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谁人下得地狱
第五章:谁人下得地狱?
上野原side
在鸫儿逼迫我之前,我这些年来从未去细想过,千岁之于我而言,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只要回忆起这个人,当初灿倒在我面前的场景就会清晰的在眼前浮现,几乎让我失去意识,索性便将她和那副场景一起封存在记忆深处,不去理会,但时间可以治愈伤口,前些日子得知她消息时,也没有那么夸张的不适感了。
鸫儿说的对,人总是会和过去的自己和解的,时至今日,我终于能好好的对当初的自己做下理性的评判。
细细想下来,我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权力去代替灿原谅千岁,相反的我其实一直都对把千岁当成灿的替代品而感到愧疚。
对灿的感情犹如囚笼,是我自己捡起枯枝,在漫天风雪里画地为牢,不肯离去,所以我挣扎着选择把这份感情尝试着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期待着别人能给我救赎,并时至今日仍在做着相同的事情,连带着把鸫儿的不安也一并忽略。千岁做不到的事情,她自然也会担忧着自己是否能做到。
我就是这样自私的,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傲慢的操控着别人的人生,因为灿和我是两情相悦,所以千岁也只是在既定的结局之前做出了稍微激烈的反抗而已。
那也是给我的惩罚。
……
虽然答应了鸫儿去见千岁,但我依旧踯躅不前,蹉跎了数日的光景,一晃到了周末,我在房间里醒来,看了看周围,一如既往的空空如也。
鸫儿去编辑社,并不在家里,吃过鸫儿留下的早餐,我在家里散步,偶然间看见了家里的仓库,那是面积不小的三层建筑,独立在成片的建筑群外。我记得爸爸会把那些属于我的东西收藏起来,存放在仓库里面。
仓库被鸫儿打扫的很干净,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杂乱灰败的模样,存放的东西都摆放的很整齐,……特别是一排排的酒,这都是啥?MARTELL,DANIELS?Romanee Conti,这个倒是有听说过的样子。
不对啊,为什么我家里会有这么多酒啊?我爸爸不喝酒的啊?死老爹不会真的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吧,看到这些东西会让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破灭的。
看来得把钥匙藏起来不能让鸫儿拿着了…原来她说家里有酒是真的啊,我还以为就只有龙叔送来放在厨房里的那些呢。
继续找着,很显眼的就能看见代表着回忆的物件。
标志是挂着的是二十三号队服,是队长让给我的,队服本来是白底黑字,但在我加入之后改成了黑底黄字,桌面上的篮球鞋,是aj30经典的黑白渐变款,我那时候提出要去打球之后,第二天立马就有人送了一大堆过来,这颜色是灿挑选的,她很喜欢的。在那边上的是奖杯,赢得不难,我认为并不是值得珍惜的东西。写满签名的篮球上,放着的是一张合影,大家簇拥着我的合影,我看见那之上的我,欢快的笑容重,依旧面无表情。
伸手摸了一下,并没有抹下灰来。
虽然是自己放弃了,但还真有那种时候啊?不被讨厌,不被孤立,不被厌弃的时候。
爸爸还真是浪漫啊,把这些东西都存放着,明明我都以为全部都扔掉了。
我以前不见掉的衣服,裤子,鞋子,眼镜,书包……我还以为全扔了呢?咋都在这摆着,果然自建房的面积大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呢。因为大多都是用了一阵就换新,所以基本上没有物品会使用到丧时机能的地步,啥时候找个机会捐掉好了。
在哪呢?在哪呢……
找到了哦,摆放在玻璃柜里的Q版玩偶,穿着的是以前国中的校服,一副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这眼神好呆,难道在她眼里我经常在发呆么,话说我那时候三七分的背头发型还真是嚣张啊,不知道我现在剪这种发型,发际线有没有后移。
这是我俩度过的唯一一个生日,千岁手工缝制的生日礼物。
毕竟我什么都不会缺,能想出这种创意也真是难为她了。
怎么可能,会一点都没有留恋。我的记忆不多,那是我仅存的,为数不多的无忧无虑的美好,若她未曾那样离去,若她能好好的和灿相处。我就能等到那个年岁,等到灿不需要我的时候,祝福着离开她,像普通兄妹那样奔赴各自的幸福,时不时重聚时,还能调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
我会后悔是不是说明自己成长了一些呢?
值得吗?两个人的幸福就此全部失去。值得吗?被妈妈厌恶。值得吗?灿离开了我,其他的那些也都一样。
我抱着玩偶,靠在我那一片在灿身边时根本无暇回想起的回忆中,笑着的嘴角感受到了滑落的眼泪。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吧,阿霞?”
