点、恨你们啊……”
宗方他们的表情开始动摇了。
“其实真正希望被人拯救的人,是利菜。因为利菜她,实在是已经走投无路了。可是她却无法向人求救,甚至还要去救别人……所以才会在最后的最后,弄错了作战方法。”
“……我觉得我们已经尽力去拯救利菜了。我们有努力在保护她。”
“那你们保护她的目的是什么?说到底是为了拯救自己吧?”
“!”
诗歌的这句话一说出口,宗方他们的表情立刻大变。完全的沉默支配了整个房间。
“利菜很强……所以根本无法拒绝周围的人的期待。可是,其实……利菜她也,很希望有谁能够来救她的啊。她会哭,会笑,也会有喜欢的人……说到底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而已。在你们这些人当中。有人发觉到这一点了吗?”
诗歌说完把视线从哑口无言的宗方他们身上移开,投向怜司。
“但是,除了我自己之外……我最恨的人,就是你。大锹先生。”
怜司浑身颤抖了一下。冷静而端正地坐着的少女,双眼正瞪着怜司。
“利菜只不过是普通女孩子这件事,其实你是早就察觉到的,对吧。可是你却……”
即使被少女那责备的眼神盯着看,怜司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但是却无意识地咬紧了牙关。
“要是她让我救她的话。我当然会伸出援手了。但是那家伙拜托我的事,不是这个……”
“这种事根本没有关系……!”
诗歌的眼中闪动着泪花,大叫起来。
“她不向你求救,你就不救她了?这样实在太奇怪了……!大锹先生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为什么没有去救她?大锹先生你其实……你其实也很想救她的,不是吗!?”
“……!”
怜司的头脑顿时一片空白。那拉扯着诗歌前胸的手,渐渐失去了力量。
我其实——
发出了崩溃之声的理性,以及无视自己意识控制、不断膨胀的感情。混合在一起的这些情况,使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会让利菜丢掉性命的这种战斗,我不觉得是正确的……!这样的战斗,我也不想参加!”
在所有人都闭口不语的房间之中,只有诗歌的喊声在回荡。
——有些事情我不管怎样都必须去做。
利菜说道。她说那是自己的梦想。
——不要紧吗?
怜司这样一问,利菜微微垂下了视线。
那个时候,利菜究竟在想什么?怜司究竟发觉了什么?利菜她。对于明明发觉到了却装做一脸不知情的怜司,是否怀有恨意?所以才会——
——总有一天,我会拜托你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让你后悔一辈子、让怜司你的人生为之动摇的事情哦。
给我好好看着杏本诗歌这个委托,难道就是利菜对于自己的复仇吗——
“既然这样的话……!”
缠松开了环在胸前的双手。然后向着诗歌,激动地大吼道:
“既然这样的话,你说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做!?瓢虫现在死了啊,难道要我们忍气吞声,什么都不做吗!?你说我们该怎么样战斗才好啊!?”
“这个……”
这次轮到诗歌咬着嘴唇沉默了。
但是他们的这些对话,根本没有传进呆然地站着的怜司的耳中。
要是立花利菜这个少女没有成为附虫者,没有成为〈虫羽〉这个组织的首领的话……不由得开始想像这种假设下的另一个未来。
利菜肯定还是班上的受欢迎人物,而自己将会远远地看着她吧。有时候利菜会跑到怜司这里跟他抱怨几句。浮现在脑海中的,就只有这种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光景。
没错,怜司早就知道利菜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这个时候,一阵电子音响起。是内线电话。
轰隆——微弱的振动音从脚下传来。
“是我。什么?什么怪物……?喂?怎么了?”
脚下的振动并没有减弱,接着更变得明显了。宗方等人不由得紧张起来。
“怎么了……?”
“前台打来的。不知是不是电话线被切断了,突然就挂了……看来有什么人现在正过来这里。”
“是敌人……特环的人吗?”
“不清楚,但是目的恐怕是……”
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慌乱,脚下传来的振动越来越明显。诗歌的表情也绷紧了。
但是怜司的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
心跳加速,思考越来越混乱。自己本来想要干什么,现在又想干什么,应该干什么——全都变得不清不楚了。
“唔、呜……”
就连耳边传来的呻吟声,其实是发自自己的这件事,他都以及无法认识了。
随着一阵巨大的冲击,入口处被破坏了。
“啧……!”
