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在那之前,在那之后
第一章:在那之后,在那之前
[哟呵呵~那哥哥就去和她交往不就好了吗?说不定啊,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样可不行,要好好打理自己才行哦,我来帮哥哥剪头发吧?眼镜,眼镜也不要带了吧,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都学爸爸啦。]
[帅气多啦,女朋友亲也一定会喜欢的,……为什么?因为灿很喜欢啊。]
[最近很多人找哥哥搭话吗?也不错啊,好好的和他们交朋友嘛,毕竟人是没有办法独自生活下去的哟。]
[哥哥,你看过灌篮高手吗?打篮球的男孩子很帅气呢!哥哥我好像记得你没有参加社团,要去篮球部试试吗?]
[要退部了吗?比赛输了啊,真是意外呢……是灿没有来看哥哥比赛吗,对不起呢。不过没有关系,总能找到别的事去做的。]
[诶?大伙说灿是哥哥的女朋友?怎么可能嘛。灿和哥哥长得就那么不像吗?]
[让灿和哥哥一起去道歉?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灿,是妹妹哦,对妹妹好很奇怪吗?]
[最近宁宁亲对哥哥很冷漠吗?也很正常啦,很多情侣都是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分道扬镳的说。人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只谈一场恋爱吧?]
上野原灿总是这样,轻飘飘的说着哥哥不会拒绝的话语。
……
仔细想来其实我除了和鸫儿之外从未和谁仔细诉说过我的妹妹上野原灿于我而言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存在,毕竟兄妹这一层关系存在,无论看上去如何的亲近也并不会让人觉得奇怪,自然而然也没有去和他人解释的必要。
毕竟哥哥疼爱妹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件事是爸爸告诉我的。
但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并没有任何一个同龄的朋友。所以我甚至都没有机会在别人口中听到一句类似于死妹控一样的调侃。
与其他人的不同,我的记忆起始于十一岁的夏天,那是简简单单的,我突然不知道从何处醒来,父母妹妹,以及这世界上的所有,只在那一瞬为我所拥有。在那之前,我是怎样的儿子,我是怎样的哥哥,我都未曾了解,未曾触及。
在我跨越过懵懂如同孩稚的一小段时间之后,自然而然的眼光已经没有办法再从灿身上移开了。
如果可以有谁突然出现给我打个补丁,要是我和灿没有血缘关系,我其实是收养的孩子之类的那该多好?哈哈哈,我反正是不能理解那些义兄妹都在拉拉扯扯的轻小说啦。
我虽然这样期望着,妈妈却从一开始就明确的告诉过我,我和灿都是她的孩子。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喜欢我的妹妹,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
到底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的呢?肯定是那件事吧?
在那之前,我尝试着去体验爸爸口中应该体验的人生,并依靠着年岁虽小,但比我更了解这个世界的灿。
在那之后,除了妹妹之外,生活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微不足道,枯燥无味。
国中二年级 夏
面前的鞋柜里依旧塞满了垃圾臭虫,五颜六色的油性笔在上面写满了肮脏的咒骂话语。
喂喂……我这又不是垃圾桶,话说字写的好丑,能不能好好练习一下,这样考试可是会被扣分的,如果我是批卷老师的话。话说一直糟蹋我的鞋子真的好吗?我的鞋可都是很贵的,真不如拿去找别人换点钱来的实在。
期待这些为了一时欢愉,随波逐流的家伙能有多么多么的聪明,实在是我的问题。
我把显然已经不能继续穿着的鞋子扔到了垃圾桶里,把脚下制式的鞋子塞进鞋柜,弯腰稍微把裤腿卷起来一些,索性光着脚就离开了。
明天再带两双新的过来?
小石子硌着的脚底板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我稍微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让刚刚被泼了一身水而湿漉漉的衣服在夏日的烈风里稍微晾干一下。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纷纷的向我投来我不理解的目光。
只是不穿鞋而已,你们真的很介意这种事情吗?
