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蛙討伐與試用報告

    ◆大蛙討伐與試用報告

  這次的大蛙討伐超乎想像地困難。

  在廣闊的沼澤地上,大蛙已不只是用跳的,而是用飛的,數量估計有五百五十隻,比去年多一成。

  牠們每年都和中型犬差不多大,今年不知是天氣太熱還是牠們吃得太好,體型比去年肥得多。要是牠們遷徙到王都周圍的村莊或田地定會造成慘重災情。部隊立刻決定全部殲滅。

  這次攻擊的主力是擅長火魔法的魔導師們。

  在森林或王都內用火有延燒的風險,火魔法幾乎無用武之地。如今魔導師終於能大展身手,毫無顧忌地將火魔法砸向廣闊的沼澤地。

  大蛙見狀全力逃竄。

  沒被燒到的大蛙化做深綠身影,躍至空中,跳到陸地上。

  魔物討伐部隊見牠們上岸後,隨即將之斬殺,或引誘至大坑中。等累積到一定數量後,便由等在一旁的火魔導師焚燒,再由土魔導師掩埋,以防止疫病傳播。

  「呱呱!」大量深淺不一的綠色大蛙飛在空中,發出慘叫。絢麗的火魔法穿梭其間,刀光劍影不斷。

  大蛙時而朝陸地上的騎士和魔導師落下,發出青蛙被踩扁時特有的叫聲。

  在這片女性看了會昏倒的光景中,大蛙數量好不容易減少了些,渾身是泥的隊員們便開始集中大蛙屍體。

  最後,沼澤地旁多了好幾個大土堆。

  埋完最後一個土堆時,太陽已逐漸西沉,每個人都累到無法說笑。

  即使知道焦味來源是蛙屍,隊員們還是覺得很香。因為他們為了處理多到超乎想像的大蛙,每個人都沒吃午餐,一直工作到現在。

  傍晚,隊員們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紮營地,終於得以喝酒潤喉。眾人圍坐在篝火旁,準備簡單的晚餐。

