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手環

    ◆天狼手環

  昨天傍晚,沃爾弗派使者送信來給妲莉亞。

  他委婉而冗長地針對在公會和伊凡諾聊的話題向她道歉。第二張信紙上則寫道:「若不會造成妳的不快,我明天中午過後想去找妳。」

  使者要求答覆,她因而請使者轉達答應之意。

  今天,沃爾弗不久後就要來了,妲莉亞認真思考自己該不該見他,見了又要怎麼解釋。

  她緊張地走到鏡子前面。

  右臉頰至眼睛旁邊有一道紅色擦傷,右後腦杓有個腫包,摸了有點痛。

  早上脖子和肩膀都在痛。若脫下衣服,右肩可能也有一片瘀青。

  幸好她戴著獨角獸墜飾,痛感沒那麼強烈。

  這點傷勢不至於需要喝回復藥水,她決定先用溼毛巾冰敷。

  昨晚睡前,她從房間裡找出天狼牙。

  她測試了一下那塊小碎片是否還能用及注入魔力,結果魔力並未被彈開。

  她決定趁此機會將其當作素材,為手環進行魔法賦予,便坐上床以防賦予時昏倒。

  為防萬一,還準備了嘔吐用的桶子。

  這次她再度體會到,天狼牙吸收魔力的能力有多驚人。

  也藉由親身體驗,深切理解用其進行魔法賦予會有什麼驚人後果。

  剛開始用天狼牙為手環進行賦予時,魔力正常地灌了進去。

  當她覺得越來越順利時,那股魔力被不斷吸走的「吞噬」感又出現了。她雖然已做好心理準備,但還是很不舒服。

  之後她一直感受到雲霄飛車下墜時那種內臟往上衝的感覺。不過她還有餘裕心想「沒吃晚餐真是太好了」。

  天狼牙最後碎裂消失,做出了一只具有「風魔法效果」的手環。她為自己的成功開心,直接戴上手環,欣賞美麗的銀白光輝。

  然而她太大意了。

  在測定魔力、確認操作方式前,她不小心讓少量魔力流入手環,害她整個人被彈飛,撞到牆壁。

  妲莉亞在撞擊下失去意識,醒來時已是隔天接近中午。

  她連忙跑到浴室梳洗,碰到熱水痛得叫了出來。她看了看鏡中的自己,臉上滿是傷痕,令她目瞪口呆。

  她床邊的石牆上有一幅紅花圖樣的壁毯。幸好她撞到的是壁毯,所以只有擦傷,要是撞到石牆一定傷得更重。

  而用天狼牙做成的手環,其「風魔法效果」是她做過的魔導具中最強大的。

  工作間的桌子上鋪著魔封銀賦予的布,手環躺在布上,散發銀白光輝。

  這是她用耐久度高,手邊能找到最硬的素材所做的男性飾品。

  魔法賦予成功了,其中的魔力也很充足。然而只要有少許魔力流入,主人就會被彈飛。這種手環到底有誰想用?又能用在什麼地方?

  「只能放進魔封盒裡,封印起來了……」

  她正感到沮喪時,門鈴響了。

  沃爾弗這個人很容易操心。與其瞞著他,不如見了面老實對他說。

  她下定決心,前去應門。

  「前天很抱歉,我的話語讓妳感到不快。」

  「不會,我不介意。」

  沃爾弗一開口就道歉,讓妲莉亞瞬間愣住。她早已將「胸派或腰派」的話題拋諸腦後。

  「我帶了母親的教本和筆記過來,想給妳看。」

  「嗯,先進來吧。」

  她想等沃爾弗進到室內再說明,便邀他進綠塔。

  「妲莉亞,妳的腳受傷了嗎?怎麼拖著右腳走路?」

  「咦,腳嗎?」

  正要爬上樓梯時,沃爾弗問道。在這之前妲莉亞完全沒發現。

  她的右膝確實有點沉重,但不嚴重。她正準備這麼說,一回頭,他卻深深皺起眉頭。

  「妳的臉……是誰揍的?」

  那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和青年平時的聲音完全不同。

  沃爾弗當場丟下黑色皮包,靠近妲莉亞。

  黃金色眼睛眨也不眨,妲莉亞瞬間被那股懾人的氣勢嚇到。

  「不,這是我自己不小心……」

  「讓我看看妳的傷。」

  妲莉亞放下頭髮,盡量遮住擦傷。沃爾弗用指尖將她的頭髮輕輕撥開,仔細確認傷口。接著輕觸她的後腦杓,她痛得哀號了一聲。

  「那、那個!這是我自己造成的傷,並不嚴重。」

  「自己造成的?但這看起來並不像摔傷。妳傷在這個位置,頭撞到,肩膀和腳也都有傷。妲莉亞,妳老實說,這是誰做的?」

  眼前的沃爾弗相當恐怖。他故作鎮定,但顯然正在生氣。妲莉亞打從心底感到驚慌。

  「這真的和別人無關!是我用天狼牙進行賦予時被彈飛的!」

  「……原來如此。」

  金眸中央的黑色瞳孔一下子放大。

  「……在賦予時被彈飛,是怎麼回事?請妳說清楚。」

  沃爾弗露出俊美笑容,但這笑容絕對不是真心的。他變得更可怕了。

  「呃……我用天狼牙為手環進行賦予……」

  妲莉亞一五一十地招了。

  她在二樓說明狀況時,沃爾弗並未發怒,只是認真聆聽她的話,偶爾問些問題。

  她全部說完後,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妲莉亞,妳現在有兩種選擇。一是喝下回復藥水,二是立刻跟我去一趟神殿。」

