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03 THE OTHERS

走在三楼回廊上的两人那清晰的脚步声,正不断撞击着鼓膜。

就连在自己口罩下面发出的呼吸声,也变得让人不耐烦了。

“…………”

〈彼方〉无言地走着。

默默地跟在后面的是〈冬萤〉——杏本诗歌。她完全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他过来了。

——我……

开始觉得浑身的感觉变得有如刀锋一般尖锐。就像全身布满了耳朵和眼睛一般,连掠过皮肤的空气的流动都能感觉出来。腹部受的伤似乎已经伤及内脏,但是却并不觉得疼。

现在的话,不管对手是谁他都有百分之百的胜算。不管是身后跟着来的杏本诗歌,还是〈郭公〉和春祈代这两个号称最强的附虫者。

但是和变得异常轻盈的身体相反,思考能力却似乎在渐渐减退。

——抹杀堀崎梓,那是自己的第一个目的。是我的使命。能够找到〈冬萤〉,实在是太幸运了……要是把她抓回本部的话,对于我的评价一定会有所上升吧。不过,那得等到抹杀了堀崎梓之后才行……因为那是我接到的命令。那个人……魅车副部长给我的命令……只要继续战斗下去的话,那个人一定会给我下一次战斗的机会……一定会实现我的梦想……

〈彼方〉那藏在防风眼镜之下的眼睛闪动着光芒,穿过回廊,走进了塔中。

塔里面也检查过了,还是没有目标堀崎梓的身影。

但是堀崎梓在追寻诗歌这件事是不会有错的。只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的话,就一定会出现。虽然堀崎梓追寻杏本诗歌这件事只是猜测,但是〈彼方〉却抱有百分之百的确信。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多余精力去怀疑这一点了。

——我没有错……也没有疯……凡是妨碍我的人,格杀勿论……为了完成我的任务……为了得到下一次战斗的机会……

〈彼方〉并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开始自言自语地轻声说着自己的心中所想。

“我没有疯……格杀勿论……”

跟在背后的诗歌露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

塔的第三层似乎原来计划用来作为装饰品店的样子,到处摆着架子和柜台,还站着盖着布袋的模特儿。

“……!”

当看到刻在停止的手扶电梯上的破坏痕迹时,〈彼方〉不禁动摇了。

那是〈彼方〉的虫所造成的痕迹。这个时候他的脑海之中不禁浮现出在这里遇到的那只奇怪白猫的身影。

“……!”

突然他猛地转向右边。

放置在那里的材料以及塑料膜的阴影中,似乎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

然后他转身向左。

这次轮到在这边掠过一团白色的影子。

——噗呵。

猫的笑声掠过耳边。

——那就是你的使命……你的梦想吗?

不知是谁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像极了自己的声音。

——在那个梦想的尽头,究竟有什么?你一直这样战斗下去,以为自己能够笑到最后?就像那只猫一样……

“呜……!”

他转身向着背后。

但是身后站着的是一个身材娇小嗦嗦发抖的少女,而不是什么笑着的白猫。

“那,那个……”

诗歌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彼方〉没有理会她。

“呼……呼……!”

〈彼方〉用力进行着短促的呼吸,尽量让脑子多得到一些氧气。附虫者——尤其是特殊型的〈虫〉的话,是有可能拥有精神支配或者精神污染能力的。保持自己平常心态的训练至今为止已经进行过数不清多少次,可以说到了让自己觉得厌烦的程度。

不可能在这里的……那只猫,我明明已经亲手杀了……不,而且那个时候我因为受伤而发了高烧……不可能有那种猫存在的。那是我自己心中的破绽所产生的幻影而已……!

但是如果是平常的话早就能够恢复平静的心,不知为什么却无法镇静下来。好像某种东西无视自己的意志,不断刺激着自己的心胸内侧似的。

为什么自己会焦躁到这个地步?现在不断袭击自己的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这个〈彼方〉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呼……!……呼……!”