  「明年要早一點來討伐……」

  「沒錯,牠們不但比去年多,還比去年大……調查班的報告明明說『和去年一樣』。」

  「乾脆初春就全數殲滅算了。」

  「這樣民眾就會抱怨『沼澤地的蟲子變多了』……」

  副隊長葛利賽達臉色有些蒼白,深深嘆了口氣。

  老實說,他很想趕快脫下這身沾著青蛙血跡的腥臭盔甲。

  他坐在篝火前,正要吃起堅硬的黑麵包和肉乾時,忽然銅鑼聲大作。隔了幾秒後衛兵大喊:「魔物來襲!」所有人隨即拿著武器站起身來。

  他們面前的森林中響起樹枝被壓斷的啪嘰聲,一名自帶登場曲的不速之客現身了。

  森林大蛇forest snake──那龐大的身軀呈深綠色,唯有側腹是淺綠色。牠光是抬頭威嚇,就和森林的樹木差不多高。

  不知牠是受香味吸引,正要前往沼澤地,還是被隊員們的說話聲引來。看見獵物這麼多,牠似乎很開心,嘶嘶吐出暗綠色的舌頭,盯著隊員們。

  「真是的,牠如果昨天去沼澤地,就能盡情享用大蛙了!」

  「牠太晚來了,沒能幫我們減輕工作量……」

  「太遲了!我們已經費力地把大蛙集中起來埋掉了!」

  這隻蛇來得不是時候,大部分的隊員都在又餓又渴的狀態下喝了些酒。

  森林大蛇相當罕見,遇見牠的人幾乎無法生還。但對在場的人而言,牠只是打擾他們吃飯的礙事者。

  眼見獵物毫不懼怕自己,森林大蛇焦躁地用尾巴敲擊地面,加以威嚇。

  隊員們靈活閃避,然而放置在地的黑麵包和肉乾卻沾上塵土。

  「我要把牠燒成焦炭。」

  「該碎屍萬段才對。」

  「森林大蛇可以吃嗎?」

  「應該沒有毒。要不要來挑戰看看?」

  有人冷笑,有人火冒三丈,有人感到好奇,有人面無表情。

  不過所有人都已做好備戰姿勢。

  眼見魔導師和隊員們步步逼近,森林大蛇開始意識到自己有生命危險。

  牠停止威嚇,轉身想逃,卻有個無表情的男人不知何時來到牠身後,和牠對上眼。

  「你為什麼要來這裡……我討厭青蛙,更討厭蛇……水槍water lance!」

  葛利賽達拿起長槍全力突刺,深深刺穿森林大蛇的身體,將牠釘在地上。

  一大群人對上孤零零的蛇,展開一場勝負已定的戰鬥。

  「外面怎麼這麼熱鬧?」

  「好像冒出了一隻森林大蛇。」

  「是喔,那應該不成問題。」

  外出確認的人遠遠地看見隊友們正在圍毆森林大蛇,很快就回到帳篷內。

  「沃爾弗,搞什麼,你已經在寫第二張了嗎?」

  「對,我要把感想好好整理下來……」

  青年在腿上放了塊木板當墊子,就著紙振筆疾書。他身旁的蘭道夫也嚼著肉乾在寫字。

  「沃爾弗雷德,我也需要第二張紙。」

  對面的古拉特隊長開口要紙,沃爾弗遞給了他。

  「不好意思,我的紙準備得不多,只帶了十張,但有七個人要寫……」

  「多利諾,去跟記錄組的人拿所有備用的羊皮紙。」

  「了解,我這就去拿。」

  用過五趾襪和乾燥鞋墊的七個人,如今全都聚在這個帳篷裡。

  每個人偶爾低吟,偶爾看看脫下的襪子或自己的腳,拚命寫著報告。

  沃爾弗一開始還想親自統整大家的意見,但他很快就發現這不可能。

  「兩樣東西的乾燥功能都很棒!不悶、不黏也不癢。」

  「我的足癬終於沒發作,可以專心對付大蛙了。」