“会的。”
哈哈哈……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再给任何人做出承诺。
我这种人,大概是要下地狱的吧?
千岁宁宁side
在情人宾馆扶着墙走出来之后,按着额头,晃了晃像是浆糊一般的脑袋,深呼吸了几分钟后,才让眼前的黑暗被缓缓的驱逐开来,但眼前尽是些扭曲的光景,来来往往的行人犹如层层叠叠鬼怪的幻影,原本平坦的地面此刻也此起彼伏,难以迈出一步,看上去阳光明媚的日子也显得灰暗无比。
不只是精神方面的恍惚,身体上各个部位的疼痛也是在难以抑制的涌现,下意识的拉了拉身上的长衫,掩盖着手臂上的伤口。
怎么样都不能让妈妈爸爸发现,就算他们去学校控诉,去警局报警,也必定没办法与那高高在上的那两人相抗衡,除了徒增烦恼,根本什么都不会改变。甚至于那家伙会迁怒于爸爸妈妈……就像她一开始威胁我的那样。
不知道这样是否能让那女孩满意,但我自己闯下的祸事,也只得自己忍耐。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家里走去,趁着父母不在的时候尽可能的处理一下,遮掩着那些见不得人的的痕迹。
黑羽真的有帮我好好的传达吗?说什么霞君已经答应了,但还在做心理准备什么的……想来也是啊,让霞君见我对她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
只要我去恳求他,这一切都会理所当然的结束吧?毕竟他是个没有底线的好人啊……
“他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他根本不在乎你过得怎么样,替代你的人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你对他而言根本就无关紧要。”
“那个和他相似的女孩的所作所为定然获得过他的许可,他默许甚至赞同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就是想要你下地狱,你继续这样对他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下场只会愈加凄惨!”
“承认吧,你们之间根本没有感情,被抛弃的人是你啊,他至死至终都只在乎着他的妹妹,在你教唆他人去找他妹妹麻烦的时候,你们就已经是仇敌了!”
“别再自作多情了,你的生活不已经被的一塌糊涂了吗?你已经没有未来了,但那个男人依旧什么都不会缺,依然过着衣食无忧,被人簇拥着的生活。”
“这样可以吗?让他得寸进尺,让他像是虐待猫咪那样虐待你,你是什么牲畜吗?”
……
脑海里的碎碎念不断的延伸下去,有着摄人心魄的魔力。
[不要再说了啊!]
回过神来,路上许多的人都停下来看着我,像是在看什么神经病一样的惊异的目光。
我大概是真的病了,脑海里总是有着另一个自己在说话,时至今日,愈发清晰起来。
包里此时传来手机的铃声,来电显示是妈妈。
[宁宁,快来医院,爸爸出事了。]
[……]
我挂断了电话,长舒了一口气,似乎有点明白霞那时候的心情了。
黑羽和飞鸟聊天的时候说过今天会去出版社,霞爸爸的出版社,真好啊,居高临下的给予别人不懈奋斗都难以获得的东西,又可以毫不犹豫不管不顾的收回,真是教科书级别的傲慢啊。
既然不肯见我那就让我去找他好了。
霞出行向来没有专门的司机,按他所说,他喜欢看着众生百态,所以他会坐电车。
我从未去过霞君的家里,但我知道哪一站离他家最近,我们之前偶有的同行,总是在那里分别,所以在那里等他就好。
这些琐事依旧记得,我也真是无药可救了。
我并没有顺着妈妈所说的跑去医院,转身往反方向走。
“这才像样嘛,他的命可比你的命值钱多了。”
说的对,上野原霞,从一开始就该被我所毁掉。
上野原side
虽然一个人抑郁了一阵,但说到底生活还是要继续,鸫儿今天去编辑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还是去接她的好,如果再让她遇到她爸爸的话,怕是会很麻烦,而且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敷衍她时答应了带她去她口中所说的超级好吃非常有名,在ins上有着超级多粉丝,不吃绝对会后悔一辈子的,但我完全没有听说过的鲷鱼烧店。
[好巧啊,上野原?没想到能在这遇见你。]
在我百无聊赖,掐着表等电车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唤回了我神游天外的意识。
十六夜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牛仔背带裙,里面是白色的短袖,比起她寻常那副华丽丽的模样来说简单了许多,扎了一个高马尾,带着黑色的鸭舌帽掩去了她许多的光辉,倒是平添几分邻家少女的感觉,这样也好,我能感受到的压力也减轻了许多。
[我的大小姐,您也有空微服私访啊?]