  妲莉亞很想問他「這真的叫選擇嗎?」,但見到他認真的眼神還是作罷。

  「我沒傷得那麼重。」

  「哦?那妳現在能跟我出門嗎?」

  「出門……還是不要比較好……」

  她臉上的擦傷有點顯眼。

  萬一被人誤會是沃爾弗揍的就不好了,她絕對不能出門。

  「……好吧,我喝。」

  早知道就在沃爾弗來之前喝了──她為此感到後悔,喝下回復藥水。

  藥水有股微妙的甜味及淡淡的薄荷味,嚐起來很像沒氣的彈珠汽水。嚥下後有股青草味從喉嚨竄上來,她趕緊喝了口水。

  她知道不該批評回復藥水的味道,但真的不太好喝。

  「……想到這筆錢可以買多少瓶我常喝的葡萄酒,就覺得好浪費。」

  一瓶回復藥水要五枚大銀幣,在妲莉亞眼中將近五萬日圓。

  這筆錢若用來買她平常喝的葡萄酒,能買好幾十瓶。沒想到一不小心就花了這麼多錢。

  「我知道了,我下次帶回復藥水來給妳。」

  「別這樣,這純粹是我的失誤。」

  沃爾弗的態度仍有些不悅,妲莉亞老實地低頭道歉。

  「沃爾弗,那個,抱歉讓你擔心了。」

  「不,是我太操心了。抱歉剛剛沒經過妳同意就碰妳……」

  「不會,我知道你是在關心我……」

  兩人別開視線向對方道歉,氣氛相當尷尬。

  她想換個話題,便指向剛做好的手環。

  「那就是我做的天狼牙手環。」

  「顏色真漂亮。」

  「對,可是一旦讓魔力流入,人就會被彈飛……」

  「我可以摸摸看嗎?我的魔力只能用在身體強化,不會流出體外,所以應該沒問題。」

  「那你先別戴,用手指碰碰看。」

  「好……嗯,果然沒事。」

  沃爾弗用手指輕觸後,輕鬆拿起手環。

  「我就算想輸出魔力也沒辦法,我的魔力本來就無法流出體外。」

  「那麼,你要使用需要魔力的魔導具時,得先做紅血設定是嗎?」

  「對,但這樣魔導具就只有我能用,有點不便。」

  在這個世界,還是有一些人的魔力無法輸出至體外,或者魔力較少。

  像魔導燈、小型魔導爐這種有開關的魔導具,任誰都能使用。

  然而像護身用的手環,或具有攻擊魔法的武器,則必須依靠主人的魔力才能啟動。

  毫無外部魔力或魔力較少的人在使用這類魔導具時,大多會進行紅血設定。

  紅血設定正如字面所述,需要採集一兩滴血,讓魔導具登錄主人。雖然有一些例外,但直接穿戴在身上的魔導具都可以用這種方式啟動。

  唯一的缺點是那項魔導具只有登錄的人能用,無法回收、轉讓或共用,不太方便。

  「這手環如果做了紅血設定,我戴了是不是也會彈起來?」

  「不,紅血設定只能當作開關,啟動手環……不過若能將它做成輔助魔導具,或許就有彈跳功能。」

  「我無法注入魔力進去,理論上應該不太會被彈飛……」

  「理論上是這樣,但依然很危險。就算能拿它來當輔助魔導具,效果還是太強。」

  「應該可以用身體強化抑制手環的效果吧?比方說只讓它往上彈。」

  「往上彈……」

  「對,往上彈跳再回到地面。降落時也用身體強化就沒問題了。畢竟我之前和飛龍一起墜落都沒事。」

  「那是因為有樹木緩衝吧?」

  「我至少可以確定,自己從這座塔的頂端跳落也不會受傷。」

  這麼聽來,身體強化好像比一般的魔法更厲害──妲莉亞認真地如此心想。

  沃爾弗的魔力不會流至體外,所以可以經由紅血設定將這只手環做成他專屬的輔助魔導具,「讓他跳得更高」。

  天狼牙並非常見的素材,這樣的實驗必將成為寶貴的案例。

  不對,等一下,她這是想將沃爾弗當成實驗對象嗎?