  「好乾爽,不必為汗苦惱。真是抗足癬的良方!」

  「五趾襪真不錯。無論穿越沼澤或對付魔物時,襪子都不會滑掉。」

  「希望襪子能做長一點,最好長到膝蓋才不會滑掉。」

  「這兩樣都應該立刻量產。」

  六人同時開口,每個人的意見還都不同,沃爾弗根本來不及寫。

  沃爾弗請他們各寫各的,便演變成現在這樣。

  「沃爾弗寫了什麼?」

  「第一張稱讚襪子和鞋墊用起來很棒,第二張之後是請求,像是腳跟處要再牢固一點、拇趾前端需要補強。用了身體強化後,這些地方很容易破洞。」

  「但是賦予了強度魔法,不就無法賦予乾燥魔法了嗎?」

  「對,所以我的建議是用雙線縫補,或者織布時改用粗一點的線。」

  沃爾弗和蘭道夫對話時,手也沒停下來。

  坐在對面的隊長和前輩騎士喝著皮袋裝的酒,盯著手中的紙。

  「這尺寸對我來說小了點,希望多幾種尺寸讓隊員挑選……」

  「我試著脫掉襪子,發現光靠鞋墊,乾燥效果就很好了。五趾襪可能有人穿不習慣,我看襪子和鞋墊還是按照個人需求,分開配給比較好。」

  「也對。再來就要思考全隊需要的數量……」

  他們已不只在討論使用感想,更開始商討要如何採購這兩項商品,但誰也沒吐嘈這點。

  「那麼……這是我們需要的數量,這是訂購的優先順序……下一步就是和對方商量價格和交期了,對吧?」

  最年長的隊員拿出羊皮紙,以正式文件的格式書寫。

  標題是「魔物討伐部隊之五趾襪與乾燥鞋墊採購計畫書」。

  魔物討伐部隊長確認後,大力點了點頭。

  「沃爾弗,你說這是你朋友做的,對方是商人嗎?」

  「她是魔導具師,也身兼商會長。」

  「真厲害。恭喜她耶,這將會是一筆大生意。」

  「嗯,她很照顧我,希望這樣可以稍微回報她的恩情。」

  沃爾弗腦中浮現那名紅髮綠眸的女子。

  這筆五趾襪和乾燥鞋墊的大訂單若能帶來利潤,她應該會很開心吧。

  但他知道,最讓她開心的一定不是這點。

  終於可以不用穿又溼又難走的鞋子,戰鬥中的踏步也變安全了,穿起來很舒服──這些人用了她的魔導具後感到舒適,展露笑容。

  這才是妲莉亞快樂的泉源。所以沃爾弗想慎重地將這些聲音傳達給她。

  「沃爾弗,你已經寫到第五張了耶,這樣對方讀起來也很辛苦吧……?」

  朋友憂心的話語,沃爾弗並沒有聽見。

      ◆ ◆ ◆ ◆ ◆ ◆

  討伐大蛙歸來後的下午,沃爾弗按了綠塔的門鈴。

  一回到王城,他便被古拉特叫進辦公室。

  儘管他已事先聲明五趾襪和乾燥鞋墊都是試作品,尚未確立量產體系,古拉特仍要他帶著試用報告去向妲莉亞打聲招呼。古拉特似乎很希望這兩樣物品盡早量產。

  他去澡堂沖了個澡,迅速換好衣服,搭乘王城的馬車來到綠塔。

  「沃爾弗?發生什麼事了?」

  妲莉亞一見到他就擔心地問,讓他覺得很抱歉。

  「對不起,突然來訪,我想談談五趾襪和乾燥鞋墊的事。」

  「不會,你沒受傷就好。我還以為發生什麼事了……」

  「謝謝妳為我擔心。如妳所見,我沒事。只是暫時不想再看到飛在空中的大蛙群了。」

  「飛在空中的大蛙群……」

  妲莉亞聽完露出僵硬的笑容,這番話雖然是沃爾弗自己說的,他卻不禁笑了出來。