篮球部那边也引退了,不过我也一直都在缺席部门活动,所以也无所谓了。毕竟灿也不想在放学后无聊的等我。
那些家伙,明明依靠我就能随随便便的赢下比赛,轻松的去享受胜利……想不明白,难道在竞技体育里面有什么事会比胜利更重要吗?就像是作为学生,还非要嘲笑我考试考第一却像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一样,学生最重要的难道不就是成绩吗?
我不理解身边的那些家伙……不理解他们的行为——自从这个学期灿从小学升到了国中之后。不过就算我不能理解,但那些也都是切切实实的恶意吧?
虽然我不介意就是了,做类似于恶作剧和辱骂之类的话就能让自己获得满足之类的事情?很奇怪吧。
我是什么?轻浮男,出轨男,人渣,看上去高高在上的呆子,家里有点钱就能为所欲为的败家子,脑子有问题的弱智?
只有弱者才会在别人那里寻求认同,所以无论多少聚起团来,也绝对无法让我动摇。
喜剧的背景是悲剧,没有人会总是一帆风顺的活着,更何况是我这样的人。
多想无异,妹妹在那里等我……我得走快一点。
天空有些阴沉,看不见云雨,空气却沉闷了起来。
那个地方,图书馆后门的大树下面……灿,不会在其他的地方。灿,就应该在那里。
因为我和灿约好了啊?是这样的吧。
[上野原来了!]
伴随着不知道谁的呼喊,围绕在那里的学生一齐转过头来看我,他们有一部分是校外的混混,还有一部分是并不怎么待见我的本校学生。
他们是在围着我妹妹啊。
真好啊,灿也交到了那么多可靠的朋友。
我当然不会这么想。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他们要做什么呢?
能不能让开一点,我都看不见小灿了。
灿抬起了她那惊鸿一样翻飞的眼眸,对着我笑了一下,朝着我走来,但是被制止住了,或者说是,被粗暴的制止住了。并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我思考,我并没有听见他们之间的究竟在谈论什么话语,我看见了为首那个人的动作,他想伸手抓住灿,但是灿欠身躲开了,于是乎灿失去了平衡。
举手投足间有如虚幻翻飞蝴蝶的女孩,此刻失去了它的翅膀,坠落于地。
那躺在地上的不是我妹妹又是谁呢?那样纤细纯白的女孩子,那样好似不该存在于人世间的幻影,像是孩子每年夏日都会寻觅的萤火,这是童话里被诅咒着的睡美人吗?啊……那样的安详,一定是我所不能触及的美好梦乡吧?
那透亮晶莹的长发,沾染着的东西可不仅仅是尘土啊。那红色的,那粘稠着的,那散发着我熟悉气味的,毫无疑问。
是血啊……
我大抵是在做恶梦?
那不合时宜出现的石块沾染着的,是我妹妹灿的血液。
我伸出手打了自己一拳,口腔里涌现出来的腥味和随之而来的痛感提醒着我,这是现实,这是确确实实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我抓了抓头发,有些懊丧,回过神来,环顾四周。
他们面面相觑,不敢对上我的眼神。
[不是我啊……是那个。]
[是她自己——]
[本来就是你打算挟持她,向上野原要钱的吧?]
[你不是也赞成这件事嘛?你不是早就想打他一顿了吗?]
[现在怎么办叫救护车吗……]
他们自顾自的争吵着。
不要当我不存在好不好啊……就这样若无其事都当着重伤昏迷的妹妹和他的便宜哥哥在里讨论起来?我还真是被看扁了啊。
我蹲在灿的边上观察了一阵,是昏迷了吗,这个出血量不太妙啊,是颅骨碎掉了吗?还在出血吗?说不定会死呢?不能随便移动,或许会加剧大脑的损伤也说不定。
我从灿得书包里拿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不……应该拨爸爸,不,该给龙叔。
[受伤了,很严重吗?]