  「我不能讓你做這麼危險的實驗。」

  「但妳不也想知道它的效果嗎?妳手邊還有天狼牙吧?」

  「有是有……」

  「這實驗在妳眼中可能很危險,但我其實不靠輔具就能跳這麼高了。」

  沃爾弗說著便微彎膝蓋,輕輕一躍。接著毫不費力地用手肘碰到天花板,再落回地面。這就是身體強化所能達到的驚人跳躍。

  他的運動神經這麼厲害,就算不小心往左右彈出去,只要在沒有障礙物的地方,應該就不會有事。

  「我有身體強化,稍微跳一下不會受傷。所以能幫我做紅血設定嗎?當然,我會付手環的錢。」

  「不,錢就不用了。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測試天狼手環的操作方式和力道。」

  妲莉亞請沃爾弗用針刺左手手指,她拿著玻璃匙接了兩滴血。

  接著將血滴在手環上,用右手指尖注入魔力,讓血散開。

  血液擴散開來,像溶進手環似的消失了。

  「這樣手環就是你的了……」

  銀白手環開始散發金色光輝,配色相當奇妙,會隨光線而改變。

  「我可以戴戴看嗎?」

  「在這裡戴有點危險,還是去院子吧。可以去綠塔後方,這樣比較不容易被人看見。」

  一來到院子,沃爾弗便將手環戴在左手上。

  他就像戴普通的飾品一樣輕鬆,也沒有突然被彈飛。

  「妲莉亞,妳退後點,以防萬一。」

  沃爾弗收起下巴,微彎膝蓋。

  天狼手環感知到主人的意志和其體內的魔力變化,給出回應。

  「咦?」

  沃爾弗一下子跳到綠塔三樓的高度,輕鬆到令妲莉亞錯愕。

  方向雖然斜了點,但他毫不費力翩翩落地。

  「……哇,我有點嚇到。」

  「呃,你剛剛有用身體強化嗎?」

  「有用,但跳起來更輕鬆了,有股被推上去的感覺……我想再跳一次。」

  這是妲莉亞第一次目送一個人彈往空中。

  重力彷彿未在沃爾弗身上發揮作用,他停留數秒後才回到地面,並掩住了嘴。

  「沃爾弗,不舒服的話就別再跳了!」

  「不會……超好玩的……!」

  沃爾弗再度跳起,輕鬆超過綠塔四樓高度,最終跳到和屋頂等高。

  妲莉亞不知道這之中多大程度是身體強化,多大程度是手環的效果,但這怎麼看都不是人類該有的跳躍能力。

  魔物圖鑑上寫著天狼「會在空中奔馳」,看來這個特性和他十分契合。

  「沃爾弗,我知道你很開心,但別再跳了!被人看到就糟了。」

  青年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不斷跳躍,直到妲莉亞認真阻止才停止。

  他們又過了一陣子才回到塔內。

  「妲莉亞,妳可以正式將這只手環賣給我嗎?」

  沃爾弗還沒完全冷靜下來,那模樣讓妲莉亞想起前世養的狗,莫名懷念起第一次和牠玩飛盤那天的事,一定是她想多了。

  「那麼,這只手環就當作商會保證人的謝禮如何?當然我還是會為你保留製作魔劍的時間。」

  「這樣是妳吃虧吧?」

  「好吧……不然採折中做法,你給我兩瓶回復藥水吧?」

  「謝謝,我下次帶給妳。」

  沃爾弗瞇起眼睛微笑,用手指輕撫手環。

  這只美麗的銀白手環某些角度會變成金色,非常適合他。

  「不過,想要再做同樣的手環有點困難。我有另一塊碎片比賦予在這只手環上的碎片還大,憑我的魔力量沒辦法賦予。而我也不知道哪裡買得到天狼牙……」

  「這只手環很棒,但騎士團裡能操作手環的人應該不多。畢竟,完全沒有外部魔力的人在部隊裡非常少見。」

  這彷彿是為沃爾弗而設計的手環。

  手環已做過紅血設定,沃爾弗以外的人無法操縱它。即使別人不小心碰到並注入魔力,也不會突然被彈飛。就這點而言,這只手環令人安心不少。

  「戴著這個參與討伐應該會很方便。現在雖然只能往正上方跳,但習慣之後說不定能改變跳躍方向。」

  「會不會反而很危險?」

  「不會,戴著手環應該更好逃。還能和會用風魔法的隊友合作。」

  「會用風魔法的騎士該不會能飛在空中吧?」

  「不會飛,但以跳躍能力來說,和剛才的我差不多,或者更厲害。」

  看來魔物討伐部隊的隊員們可以直接演出前世的好萊塢電影,不需要動畫後製。

  「我很想拿出去獻寶,但是不是別說出去比較好?」

  「還是別說出去吧。如果人家要我再做一個,我也很難辦到。如果有值得信賴,而且魔力強大的魔導具師或魔導師,我倒是可以告訴對方賦予的步驟,請對方做。」

  聽到「魔力強大的魔導師」,沃爾弗腦中浮現昨天才見的哥哥,古伊德。

  他擅長水系魔法,魔力量和父親相近,是魔導部隊的上級魔導師。

  「我有認識的魔導師,但可能要花點時間跟對方溝通……」

  沃爾弗還無法輕易拜託哥哥。

  下次有機會可以試著和哥哥商量,但他內心還是很猶豫。

  「啊,說到『魔力強大』我突然想到,獨角獸的角好像有『阻斷魔力』的效果,或許可以用在人工魔劍上。」

  「妳試過了嗎?」

  「我製作這個獨角獸墜飾時有試了,無法完成魔力賦予。不知道是我的魔力不夠,還是它有『阻斷魔力』的效果。所以我打算拆解短劍,測試獨角獸的角能否當作賦予素材。」

  沃爾弗興奮到眼睛發亮,而後卻突然垂下目光。

  「獨角獸的角……應該很稀有吧?」

  「應該是,連冒險者公會都說牠們的毛皮很難取得。」

  「要是能誘捕到牠們就好了。」

  「不,這點我和你都很難辦到。」

  「……也對。」

  沃爾弗的工作是打倒魔物,獨角獸一遇到他就會逃跑。

  至於妲莉亞,別說打倒魔物,她被魔物打倒的機率更高。

  青年似乎開始思考怎樣才能取得獨角獸,妲莉亞開啟了另一個話題。

  「還好我是將天狼牙賦予在手環上。若賦予在短劍上,我可能會被刺在牆上。」

  「……妳沒被短劍刺在牆上,真是太好了。」

  妲莉亞只是想換個話題,不料卻是自掘墳墓。那雙金眸再度露出嚇人的光芒。

  「妳若要用新素材進行賦予實驗,還是挑我在的時候,或請個助手在旁邊吧。妳一個人住,要是受傷或昏倒就糟了。」

  「我會小心的……對了,仔細想想,我家大門現在只有一位朋友能開。」

  妲莉亞盯著控制台沉思。父親已過世,托比亞斯也從登錄中除名。

  如今她若出了什麼事,只有伊爾瑪能開啟綠塔的大門。

  「我若在塔內出事,沒人能打開大門就糟了……我還是請幾個人進行魔法登錄好了,畢竟世事難料。」

  父親在商業公會猝逝,她難保不會發生這種事。

  「方便的話,可以讓我登錄嗎?雖然希望不會再發生今天這種狀況,但若妳出了什麼事無法出門,我至少能在塔底下叫妳,而不會被擋在大門外。」

  「謝謝你為我擔心。為防萬一,那就麻煩你了。」

  他們走向工作間裡側的牆壁,那裡有個三十公分見方的黑色控制台。乍看只是一塊黑色的石板。

  「不是直接在大門上進行魔法登錄?」

  「對,是登錄在這個控制台上。」

  妲莉亞用指尖灌注魔力,啟動控制台。黑色表面變成了淺灰色。

  「請你將手貼在正中央。」

  「我的魔力無法流出體外,沒問題嗎?」

  「沒問題。我朋友幾乎沒有魔力也登錄成功了。」

  沃爾弗將左手掌貼在控制台上,表面閃了兩次白光。

  妲莉亞檢查完表面浮現的手印後,用指尖的魔力在面板右下角寫上沃爾弗的名字。

  「這樣就可以了,我們去門口試試吧。」

  兩人走到綠塔前的小徑,銅色大門緩緩關上。

  在妲莉亞注視下,青年用手輕觸大門,大門正常地敞開。

  「滿好玩的。我可以再開關一次嗎?」

  「可以啊,我朋友登錄那天開關了三十次呢。」

  光用摸的就能開門,讓他覺得很有趣。

  「在認識妳前,我一直以為這裡是魔法師的家。現在看來,這的確是座魔法之塔呢。」

  「要是樓梯也能改成自動的就好了。」

  她每天工作、做家事時都必須爬上爬下。

  在塔裡生活其實還滿耗體力的。

  「拜託你這種事很不好意思……但如果你在塔底下叫我,我都沒有回應,或是你擔心我出事時,請叫衛兵過來。」

  「希望絕對不要發生這種事。」

  「是,我會注意安全的。可是人有旦夕禍福。」

  「人有旦夕禍福……也對,總有無法預料的事……」

  沃爾弗說著便撿起一直放在地上的黑色皮包。

  儘管午茶時間已過,他們還是回到二樓喝點冰茶,稍作休息。

  「等妳好一點,我們再去買東酒的杯子吧。」

  「好。我明天要去公會填寫文件,和伊凡諾先生商量今後的計畫……」

  「我明天也要參加部隊的聯合訓練,希望近期不會有遠征。我擅自推薦他進入商會會造成妳的困擾嗎?」

  「我由衷感激。不過這樣一來,他就得離開公會,我很過意不去。」

  「別想太多,這是他自己的決定。比起當公會員,他更想經商吧。」

  沃爾弗親自和伊凡諾談過,還知道他稱妲莉亞為「黃金女神」,但沃爾弗不想將這件事告訴她本人。

  「對了,這是我母親的教本和筆記,妳看一下吧。」

  「不好意思,那我就跟你借來看了。」

  沃爾弗從黑色皮包中拿出教本和夾在其中的筆記。

  那本書不大,但加上筆記之後還滿厚的。

  「我母親的字有點潦草,如果妳有看不懂的地方再跟我說。之前說過最好別說出口的手套等句子是這幾頁。」

  「內容很多呢……」

  妲莉亞打開夾著書籤的那一頁,嘆息似的說道。

  一整面密密麻麻都是字。究竟有多少句呢?