[我不是你的,但你是我的。]
她走到旁边,和我并肩而立,我们俩看着飞驰而过电车玻璃上倒映出相似的脸。
闪闪发光的乳白色耳饰不知道是何种名家大师的手笔,明眸粲然,微微泛蓝的瞳孔,眼角和眉毛修的很漂亮,看上去凛冽,但是神采飞扬。
[你在偷看我?]
[我在看玻璃。]
[眼睛并不是看着正前方?]
[你不也一样?]
她一笑,笑的轻盈,如初阳融雪,像是水上冰面开裂后产生的一道涟漪,暖意缓缓的延伸开来。
我和她对视,为她鲜少显露的笑容愣神之际,手上传来了细腻光滑的触感,像是小灿喜欢的丝绸围巾,回过神来,才发现十六夜已经牵过了我手,轻轻的拉着。
[感觉如何。]
虽然手上的触感很舒服,但转瞬间那种安心的感觉的便被心底里升腾而起的背德感掩埋而去。灿因我而背井离乡,远赴莫斯科,而我却……牵着那双不属于灿的手,像是恩爱的情侣一样。
[舒服的我都想大喊多谢款待了,但进行这样的举动或许会让我养成奇怪的xp,还请原谅我拒绝。]
[我倒觉得这样很不错。]
完全没听我说话嘛,这个人。
她加大力量遏制住了我手上缓缓抽离的动作,抬眼望着我,坚定而从容。她的语言中蕴含着无比强烈的正确,让人无法反抗,一件错误的事情就算让她来做也好似理所当然。
十六夜张开五指,摸索着插入我的指缝之内,得寸进尺,紧紧的贴合着手心。那双冷玉一般的手冰冰凉凉,不知不觉间,我也微微弯曲了手指,感受着她骨感的关节。
我并非完全不会动摇,十六夜越是在人心的天平上去添加筹码,我便越会有这样也还不错,这样就好的放弃感,但那样是不对的,对我而言。
[今天怎么有空在这,你的司机呢?。]
[我送朋友回去。]
[什么啊,你的朋友居然要坐电车吗?]
大小姐的朋友自然也会是大小姐,大小姐也要挤电车吗?根本想象不出十六夜这种类型的人挤在一大堆上班族中间挣扎的模样诶。
[阳是个普通人,要和她进行相处不可以用居高临下的态度。所以无论是用让千春送她回去,还是帮她叫计程车都是不对的。我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她也是,我们做着自己本该做的事,这样就好。]
[难得你还有这么细腻的一面……]
话说她有朋友这件事就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不对诶,我是她朋友吧?也不对,现在这样牵手大概也不是朋友的范畴,嗯——?关系很好的兄妹或者姐弟,而且是双胞胎?
[你在这干什么,要去哪里吗?我可以陪你去。]
[我觉着带着一个女孩子去接另一个女孩子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黑鸟?]
[你觉着还会有其他人吗?]
[真是坦率,不怕我生气吗?]
[你连她和我住在一起都没意见,还会在意这种事吗?]
[你又知道我没意见了?]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陡然变冷。
[那你要不也搬过来一起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觉着她已经准备好揍我了。
[开玩笑的!]
[不过我确实也会有很想见你的时候,所以当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最好让我发泄一下。]
我指了指交扣着的双手。
[像这样?]
[或许是其他事也说不定。]
[呵,那我可受不了,说不定会跑的。]
[那我就回去找爸爸抱怨。]
要是那位出场的话那我就彻底没戏唱了。
[咱还是尽量好好相处,不要惊动他老人家了。]
再怎么说我俩的家长也是喝过结拜酒的交情,亲如兄弟,在莫斯科是过命的交情,爸爸的事业也是她爸爸扶持的,我俩要是不好好相处也不合适,不然的话,说不定我金钱自由的日子就会戛然而止呢。而且真要让十六夜去找我俩的父母讨得一纸婚书,情况只会变得比现在更麻烦。
我是弱势的一方,没有拒绝的余裕,还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你总是这样向我妥协,我觉得很没有意思…你会顾虑我也只是顾虑我的家室身份,顾虑父母辈的关系,顾虑我身后可以轻轻松松把一个人扭曲的暴力,我不喜欢这样。]
这一瞬间,十六夜低下头去,显露出像是小女孩受委屈了一样的失落,松开了手。
[我去贩卖机买瓶咖啡,你有想要的吗?]
[青柠味的波子汽水?]