能瞬间接通电话,真的很感谢您。
[很严重……需要最好的脑部外科医生。在学校的图书馆后面。]
[明白了,我会以最快的时间赶到。]
[麻烦了。]
接下来只能等待就好了。
我放下了手机,站了起来,看着面前依旧没有逃走的那些人。
面对着我,为首的那个人咽了咽口水,我记得他,好像是同班同学来着,模糊的脸,记不得名字。
[上野原,你是没有感情的怪物吗?她难道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的人吗?……]
他指着灿,质问着我。
为什么这种时候我还要被指责呢?
他在说什么,那之后的话,我怎么听不清楚。
说的也是呢……灿应该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吧?
那是我的妹妹啊!
回过神来了啊……
感觉心里有类似于痂一样的东西在一点一点的剥落,越来越快,大片大片的剥落,直到大片鲜红的血肉浮现出来,直到鲜血止不住的溢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上的飞鸟也为我这突如其来癫狂的咆哮所惊飞。
我的妹妹!会死啊!
[啊!呜哇哇……!开什么玩笑啊!]
脸上有着冰冰凉凉的触感,我伸手点了点,感受到了被水珠流过的痕迹,接着不断的,不断的,流淌着,停不下来,不断的顺着我的指尖滑下,就算捂住双眼还是会在指缝里渗出来。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呕——]
我跪倒在地大声的哭喊着,呕吐着,鼻腔口腔里全部充斥着粘液。
人不应当有高傲之心,高傲会开花,结成幻灭之果。在收获的季节,会得到止不住的眼泪。
没有错……确实是这样啊。
[说的对啊!她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啊,所以啊?拜托你们了啊……拜托他们什么呢?现在他们有什么能做的呢……]
我含糊的嘟囔着,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拜托你们了啊……拜托你们啊,拜托了啊……如果能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去死就好了啊。]
重新站了起来,感觉脑子里的疼痛正在以难以理解的速度蔓延到全身,像是在地上碎了满地的瓷器一样。
长岛side
上野原霞是和我同班的一位男同学,他身上有着一切我所羡慕的资本,冷冽帅气的面容,从容不迫的气质,稳定不变的全年级第一的成绩,是篮球部被人倚仗的王牌,甚至于他还是一位企业社长的独子。
然后理所当然般的像是对待流浪猫流浪狗一样的,居高临下的拥有着我喜欢的女孩——千岁宁宁。
他背叛了她,理所应当的该受到惩罚。
校园霸凌确实是不好啦,不过像他这样一生下来就拥有别人无论如何努力都获得不了的美好的人上人,多承受些苦难又能怎么样。
反正大家都在做着相同的事儿,毁坏他的所有物,用恶毒的言语咒骂他,做着完全不像是恶作剧一样的恶作剧。
反正他也不在乎不是吗?
为什么他会不在乎啊,为什么他没有痛哭流涕,绝望的请求我们不要再继续下去,为什么他没有求助父母,求助老师,没有用他家里那多到数不清的钱去逃离啊?为什么他不会转学,不会辍学,不会对自己的人生绝望。
为什么不去死呢?
如果连带着那个女孩一起呢?
我看见过的,放学后他们一直约在图书馆后见面,然后一起回家。
那个女孩,美的让人生厌。
如果抓住她的话,一定可以胁迫上野原霞那家伙就范的。那样的无论是殴打他,还是让他趴在地上学狗叫之类的都一定能轻易做到吧?
做这种事的同伴要多少有多少,只要结伴同行的话,就不可能受到惩罚的。毕竟讨厌上野原那副道貌岸然的人,就像是雨前在地面上爬行的蚂蚁一样多呢。
……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明那个女孩已经重伤倒在地上了。为什么他既不愤怒也不悲伤?为什么他依旧是面无表情,为什么他拨打电话求救的时候,说出的话语依旧是那样机械的,听不出任何感情。
那个女孩对他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吗?像是洋娃娃?无论是坏了还是被扔掉了,都不会觉得可惜吗?只要换一个就好了吗?
[上野原,你是没有感情的怪物吗?她难道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的人吗?]