  「『請為我摘下手套』、『請將外套交給我保管』……『我跳舞跳累了,沒辦法動』、『要不要一起去西邊的窗戶看星星』……『睡前來杯白蘭地如何?』……完全看不出意思……」

  「請為我摘下手套」。這是要丟手套決鬥嗎?

  「請將外套交給我保管」。有什麼好保管的?難道要送乾洗嗎?

  「我跳舞跳累了,沒辦法動」。那就趕快回家啊。

  「要不要一起去西邊的窗戶看星星」。這句聽起來就只是要看星星而已。為何是西邊?

  「睡前來杯白蘭地如何?」。睡前喝白蘭地。這句仔細一想還判斷得出所以然,但突然聽到一定反應不過來。

  妲莉亞胡思亂想了一會兒,發現沃爾弗異常安靜。

  坐在她對面的青年閉著眼睛,雙手交握抵在額前,手肘撐在桌上,一動也不動。

  「沃爾弗,你怎麼了?」

  「……不好意思,請妳不要唸出來……」

  「我很抱歉……」

  她沒想太多就唸出聲,但這些話聽在沃爾弗耳中想必很不檢點,他連眼神都不敢和她對上。妲莉亞羞赧到想趕緊逃離現場。

  她拚命思考如何辯解時,門鈴正好響了。

  「好像有客人,我出去一下!」

  妲莉亞衝出門後,沃爾弗仍閉著眼睛,緩緩垂下頭。

  她剛才唸出的那些話,甚至更直接的邀約,沃爾弗至今不知聽過多少遍。

  然而他從未像今天這樣不知如何應對,不知該擺出何種表情。

  不,他當然知道妲莉亞只是在唸句子,沒有多想;而他自己也沒用那種眼光看待她。

  沃爾弗像妲莉亞之前那樣,趴倒在桌上。

      ◆ ◆ ◆ ◆ ◆ ◆

  「午安,妲莉亞。這是之前那頓飯的謝禮。」

  馬切拉站在大門前,手裡拿著裝有六瓶紅酒的箱子及一個木桶。

  「謝謝你,馬切拉。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

  「不會,那天我和伊爾瑪吃喝了不少。這是伊爾瑪送妳的,吐過沙了,可以直接吃。」

  馬切拉給她看了看木桶,裡頭裝著水,底部滿滿都是貝類。

  「是蛤蜊,看起來好好吃!」

  「現在剛好是蛤蜊產季。有點重,我幫妳把桶子和酒搬到二樓吧?」

  「呃,我家有客人。」

  沃爾弗在二樓。如果貿然讓他和馬切拉相見,雙方都會很尷尬。

  「有客人啊?抱歉打擾了。那我放在工作間門口可以嗎?」

  「謝謝,麻煩你了。」

  男人扛起紅酒箱和木桶,放在工作間一進門的地方,笑著說:

  「別因為有蛤蜊就喝太多酒喔。下次見。」

  「嗯,下次見。」

  他們小聊幾句後,馬切拉便快步走向馬車。

  蛤蜊泡在木桶的清水中,稍微伸出斧足。

  這裡的蛤蜊比前世大一些,殼的顏色更鮮豔,有著雲母般的光澤。從殼裡伸出的斧足的顏色看起來也很健康。

  妲莉亞非常愛吃蛤蜊,現在正是王都盛產蛤蜊的時候。

  她決定等一下再搬紅酒,先提起木桶笑著走上二樓。

  「……剛剛的客人是妳朋友嗎?」

  沃爾弗似乎從窗戶聽到了他們在樓下的對話。

  妲莉亞小心地將木桶放在桌旁,回答他的問題。

  「對,他是我朋友的丈夫,也是我朋友。他叫馬切拉,在運送公會工作,也自願當我商會的保證人。」

  「這樣啊。」

  「對了,他們夫妻想邀你一起喝酒……你願意和他們一起喝嗎?」

  「我很想答應,可是……那位太太是怎樣的人?」

  「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最害怕的事。」

  「抱歉……」

  妲莉亞差點忘記,沃爾弗很怕自己無意間吸引到女性,他會擔心這點也很正常。

  「伊爾瑪不會喜歡上你的。你擔心的話,就戴著眼鏡見她吧。」

  「她和妳一樣是不在意長相的那種人嗎?」

  「不,伊爾瑪只愛馬切拉一個人……這有點難說明。」

  那對夫妻就像鴛鴦一樣,妲莉亞認為沒有人能影響他們的感情。

  即使見到沃爾弗這樣的美青年,伊爾瑪也不會變心,馬切拉也是如此。

  「那下次有空一起喝酒吧。」

  「太好了。啊,這是我剛收到的蛤蜊,你喜歡蛤蜊嗎?」

  「嗯,喜歡。」

  兩人探頭望向蛤蜊桶。量雖然有點多,但兩個人吃應該剛剛好。

  「這是當季的蛤蜊,一起吃吧?」

  「謝謝。每次都吃妳的,真不好意思。這是伴手禮,但這種酒和蛤蜊可能不太搭。」

  沃爾弗從包包裡拿出一瓶琥珀色液體。那只玻璃瓶沒有加工過,瓶身上也沒有標籤。美麗的琥珀在樸素的小玻璃瓶中搖晃著。

  「那是威士忌嗎?」

  「應該是有年份的蘋果白蘭地。公爵家的艾特雅夫人送我的,要我和朋友一起喝。」

  這瓶白蘭地的色澤很棒。搭配料理有點可惜,還是單喝比較好。

  「我覺得和蛤蜊料理好像不太搭……餐後再喝吧?」

  「好,那先放這裡喔。」

  沃爾弗將酒瓶放在沙發前的桌子上,接著望向妲莉亞。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我想請你布置餐桌,然後拿一下白酒杯。」