洋壹一把拉开宗方,自己挡在了前面。他的身边出现了一条褐色的有着细长体壳的〈虫〉。薄薄的翅膀,长长的触角。那突出的口器中。长着无数像锯齿一般的尖锐牙齿。外表看上去就跟天牛差不多。
缠也让自己那巨大的垃圾虫现了身,但是因为动作比较迟缓,所以只能在这狭窄的房间中绑手绑脚地移动着身体。
笼罩人们的尘埃散去之后,露出了一个挺立着的身影。“只有……一个人吗?”
宗方十分意外地低声说道。
出现在被破坏的入口处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眼睛用机械性的防风眼镜遮盖着,而嘴巴则被从脖子上拉上来的口罩所覆盖。全身穿着一体型的西装,本人的容貌能够看得到的就只有那一头胡乱剪成的短发。
在身体稍微前倾随时准备进攻的男人身边,镇坐着一头异形的怪物。那分成了几节的甲壳很像唇足类的蚰蜒。拥有红色和青色两个头部的这只巨虫,巨大的口器就占据了身体的一半体积。牙齿生得密密麻麻的嘴巴前端不断滴落着绿色的液体。
戴着防风眼镜的男人瞄了屋内一眼。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诗歌身上。
“你这家伙!”
洋壹指挥自己的天牛冲向男人。
男人瞥了他一眼。红色的蚰蜒抬起头,张开大口向着天牛一口咬了下去。
天牛的身体迅速移动,留下一团褐色的残像,避开了蚰蜒的牙齿,一霎那转到了蚰蜒的背后,咬向男人的腹部。男人的身体由于巨大的冲击被整个撞到了墙壁上。
“单独一个人冲上去,你是笨蛋吗!”
“不要太大意了,洋壹。说不定还有其他人——”
冷静的宗方的声音,说到这里却打住了。
喀嚓——天牛的身体发出的断裂的声响在房间中回荡。
“……”
戴着防风眼镜的男人若无其事地看着正咬着自己的〈虫〉。红色蚰蜒的牙齿,正正咬着眼前的天牛。薄薄的翅膀扭曲了,凡是被绿色液体接触到的地方都冒着烟,发出强烈的恶臭。
“哦——”
洋壹的脸扭曲着。
红色的蚰蜒一甩头,把天牛从男人身上扯了下来。男人的腹部虽然鲜血淋漓,但是他的脸色却一点没变。
红色蚰蜒发出了高亢的鸣叫,叼着天牛以压倒性的力量冲进了室内。地板和墙壁纷纷粉碎,所到之处一切家具都被破坏殆尽。它的目标是洋壹。
“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红色的蚰蜒一边像是装甲战车似的破坏房间,一边把洋壹和天牛扔向已经破坏掉的墙壁的另一边。空着的大洞对面是什么也没有的虚空,而这里离地有好几十米—— 洋壹就这样被扔了出去,一瞬间似乎看见那受了伤的天牛张开了翅膀。但是即使它能够及时救回洋壹,以它现在的伤势,应该也不可能再战斗了吧。
“垃圾虫!”
宗方和缠的叫声重叠在一起。青色的蚰蜒向着缠的〈虫〉袭来。
“呜……!”
光是这么一咬。巨大的垃圾虫的坚硬甲壳就粉碎了。无力反抗、苍白的缠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像无生命的人偶一般瘫倒了。虽还不至于死亡,但是由于重伤而消耗的精神力让她整个人垮了。
双头的蚰蜒在破坏殆尽的房间中咆哮。疯狂地甩动羞的头部把宗方用力撞到了墙壁上。因为头部受到了碰撞而昏死过去的宗方倒在了地上。
那个受了伤却依然脸色一成不变的男人虽然奇怪,但是双头的蚰蜒的厉害似乎也非比寻常。
“…………”
戴着防风眼镜的男人看着怜司。
男人全身散发的杀气仿佛在说——要是你敢妨碍我的话就杀了你。
“呜、呜呜呜呜呜……!”
怜司的身体还是无法移动一步。
牙关不断打颤,全身像是痉挛一般抖动着。视线的焦点游移不定,仿佛已经进入了失神状态。
“……哼……”
戴着防风眼镜的男人笑了。明显的嘲笑。恐怕他是以为怜司因为过分害怕而无法动作吧。
值是怜司并没有害怕。
男人转身向着诗歌。
果然地站着的少女张开了颤抖着的嘴唇:
“是特……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吗?”