我实在是受不了他那对我们这一行人如同施暴一样的冷漠,张口诘问他。
这句话过后,我看见那家伙的眼里居然汩汩的渗出泪来,那并不是一点一滴滑落的眼泪,而是像瀑布一样倾泻的眼泪,纤细颀长的手指像是触碰什么禁忌一样,试探性的,触摸着自己的脸颊。
那样疑惑的美丽神态让我的心跳漏了半拍,不愧是在国中就被称作美男子的家伙。就算是哭泣都这么有美感吗?
意外的了一口气,原来那家伙也会哭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确认了自己在哭之后,那张画家都会想着记录的脸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倏然间扭曲起来。
上野原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们则是手足无措。
[要不我们还是先离开吧……]
[是啊,是啊。]
在短暂的惊愕过后,恐惧袭上我的心头,现在这种情况,如果哭泣伤心这种情绪在缓了半拍之后终于被上野原所认知,那么在这之后的就是……
[如果能简简单单的去死就好了啊……]
哭泣和悲鸣连接着呕吐的时间结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短暂,伴随着死气沉沉的自我低语,像是什么诅咒,或者是箴言,或者是神谕。
上野原站了起来,双手无力的低垂着,如同僵尸或者死人一样,随意的摇摆着,然后猛的欠身发力。
他开始突进了,那是什么样的动作啊?是在漫画里才会出现的超低位下潜式擒抱吗?十指张开,藏肘于膝,好快……好漂亮的姿态,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像是一阵烈风扑面吹来!
抬脚,我要抬脚!要避开。
身体跟不上思考的动作。
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不知道聚焦在哪里,所有的眼白都慢慢的变成了黑色,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腰腹部巨大的冲击穿来,我能感受到那双手上惊涛骇浪一般,完完全全不像是同龄人所拥有的力量。蹦极时所施加的在腰上的安全措施也完全及不上他此刻的擒抱的力量,如果可以,他一定可以轻松的折断我的脊椎吧?
双脚已经离地,回过神来,我被他整个人抱离地面。
这就是上野原所身负的暴力吗?那样的迅捷,那样的强韧,那样的有力,那样的毫不犹豫,那样的坚定。
果然在悲伤之后就是愤怒吗?
快跑啊……
为什么那些人还在不知所措的站着不动啊。
呼吸困难,强烈的窒息感传来,心脏跳的好快,世界在我的眼前慢放。
来不及挣扎,巨大的恐惧,淹没了我。
我要死了吗?
天地反转,我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骨头碎裂的声音身体内部传至耳膜,清晰可见,躯干里撕裂一样的疼痛袭来。
[噗!]
一大口血仰面喷出,洒在脸上。伴随着跟随而来的追击的手肘,大脑在剧烈的疼痛下,一瞬间切断了我的意识。
上野原霞side
鲜血缓缓的从手肘滑落到指尖,冰冷的触感冷却着我的热血。
我回过神来了…
被嘈杂的议论声唤回现实。
这个时候周围已经围上了一圈人,是原来放学后许许多多后还留在图书馆的学生么?被我的哭声所引过来的吗?
一,二,三,四,五……
除了灿躺在地上的有五个人,已经都完完全全的失去了意识。有的被打碎了下巴,大张着鲜血淋漓的嘴巴,有的被打碎了鼻骨,整张脸沾着血翻着白眼,那个人小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手腕也已经被折断。就算看上去外观完好,我也肯定已经狠狠的破坏了他们的内脏或者大脑吧?