  「妳不喝紅酒嗎?」

  「蛤蜊和白酒比較搭。」

  他們一同走進廚房,妲莉亞開始準備做菜,沃爾弗則拿出酒杯。

  「今天吃白酒蒸蛤蜊配大蒜麵包,可以嗎?」

  「太棒了,我都很喜歡。」

  她稍微清洗蛤蜊,並將橄欖油和蒜末倒入淺鍋中加熱。

  一旁的沃爾弗按照她的指示,將長棍麵包切片後,細心地塗上大蒜奶油醬。

  「你常吃白酒蒸蛤蜊嗎?」

  「我在貴族餐廳和酒館都很常點。」

  「蛤蜊都是裝在盤子裡吧?就算是酒館,也不會連鍋子一起端上桌吧?」

  「對,有些店甚至會幫忙去殼。」

  聽了沃爾弗說明,妲莉亞有些猶豫,但還是決定向他推薦不同的吃法。

  「對於白酒蒸蛤蜊,我父親偏好的吃法是不要蒸太久,趁熱直接吃……所以我們家會把鍋子放在桌上,撈進各自的盤子裡吃。今天也這樣吃,你可以接受嗎?」

  「可以,就採羅塞堤流吧。」

  妲莉亞聽見「羅塞堤流」這個詞後笑了出來,將蛤蜊丟進淺鍋裡。鍋子發出滋滋聲後,她再倒入白酒,蓋上鍋蓋。

  她同時也將大蒜麵包放在旁邊的烤網上,隨時注意。麵包烤到微焦,散發奶油和大蒜的香氣。

  「沃爾弗,把這個端到桌上,先開白酒。蛤蜊好了我就端過去。」

  「好,我準備一下。」

  青年拿起白酒和烤好的大蒜麵包,興高采烈地離去。

  隔了一會兒,妲莉亞也將開口的蛤蜊連同淺鍋一起端到桌上。

  「快來乾杯吧。」

  「希望羅塞堤商會蒸蒸日上,常保幸運,乾杯。」

  「希望我內心常保平靜,乾杯……」

  妲莉亞由衷祈禱完,兩人相視苦笑,喀噹碰了下酒杯。

  她沒想到自己這麼渴,冰過的白酒滋潤了喉嚨。

  「請將蛤蜊盛到盤子上吃。想吃黏在殼上的肉或貝柱可以用小刀刮下來。呃,用手吃也沒關係……不好意思,真的很粗魯。總之趁熱開動吧。」

  她打開淺鍋的蓋子,蛤蜊的香味隨蒸氣冒出,其中還混合著橄欖油和大蒜的香氣,令人食指大動。

  「用麵包沾蛤蜊的湯汁也很好吃。胡椒可以按喜好添加,不加也行。」

  「那我就不客氣了。」

  兩人將熱騰騰的蛤蜊盛到盤子上,用叉子叉起蛤蜊肉。

  她將蛤蜊肉放入口中,差點燙到舌頭,鮮甜而濃郁的湯汁隨即噴出。裡頭毫無沙粒,讓人得以細細品嚐蛤蜊肉的彈性和鹹味。

  她緊接著喝了口冰過的白酒,蛤蜊的鹹味立刻消散,舌頭也變得冰冰的。

  喝完酒再吃口熱蛤蜊,快樂的連鎖效應於焉展開。

  當連鎖效應終於趨緩時,她吃起大蒜麵包,享受不同的口感。因為用的是當季的蛤蜊,麵包即使吸了盤裡的湯汁也完全沒腥味,只能用好吃來形容。

  白酒和大蒜麵包也很搭,她的杯子因此空得很快。

  對面的沃爾弗咀嚼次數又變多了,但妲莉亞決定不打擾他。

  兩人不發一語地享用美食,直到將蛤蜊吃光。

  「這是哪裡的蛤蜊?還是說種類不太一樣?這是我至今吃過最好吃的。」

  青年吃飽後盯著貝殼山,好奇地歪著頭問。

  「應該是一般店裡賣的蛤蜊吧,不過比較新鮮。」

  「去殼或放涼一點再吃是不是就不會這麼好吃了?要吃的時候再掀開鍋蓋這點也很重要。蛤蜊還是直接從鍋子裡拿出來吃才好吃吧……?」

  聽見沃爾弗開始深思蛤蜊的吃法,妲莉亞不禁笑了出來。

  「沃爾弗,還是要看場合喔。從鍋子裡直接拿出來吃太不禮貌了。」

  「所以這可以說是『綠塔限定的白酒蒸蛤蜊』嘍?」

  「……下次也可以做做看『綠塔限定的東酒蒸蛤蜊』。」

  「咦?東酒可以蒸蛤蜊嗎?」

  「可以,那樣也很好吃,而且酒蒸料理和東酒很搭。」

  「我下次就買蛤蜊和東酒過來好嗎?」

  沃爾弗的表情變得無比認真。

  妲莉亞很高興他滿意自己做的菜,但他怎麼突然對這道菜這麼執著?

  「蛤蜊吐沙需要時間。你來的前幾天,我若看到新鮮的蛤蜊就先買回來放著。」

  「好,那我下次來的時候,會買店裡最好的東酒。」

  「不用買最好的,這樣太可惜了。酒蒸料理用一般的酒就行了。」

  「無論白酒蒸蛤蜊或東酒蒸蛤蜊,用好一點的酒應該會更好吃吧?」

  「應該不會……」

  眼見青年可能會為了吃酒蒸蛤蜊而買太過昂貴的酒,妲莉亞只好費盡唇舌向他說明。

  用完餐後喝酒已逐漸成為他們的習慣。

  兩人坐上沙發,妲莉亞將起司、蘇打餅和果乾擺上矮桌,請對方打開那瓶蘋果白蘭地。

  他們將酒倒進小酒杯裡,進行今天第二次乾杯。妲莉亞拚命思考乾杯詞。

  「呃,祝福送我們白蘭地的艾特雅夫人身體健康,祈求明日的幸運,乾杯。」

  「祈求明日的幸運,乾杯。」

  妲莉亞原以為白蘭地會很烈,做好心理準備喝了一口,卻意外甘甜。

  她沒聞過蘋果花,但感受到一股玫瑰般又甜又濃的香氣竄上鼻腔,接著是水果酒般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雖然有白蘭地那種燒灼喉嚨的感覺,但並不強烈。好喝到她暫時不想喝水清除口中的氣味。