[还真是,和小孩子一样啊……]
我看着她抱怨着之后离开的背影,突然意识到她也是一个仅有十六岁,需要关怀的少女。我总是这样滥情,对着弱者就会生起怜爱之心,对于十六夜更是如此,她身份上之于我是强者,但在这份感情上无疑是处于弱势的那一方。
我突然有些害怕,看了看还剩有余温的手,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才让她会做出这种大胆的举动。
她在逞强,在克制……像个想要玩具,却害怕大人生气的孩子。
真是的,并不是喝咖啡就算是大人啊,十六夜。
等她回来时还是要询问一些关于她自己的事才好,毕竟我对她说不上一无所知,也算得上知之甚少。
“哒哒哒哒哒哒。”
快速的脚步声,像是迟到赶车的学生,这样的脚步声在车站并不稀奇。
“哒哒哒哒哒哒。”
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慌乱又没有章法。
啊…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我一般那么悠闲,总有人奔波在忙碌的现实中。
[哒哒哒哒哒哒。]
背后的电车呼啸而过,掩盖了这让人心慌的脚步声。
[上野原!]
我听见了十六夜的呼喊声,急躁且迫切,盖过了那样的噪音,传进我的耳廓。
到底是怎么了呢?十六夜。
十六夜,为何要这样失态?
我转过身去,身材小巧的少女猛的撞入我的怀中,把我撞的身形后退,在那么近的距离,她抬起头来,茶色的头发飞扬,一双红肿绝望的眼睛注视着我,嘴角却挂着狂气的笑容。
千岁……?
一柄小刀被她双手递出,插进我的腹部,动作并没有滞涩犹豫,冰冷的刀锋中和着热血,把我尽力的维持着的平衡打破,腹部撕裂般的疼痛传来,全身所有的力气被一瞬间抽空,喘不上气,说不出话,肌肉僵住了,大概是痉挛,做不出该有的行动。
[下地狱去吧,霞君。]
她用力把我推开,我用尽最后力气伸出的手,在触碰到她之前又放了下去,终究什么都没抓到。
千岁从来不是我的救命稻草,我在她这是得不到救赎的。
我向后倒去,背后的声响越来越近,我撇了一眼十六夜,视线尽头,那样模糊的脸。
总感觉对不起她呢。
我闭上了眼睛。
小朋友们,记得离高速行驶的电车远一点哦,虽然好像我也是站的也不近就是了。
我被撞飞出去不知道几米远,在地上翻滚着,刀子飞开到边上的地面叮当作响,我能感受到我的身体破碎,白衬衫上是刺眼的血红色,一朵朵的血滴绽开的花,一摊粘稠的液体以我蜷缩着的腹部向周围的渗开。头脑变得困倦,身体变得冰冷,意识被慢慢的剥离。
我要死了吧?
对不起爸爸妈妈,对不起鸫儿,对不起十六夜,对不起龙叔,对不起千岁。
这样很滑稽吧?灿。
听不见教堂里赎罪的挽歌,来不及去原谅,来不及去祈祷,来不及去后悔,来不及去憎恶,来不及想更多的事,我的脑子就开始运行自我保护机制,在身体更多的疼痛袭来之前,先行失去了意识。
十六夜side
上野原霞,毫无防备的被刀刃刺中,撞在电车上,像落花一样的凋零在我的面前,满地的悲哀,迤逦着的鲜红在地面上描述着代表死亡的画卷。
我缓缓的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发呆,看着周围的人聚集上去,看着执勤人员抬来担架,本该纷扰着的周围死寂一片,我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会死吗?死了的话,这样就没有办法了啊……只能去找寻找新的对象了,再找到另一个外貌灵魂都契合的人,再找一个和上野原一样的人。
哈哈…怎么可能啊,再去认识一个人,问他的姓名,问他的年岁,问他的住址,去了解他的一切?每天维系着彼此之间的关系,不断的增进感情,打招呼,聊天,互诉衷肠,互相磨合到两个人都愿意的模样?那样到底要花费多少的时光与精力啊……此时,可以跳过这一切的机会,说不定就是此生仅有的机会,就在眼前,被我就这样浪费掉了。
不,活人是比不过死人的,他要是就这样死去,我必将会被这年少时未曾获得之物纠缠至死。
明明知道他就是这样不省心的笨蛋,我依然还在观望些什么啊,我该一直在他身边的,我不该离开他半步的。
我看见了那个女孩,千岁宁宁,她不逃也不避,在大家忙着救人时,她就那样跪坐在原地,呆呆的,不自觉的留着眼泪。
就是她,那个混蛋,畜生……居然就这样毁去我的珍宝吗?
