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一:二人的安眠
幕间一:二人的安眠
黑羽鸫side
阿霞今天是阿霞出院的第一天,在晚饭后送别了不知道为何不留下来过夜的月姐姐和喝酒已经喝到胡言乱语的龙叔,洗过身子后,独自一人坐在干净整洁的床铺上,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起点,回到了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他就在不远的地方,只要我去呼唤就会可以给予回应回应的地方,回到了不只是我一人存在的“家”。无依无靠的我,和孑然一身的他,妥协着组成的“家”……
不,他和我是不同的,是他向我妥协着,而我别无选择。
原本以为我这单纯的鸠占鹊巢,只是为了享受那一切不属于我的幸福,原本只有在橱窗里才能看见的轻飘飘的衣裙、足以饱腹的一日三餐、明亮宽敞大到夸张的房子、柔软温暖的被褥枕头,继续接受教育的机会……这样轻松的生活着,这样自由的生活着,不必为了衣食住行担忧,只要想提起笔就能提起笔,连梦想也是那变得那般的触手可及的生活。
我并没有像我外表表现给阿霞的那般脆弱,我尝试着安慰自己,我只需要这些就够了,就算他真的就这样死去,龙叔也必定会为了他将我好好留在身边,不至于颠沛流离,这些该有的都会有,不会改变,阿霞他只是途径,不是目的,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已经成功了!
但并不是这样,在他还在医院里时,在他还未回到我身边时,每每意识还在朦胧,神游天外时,眼泪却快于思考,其后便化作本能,再也停不下来,漫无边际的寂寞和恐慌向我袭来,将困意驱散,只得用力哭过一场后,静静地独自坐一夜,看月光换做日光,白被上的泪渍仍是那样一圈,不曾干涸。
几乎每个夜晚都是如此。
我骗不了自己,我早就知道的,阿霞说的对,人是没办法一个人生活下去的,上野原霞对我很重要,我需要他陪在我的身边,无时无刻不对我关怀备至,无时无刻不对我的任何期待做出回应。
他今天就在那里,不远的地方,无法逃走,无法回避,但我依旧不能满足,没办法得到满足。想必是这些日子里来的独处加剧了我的寂寞,我想要触碰到他,想要闻闻他身上的味道,想要感受一下他几近破碎的身体是否恢复……
啊……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内心的躁动代替了往日里的不安,但深呼吸数次之后,心头的欲望欲望之火不仅无法平息,反而变得愈加炽烈。
把之前所欠下的,都补回来。我要去见他,立刻!
上野原side
自从灿走后,我已经有不知道多少个夜晚未曾获得一枕安眠,今日也亦是如此,翻来覆去又醒来,看了看枕头边上闹钟在黑暗中显示的时间,原来如此这般的辗转反侧也仅仅只是只是度过半个小时而已。
回想起自己身体上的伤疤,回想起针头一次次的刺进我的皮肤血管,甚至在脑补着手术刀缓缓的划开我的皮肤,我的四肢都变得麻木,头脑也被剧痛折磨着逐渐丧失了清明。
我坐起身来,摸了摸额头已经是满头大汗,想着去床头的柜子里去取一两颗药吃,却被意料之外的敲门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向来是没锁门的,这是习惯,看向门口,“吱呀”的开门声后,黑暗中是朦胧瘦小的女孩子身形,让我一阵恍惚,几乎要忘了今日究竟是何年岁。
灯被打了开来,房间里的明亮让我猝不及防,伸手遮住了眼睛,那逼近的脚步越来越快,迫不及待。
我放下手去,眼前模糊的光晕渐渐散开,记忆中的浅白色睡裙渐渐变得清晰,但并不是她,是鸫儿——鸫儿跪坐在被子上,在我的面前。不知道是不是刚洗过澡的缘故她的脸看上去红扑扑的,目光灼灼。
[是鸫儿啊……]
哈——想来也没有其他人就是了。
鸫儿平日里知道我的睡眠很差,并不会在我回房间后来打扰我,不知道今日有什么事。
[是我很让你失望吗?]
明晃晃闪闪发亮的大眼睛在一瞬间被我的话语蒙上了满满的阴翳。
[我说过的,你没有必要去扮演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可阿霞你不就是喜欢这样吗?。]
鸫儿在床上站起来,旋转纤细的脚踝,轻飘飘的裙摆绽放开来,可以看见连接处一圈圈的蕾丝花纹,那是灿很喜欢的款式。
[我没有。]
[来睡觉吧?一起。]
鸫儿重新俯下身子,用膝盖向我靠近,双手轻轻的环住了我的腰间,我能感受到她温热的脸颊抵在我胸口的触感,一股淡淡的药香味扑面而来,是和灿一样的味道,让我出乎意料的安心。
是啊,放弃了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不修边幅的模样,脱下了一直穿着的宽大短袖和泡泡裤,穿上了款式一样的睡衣,用了灿遗留下来的沐浴露和护发素,不知道是恢复还是扮演出那样柔弱的眼神。我根本,拒绝不了。
上野原霞,你可真是个崽种。
我将拥抱回赠,揽在怀里的是小巧瘦削的骨架,明明前一段时间都胖到脸颊都肉乎乎的程度了,这都是我上野原霞的罪孽吧……她的不安,已经在她的行为里展露无遗。
鸫儿她满意安心的勾起了嘴角,伸手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光,双手抵在我的胸前,轻而易举的将我如今的孱弱身躯推倒在床上。但她并没有做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是把身子埋进被子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只,拉过我的右手,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下去。在被子底下一阵捣鼓后爬到了我的左手边,拉过我的左手把头枕在上边。
我侧过身子低头看她,她却不好意思的转过身去。
[阿霞,我说啊。]
[嗯,我在听。]
[你有和龙叔谈过吧,说把我送到他那边去住之类的话。]
不是说让他等我和鸫儿先谈过吗,怎么还是把这档子事提早透露给鸫儿了?
