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二：彼端的雪国

间章二：彼端的雪国

莫斯科的五月份初原本气温已经回升，但这个清晨却意外的寒冷非常，天空中零散着依旧下着小雪，在地上积起小小的一层。莫斯科罗蒙诺索夫国立大学早间的清晨，银装素裹的天地，庄严肃穆的建筑风格，在这时候天色尚早，依旧与夜景无二的清晨里，像是教徒朝拜的圣地。

环卫工人在清扫着积雪，她看见了站在雪地里晶莹剔透的少女，她身披着着与自身体格远不相符的黑色男士大衣，过于纤细的体态，似乎即刻就会消散在一阵风雪中去。

她扎着相当温柔的低双马尾，在微风中有节奏的飘荡着，一双似乎能映照着星辰的大眼睛让她的容貌看上去有些幼小，伴着如同孔雀翎羽一样修长的睫毛，左右眼角各点缀着一颗泪痣，眨眼时眼波流转，光彩四溢，就像是花蝴蝶扑棱着翅膀一样，让人目眩神迷。

[早上好。]

明明是黄种人的柔和样貌，却有着不相符的苍白面容，几近病态，却如梦如幻，干净透明。她这样挥手问候，开口是相当标准的俄语，轻轻的动作在周身黑暗里撒下阵阵荧光。

[早……早上好……]

环卫工人不自觉的擦了擦眼睛，确幸于自己遇到了伴着飞雪坠落人间的精灵。

[哈……]

女孩眯起眼睛笑了笑，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双手，那副体态不知该如何形容般可爱。

[很辛苦吧，在这么冷的清晨。]

一阵寒风卷来，女孩微笑着按下了被风吹起的帽子，披在肩上的秀发无序的飞扬着，世界的呼吸伴随着她的举动在停滞了一瞬间。在回过神来之后，梦幻的少女已然准备迈步离开，不小的风雪也顷刻间停息，此方天地似乎在取悦着她一般，安静下来。

[明天见哦，清洁小姐，我看见妈妈在找我呢。]

如果能看到这样的风景，或许每天的工作都会轻松下来吧？清洁工小姐如是想着。

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有着像流星一样让几乎所有人都会驻足观望的魔力，在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甚至有人会默默的摇摇头，心想着自己的该是有多疲惫，才会出现这样的幻觉，以至于错过了回头的时机。

不妆空散粉，无树独飘花。萦空惭夕照，破彩谢晨霞。

与哥哥上野原霞不同，上野原灿，晶莹剔透，按照着他哥哥的嘱咐，即使是在人生地不熟的莫斯科隔着人种的差别，努力地用她那魔性的魅力，好好的和所有人相处。

[小灿，不要在学校里乱跑啊。]

留着俏丽的短发的女人，上野原秋夏，呼唤着她的女儿。刘海左侧戴着一枚修长的白色发卡，扎着温婉的侧马尾，看上去依旧如同少女般年轻。她身高相当的高，在不穿高跟鞋的情况下都有超过一米七的身高。

[妈妈，又下雪了啊，是五月份的雪呢，不是很有趣吗？]

灿张开双手在雪地里旋转着，细长的发辫飘扬在空中。

秋夏看着女儿，微微弯起了嘴角，为她此时小孩子一样的童真而觉得欣慰，带着一副宠溺的表情走上前去，帮她抓了抓她头发上还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

[毕竟莫斯科是纬度很高的地方，不过就算是这样也算是反常的天气了。过几天气温就会回升的。]

[哥哥那边大概已经很热了吧？说不定已经再用夏季校服了？不对……哥哥他会有上学吗？]

灿用手指抵在下巴上，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但灿补上的这一句话又让秋夏手上的动作僵硬的停顿下来，表情回归平静。

[可以拍两张照片给他看看。]

[不要做勉强自己的事情啊，妈妈。]

灿后退两步，从秋夏的手底下脱出，伸出纤纤十指，掩面而笑，那微笑动人心魄，饶是日日夜夜面对的母亲在这一刻都被她微微眯起的眼眸震撼的心头一凛，那副沉溺的面容，不知道是在享受着什么东西。

[生似浮萍无依，死如枯叶坠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掉了也说不定，如你所愿，这样不好吗？]

灿不去理会被戳中心房的妈妈，望向东边，那是在日出之国也能一起看见的风景，翻腾着的云海逐步散去，浮现温暖明亮的朝霞。

十四岁的上野原灿，相隔数千里的山海雪原，将一点一滴名为思念的刑法加诸于彼身，剜开肌肤血肉，几至骨髓。

这样也不失为一种新奇的体验，少女这样想着。

[妈妈你瞒得住爸爸，但瞒不住我，爸爸是很忙，专注工作的时候会一个人泡在图书馆，泡在书房里不喜欢被打扰，闲暇时也只要哥哥一通莫名其妙毫无营养的电话就能安安心心。他总是这样傻傻的，被你哄骗着，那么多年来都是如此。]

[灿……你在说什么啊？]

[远的就不说了，我问你，龙叔打来的电话里究竟说了些什么？]

秋夏的瞳孔猛的收缩，后退了两步。

[没，……没……]

[是的吧？反正哥哥会帮你圆的，到头了也只不过是“受了点小伤”而已，是的吧？就算回去之后爸爸知道了一切，更多的也只是会心疼哥哥，而不会责怪你吧？]

灿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看着不知想要逃离的妈妈，仿佛手持雷霆站在云端藐视万物的仲裁者，全然不似刚刚那般可爱的少女，周身环绕着的是几乎化作实体的威严。这世上再无比这更美丽的悖逆，那张线条好似无数名工巧匠穷思竭虑划出线条的嘴唇，吐出的言语，婉转动听，却化作无形利刃，将她的妈妈钉死在十字架上。

[不过呢？你是我妈妈，而且哥哥他那样的哀求过我，所以我不会像你背叛其他人一样背叛你。再说了哥哥家伙居然就算落得如此地步，却依旧因为我选择忍受，让我现在很生气，在我生他气的时候，我暂时不会和你计较。]

灿的神色变得柔和了起来，露出笑容，转头而去，因为察觉到了带着眼镜文质彬彬，嘴角带着微笑，身上气息沉稳而厚重的男人，上野原家的爸爸角色，上野原修缓步走来。

[爸爸！你今天怎么有空呢？]

灿一把扑进爸爸的怀里，转头嘲笑着问心有愧的妈妈。

[灿，秋夏你们怎么跑这来了，今天歌剧院有特别的表演，我恰好有空，要一起去看吗？]

[诶，可是今天会下大雪哦，还是呆在安全的建筑设施里比较好吧。]

[是吗？可是爸爸看天气预报说好像说马上就要放晴了？]

灿抬头看看隐隐要透出云外的阳光，天气似乎有好转的迹象。

[就算这样，但我看妈妈似乎身体很不舒服样子呢？]

修看了看惊魂未定，难以收敛起惧色的妻子。

[秋夏，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这天气风云突变，感冒了吗？]

[不，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冷。]

[那就别出门了，呆在家里吧？我给小灿你讲故事听吧，那么午饭吃什么呢？……要不要先顺路去买点菜？……其实我还是挺怀念日本的食物呢……]

修牵起了女儿和妻子的手，走在返程的路上。

[是啊，呆在“家里”……]

灿不去理会多余的语言，轻轻嘀咕了一声，伴随着微微眯起的眼眸，阴云聚集，大雪又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