像是要撞出胸膛的剧烈心跳声让〈彼方〉的脸扭曲了。他一把在回廊的出入口处坐了下来。

这里的话不管是出现在塔下面的人还是出入半球建筑的人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现在〈彼方〉之中残留的理性,还能作出这一步的计算。

诗歌看到突然坐到地上的〈彼方〉之后,不禁开始打量周围。

“你真的只有一个人吗?”

“……”

“你不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人吗?”

“……给我闭嘴!”

〈彼方〉一下子把防风眼镜推到了额头上,用凶狠的眼神瞪了诗歌一眼。也许是因为看到他那不同寻常的眼睛的关系,诗歌的表情中掠过了一丝恐惧。

“我会把你带回本部……但是那是在我完成任务之后的事。在那之前你就让我好好利用吧……”

诗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动了动嘴唇,宣告道:

“我要逃走了。”

“……”

“这里的话,应该不会给任何人造成麻烦才对。……而且。我和朋友说好了,绝对不会再给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第二次抓住的。”

诗歌脸上的表情,〈彼方〉至今为止已经看过多次了。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下定决心战斗的表情——但是,那决不代表有着打倒对手的决心。

“……呼——”

〈彼方〉吐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来。他看到了诗歌的心中某种无聊的感情,头脑开始冷静下来了。

“逃走、吗……在不杀掉我的情况下……吗?”

“……!”

诗歌的动摇十分明显。

“战场之中最早死的就是那些心存迷惘的人。你根本没有战斗的意志。有的只是天真……难道你就那么担心对手的安危吗?伤害对方、还有自己受伤这种事,难道就这么值得害怕吗?还是说……会让你想起某个受了伤的人?”

诗歌的脸上的动摇开始渐渐扩散。

“你还真是不成气候啊,〈冬萤〉……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老实说你的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不过你似乎还没有发觉自己是站在‘中心’这个立场上的啊。”

“中、中心……?”

“也就是说你是特别的。光是站在那里,就会以你为中心引起纷争。这个国家的本来面目就是这样的……每次战斗爆发的时候,你都打算这样子天真地对付过去吗?纵容自己不去战斗,甚至还打算请求敌人放过你……这样的你。今后不知还会带来多少腥风血雨。像你这种家伙,只会一直不停地引发战火而已……”

〈彼方〉一边说着一边无防备地走向诗歌。诗歌则是一连害怕的表情——不,应该说是困惑的表情,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你是不是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人站出来为你结束这场战争?除了你之外的某个人?在那之前,会有多少士兵变成炮灰?在没有人知晓、没有人发现之前死无全尸?你们这些站在‘中心’的家伙,难道还以为他们都是在为了自己战斗吗……?”

“……!”

诗歌的表情扭曲了。发出了无声的悲鸣。也许是因为想起了什么的关系吧,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对……

〈彼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他一路过来看到无数的人在战斗之中生存,在战斗之中死去。还有的同伴死得一文不值。就像他那因为追寻堀崎梓而变成了缺陷者的他们队伍中的同伴一样。如果说堀崎梓的目的是诗歌的话,那么不就等于他们是因为诗歌才会丧命的吗?

——不对……我已经发觉到了……

〈彼方〉的心中仍然残留的冷静部分在呢喃。

我……除了战斗之外没有任何价值的我,已经发觉了……我一直相信魅车八重子会给予我战斗的机会,所以战斗到现在……因为相信魅车八重子,所以现在除了战斗之外,什么也干不了了……即使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会死在战斗之中,可是我还是无法停止……而这种行为。一定是最为恶劣的行径……

和心中的独自相反,〈彼方〉的嘴巴却擅自动着。

“我曾经见过一次〈郭公〉虽然我不喜欢那家伙,但是他和你不同。有那种要让战斗结束的意志……”

“〈郭公〉……君?”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以你为‘中心’的战斗,今后也会继续持续下去。但是如果真的有一天会结束的话,那也一定是……你有了结束这场战斗的意志的时候吧……”