“你还是乖乖跟我走吧……”
男人慢慢地走向诗歌。
“要是在这里开战的话,睡在那边的那些家伙也会被卷入……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吧……”
他的声音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感情——怜司虽然浑身颤抖,但是还听出了这一点。男人正在拚命压制着自己的感情。
诗歌看了看宗方和缠,以及墙壁上开着的大洞,再转身向着男人。给人一种柔弱印象的诗歌脸上露出的,却是熊熊燃烧的怒气。
“我明白……”
她果断地回答道,然后主动走近男人。
等等——
怜司想要阻止她,可是,口中发出的却是令人羞耻的呻吟声。
“呜呜……!”
并不是因为害怕。
自己也搞不清楚、至今为止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感情包围了他。
怎么办……?不,不用想怎么办,我只要在一旁看着就行了……!她没有向我求救,而且利菜说过我只要在她身边看着就行了……!所以如果她死在这里的话,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这样的话就等于完成了利菜所托之事了!这种想法不断在头脑中打转。
可、可是……!利菜真的会说这样就好了吗?那家伙真的有向我求救吗?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其实我是知道的!她一直在自顾自的烦恼……是因为我吗?是我害她的吗?是我杀了利菜吗?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这个家伙见死不救……?
“呜……呜呜呜……!说——”
好不容易,怜司那颤抖的嘴唇挤出了一个单字——
“说……希望我救你……说啊……”
声音小得诗歌几乎听不见。
诗歌和男人同时望向怜司。当时的他脸上一定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一定看上去相当窝囊了——
“这样的话,我就……”
怜司的目光像是求救似的看着诗歌。
男人再次发出了嘲笑。
而诗歌则——
她笑了。
——不要紧吗?
就跟每次怜司这样问利菜的时候,她所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
怜司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是吗,原来你——
看见诗歌的笑容之后,怜司终于恍然大悟。
“呜呜!呜呜呜呜……!”
怜司呻吟着,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带诗歌离开。
原来你……一直在害怕啊——
立花利菜在害怕。害怕自己是附虫者这件事,今后将会发生的一切,以及她身上背负着的〈虫羽〉的所有同伴。一切一切,她都害怕。
但是,她还是努力用笑容去面对。就像现在的诗歌一样。
原来你一直在向我求救啊。即使没有说出口,还是一直都——
“呜呜——”
诗歌的身影消失后,到底过了多长时间了?好像只过了那么几秒,又好像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怜司瞪大了眼睛。
“呜呜……呜哦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啊啊阿!”
突然从他的口中迸发出一声犹如猛兽般撕心裂肺的吼叫。那挥动的右手上喷出了一阵凝缩着的烟雾。一阵冲击擦过倒在地上的宗方身边,重重地击在背后的墙壁上,把整面墙打了个粉碎。
“呜啊啊啊啊啊!嘎啊啊阿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
每当他大叫着挥动手臂,房间四周就会受到破坏。天花板已经被炸飞了。露出了头顶上的一片蓝天。睡房则被一阵暴风不断吹刮着,犹如风雪肆虐的冰山一般。已经破坏得不成形的入口处地毯则发出烧焦的味道化成灰烬。
“可恶!可恶!可恶啊!!”
自己是不是已经发疯了?头脑的某个角落中仅存的理性如此说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利菜、还有那个叫做诗歌的小鬼!究竟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已经顾不得去管瘫倒在地上的缠,只一味发泄着自己的疯狂。
“这就是!这就是你的愿望吗,利菜!会让我整个人生为之动摇的报复?哈!没错!现在的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因为已经后悔了啊!后悔当初自己没有救你!”
自己已经无法控制不断碰撞的情感——原来,就是所谓的后悔。
脑中开始浮现出昨天在车站遇见的少女所说的话。
——我说你啊,至今为止有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我看你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似的。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讨厌的人呢?有没有升起到想要大吼大叫的时候?有哭过吗?有没有过受伤的感觉?那伤害别人的事情做过么?试过心酸的感觉没有?难为情呢?尝过后悔的滋味了吗?那么今后有什么希望?
她说得没错。

至今为止的怜司,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一切都无聊顶透,甚至连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而活着也不清楚。既没有任何人伤害过他,他也觉得没有必要去接触任何人。只是随波逐流地活下去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你很像缺陷者呢。
那个戴着眼镜的女孩说得一点没错。
什么也感觉不到的怜司就跟死人差不多。只不过是有呼吸。而且活着这一点有多不同而已。就跟那些什么期望也没有,什么也感觉不到的缺陷者一样。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上穿着的衣服因为自身能力所引起的冲击而变得支离破碎。原本绑着发带的头发也乱了,现在看在别人眼中。一定会以为自己是个疯子吧。
怜司什么也感觉不到。
然而——
“噢噢……!呜噢噢噢噢噢噢……!”