  「這是試用報告,用過的人都寫了。」

  「謝謝,好多喔。」

  妲莉亞目瞪口呆,接過十張紙和二十張羊皮紙。

  那疊厚厚的紙中有四分之一是沃爾弗寫的。

  「大家都很喜歡,如果妳方便,能請妳盡早製作新的五趾襪和乾燥鞋墊嗎?」

  「應該沒問題。五趾襪的規格書還在,只要再向工房下訂就行了。鞋墊則要請工匠剪裁,我再進行魔法賦予。」

  「我們這次訂的數量很多,想跟妳談一下。但妳好像在工作,我明天再來找妳。」

  「我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了,現在談也沒關係。」

  妲莉亞莫名散發出一股純真氣息,令沃爾弗有些緊張。

  「妲莉亞,妳該不會其實很忙,但為了配合我而勉強自己吧?」

  「完全不勉強。我剛為素材賦予完,正在等它固定,工作間堆滿了素材。閒來無事就開始打掃。」

  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看上去年紀卻比平常還小。那雙眼睛有著柔和的弧度,綠眸略顯柔弱。

  「怎麼了?」

  「因為……妳沒化妝,我還以為妳正忙著工作。」

  「啊,真不好意思,我『原形畢露』了。」

  那張爽朗的臉和他們初次見面時一模一樣。當時沃爾弗因為沾染到魔物的血而看不清她的臉,如今看到卻覺得很懷念,真是不可思議。

  「我剛剛在打掃家裡,因為會流汗,我就沒化妝了。」

  「沒關係,我不在意妳有沒有化妝,妳這樣反而讓我想起達利先生,有股懷念的感覺,而且該怎麼說……」

  「……沃爾弗,外面很熱,進來再說吧。」

  沃爾弗不曉得這麼說有沒有安慰到她,思緒一團混亂,妲莉亞趕緊請他進到塔內。

  一樓的工作間擺滿印有花紋的各色布料。不只工作桌上,就連地板也鋪著墊子,擺著攤開的布。

  「花紋的種類真多。」

  「這些是要用來做女性和兒童雨衣的布。表面只塗一層薄薄的塗料,所以防水效果比防水布差一些。這批布料是專門製作雨衣和手套的服飾師訂做的。這個很可愛吧?」

  妲莉亞指著一塊粉綠底配上鈴蘭圖案的布。

  他印象中的雨衣都是黑或深藍色,不過像這種多彩又有圖案的雨衣應該滿受歡迎的。

  爬上二樓後,妲莉亞倒了杯冰紅茶給他。

  他們喝著冰紅茶,將報告攤在桌上,開始聊正事。

  「你要訂幾組五趾襪和乾燥鞋墊?」

  「我想盡快先拿到八十組。」

  她眨了眨眼睛,沉默了十秒。

  「……沃爾弗,我很感謝你,但我只請你幫我寫試用報告,沒有請你幫我推銷。你到底花了多大力氣,才爭取到這筆訂單?」

  「一點都不費力,反而是我們大概要麻煩妳費力了。」

  沃爾弗知道妲莉亞絕對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便抽出最後一頁的羊皮紙。

  「這是我們隊長的委託。」

  「『魔物討伐部隊之五趾襪與乾燥鞋墊採購計畫書』……首度合作先購買八十組,之後持續購買,預計半年內買進三百組以上……請問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妳看完報告應該就知道了。」