〈彼方〉的身边出现了双头的蚰蜒。它张开巨大的嘴巴,把滴着毒液的牙齿对准了诗歌。

“我……会结束战斗……”

“没有这种意志的你。根本没有生存下去的意义。只要你还活着的话……像我这种没有意义的炮灰,相信站在‘中心’的某个人,除了战斗之外什么也做不了的人还是会不断产生的吧……”

追求战斗。

相信那个能够给予自己战斗机会的魅车八重子。

那么,魅车八重子真的会给自己什么吗?即使有,那也一定是死亡而已。但是即使明知道这个结果,〈彼方〉还是只能选择战斗。因为那是他的梦想,他存在的唯一理由。

像我一样,抱着没有救赎的梦想的人——

“你和魅车八重子一样。”

“……!”

“只会引起战斗……却根本没有结束战斗的意思。”

诗歌像是受到了冲击似的整个人僵硬了。

——那只白猫在笑。

也许它和〈彼方〉一样,已经完成了某个人给它的使命了吧。

那只猫和〈彼方〉所不同的地方,在于是否直到最后都相信着自己所信任的、赋予自己使命的人、会实现自己的愿望;相信那个人会把自己的人生,一直延续下去。

〈彼方〉一定无法像那只猫那样笑吧——

“我改变主意了……你就给我死在这里吧!”

对于诗歌的憎恨,已经膨胀到了自己无法控制的地步。

自己变成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早已经没有资格再回去了。但是只要眼前的少女还活着,像〈彼方〉这种除了依靠战斗活下去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的可怜炮灰就会不断出现……

“这个距离的话,要杀你很简单。完全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在你使用力量之前扭断你的脖子。本来我是打算用你来引堀崎梓出来的……但是这个时候,她应该也不会介意你是否已经变成尸体吧。我会完成抹杀堀崎梓的任务,然后回到本部。”

〈彼方〉并没有犹豫。中央本部对于杏本诗歌的处理不是暗杀而是捕获,而这一个政策到现在也没有改变,所以如果被人知道的话恐怕会受到惩罚吧。但是毕竟〈彼方〉的任务是抹杀堀崎梓。只要报告〈冬萤〉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就行了。

诗歌露出痛苦的表情站在那里,但是当她看到〈彼方〉背后时不禁大喊起来。

“啊……”

〈彼方〉回过头去。

只见有人正沿着手扶电梯走上来。

“大锹先生……?”

“哟——”

那是一个绑着发带,年纪和杏本诗歌相仿的少年。脸上一副镇静的表情,和身上那破破烂烂的衣服形成了鲜明对比。那眯起来的双眼,看上去似乎带着毫无紧张感的惺忪睡意。

那个在〈彼方〉绑架诗歌的时候除了呻吟之外什么也做不了的少年。此刻却和因为恐惧而全身颤抖的那个时候不同,十分自然地站到了〈彼方〉面前。

〈彼方〉转身向着这个被称为“大锹”的少年,用充满杀气的眼睛看着他。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就算我跟你解释,你也不会懂的吧。即使说是被几天前就开始死缠烂打的某个可怕怪物带过来,你也不会信是不是。……看来我也被人利用了啊。”

怪物……?是说堀崎梓吗?

〈彼方〉在心中低吟道。但还没有确信。

“刚才只知道颤抖什么也没做的胆小鬼,现在跑来这里干什么?快给我滚回去!”