声音嘶哑了,呼吸也开始接不上了,怜司整个人跪倒在地板上,用左手紧握着因为自身能力的余波而受了伤的右臂。缠绕在胸前的白烟发出了辟啪的声响。
然而,怜司成了一个附虫者。
那是在利菜跟他坦白自己是附虫者之后的事情。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怜司痛哭起来。在这间看上去已经完全没有了蜜月套房应有样子的房间中,独自一人低着头泣不成声。
那个时候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开始回想。
没错——
怜司那个时候是这么想的。——
——既然你成了附虫者的话,那么我也试试看吧。
和平常一样,用轻松的心情无所谓地这样想着。当时的心情就跟在两人独处的屋顶上,听完利菜的抱怨之后单调地回应一句“是吗”的时候一样。
为什么会这么想?
“……”
连呜咽都已经发不出的怜司追忆着。
使命——
也许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吧。
不依靠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依靠的自己。像被世界遗弃了的自己。却有一个少女,会经常跑来找自己说话。那个少女曾经淡淡地说道——
——你知道……附虫者是什么吗?
其实怜司早就注意到了。那个时候,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干燥的屋顶楼面上,一滴晶莹的水滴凄然滑落。
本来他的人生自从被父母生下来之后,就只是像空气一般按照惯性活下去而已。
但是,当时他却不禁想——
自己也许是为了和这个少女相遇,才会降生在这个世上。
为眼前的少女干点什么,也许就是自己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目的,是自己的使命——也是自己的梦想。当时,他是这么想的。
但是,究竟要为她干些什么才好?这样的自己,究竟能够为她做什么,这个问题,直到最后他也没能找到答案。
“……呵……”
怜司的口中发出了笑声。
使命这个词听上去是如此的愚蠢。而这个词,还让自己想起了另外的
“呵……哈哈哈哈……”
在刚来到西远市的时候,诗歌曾经看到过一只猫。
那本来洁白无暇的美丽白毛被鲜血染红了的,奄奄一息的猫。那只猫的嘴巴一直歪着,仿佛在笑。就像在讴歌它那无悔的人生,在宣布它自己的使命已经达成似的。“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就连那样的猫,都能笑着死去。
——那个,我希望你留在某个女孩子的身边。如果我接下来做的事遭到失败的话……我希望你能看着她做到最后,她是我的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你是说希望我去守护那个人吗?就为了那个人自己?
——不,不是的。你只要留在她身边就行了。其实,这也是为了怜司你着想。
——为我?
——我希望怜司能看到最后啊。诗歌她有着怜司和我都不具备的东西。
利菜所说过的话在脑中回响。
是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利菜。你给了我一个机会是吧。给了我这个像缺陷者一般的人……一个使命。你明知道我会后悔……还是说,你另有目的?那个女的身上有着你所没有的东西,你是想让我看那个是吗?你到了最后……还是想解救我是不是?可是我却没能救你啊……
“…………”
笑声也已经嘶哑的怜司,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要从身体中钻出来一般。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因为打破了的天花板中投射下来的光线而产生的怜司的影子之中,喷出了一团犹如烟雾的东西。那烟雾在半空中形成一团有着细长翅膀和针的蜂的形状,很快就消失了。
“是啊……谁叫那是你拜托我的事情呢……”
怜司在寂静之中轻声呢喃。脸上露出了沉稳的笑容。
不知是不是凭依在身上的东西消失了的关系,在得出结论的同时。怜司心中涌起的后悔情绪,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他抬头环视周围这充满了瓦砾的空间。
没有什么东西,没有任何人的空间。
“我会待在你的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真是的,利菜,你也未免太过狡猾了。你明知道如果要待在那家伙身边的话,就必须保护她了,是吧?”
怜司的心中,已经没有丝毫悔意。
利菜给了自己机会,让自己能够挽回曾经失去过的感情。
“你早就知道我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吧?”
怜司笑了。
脚下踩踏着瓦砾的声音,在乱成一片的房间内回响。
——所以呢,我有一个请求。
听见利菜这么说的时候,怜司是这么回答的——
“好啊,你尽管说吧。”
一瞬间,耳边恍惚响起了利菜那嘻嘻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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