  「味道和香氣都很棒……」

  「聽說這是加斯托尼公爵家的領地種的蘋果,王妃也很喜歡。」

  妲莉亞還沉浸在蘋果白蘭地帶來的感動中,忽然聽見這高不可攀的名字。

  「王妃殿下嗎?」

  「對,公爵家每年都會送酒給王妃。王妃是艾特雅夫人已故丈夫的妹妹,不過他們兄妹並沒有血緣關係。」

  「這種事讓我知道好嗎?」

  「沒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王妃娘家和王家地位不相當,所以王妃先成為了加斯托尼公爵家的養女,再嫁進王家。很多貴族會為了結婚時能門當戶對而成為別人家的養子女。」

  妲莉亞每次聽到這種貴族話題都覺得這是「未知的世界」。

  沃爾弗說得輕鬆,但這瓶酒來頭實在不小。

  這種酒她一生不曉得能喝幾次,必須小口品嚐才行。

  她喝了一小口酒,吃起棗子乾,忽然察覺到一股視線。

  妲莉亞抬起頭,只見沃爾弗抖著肩膀,努力憋笑。

  「怎麼了?」

  「妳的吃法好像松鼠,好好笑……」

  「什麼松鼠……我只是想好好品嚐而已!」

  「妳喜歡的話,我下次買給妳。」

  「沒關係,我心領了。這種酒對我來說太高級了,沒辦法經常輕鬆開來喝。」

  偶爾喝點高級酒還不錯,但無法隨意購買的酒終究不適合她。

  一直收別人送的酒也很不禮貌。

  「……真的好香。」

  沃爾弗那雙金眸盯著酒杯中的琥珀色液體,兩種顏色的對比美如畫。

  完全看不出這個人剛才還在拚命和蛤蜊殼搏鬥。

  「……好像該買一套白蘭地的酒杯了?」

  「我也在想,要不要買個專門放酒和酒杯的櫃子……」

  愛酒的人一旦講究起來,很容易開始將錢花在酒的周邊商品上。

  妲莉亞默默心想,自己白天必須更認真工作才行。

  「接下來要變忙了。」

  「不好意思,我送你五趾襪時只是希望能幫到你,沒想太多……」

  「妳不必道歉。我也只是覺得好用才會分享給朋友和隊長……沒想到會演變成這樣。」

  他們聊著這場騷動的開端,逐漸喝光杯中的酒。甘甜的酒香令人不知不覺變得多話。

  「我覺得妳可以大方地以自己的魔導具師身分為傲。能提供這麼多人需要的東西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謝謝你這麼說,但我老是給身邊的人添麻煩,很不好意思……話說,部隊裡受鞋子溼熱所苦的人真的這麼多嗎?」

  「不只部隊,可能整個騎士團都滿多的。我們參與訓練或守衛時,腳一定會流汗,皮鞋又很悶。然而值勤中又不能穿涼鞋或布鞋。還好有妳做的鞋墊,光是墊了那個就差很多。」

  沒錯,騎士團若穿涼鞋,不只戰鬥力會下降,看起來也不成體統。而且魔物討伐部隊還要在戶外戰鬥,當然要穿能防水的牢固靴子。

  「你們會清洗靴子和皮鞋,或施予淨化魔法嗎?」

  「皮革碰水會受損,所以我們很少清洗。我也沒聽過有人對鞋子施予淨化魔法。只有從沼澤地遠征回來會洗鞋子,但鞋子很難乾。如果連日下雨,我們會請會風魔法的魔導師幫忙風乾,不過趾尖的地方很難乾,而且容易發臭。」

  他們穿的鞋子既不常洗,透氣性又差,穿起來當然很悶,也很容易長黴,得足癬的機率當然會增加。鞋子乾得慢也會使皮革壞得更快。

  「你們有用吹風機吹過靴子嗎?」

  「吹風機的風對皮革來說太燙。我試著吹過,結果皮革表面被我燙壞了。要是溫度能降低一些就好了。」

  「將吹風機稍微改造就能降低溫度了。我去工作間試一下。」

  「嗯,我跟妳一起去,看妳工作很有趣。」

  他們喝光自己杯中的酒,前往一樓的工作間。

  「烘鞋子大概需要幾度呢?」

  妲莉亞從櫃子裡拿出一盒備用的吹風機。

  「若是手能觸碰的溫風,皮革就不會被燙壞了。」

  「所以和吹風機相比,溫度要低一些,但風量要大一些對吧?」

  「要是還能吹出冷風就好了,有時需要把鞋子裡的臭味吹散。」

  妲莉亞聽取沃爾弗的建議,調整火魔石迴路,改變吹風機的溫度,將上限溫度降低。至於風魔石的風量設定,她則增設了強風的選項。

  三段式溫度中,有冷風、不冷不熱的溫風,以及溫度稍高的溫風。

  為防火災,她將溫度設定在長時間使用也不會危險的範圍。如果溫度高於這個範圍,吹風機自動停止會比較好。

  她以安全為優先考量,用食指灌注魔力,在新的水晶板上畫出魔石迴路。

  她告訴沃爾弗,溫度稍高的溫風可以用來烘乾拖鞋和布鞋。不過她之所以這樣設定,是因為吹風機本來就是三段式的,她想直接拿原有的零件來用。

  她僅調整了吹風機的溫度和風量設定,因此即使採納沃爾弗的建議,也只花十五分鐘就做完了。

  「這個溫度剛剛好。不過可以讓它將風吹進靴子前端嗎?」

  「我試著在出風口加裝熱水器的蛇腹管,再在管子上多戳幾個洞,這樣應該就行了。」

  她邊想邊回應沃爾弗的提議。蛇腹管原本是供熱水器用的,但只要在管子中間和前端多戳幾個洞,風就能從洞中吹出來。這道加工她也只花幾分鐘就完成了。

  「這樣管子既能彎曲,又能將風送至鞋頭。鞋頭應該可以被吹乾。」

  「總之找雙靴子試一下吧。」

  妲莉亞打開玄關的鞋櫃,拿出收在盒子裡的男用黑靴。

  她將父親最好的靴子留下來作紀念。他過世後,她為靴子上了兩次鞋油,因此還很亮。

  她正想將烘鞋機的管子伸進鞋頭,卻皺起眉頭。

  「爸,你搞什麼……!」

  怎麼可以把穿過的襪子揉成一團,塞在長靴的鞋頭裡?那雙襪子放了一年以上,簡直像出土的文物。而且兩隻靴子裡都有。

  妲莉亞拿出襪子,顫抖著肩膀,青年見到後擔心地問:

  「呃,妲莉亞……要不要把這雙襪子留下來作紀念?」

  「我要拿去燒掉。」

  妲莉亞斬釘截鐵地說。

  她毫不猶豫地將兩隻襪子丟進垃圾桶後,將烘鞋機的管子伸進靴子裡。

  接著用溫風吹了一會兒,輕觸鞋頭,摸起來還滿暖和的。

  「沃爾弗,你覺得如何?」

  「這樣剛剛好,而且各種尺寸的鞋子都能用。」

  一旁的沃爾弗確認過後也很滿意,開心地摸著烘鞋機的管子。

  「你要不要帶回軍營用用看?用完再告訴我感想。」

  「謝謝。但我怎麼覺得,不久前也有類似的狀況和對話……」

  「咦?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嗎?」

  見到沃爾弗斂起笑容,眉頭深鎖,妲莉亞這麼問他。

  「我提出各種需求,妳則輕鬆地加以改良……如果在軍營裡用了這個,會不會重演五趾襪和鞋墊的狀況?」

  「不會吧,我只稍微改良了一下吹風機。你們可以請王城的魔導具師照著改良。」

  「不,一般的騎士很難向王城魔導具師開口。而且試用五趾襪和鞋墊時,妳我不都沒料到事情會鬧得那麼大嗎?」

  「是沒錯……」

  「以防萬一,妳還是先寫好規格書,去公會和伊凡諾商量一下吧。」

  「好。我個人覺得應該沒什麼……姑且還是和他商量一下好了。」

  兩人都沒想到,隔天這件事讓伊凡諾的工作量增加了一倍以上。

  「只要有一台烘鞋機,我就能跟隊友輪流用了。」

  「呃,洗乾淨的鞋子還沒關係,但若是穿過的鞋子,還是別和有足癬的人共用比較好。你要小心一點,不然連你也會得足癬……」

  「咦?足癬會傳染嗎?」

  看來沃爾弗不知道足癬會傳染,還以為足癬的主因是腳在鞋子裡悶壞了。

  「有可能。你們部隊一般怎麼治療足癬呢?」

  「輕症就拜託城內懂治癒魔法的魔導師,重症就去神殿治療。但聽說很容易復發。原來這個會傳染……」

  沃爾弗顯得相當震驚,妲莉亞搜索前世的記憶,向他提供建議。

  「洗澡時要用肥皂仔細清洗腳掌和腳趾,以防得足癬。萬一得病,則要在洗完澡後將腳完全擦乾,塗上專用藥膏,然後保持乾燥。再來,別跟人共用鞋子。穿皮鞋或靴子時盡量穿五趾襪。待在自己房間時可以換穿拖鞋,讓腳保持通風。啊,還有睡覺時別穿襪子。」

  「等一下,讓我做個筆記!我要告訴有足癬的朋友。」

  沃爾弗提筆在紙上列出清單,妲莉亞逐項再說一次,還多講了好幾項。

  希望他們遵守這些事項,這樣他朋友的足癬才能痊癒,他也才不會被傳染。

  「妲莉亞,妳對足癬好有研究。」

  「……因為我父親有足癬。」

  沃爾弗敬佩地說完,妲莉亞含糊應對。她沒有說謊,但有足癬困擾的是她前世的父親。

  抱歉了,今世的卡洛爸爸。

  妲莉亞想起他們參加完托比亞斯父親的葬禮後,回家的路上,卡洛曾這麼對她說:

  「妲莉亞,我死了之後,如果我的名號能助妳度過難關,就儘管用吧。」

  好友過世後喝得爛醉的父親,在雨中傷心地說出這句話。

  她當時覺得談論父親的死太不吉利,便忘了這件事。

  那個下雨天,父親穿的就是這雙黑靴。

  如今她借用了父親的名號,但這樣真的好嗎?