我现在就来……杀了你。
越过稀稀落落的人流,拾起了那把沾着上野原鲜血的刀刃,像是散步一样走到她的面前,举高临下的看着她。她并未抬头看我,我也并没有打算给她这种机会。
一脚把她踹倒在地,快速的侧着身子伏低,旋转斩出,刀尖在地面上擦出一连串的火星。
结束了,就这样切开她的脖子,和这一切都说再见吧?
这样不会反抗,这样弱小的人,大概就算杀上一百次也完全感受不到复仇的乐趣吧。
鲜血飞溅,我斩空了,刀刃只是划开了她的脸颊,小刀又一次在空中翻飞而去,一只手勒住了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右手,把我的动作带偏,让我和在我身后之人一齐跌坐在地。
[千春,你要妨碍我吗?]
除了我的近侍,在我屁股后面跟了许多年的家伙——木下千春,想来也不会有其他人多管闲事来阻止我。
[小姐,杀人并不是您该做的活,这样的人无论杀多少都不会飞溅,现在还是应该先顾虑霞先生那边的情况才是。]
说的对……
我按了按额头,挥了挥左手示意他放开我。
[……,联系英治,叫他在挑选设备足够且距离最近的医院准备手术,哈——,啊,告诉他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然等待着他的会是二十年的监禁。别让这家伙跑了,……,嗯,叫黑木哥来一趟,把这人收监,不过……不要过快的审判,先拖着,等我有空再去理会她。]
[小姐……,你没事吧?]
[快去!]
千春走开了,我则是坐在原地,思绪纷乱的像是一团毛线,担心,后悔,愤怒,憎恶。他看着我,被刺中,被推开,撞到电车上,倒在地上,一点点的细节在脑海里不断的闪回,挥之不去。
千岁坐起了身,并没有想逃跑的打算,瞳孔没有交点,脸上的伤口甚深,已经可以看见骨头,半张脸混着浓稠的血液,她的目光固定在我身上之后,不安的别过头去。
我站起来,长出了一口气。
[千岁,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她摇了摇头,想开口又闭上。
算了,差不多也休息够了,还是先去医院吧,无关紧要的人,怎么样都好。
上野原side
蜘蛛网般的裂痕伴随着我的神经延伸开来,端脑、间脑、小脑、中脑、脑桥、延髓,颅腔内的血液像开水一样沸腾着,不知是怎么样无形的链锯将它们斩开切除剁碎,直至一阵阵的空白。
痛苦过后,脑子变得安详下来,意识缓缓的沉入了一片无垠的汪洋,溺水的窒息感向我袭来,数不清听不清的声音与记忆顺着水潮在四面八方朝我袭来,无数的画面如同奔流一样冲刷着我的大脑,支离破碎的片段像是尖锐的碎渣刺进我的脑海,那夏夜的山边,不太明朗的群星,潺潺的水流声,阵阵凉风清爽的林间,朝我伸出手来的,追逐着我的,奔逃着的,跌倒着的,四面八方的狼嚎声,尖锐的利爪,破碎的躯壳,飞扬的鲜血,散落的内脏,血色的眼前,消散的意识,少女的咆哮和哭嚎。幸福,喜悦,期待,希冀,悲伤,不甘,愤懑,憎恶,绝望,生与死,我想说话,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那些不知所谓的画面散去,我看见水面平静下来,一层层荡漾着起伏的波光。
身体慢慢的向着水底沉去,但不该是这样的,无论如何,不可以让灿出席我的葬礼,绝对不可以,大概有就像是交卷的时候发现还没有填写答题卡的学生多想要那么一分钟的时间一样渴望,我挣扎着伸出了右手,忽然间这只手跨越了不止几何距离,透出了水面之外。被人轻轻的握住了,随后我整个人被猛的拉出水面。
我睁开了双眼,一切的混乱过后,眼前的漆黑渐渐的消散开来。
是梦啊……
在病榻上悠悠转醒,看着身上清蓝色的病号服,房间里干净整洁,安静的可以听到点滴的嘀嗒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但并不刺鼻,旁边的花瓶上插着一束康乃馨,倒不知道是谁送的,芬芳馥郁。
我注意到看窗外的风吹起窗帘,十六夜坐在窗边,低着头困倦的打着瞌睡,用手拄着脸颊,黄昏的日光照进房间内,把她的影子拉的长长的。
她头发看上去有些凌乱,衣服也还未曾换过,显然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未曾离开过。
也不知道睡了几天,不过现在不是在重症加急病房,而是在普通病房,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了。这样都死不了,这简直就像是人生游戏里最高难度的支线任务,继续行进下去一定是ture end 一定是隐藏结局吧!