能把人打的失去意识,就说明,离死亡大概也就只有一线之遥了。
哈……
我大口的喘着粗气。
以暴力去对抗暴力,在那之后,暴力就会升华为武。
这并不是武,这只是单纯的殴打,我用我那练习了几个月的技术殴打着外行人。我什么都没有保护好,无论是灿还是我自己,还是躺在地上这些本该是完好无损的人。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疲惫。
我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我眼泪依旧停不下来。
[对不起,灿。]
我小声的道着歉,一遍又一遍。
我伸手想擦着眼泪。
我注意到了手上的鲜血,别人的鲜血。
我抱着灿逃离了这个地方,逃离了那些个死活未知的人。
恐惧,恐惧那些人是否给我夺走了生命,恐惧灿能否及时受到救治,恐惧我的人生会就此陷入黑暗,恐惧这一切将颠覆我一直以来的生存方式。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或许放学之后我不该逗留,或许该更早一点来到这里见灿。或许我应该在灿刚刚跌倒的时候站在她的边上,像日常里经历不知道多少次那样,把她扶住。不……或许这并不是重点,或许会我早就该制止校园霸凌,我真傻,早就应该明白的吧?这根本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灿在我身边,自然会看见,会感受到那些人的恶意,甚至于现在这种最坏的情况?
在他们恶毒的语言出口之前拔去他们的牙齿,在他们试图触碰灿之前折断他们的惯用手。
无论是用暴力还是其他的什么方式……
太晚了一些。
我意识到我在后悔。
不,最根源的问题不在那里,是我自己把自己放置在受害者的位置,明知道校园霸凌正在如火如荼的发展着,却没有去制止在我身上发生的这一切,除了我与生俱来的傲慢之外,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明明我轻轻松松的就可以处理掉很多事情,却故意放纵它们不断的发展延伸,只因这样就能心安理得的去获得灿的悲悯。如果我什么都没有遭受的话,灿并不会一直一直的把目光放置在我身上。
原来是这样啊……我的世界狭隘到如此地步,狭隘到利用灿的善良来满足自己的欲求。
对的……最开始,最根本的原因就在这里,我啊,并不是个好哥哥。灿不需要我,只是我需要灿而已。
……
夜已经深了,背后来来往往的车辆都洗漱了起来,我独自坐在大桥的围栏上面吹着晚风,只可惜七月的海风温度还是太高了一些,如果更冷冽一点的话就能更快的风干我的眼泪了。
黑色的路虎以显然超速离谱的速度飞驰而来,在我边上急刹,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没有胆量,没有勇气和爸爸妈妈一起守在灿存在的那手术室外,没有办法忽略爸爸妈妈的悲伤,没有办法承受爸爸在伤心之余还要顾虑我,安慰我的那份坚强,没有办法承受另外那些家长尾随而来的诘问和谩骂。
我不再傲慢,不再坚强,不再什么都不在乎。
[霞!你在那里做什么啊!]
我转头看去,双手插在口袋里的魁梧国字脸中年男子从车上走下来,此刻正饱含怒意的看着我。
[龙叔,晚上好啊……]
我不意外他能找到我,或者说我无论在哪,他总是能找到我。
[我刚刚去了上野原家,你果然没有老老实实的呆在那里。]
[你很了解我呢,龙叔。]
说不定这个男人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
[我认识的上野原霞可不会在亲妹妹还在手术台上的时候独自一人呆在豪华的大别墅里心安理得的休息啊。]
[灿,还好吗。]
[英治那家伙是全日本最具天赋的外科手术专家,一定没有问题的。]
[说的也是呢,一定没有问题的……]
龙叔缓缓走到我的身边,背靠着栏杆取出一只烟来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
[今天第一次见你哭呢,吓了一跳。但也挺高兴的,那幅模样,就好像霞君你是个正常的小孩子。]
[……对不起,我打伤了很多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似乎我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一样,龙叔开朗的放声大笑起来。
[你知道我这辈子光是在擂台上用拳头都打杀了不计其数的人吗?如果非要怀着沉重的心情去看待这种事情的话,我怕是活不过三十岁就愧疚而死了。]
[这不一样,我明明可以……]
[不!你不能!]
龙叔快速的打断了我的话语。
[你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明白吧?你是我一之濑龙的子侄辈,你只是做了你这个年纪本就正常不过的事情。就算社会再怎么变化,青春期的小孩子总是会不可避免的打架。]
我可不认为把那么多的人送进重症监护室是我这个年纪正常的事。
[无论是打官司还是道歉,还是赔偿什么的交给你爸爸和我就好了啊!做错了事情会被原谅,这是孩子的特权啊!去依靠我们这种可靠的长辈也是身为孩子的特权啊!]