“只要你把那家伙还给我的话,我当然就会回去了。反正我跟你也没什么好说的。”

大锹双手插进口袋里,不耐烦地说道。看到少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镇静模样,不单只是〈彼方〉,就连诗歌也感到十分惊讶。

“我会在这里杀掉〈冬萤〉。我再说一次,快点给我消失。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那我要不要也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既然这样我就说吧。把那家伙还给我。我还什么也没有看呢,现在让她死了的话可是很头疼的。”

“……”

“反正要打一场是吧?这种事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面对若无其事地如此宣布的少年,〈彼方〉的心中不禁一阵焦躁。本来只是一点点焦躁而已,可是却像被一枚看不见的针狠狠刺了一下似的,瞬间膨胀成为愤怒。

呜呜……像野兽一般的低吼从自己的喉咙中发出。由于太过用力咬紧牙关的缘故,甚至可以听见牙床发出的格格声。

“你这家伙……!连手指也不敢动一下的胆小鬼,竟然敢挡我的路……!?”

〈彼方〉身体前倾,摆出了战斗架势。大锹用冷静的视线看着他。

“胆小鬼……?在我眼中看来,害怕的人好像是你啊?”

〈彼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噗呵——

“……!”

猫的笑声,从耳边掠过。他连忙回头望向大厅方向。

那是嘲笑。

亡灵正在嘲笑对于自己的梦想感到绝望的他。〈彼方〉的背上突然感觉到一阵针刺般的寒气冒了上来。

“?”

大锹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彼方〉的眼中确实映照出了,走过手扶电梯前面的一个小小白影。

那白影看着可怜的〈彼方〉,发出了嘲笑。

“呼呼、呵呵……”

但是下一瞬间,猫的亡灵消失了。

〈彼方〉心中膨胀起来的情感——原来是“恐惧”。

看到笑着的白猫时所感觉到的恐惧。一开始在自己还没有发觉的时候,就已经膨胀到足以毁坏自己的程度了。

在失去理性之前,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的〈彼方〉所看到的是电梯搭乘口处不断闪烁的灯。

表示楼层的指示灯不断移动着。从九楼降到八楼,再从八楼降到七楼。过了〈彼方〉他们所在的三楼,指示灯停在了地下二楼处——也就是地下停车场。

——紧接着,“URBAN”整体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强烈摇撼起来。

“……!”

〈彼方〉、诗歌、还有大锹,都无法站稳,纷纷倒下。

只见窗外围着一楼部分墙壁的玻璃,一瞬间粉碎飞散开来。半球建筑那边更是爆炸得厉害。从那密闭的内部,到墙壁,天花板,所有的物体都向外飞去。被破坏的窗口中可以看到不断有大量的火焰喷出。

〈彼方〉他们所在的塔也未能幸免。一楼部分不用说被炸飞了,爆炸的冲击波还把电梯从下面顶了上去。回廊上的玻璃也因为冲击而一片不剩地炸成碎片在外面散落一地。

“……!”

〈彼方〉站了起来看着周围的惨状。只见大锹也迅速站了起来确的状况。

巳近黄昏变得黯淡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赤红。大量的火焰和暴风把热气扩散到四周,头发正发出吱吱的声音被烤焦了。

这种气味……是石油气吗?还有汽油!难道是地下停车场引发了爆炸?!这样子的话火焰很快就会从一楼蔓延上来了……!

“呜呜呜呜……!”

〈彼方〉发出了呻吟,狠狠地瞪视着大锹。

“你这家伙!竟然使用这种诡计……!”

“不是我。应该是你干的才对吧?”

大锹的解释,〈彼方〉已经听不下去了。

——噗呵。

猫的笑声再次响起。

那是〈彼方〉的理性最后能够支撑的极限了。他伸手拉下防风眼镜。遮住了那异常充血的赤红眼眸。

“喷……根本不肯听我说嘛。——诗歌!你快点给我沿着里面的楼梯往上爬!冲击波应该已经平息了!”

“可、可是!大锹先生你——”

“不要管我,快点上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说完之后,大锹又笑了起来。

“希望得到惩罚吗……你说得实在太妙了,利菜。现在的我也是这种心境呢。像我这种人,也许还是吃点苦头比较好啊……”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那声音最多只能传到〈彼方〉那里,诗歌是恐怕听不到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彼方〉咆哮着向着大锹放出了自己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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