这种情况这么乐观,我还真是快变成笨蛋了。
右手动不了,被固定着,使不上一点力气,不是说没有力气,更形象的来说大概就像是信号被切断了,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头上缠着绷带,把右眼的覆盖着。可以感受到脖子连着半身的束缚感,想必是被固定着。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的动静让十六夜从小憩中醒来。
十六夜转过来看我,些许的愣神之后,短短的距离,几次呼吸之间,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着不知道要表达些什么样的情感,既像是笑,又像是哭,糅杂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欣喜,融合着自我谴责的内疚与对我此情此景的心疼爱怜,再看不到一丝一毫她平日里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和冷漠。
[别乱动,先……别乱动。]
说着说着她便哽咽着停了下来,背过身去,一声哭声和一声笑声交杂着,掩面而泣。
[别哭啦,这样我都没死呢,十六夜,快夸夸我?]
气若游丝,声如蚊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便已用尽全力。
虽然我是在很努力的尽力去驱散忧伤的氛围,但一想到我以前也有过和她相同的境遇——灿之前倒在我的眼前,比起那时,我这险些罹难的场景倒更是震撼许多吧?又是刀,又是电车啥的……让她保存着这样不好的回忆,真是抱歉啊。
[我还以为我已经见惯了蠢事,没想到……没想到你这个笨蛋居然会被……唔……算了。]
哈~现在这幅境地,再像平常一样打击我也不合适咯。
[没办法,你那样焦急的唤我,我转过头去,眼里除了你之外自然是容不下其他人。]
我还期待着她能像平常一样反驳着我略显轻薄的言语,只不过等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我也容不下其他人了啊……]
她突然小声的说着话,听不太清,站起身来,一把抹去眼泪,快步的走到我的床边,慢慢的俯下身子,和我对视。那朵临水照影的花,本该倒映在碧波万顷的深潭之上,孤芳自赏,而此刻她的眼里却只倒映着我,冰冷微凉的外表下,内心却在狠狠的燃烧着。
[我一直认为你这家伙没那么重要,或许也没那么重要,我也想过,就算你一直看不上我,我也可以慢慢的等到下一个能取代你的人出现。]
她的指尖缓缓的搭上我的脸颊,慢慢的凑近过来,像是照镜子一样的,达到鼻尖几乎碰触的地步。
[可是你,没有一点让人放心的地方。]
[抱歉?]
[简直就像是失去半身,斩去单翼一样。]
她闭上眼睛,让我俩的额头慢慢的贴在一起,有些无形的东西通过体温传递了过来,扑面而来,馥郁的芬芳,不自觉的,心脏脱离了它原本的曲谱。我的手顺着她的动作,十指交缠在一起,像是舞蹈动作一般扬开。
[上野原?]
[我在。]
[从今以后,我将手持长矛,再不离你左右,戍卫你的盛夏永不凋枯。]
她如是说着,郑重而坚决,仿佛面对冈格尼尔许下的誓言。
我觉得我大概是有点喜欢上她了,喜欢那样喜欢我的她,如果她会守卫我的盛夏,那理所当然的,我要给她栽培这世界上最值得守卫的风景。
[虽然很不想打扰二位,但还请月小姐您稍微克制一点,不然在下可不敢保证不会出啥问题。]
[阿霞!]
十六夜缓缓的站起身来,端庄的站着,鸫儿和医生走了进来,那医生年纪倒不是很大,三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英俊沉稳,带着一副看上去就很让人觉得靠谱的眼镜,但却放射着诡异的光芒,这也算是老相识了,也是灿那时候的主治医生,一之濑家的私人医生,初见英治。
鸫儿趴在我被子上就开始大哭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意料之内的哭哭,心情倒是会意外的好起来。
[呜呜…你还笑,你还笑!都这样了还笑!]
[最近有好好上学吗?]
毕竟我们学校可是很严格的。
[上完学才过来的啦!]