[龙叔……]
[为什么总是在为难自己呢?霞君。你不也只是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吗?]
[你不明白啊,龙叔。]
我双手撑在栏杆上,缓缓的做了一个倒立,然后翻转身体让双脚代替双手,站在了栏杆上,面朝着与东京湾相连接着,大约与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有着三十米的高度差波光粼粼的水面。
我并不是个好儿子,也不是个好哥哥,只是一团自己对自己负责都做不到的人间残渣而已。这个世界上像我这样会对自己失望透顶的人大概也很少见吧?
没有我的话灿根本就不会受伤,温文尔雅的爸爸也不会在悲痛之余还要面对那些没来由的指责与谩骂,妈妈也不会在这个年纪就处在丧女之痛的边缘。
[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不是吗?]
[我都说了,你TM的……]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会有斗气这种东西啊……
我看向一旁的龙叔身上升腾而起的气息像是熊熊燃烧的焰火那般炽烈,连带着那邋遢杂乱的头发和胡须都开始翻飞起来。
[你TM是听不懂人话吗?治伤老子已经给你找了全日本最好的外科医师团队,手术后的护理什么的也绝对会找到最顶级的专家,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药物,绝对会还你完整无缺,比之前还要健康的妹妹。打官司就去打,我也会找最好的律师,黑的白的都无所谓,赔偿无论多少都没有关系,和不和解也无所谓,就算是用黄金做的棺材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通通沉进东京湾里也没有关系。你明白了吗?]
我受迫于他的气势,动弹不得,被他抓着衣服从护栏上扯了下来,龙叔扯着我的衣领对我咆哮着。
[没有什么会不同!没有什么事会不一样,你明白吧?]
[可是……]
我开口,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龙叔一把把我掷倒在地,一记手刀直接把一旁的铁质护栏打的凹陷变形断成两截。
[难道你跟我说为了这种事情要去死吗?]
他像是泄愤一样的殴打护栏,双拳有如铁锤或者液压钳,直到这一段三米长混合着钢筋水泥的护栏被他破坏殆尽连根拔起,揉成一团,扔在我的边上。
[你要是真的死在这个晚上。我……我就去把那五个人通通杀光。]
这种乱杀无辜的威胁还真的是……
[真是气死我了……我明天就让你们学校的校长滚蛋。]
龙叔说着就像踢皮球一样把那一团重物踢飞到了河里。
龙叔他无论是技巧还是力量都处于巅峰,我刚刚被他投的那一下就已经几乎没有能站起来的力气了,毕竟这可以是在水泥地面上由身高超过两米,体重超过一百二十公斤的大猩猩所使用出来的投技啊。
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还是因为其他的东西,眼泪又开始止不住的流下来。
龙叔发泄完之后,在我边上的人行道台阶上直接坐了下来,又抽出一只烟来。
[咳咳……]
我挣扎着想说些什么,但条件并不是很允许的样子。
[霞,你这家伙对我很重要,明白吗?在我老的走都走不动路之后,我还指望着你能推着我的轮椅和我一起去看富士山啊。]
我觉得您就算活到一百岁也不会有机会坐轮椅的,毕竟您是能殴打棕熊的男人……
[不要轻视了自己的价值,我才和你相处了一年的时间,这也太短暂了。我一直都期待着有朝一日能与你一起痛饮日本酒,调侃着你这家伙真有出息,居然能找到这么漂亮妻子之类的烂话。]
我隐隐约约的看到这钢铁一般的男人眼睛里微弱的闪光。
[好歹多让我能有一些做父亲的感觉嘛……]
这世界上本就没有那么多公平可言,掌握着金钱与暴力,骨子里都写满了护短的男人,站在我这一边。
……
在那之后我也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来着,因为心灵太疲惫了,所以身体大概恢复的也很慢。到头来倒是头上裹着纱布的灿先坐到我的床边给我唱摇篮曲……
一切结束之后,灿对我说要去看海。
在那迎面吹来的带着些寒意的海风里,那清冽苦咸的味道如同我的愧疚一样,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弥漫在这附近。
灿,本来就瘦弱,长期的住院卧床,难以行走,似乎长不大一样幼小的身躯坐在宽大的轮椅上,我推着她走在临海公园的小路上,隔着人工堤坝,找到了寻常一人驻足观望的景点。
海风袭来,我替她按着遮阳帽,触及到纤细的肩膀上嶙峋的肩峰,瘦弱的让我完全感觉不到一点点放心的要素。
[灿,为什么想来看海呢?]