[嘛,医生说我可能要在轮椅上度过一生了,以后也不见得会好,你既要花费精力在学业上,又要画漫画,现在还要照顾这样的我……你现在离开我还来的及哦,就这样被我套牢,说不定我后面会变得尖酸又刻薄,变得暴躁又易怒,说不定会对你口出恶言,甚至拳脚相加……]
[我才不会让你变成这样呢!]
抓着我手的力道又加强了几分。
[我怎么都好,就算不画漫画,不去上学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我每天,每天!每时每刻都对着你,那又有什么关系。]
[笨蛋,说这种话,以后会后悔的。你想啊,就算你不在了,也有的是人会照顾我,但是你离开这里之后,不用顾虑我之后,会变得更自由,更快乐吧?]
我伸手不太利索的摸着她的头,安抚着她的情绪,也想要说服她。
[阿霞,你觉得我,是你可以随随便便就舍弃掉的东西吗?如果我和你角色互换,现在坐在轮椅上的是黑羽鸫,需要照顾的是黑羽鸫,上野原霞会赶她走吗?]
[……]
她说的对,我无法反驳。
鸫儿转过身来,抬头看向我,黑夜中不太明媚的面容,四目相对。
[你还不明白吗?阿霞你,对自己太严苛了……我们有过约定的,既然约定了一起作为家人生活下去,同甘苦,共患难就是应该的,所以这种多余的话,不要再说了。]
我尝试摸索着拭去她眼角理所当然的泪水。
[抱歉,是我太不安了,理智告诉我我该让你做选择,应该让你远离我的身边,不过我内心是期待着你给出拒绝的回答。我就是淋湿之后跟在鸫儿身后的流浪狗,假使回头看我一眼我就会停下来可怜巴巴的摇尾巴嘛……哈,我在说什么啊。]
不是鸫儿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鸫儿,果然我还是没有办法,狠下心来独自一个人生活下去。
[呜呜呜,阿霞是大笨蛋,居然会想着不要我, 怎么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嘛,英治医生一定会治好你的啊,笨蛋,笨蛋,笨蛋!我才不会走呢。阿霞你一定是想要把我撇开,然后天天和月姐姐腻在一起吧?我才不会让你得逞呢!我就要当吸血鬼,狠狠地吃你家大米,然后每个月都把账户上的钱花光!]
她举起拳头来,作势要捶,却又想起我的身体状况,愤懑的转过身去。
[随便你开心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反正除了妥协,我也没有其他选择吧?
[随我怎么样都行吗?那我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会来哦。]
我怎么好像又在自掘坟墓……
[等……]
[听不见!不知道!晚安!]
这种会不管不顾耍赖的地方和灿也很像呢,只不过灿似乎要更从容一点,或许她也早就明白了无论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会纵容她……但鸫儿心里更没底吧。
我为和现役女高中生大被同眠而独自发了会儿呆,回过神来,估摸着鸫儿大概是睡着了。
窗帘未被拉紧,缝隙里的月光透过一束,横在被子上。月光的末端正好落在内侧鸫儿安详的睡颜上,她侧躺着,球成一团,可以朦胧的看见她散乱着的头发被抿进嘴里的失态,幸福的,疲惫后的安眠。
我忍不住把手抄下去,托起了她的脸颊,鸫儿蹭了蹭我的脸之后,转过身来,把身子贴的更近了一些,呼吸变得重新匀称起来。柔顺修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睡颜如同童话里的睡美人一样安详恬静,在我欣赏着独特的风景的时候。她像是树袋熊那样把我抱住,把手缠在我的腰间,把腿也放在了我的身上。但并没有多么丰满的肉感,更谈不上什么重量,感受到的尽是她的因为过于瘦弱的身体而展现出的稍微有点扎人的骨头。
要多吃饭啊,怎么变得这么瘦了。虽然说我也差不太多,两个人加起来身上都没有几两肉。
手臂能感受到她胸口心脏跳动的节奏,呼出的热息散在脖子下的肌肤上,痒痒的但是很舒服。
我也伸过手去,相拥而眠。
这般的亲近应该是不允许的,但我并不讨厌,硬要找个借口的话,就当做是我让她这般不安的补偿便是了。
少女身体上传来的气味实在是沁人心脾,感知到了某种安定的精神具现化确实存在于我的身边。这夜我睡的很好,即使并没有吃安眠药,一如灿在我身边时一样。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