[真乖啊……]
她一抽一抽的,我便忍不住想像平常一样伸手去摸她的头发,却被鸫儿伸出双手按了下来。
[别乱动了啊。]
[抱歉,习惯了。]
[你这个笨蛋,不是一直自诩天才,一直不让我管你的事情……凭什么你会遇到这种事情啊……讨厌,讨厌!我想了很多很多事情,想着没有你我会变得怎么怎么样,想着你就这样一睡不醒,像是故意弃我而去。明明答应过我的……又把自己搞成这样,你不是自诩天才吗?被前女友拿刀捅这种戏码,八十年代的电视剧里都不会出现啦……]
鸫儿一边留着泪一边絮絮叨叨的诉说,含糊而深情,那样的悲伤像是小溪一般汩汩的流淌着,想必最激烈的悲伤无助的样子显然已经在我昏迷时被我略过了。我可以想象我血肉模糊的躺在担架上被抬入手术室时,等待在手术室外的她,在无声的沉默,不对,她和我不同,想必是在放声的大哭吧。在出版社里等待的她,期待着这又是日常里不间断的美好一天,在接到龙叔电话通知的那一刻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我不敢去细想,将那样的场景若去描绘的精细。不过龙叔,十六夜,飞鸟和海原也一定会去安慰她的吧,那样的话,即便有一天我会离开,会将她抛弃,她也会有能继续支持她的人,也能有好好生活下去的能力。
一阵悲哀过后,初见英治医生以检查身体为由请两个女孩走出了病房。十六夜显然是不太情愿,但还是被千春那家伙劝回去洗澡了,鸫儿大概是去门口联系龙叔了。
英治医生看那俩人走出病房,把门关上之后,如释重负的瘫坐在我的床边上,挥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位可是我的老熟人了,灿的救命恩人,当然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您能醒过来可真是救我一命啊,要不是在外人面前要注意形象,我现在当场就想给你磕两个。]
[抱歉,给您带来了这么大的压力。]
[要不是断头台的闸刀就在我的头顶,这样的重伤无论来多少,我都不会介意的。]
听龙叔说过,这家伙原本是东京大学医学部的高材生,成绩极其优秀,是精通外科的全才,有着超乎寻常的专注力和精确度,不过似乎脑子并不是很正常,在本科直博后进行了一系列类似于偷窃尸体,解剖活人,人体实验等丧心病狂的举动,反正并不能算是个有医德的好医生。最后反正是十六夜的爸爸捞了他一把,他才能免于牢狱之苦,重新拿起他最喜欢的手术刀。
对于一之濑家这种行为,我也没办法多做评价,毕竟我倒是收益最多的人,德才双馨之人本就不多,所以这个社会才需要律法去约束,去管控。
[把人不看成人,也是你的本事啊,你的心态是别的医生都比不了的。]
[但霞先生你可是被偏爱着的,我可没办法像看待刍狗一样看待您,不瞒您说,做完手术后我的手都在发抖,这是这辈子头一次想尽快扔掉手术刀呢。哈哈,真是滑稽。]
他自我嘲笑着,无奈的摇着头。
[为难您了,我能想象到十六夜有多沉重。您这样和我单独谈话,想来是有些事儿不能当着她俩的面说吧?]
[人力终有穷尽,十六夜小姐要再苛求在下,我怕是力有未逮,只得在这里向您要一面免死金牌了。]
他的话里透露着浓浓的无奈,让我意识到在他口中我或许听不到什么好消息了。
[无妨,我不会让她为难您的。]
[您腹部受到的刀伤并没有触及要害,并不严重,大部分严重的伤都是因为与电车的碰撞……话说您这种人为什么会去坐电车……]
看来在其他人眼里我坐电车和十六夜出现在在电车站也相差无几了。
[脑部和内脏的伤可以慢慢的回复,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右手和脊椎伤的非常严重,都是结构性的损伤,怕是会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右手在创伤愈合之后要进行二次手术,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不好说,至于脊椎……]
他的沉默也让我大概明白了些什么。
[说下去吧。]
[唉…脊髓损伤分为许多种类,虽然从检查结果来看,并没有到直接判定为完全性脊髓损伤的程度,但完全恢复到伤前的程度不太可能,甚至可能会……终身残疾。]
[没关系,这些交给我来跟十六夜说明。您也尽力了,请不要自责。]
医生站起身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别这样看着我啦,我不喜欢男人的……]
[……]
[不是说不准吗,说不定会恢复的很好呢?]
[……]
[有什么牌子的轮椅推荐吗?您推荐的大概不会差吧?]
[……]
伤的太重就不是医生的错啦,能保住命也不错啦。不过像他这种傲慢的医生,得到这样的结果大概就等于失败吧?
[我从未见过像您一样的病人,您对您自己的不幸真的就那么无动于衷吗?]