她回头看我。
[不知道,不重要。]
眼角的美人痣点缀着她黑宝石一样的眼睛,光影交杂,动容至极。
这样也还不错。
我这样想着。
确实也还不错。
我坚定了想法。
就这样,我决定为她奉献人生。
——————
[好好好好好!精彩!]
趴在沙发边上听故事的女孩名叫黑羽鸫,她身材不怎么高大,穿着本属于我的宽大短袖像是短裙一样,漆黑的短发在末端烫成了丝滑的微卷,在左右耳畔则分别佩戴了一只黑色羽翼状的发卡,少女的皮肤相当的白皙,没有化妆品修饰的痕迹,五官很精致,少有瑕疵。
很少见……我很少对和我同龄人做出这样的评价,但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只可惜有点笨笨的,以我的角度而言。
这个春假,爸爸为了学术,卸下出版社社长的职务,跑去莫斯科国立大学和当初语言系的导师共事去了,本来就不待见我整天和妹妹黏在一起的妈妈顺势就带着灿跟着爸爸一起离开。
女孩子还是和父母呆在一起好什么的,冠冕堂皇的借口,无法反驳。
没有关系,来日方长,反正我应该也不会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俄罗斯妹夫,应该不会?
黑羽鸫,自称为美少女漫画家,水平一般,销量一般,但非常努力,以至于成天霸占着上野原家的书房,不过无所谓,毕竟这世界上大部分的热忱都无法匹配能力,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止人们去尝试创造微小的奇迹。
话虽如此,但大伙都知道日本最不缺的就是漫画家,在随便抓个学生都能给你露上一手的国家,靠画漫画大概率是养活不了自己的。
似乎是我爸爸帮过她,导致这家伙得寸进尺,为了维持生活,土下座哭着求着爸爸,于是在爸爸他们离开后,住进了我家。
没有错,她就是爸爸找来打扫屋子的保洁。
我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爸爸那种级别的人会和这家伙搞上关系?
因为爸爸喜欢上女高中生导致家庭破裂这种事情不要啊!
开玩笑的,这种事情当然不会发生。
鸫儿只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爸爸也只是伸出援手的好人,仅此而已。
不是所有的人都不会为金钱困扰,我能理解,不是所有的家长都那么在乎孩子,我也能理解,我也不介意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多个人,或者说,有个人给我打扫卫生,给我做饭,求之不得。
此刻,鸫儿为我嘴里说出来精彩的故事鼓掌,但在此之后就用力扯着我的手臂,想把刚起床就摊在沙发上的拉我起来。
[所以?阿霞你快收拾一下去上学啊!要迟到了啊。]
我看看墙上挂着的壁钟,确实是不早了,但我本来就没打算去上学。
[鸫儿你知道我为啥和你讲这些吗?]
[为什么?]
[就是想告诉你我的妹妹能量已经消耗殆尽,现在只能进行最基本的生存活动,所以没有办法去上学。]
[你这燕国地图还真长啊……不要开摆啊!混蛋。话说妹妹能量是什么东西?]
[从宇宙中降注至地球,在太古时代招致了恐龙灭绝,爬虫人类文明毁灭,象征着斗争与进化射线,现在正在以它自己的意志以某种形式寄居在我的妹妹身上,没有它我就无法运行。]
[嗯……嗯,嗯?]