  妲莉亞拿起報告快速翻閱,時而歪頭,時而露出笑容。但是她越看表情越嚴肅,臉也越來越紅。

  「……沃爾弗,我請你們寫的是試用感想。」

  「是啊,大家寫的都是物品的優點,或者希望改良的地方。」

  「這樣很好沒錯。但怎麼有人寫得像感謝函一樣?」

  「噢,一定是和我同期的騎士和隊長。他們深受足癬所苦。」

  「還有人花了一整頁稱讚我在工作上的創意和技術……這是你的字吧!」

  「我只是寫出了所有人共通的內心見解。」

  「什麼叫內心見解!」

  這種互動模式已成慣例,但妲莉亞自然的吐嘈總是能把沃爾弗逗得很樂。他忍不住笑出聲來,就算妲莉亞一直盯著他,他也停不下來。

  「而且你們設定的價格也很奇怪。」

  「抱歉,太低了嗎?」

  「不,太高了。就算把五趾襪的利潤抓高一些,這個價格還是太高。乾燥鞋墊的價格也該降至三分之一……因為綠史萊姆粉很便宜。大多數人都不會用,而是會用風魔石來進行風魔法的賦予。」

  「會不會是妳估得太便宜了?」

  「應該不會……但我不能確定。我才剛成立商會,還有很多不懂的事。而且以我這間商會的程度絕對無法進出王城。所以這筆交易必須透過商業公會或其他商會。保證人也是個問題……」

  「妳有沒有可以諮詢的管道?像是生意夥伴之類的?」

  「主要是商業公會,還有……有間跟我有生意往來的商會,但我不太想找他們諮詢。」

  她說話時眼中閃過微妙的陰影,讓沃爾弗十分在意。

  「妳和對方發生過商業糾紛嗎?」

  「……是我前未婚夫家開的商會。」

  「那就不要跟他們聯絡了,這樣妳會很不開心吧。」

  「這倒不會,沃爾弗。反正我前未婚夫應該也結婚了,而且商會長是他哥哥。我已經跟對方約定,彼此只以商會長的身分往來。」

  妲莉亞語氣平靜,表情卻不然。她在桌上雙手交握,有種要和沃爾弗拉開距離的感覺。

  「我認為和對方切斷聯繫,妳會比較輕鬆。」

  「的確會很輕鬆。但有些素材我不知道怎麼取得,只能向他們進貨,對方也答應在交期和價格上給我優待。」

  「我去幫妳問還有哪些地方能進貨。我會去問奧茲華爾德、我家人和王城裡的人……」

  「沃爾弗,我很感謝你的心意。但你不用擔心,這是我的工作。」

  「話雖如此,但能避免還是盡量避免吧。」

  「嗯……你和合不來的人在討伐時也會合作吧?騎士團中就算有你不喜歡的人,你還是會以禮貌的態度和對方互動吧?」

  「……是沒錯。」

  「就是這個道理。」

  妲莉亞的說明精準到令他無法反駁。他理性上明白這點,也知道自己這個門外漢根本不該插手,但還是覺得很苦悶。

  「我明天去商業公會諮詢,這些事今天再怎麼煩惱也沒用。」

  眼見沃爾弗陷入沉默,妲莉亞顧及他的感受,細心地將報告收成一疊後如此作結。

  「抱歉,突然給妳添麻煩了。」

  「不會,謝謝你幫我拉生意。對了,你不是說遠征歸來當天會和隊友一起喝酒……」

  「對,但我今天沒參加。我打算回去的路上隨便找間店吃。」

  「那要不要早點吃晚餐呢?你上次送我的食材還有剩。」

  妲莉亞一如往常地邀他吃飯,令他備感動搖。

  儘管他擔心這樣會給對方添麻煩,卻從未成功拒絕這類邀約。

  每次餐桌上都擺滿美味的餐點,當他告誡自己不能吃太多時,妲莉亞又會端出分量剛好的新菜色,搭配溫度適中的美酒。他們總是聊到忘我,一轉眼時間就過了。

  如果綠塔改裝成餐廳,他一定會三天兩頭就往這裡跑。

  「抱歉每次都麻煩妳,以後的餐費都由我來出吧。我不但麻煩妳做菜,食量還是妳的好幾倍。」

  「我已經收了你的食材,而且做的又都是些簡單的料理……但就算我要你別在意,你還是會在意吧?」

  「對,像妳上次收到我送的酒杯時也是這樣。」

  「那以後有空就一起去買菜,你若要帶食材過來,買些自己想吃的就好,但別買太多,酒就各買各的份,這樣如何?」

  「做菜的工錢沒算進去。」

  「你有幫我拉生意啊,這樣就扯平了。」

  絕對沒扯平,他實在欠她太多了。他雖然這麼想,但不知道自己該拿什麼回報對方。

  「妲莉亞,妳有沒有什麼想要的?」

  「那我反問你,你有什麼想要的?」

  「魔劍。」

  沃爾弗隨即回答,妲莉亞深深地點頭,回以了然的表情。

  「問這個問題是我思慮不周。換成是我,也想要魔導具的素材。」

  「具體來說是哪些?」

  「嗯,像是雙角獸bicorn的角、獅鷲griffon的尾巴。還有大海蛇sea serpet的皮、火龍fire dragon的鱗片……以及世界樹的樹枝、不死鳥phoenix的羽毛,不過要取得最後兩樣幾乎是痴人說夢。」