[也没有啦,我也会担心父母会不会难过,妹妹会不会伤心,龙叔会不会觉得可惜,鸫儿会不会嫌弃我,一走了之,十六夜会为难您,把您抓去蹲苦牢……]
[我一定会治好您的。]
他打断了我的话,那个我印象里那个并不在乎病人的医生,收起了他那玩世不恭的笑容。
不自觉的,嘴角上扬。
[您尽力就好。]
[您对所有人都是这个态度吗?]
我摇了摇头。
[不是,有一个人不是。]
对别人不抱有希冀就不会受伤,但就只有那一个人,和别人不同,我是渴望她爱我的,不,不止如此,我也渴望可以爱她。
……
养病的日子很清闲,但却说不上有多无聊,英治医生似乎也没有去接待别的病人,成为了我的专属陪护,十六夜这家伙一直没有去上学,就这样守着我。鸫儿有好好听我的话总算也不至于荒废学业,不过还是每天都很固执的跑过来,但总是哭哭啼啼的,让我有些不安,不敢留这样的她独自一人,便劝着十六夜在晚上时去上野原家陪她。
一连几天过去,病房里总算是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人。
[师弟,你这医生还真是有够严格的,我一连几天都被他拒之门外,不让我探望,今个儿可算是让咱进来了。]
坐在一旁椅子上,身子前倾双手放在大腿上,十指交叉着的英俊男子,三七分的背头,身材瘦长健硕,气势逼人,他名叫黑木白鸟,龙叔的弟子之一,也是我的师兄,不到三十岁的警视,真正的天之骄子。不过按照本人的说法只是公务员考试考的比较好而已……
这里顺便提一嘴,他官衔升高之后打架就赢不了我了。
一之濑家一系的人都极其护短,我当然也明白他来这里是想干什么。
[我还想着以后让你来接我班呢,居然伤成这幅模样,也真是太不小心了。]
[天有不测风云,世事难料。]
[话虽如此,但这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处理人祸,我可是专业的。]
我笑了笑,期待着他这一趟只是单纯来看望我这么简单,也不现实。
[师兄,先等我去见她一面。]
[你觉得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还有回旋的余地吗?或者说,你想忽略那么多关心你的人?]
师兄站了起来,拉开了窗户的门帘,阳光照在他肩膀上的警徽处,反射的光辉让我眯起了眼睛。
[这是公诉,发起诉讼的并不是你,原告是正义与公理。]
“吱呀”,十六夜推门进来。
[我绝对不会放过她,无论如何,你就安心养病,不要掺和到里面来。]
十六夜对黑木师兄招了招手。
[黑木哥,我觉得上野原需要休息。]
完全不带任何商量的命令语气。
师兄摊了摊手,一副儿做坏事被发现了俏皮模样,就像是对我说着,看吧,我也无能为力。
[上野原,所有人都不会受伤的世界不重要,你不会受伤的世界对我很重要。]
门被关上了,房间里又只留我一人。
就算如此,我也不想让千岁的人生就此陷入灰暗,正义与公理吗?公理……对了,千岁生日是八月份,现在才还没到十六周岁,依照少年法,如果推快审判进程,在她十六岁之前定性,在家庭法院结案的话,或许可以避免刑事责任。
几个月的时间本是足够,不过十六夜定会阻拦就是了。
不知是十六夜是否已经走远,鸫儿才在门后探出个脑袋,瞅了瞅房间内的情况。
[鸫儿,过来。]
鸫儿走进来,坐在床边歪着脑袋看着我。
我勾了勾手指。
[过来一点。]
鸫儿把脸贴过来,我贴在她的耳边说道。
[带我出去一趟。]
虽然这并不算明智之举,但我似乎也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了。
我的社交圈里都是些啥人嘛,手机里根本就没有同龄的年轻同性朋友的联系方式,拖着病体亲力亲为也是自己做的孽咯。
[你疯啦!]
鸫儿惊呼出声,我给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鸫儿抿着唇,沉默不语,但最后还是怔怔的点了点头。
对嘛,这样才是我的乖姑娘。
千岁这个年纪,下地狱还是太早了一点,不过要不要拉她一把,还得在见面之后再做分晓。
仿真组内俩人打架,然后其中一个裸辞了,然后他的工作给我们剩下三人平分……前期疯狂上压力,我半个月连轴转,周末也在加班,天天加班到十点。写文也不得劲,感觉状态没有之前好,拖了好久,幸运的事下星期就有新来的实习生,这样的日子大概再过几天就可以结束了。不敢想象那俩人打架的理由是其中一个人在晚上加班时在看手机,另一个看他不爽……都二十好几的人了,难以理解。
后面会尽量更新,有人看我会很开心哦~大家会讨论剧情我也会很开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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