我一顿胡说八道,她居然还真的在认真的思考。
[什么啊!这不是盖塔线吗,阿霞你是啥盖塔机器人吗?]
“啪”的一下,鸫儿把我的脑袋打到一边去,她当然打不动我,但配合着她打打闹闹也相当的有意思。
没想到她居然会知道这种设定,居然是喜欢萝卜的娘们吗?令人畏惧。
[总之就是我可是收了钱的,可不能在这种地方让你这么任性!]
鸫儿气鼓鼓的叉着腰,向我诉说着她的职业操守。
[保姆和管家的工作是有区别的哦,你现在属于是前者,而且是寄人篱下哦,可没什么资格干预我的私人生活。就这样别管我,好好去享受青春吧,少年人~]
[什么啊,现在就要摆出东家的架子来了啊?有本事你就赶我走啊,有本事你就换一个大妈来啊!]
鸫儿双手拉起毯子的边缘,一抖就把我掀飞到了地板上。
小丫头还真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我问你个事儿啊,鸫儿。]
[说?]
[读书是为了什么?]
[取得好成绩?]
[取得好成绩之后呢?]
[考上好大学?]
[考上好大学之后呢?]
[找一份好工作?]
[找一份好工作之后呢?]
[赚很多很多的钱。]
[赚很多的钱之后呢?]
[享受人生?]
[那我问你,我现在在做什么?]
[做什么?]
我躺回了沙发上,拾起了地上的毯子重新卷成了一坨。
[是在享受人生啊。]
[真可恨啊……]
[站在起点准备奔跑的人就不要管已经躺在终点的人了,OK。]
[……]
虽然被我非常蕴含哲理的话怼的说不出话来,但鸫儿还是站在边上,并不愿意让步。
[别管我快去上学啦,大笨蛋,你可是要交很多朋友,快快乐乐的度过高中生活的可爱jk美少女,再不出发的话可就要错过自我介绍了。好心情不要被我破坏了才好。]
[可你也是我的朋友啊……]
?鸫儿在嘟囔着啥呢?
[啥?]
[没什么!我说我要去找十六夜小姐来治你!]
[随便了,等她来了再说~]
[不理你了!]
[你还是顽童吗?不要说出小学生赌气才会说的话,O不OK?我觉着如果你不理我的话,你自己的损失会更大一点哦。]
有本事一直到月底发钱都别来找我。
看见我油盐不进,鸫儿终于形色匆匆准备了一阵,离开了房子。
[午饭记得自己热一下再吃嗷,晚上我会尽量回来吃的,九点有你喜欢的nba球赛,已经在电视上设置好了,会自动开启给你直播。空调温度已经调高了,你别再把他调到最低了。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什么啊……这人是我老妈吗?
伴随着关门的响声,终于又剩我一个人享受孤独了,稍微再睡一会儿吧。
“叮”“叮”……
还未深沉的梦被突兀的打断。
什么鬼?
我起身找了找声音的来源,发现了挂在沙发上的黑色西装校服,虽然款式相差不大,但尺寸一看就不是我的。
此时它的左口袋里,叮叮的响个不停。
是鸫儿的手机。
我尽力忍住去做恶作剧的欲望,不去动她手机。
不出意外的话,鸫儿是穿着我的衣服跑去上学了……
看来在二十岁之前过量饮酒对她的大脑的伤害不可估量。
要不要把手机拿去送给她呢?这样我不是又要去学校了吗?没有手机的话,会很麻烦吧?如果有心仪的男孩要line的号码,她如果说我没带手机,这不就是变相的拒绝了吗?为了她光辉灿烂的未来着想,我是不是该牺牲一下自己的休息时间,克服一下不利的主观因素?
我从沙发底下拿出珍藏的硬币,对于我这全是万元大钞和移动支付世界里,这可是稀罕玩意儿。
[正面去,反面不去。]
硬币在空中旋转着坠落到地上。
当结果出现的前一刻,人们大概才会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不过有的时候能用选择去代替祈祷本身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我接住了还未落地的硬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还是去一趟吧,谁让我是个……烂好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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