  沒有一樣是沃爾弗能買到的,最後幾樣更是無望。

  畢竟這些東西市面上都沒有販賣。即使有交易管道,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錢才能買到。沃爾弗存款不少,但不知道夠不夠用。

  他思索這些事時,妲莉亞一直用那雙綠眸盯著他。

  「沃爾弗,我漏講一句話。這些東西我想等自己有能力加工之後,再親自購買。」

  「咦?」

  「你絕對別買給我。說好嘍,要是你買了,我就不讓你進綠塔。」

  她重複說了三遍,露出了看穿沃爾弗心思似的笑容。

      ◆ ◆ ◆ ◆ ◆ ◆

  「這次也吃得簡單一點,用魔導爐煮火鍋怎麼樣?」

  「抱歉每次都麻煩妳,如果有我能幫忙的地方儘管吩咐。」

  他們和上次一樣,一起站在廚房做事。

  妲莉亞決定大方拜託沃爾弗。

  「我來準備火鍋食材,麻煩你磨蘿蔔泥。」

  「磨蘿蔔泥?」

  沃爾弗接過白蘿蔔和磨泥器,好奇又疑惑地盯著手中的東西。

  叫伯爵家的人做這種事真的好嗎?妲莉亞將這個疑問擺在一邊,拚命告訴自己「塔內是我的地盤」。不然她的思緒又會被拉回現實,壓力大到快胃痛。

  「這是『磨泥器』。要把蘿蔔抵在上面,像這樣磨碎。小心別磨到手。」

  「知道了,我來試試。」

  沃爾弗捲起袖子回答,那股氣勢和力量超乎她的想像。

  他一削就差點削到手指,趕緊停下來。指甲有輕微的磨損。

  「沃爾弗,不用磨那麼大力!」

  「妲莉亞,妳千萬別做這個。磨泥器太危險了,得用身體強化對付它。」

  「磨蘿蔔泥不需要用到身體強化!也別死抓著蘿蔔!」

  說明和實作都遇到困難,光是磨蘿蔔泥就耗費不少時間。

  至於生薑,妲莉亞則瞞著沃爾弗,悄悄用小型磨泥器磨成泥狀。

  好不容易磨完蘿蔔泥後,她在魔導爐的烤網上烤起茄子。

  等外皮烤成茶色,她便將茄子移上盤子,來回翻轉茄子,想等它冷一點再用竹籤剝皮。沃爾弗向她詢問做法,不顧茄子還很燙便俐落地將皮扒下。

  見妲莉亞一臉驚訝,沃爾弗說:「我遠征時會把焦炭肉的外皮剝掉,所以很習慣做這種事。」這理由真令人悲傷。

  妲莉亞認真地想,總有一天要讓他帶著更輕的小型魔導爐去遠征。

  他們切完菜,拿出酒杯,才將魔導爐設置在客廳的桌上。

  「這和你上次帶來的是不同種類的東酒,抱歉量有點少。喝完後就接著喝葡萄酒吧。」

  這次的東酒裝在白色小瓶子裡。

  儘管和沃爾弗帶來的一樣是白濁酒,但這種酒比較烈。

  「下次我再買東酒過來。」

  「好,麻煩你了。」

  「明天應該沒時間買東酒的杯子吧。」

  「對,明天要先去商業公會。不過我很感激能接到工作。來乾杯吧。」

  妲莉亞說著說著忽然想到,不知道他們乾杯過幾次,往後還能再乾杯幾次。這個偶然的念頭使她拿著酒杯的手用力了些。

  「呃……感謝你們給我工作,祈求騎士團與商會的繁榮,乾杯。」

  「感謝妳總是請我吃美味的料理,祈求騎士團與商會的繁榮,乾杯。」

  他們這次的乾杯詞拖得有點長,說完才乾杯。

  她刻意將這瓶東酒冰久一點。儘管如此,香氣和酒味仍很鮮明。

  清涼而辛辣的感覺通過口腔和喉嚨後,豐富的酒香冉冉升起,酒精獨特的灼熱感同時襲來,所有感覺消失那瞬間又會想再喝一口。

  「這種酒……好危險。」

  「真的,應該用小一點的杯子喝才對……這種酒叫『息吹』,名字應該是取自喝完後的香氣吧。」

  「原來如此。儘管辛辣,卻有芬芳餘韻。沒想到有這種滋味的東酒……」

  品嚐沒喝過的酒是件開心的事,但她已逐漸朝父親的酒豪之路邁進,還是小心為妙。之後每四天要禁酒一次了──妲莉亞這麼想著,含了口東酒。

  在等火鍋湯底煮滾的同時,她吃起角兔火腿和黑胡椒起司做的下酒菜。

  角兔horn rabbit是種凶悍的領域性魔物。若有人不小心進入牠們草原上的領地,牠就會用頭上的一隻角威嚇人類。聽說王都外的村莊,也曾發生角兔入侵田地的案例。

  「這是角兔,你在討伐時見過嗎?」

  「見是見過,但不需要我們動手,通常都由村民或冒險者撒網捕捉。」

  妲莉亞還以為是用弓或劍獵捕,沒想到竟是用網子。這讓她想起前世見過的捕魚景象。

  「所謂撒網,是將網子撒在兔子身上嗎?」

  「對,撒金屬網或將網子綁在箭上射出去。只要讓牠不能動就行了。」

  角兔的移動速度很快。不過牠們不會施放魔法,只要限制其行動,小心牠頭上的角,就不會那麼危險。

  妲莉亞嚐了口淡粉色的火腿,和雞肉火腿有點像,但味道更濃郁,而且儘管是火腿卻很有嚼勁,和上頭的黑胡椒起司很搭。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魔物的話題,鍋子開始冒出陣陣白煙。