  若是為了工作就算了,她竟然說父親有足癬,他肯定始料未及。

  下次帶好一點的酒去掃墓好了,希望父親能原諒自己。

  妲莉亞將父親的靴子收好,並在心中祈求。

  沃爾弗寫下預防足癬的方法,妲莉亞則記錄烘鞋機的改造方式,各自列點確認過後,再次回到二樓。

  只可惜沃爾弗說他要等伊凡諾允許後,再將烘鞋機帶回王城。

  「妲莉亞,我參加聯合訓練時,可以戴這只手環嗎?我會戴一層手套遮住它。」

  天狼手環在青年的左手腕上微微發光。

  「可以是可以,但如果你跳得太高,其他人很快就會發現……」

  「嗯,我會適可而止的。剛剛很抱歉,我知道妳可能會笑我……但我至今從未用過外部魔力,玩得太開心了。」

  她這才知道,沃爾弗剛才為何會像個純真的孩子般跳躍。

  天狼手環具有強大的風魔法效果。

  沃爾弗雖然戴過解毒或防止貧血的手環,用過防止竊聽的魔導具,但這只手環和那些東西完全不同。而且妲莉亞聽馬切拉說,使用身體強化時幾乎感受不到魔力。

  他向來只能用身體強化。乘著風魔法往上跳的感覺肯定和身體強化很不一樣。他就像生來第一次用魔法的孩子,難怪會興奮成那樣。

  妲莉亞很想讓他隨心所欲地跳,但若跳超過綠塔高度,附近的人可能會叫衛兵過來。還是讓他在王城的安全場所玩比較好。

  不過她依然有點擔心。

  「那只手環會不會很難操控?」

  「只往上跳的話還好。我大概能控制,而且只要在需要用它時再啟動就好。」

  魔力會外流的人就算外流的量只有一點也會無法控制,但沃爾弗似乎完全沒這個問題。

  「你們訓練時,有懂治癒魔法的魔導師或神官嗎?」

  「嗯,聯合訓練時一定會有好幾位在後方待命。怎麼了?」

  「你還不習慣這只手環,要是受傷就不好了……」

  「別擔心,骨折之類的小傷很快就能治好。」

  「骨折是重傷吧……」

  見妲莉亞欲言又止,他微微露出苦笑。

  「謝謝妳為我擔心。聽在妳耳裡或許有點恐怖,但骨折對我們而言是家常便飯,習慣就好。即使遠征時被魔物打到斷手斷腳,魔導師和神官還是能讓我們的手腳長回來。」

  沃爾弗說得泰然自若,但這個話題豈止「有點」恐怖。

  又不是在替換玩偶的零件,別說得那麼輕鬆。

  「你們是當場治療,不用去神殿嗎?」

  「對,雖然要看施行治癒魔法的人和傷勢的狀況,但遠征時幾乎都是當場治療。」

  「短時間內就能長出手和腳嗎?」

  「妲莉亞,妳確定要聽嗎?」

  「嗯,我想聽。」

  沃爾弗坐正之後一臉嚴肅地問,妲莉亞也決定專心聆聽。

  「假設今天有人和魔物相撞或被咬而受傷。當他痛到打滾時,會有好幾個騎士壓住他,由魔導師施予治癒魔法。施予魔法後,白骨會從根部往末梢長,接著骨頭上會逐漸布滿白色的肌腱和紅色的肌肉。最後光滑的皮膚覆蓋在最上面,形成新的手腳。手大概要花五分鐘。若傷口不平整,為使復原順利,一旁的人會用劍幫他砍掉一部分,這樣再生得比較快。」

  「光聽就好痛!」

  沃爾弗快速說明完,妲莉亞渾身不舒服,發出近似慘叫的聲音。

  「我想說這個話題對妳來說有點恐怖,所以才問妳確定要聽嗎……」

  你絕對沒這麼想,別用爽朗的笑容說那種話。

  妲莉亞腦中浮現各種血淋淋的畫面,害怕地搖了搖頭。

  從沃爾弗那笑容看來,他無疑知道妲莉亞會有這種反應,因此她有點火大。

  「妳有遇過這種有點恐怖的事嗎?除了手被黑史萊姆腐蝕之外。」

  「……大概就是曬史萊姆的時候吧。」

  妲莉亞拚命思考了一下,但腦中浮現的驚險回憶都和製作魔導具有關。而且史萊姆的出場機率異常地高。

  「妳和史萊姆真有緣……」

  「我很想說不是,可惜完全無法否認……」

  「不能請業者幫忙曬史萊姆嗎?」

  「現在市面上已經買得到史萊姆粉末,但我在學院念書時,幾乎找不到那東西。委託別人也很貴,所以我乾脆自己曬。我當時在綠塔的屋頂、窗台、院子,曬滿了藍、紅、綠等各種史萊姆。」

  她學生時代為了做防水布,蒐集了一堆史萊姆擺在家裡。

  父親和托比亞斯見了啞然失笑,來綠塔玩的伊爾瑪則發出慘叫。

  「那景象一定五彩繽紛。咦,史萊姆被曬時不會逃走嗎?史萊姆若沒死透會分裂吧?」

  「抓到史萊姆後可以先將牠們的核心戳破,再在破洞處貼上克拉肯膠帶。這樣史萊姆就不會分裂,可以整隻帶回家。帶回家後鋪平放在日照和通風良好的地方就能曬乾。不過如果連日下雨,史萊姆可能會爛掉。」

  「這種做法我第一次聽說……」

  沃爾弗過去不知殺過多少隻史萊姆,卻從未聽過這種採集方式。

  總之,他決定在下次討伐史萊姆時,隨身攜帶克拉肯膠帶。

  「曬史萊姆的時候,很容易招來鳥類。」

  「咦,鳥會吃史萊姆?」

  「對,未融化的史萊姆對鳥類來說是很好的食物,有幾種牠們特別愛吃。綠史萊姆是最受歡迎的。」

  「綠史萊姆……對牠們來說是不是像葉菜一樣?」

  沃爾弗想像綠史萊姆配在肉排旁邊的樣子,但一點也不覺得好吃。

  「對鳥來說應該是很好的綠色養分吧。我有很多綠史萊姆都被鳥啄到沒辦法用。本來打算蓋一層網子在上面,有天卻發現曬在屋頂的黑史萊姆竟然還活著。」

  「又是黑史萊姆嗎……」

  沃爾弗像聽到宿敵的名字般表情扭曲。妲莉亞見到後露出苦笑。

  「對,我發現少了一隻黑史萊姆,牠的核心好像沒受損傷,甚至把來吃牠的鳥吃掉了。我看見腐蝕到剩一半的鳥,嚇得去找父親,我們一起到屋頂上,發現牠不只吃了鳥,還吃了曬在那裡的綠史萊姆……那景象真可怕。」

  「黑史萊姆是一級討伐對象呢。結果呢?你們有叫衛兵嗎?」

  「我父親用吹風機把牠燒死了。」

  沃爾弗將酒杯舉到嘴邊,但聽見這句話後,一口都沒喝就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堅硬的喀噔聲。

  「等一下,黑史萊姆的耐火度很高耶。」

  「只要將溫度調到高於牠的耐火度就能將牠燒成粉末喔。」

  妲莉亞別開視線,這麼回答。

  妲莉亞第一次做吹風機時,不小心做成了火焰噴射器,那確實是她的錯。

  然而,打倒黑史萊姆的魔改吹風機卻是父親的傑作。

  她出於興趣和好奇,詢問父親:「爸爸,你能做一台吹風機,火力超越我第一次做的那台嗎?」但她從未要求父親「試做」。因此她在這件事上絕對沒有責任。

  卡洛來到屋頂,面不改色地將黑史萊姆燒死。

  那火焰的威力遠勝前世的火焰噴射器,黑史萊姆還來不及發動攻擊就被燒成粉末,散落在地板上。

  順帶一提,妲莉亞將那堆粉末收進魔封盒,想用來當素材。沒想到卻落得手被腐蝕,被送至神殿的下場。就某方面來說,這可能是黑史萊姆的復仇。

  「我想問一下,妳說的是我知道的吹風機嗎?還是同名的新型武器?」

  「就是吹風機。但輸出功率調到了最高,可以噴出和中級魔導師同等威力的火焰。用來對付體型稍大的黑史萊姆也沒問題,可說是石塔專屬的妙招。」

  「那絕對不是吹風機!比起黑史萊姆,那台吹風機更恐怖吧!」

  沃爾弗全力吐嘈,令她噗哧一笑,心想「這下子你終於知道,我平常聽你說那些話是什麼感覺了吧?」。

  她得意地笑了一下,喝光杯子裡的白蘭地。

  後來沃爾弗不斷問她,那台調高輸出功率的吹風機是否安全。

  她還被迫說明現在改良中的吹風機也是安全的,搞得兩敗俱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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