  「湯滾了……今天吃的是『豬肉涮涮鍋』,要像這樣把豬肉涮過。」

  她將切得極薄的豬肉片丟進鍋中。

  「等到完全變色就可以撈起來,沾蘿蔔泥和魚露或加點鹽吃。如果不敢吃蘿蔔泥,這邊有番茄醬汁。也可以加點檸檬汁、胡椒鹽吃。」

  番茄醬汁是她父親的最愛。他也很喜歡蘿蔔泥,但最愛的還是番茄醬汁。

  妲莉亞的番茄醬汁做法單純,僅在番茄丁中加入鹽和黑胡椒,再拌入少許橄欖油而已。卡洛不只拿來當沾醬,甚至把它當主食,用肉片捲起來吃。

  順帶一提,伊爾瑪也喜歡番茄醬汁,但她還會在裡頭加洋蔥丁。馬切拉則偏好檸檬汁和胡椒鹽,用以搭配黑愛爾啤酒。

  她連帶想起托比亞斯偏愛蘿蔔泥加鹽。每個人的喜好都不同,真有趣。

  而她自己則全部都喜歡。

  沃爾弗來回看著眼前的各種小碟子。

  「你可以全部試一遍,看看自己喜歡哪種。」

  「好。」

  「啊,第一片試試看只加魚露或鹽,然後配一口酒。」

  沃爾弗神情嚴肅地涮起肉片,妲莉亞先不理他,自己吃了起來。

  這豬肉品質很好,油脂鮮甜。雖然油花多到幾乎讓人生膩,但涮過後就沒那麼油了。口感比外觀更柔軟,味道也很清爽。

  她又喝了口酒,發現入喉時的辛辣感變得不太一樣,香氣也更鮮明。

  酒和料理既搭調又符合自己的喜好,真是令人開心。

  原以為坐在對面的沃爾弗咀嚼次數又會變多,但他卻沒有。

  他吃了加鹽的肉片後喝了口酒。接著再吃加蘿蔔泥的肉片,又喝了口酒。重複幾次後,忽然定住不動。

  「那個,沃爾弗,你怎麼了?」

  「太好吃了。喝了酒後豬肉嚐起來更鮮甜,吃完肉後酒變得更容易入口,不知不覺就會喝很多……必須休息一下,不然酒很快就喝完了。」

  「這組合的確讓人欲罷不能。不過東酒喝完,還有不甜的白酒。它和涮涮鍋也很配。」

  「為什麼餐廳都沒有賣這種料理?」

  沃爾弗望著妲莉亞,金眸中夾帶一股哀怨。她對此也無可奈何,因為小型魔導爐不久前才被發明出來。

  王都很多餐廳都有在賣水煮的豬肉片,但都是將肉放涼後搭配蔬菜,屬於夏季的冷盤。和這種隨煮隨吃的吃法完全不同。

  「妲莉亞,妳選錯職業了……不,沒有選錯,但妳應該開餐廳當副業。」

  「有小型魔導爐開餐廳好像很容易。只要在桌上放火鍋,食材和調味料就採自助式。」

  「再準備溫度控制得宜的愛爾啤酒、蒸餾酒、東酒,以杯為單位販售。」

  「如果有那種餐廳,我也想去。但那不是餐廳,是酒館吧……要是有各種下酒小菜可以選擇就更好了,像是醋漬或炸物。」

  「可以在桌上放炸物專用的鍋子,給喜歡炸物的人使用。」

  「或者在吧檯放一人鍋,供獨自前來的客人享用。」

  他們吃著肉片,隨口閒聊,妄想著能有間完美的餐廳,滿足愛酒之人的願望和理想。

  聊了一會兒後,他們改喝白酒,並在鍋中加入新的食材。

  「先加鹽和蔬菜,等一下再加這種小麥丸子,用來代替麵包。」

  「原來小麥丸子可以煮啊。」

  「你不喜歡嗎?」

  「不,我沒吃過火鍋煮的,還以為小麥丸子只能油炸。」

  「啊,你說的是攤販賣的那種甜丸子吧?用煮的也很好吃喔。在煮之前先來嚐嚐烤茄子吧。」

  「雖然皮是我剝的,但從外觀還真看不出是茄子……」

  青年歪著頭,用那雙金眸盯著烤茄子。

  那帶點淺綠的白色可能讓他覺得很奇怪吧。

  烤茄子的配料是生薑和魚露,妲莉亞先請沃爾弗試試看。可惜這世界沒醬油,她只能用改良過的魚露代替。

  茄子的甜味與香氣、柔軟的口感,最後是生薑的辛辣滋味。

  她前世才剛喜歡上這道小菜,人生就結束了。今世則從剛開始學做菜時就常做這道菜。她前世和今世的父親都很喜歡。

  「……我好像有點喜歡。」

  妲莉亞很想問他為什麼說「好像」,但看他的咀嚼次數又變多了就沒多問。

  她前世的父親認為:「喜歡烤茄子的人大多愛喝酒。」這個論點或許是對的。

  接著他們吃起鍋中的蔬菜及吸飽湯汁的小麥丸子。沃爾弗吃了以後也很喜歡,將丸子吃得精光。

  仔細想想,這是他們第四次一起在塔內吃飯。眼前的青年可能沒在數,但這四次中有三次是火鍋,一次是烤魚,她真該為自己的懶惰好好反省。

  當她思考第五次該做什麼時,忽然發現對面的沃爾弗笑了。

  「這是我第四次吃妳做的菜呢。」

  沃爾弗彷彿聽見了她的心聲,她當下不知該接什麼話,只點了點頭。

  「沃爾弗,你見過『母獨角獸的角』嗎?」

  他們喝著餐後酒小憩之際,妲莉亞這麼問道。

  鬆開領口的沃爾弗回以疑惑的眼神。

  「見是見過,妳需要這種素材嗎?」

  「不,我已經有了。聽說它的效果是無毒化、淨化水質、減輕疼痛,我在想你們部隊遠征時是不是經常用到。」

  「遠征時用的水都由會操縱水魔法的隊員或魔導師供給,我們也會帶著水魔石。如果需要淨化水質或減輕疼痛,則由魔導師或神官負責。」

  仔細想想,這也是當然的。魔石比獨角獸的角更容易取得,性價比也遠勝過它。

  「不過我聽說在水魔石普及前,部隊的確會帶這東西去遠征。另外我們在可能引發劇痛的戰鬥前,除了身體強化外,也會先吃強效的止痛藥。」

  「有這麼讓人痛苦的魔物嗎?」

  不但要進行身體強化,還要吃強效止痛藥才能應戰,到底是什麼魔物這麼強?連盾牌和盔甲都沒用嗎?

  「有一些會吐強酸的魔物,像鎧蟹armor crab就滿棘手的。強酸會滲進盔甲的縫隙,腐蝕人的皮膚。至於植物,就屬棘草魔nettle devil了吧。這種魔物會纏住接近的獵物,活活吸取獵物的血直到對方死亡。但它長得就像黑藤蔓,很難辨識。而且它的刺上有倒鉤,被刺到之後很難拔下來,讓人痛到想哭。」

  「太討厭了吧……」

  「只要不會走路都沒那麼糟。」

  「咦,有會走路的植物嗎?」

  「好像有,最有名的是花妖alraune。上半身是美豔的女子,下半身則是花。西之國討伐過這種魔物,但在我們國家還沒出現過。」

  「我還以為花妖只存在於故事中。」

  妲莉亞很高興知道這件事,前世故事中的魔物竟然真實存在於他國。

  她打算到書店找找外國的魔物圖鑑,說不定能有什麼新發現。

  「對了,『母獨角獸的角』好像很受已婚的貴族婦女歡迎。」

  「因為有健康和美容效果嗎?」

  「女性懷孕時會帶在身上,據說有安產的功效。通常由母親送給女兒,或作為魔導具送給新娘。」

  「我第一次聽說……」

  父親說不定也是基於這個緣故,才叫依勒內歐送這個禮物給她。但她不願再細想下去。

  她這輩子都不打算生小孩,希望天上的父親打消這個念頭。不過她想收個能繼承魔導具師名號的弟子,努力將「羅塞堤」這個姓氏保存下來。

  「我在想,獨角獸的角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具有三重賦予吧?如果用它來當手環的賦予素材,魔法能附著在上面嗎?」

  「我沒聽過在獨角獸角上賦予魔法。但聽說切割後可以用來當墜飾或手環的一部分。」

  「說得也是,應該不太會拿來當賦予素材……」

  獨角獸的角價格不菲,而且和妖精結晶一樣很難取得。預訂後要等很久才能拿到,不然就是要拚了命四處尋找。萬一失敗,她一定會難過到想哭。

  不過說到賦予失敗的經驗,妲莉亞至今不知哭過幾百次。

  魔石出錯導致外殼破裂,吹風機噴出火,試做冷風扇時吹出暴風。

  即使是在開發史萊姆當賦予素材時,她也白煮了好幾鍋,有時還把史萊姆煮焦,才終於把史萊姆做成粉末。

  不提一般素材,連稀有素材的失敗經驗也多不勝數。她想起這些事,又開始自我反省。

  「是說,我聽說公獨角獸可以由美少女或美女誘捕,母獨角獸不知道是怎樣呢。」

  妲莉亞想轉換思緒,便問了這個問題。沃爾弗淡淡地回答:

  「牠們也會靠近男孩,所以也是用誘捕的吧。不過必須是天真無邪的小孩才有效。」

  「你該不會有這方面的經驗吧?」

  「我八歲時有天和母親、三哥和騎士們出門散步,在森林的泉水邊遇到兩隻。兩隻都有淡金色的角和深紅雙眼,很像美麗而細瘦的白馬。身上還散發出甜甜的花香,可以用單字和人類進行意念溝通……不過現在如果有必要討伐獨角獸,我會毫不猶豫地斬殺牠們。」

  「咦?」

  原本將牠們描述得那麼美,怎麼突然就要斬殺人家?

  還有可不可以不要露出那種略帶寒意的眼神?

  「我當時看到牠們美麗的外表就掉以輕心,走過去摸了牠們。」

  「怎麼好像提起了你的傷心事,我們還是結束這個話題吧?」

  「不,讓我說完!牠們說好要共同占有我,準備將我帶回家當裝飾品,我母親氣到把牠們亂刀砍死!」

  「獨角獸好恐怖!」

  妲莉亞對獨角獸的印象徹底崩壞,牠們的想法和行動太嚇人了。

  沃爾弗的母親為了保護兒子,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不過亂刀砍死動物還是有點可怕。

  「據說獨角獸的眼睛一般是黑色或深藍色,所以紅眼應該是變種。這件事也讓我開始害怕獨角獸。」

  青年嘆息似的說道,真是令人同情。

  看來沃爾弗不只對人類女性有吸引力。這世界如果有神社,沃爾弗應該會被判定有「女難之相」,可以透過除厄的方式化解。可惜神殿沒有這種服務。

  「沒想到連獨角獸也……」

  「妲莉亞,只有這麼一件。其他魔物從來沒覬覦過我,如今魔物應該很討厭我才對。」

  身為魔物討伐部隊員,受魔物喜愛才有問題吧?

  她想像了一下,沃爾弗身穿黑盔甲,騎著黑色八腳馬,身旁站著黑色的雙角獸,腳邊排著一列黑史萊姆──如果都是黑色魔物,好像就不那麼奇怪了。這畫面看上去反而很帥氣。不過,她還是將這個妄想默默放在心裡。

  「我明天會去商業公會諮詢,你有什麼打算?」

  「我跟妳一起去。隊長要我全力協助妳,讓事情進展快一點,我個人也想盡量幫忙。但我對商業知識一竅不通……對了,多明尼克先生在的話,我想請教契約要怎麼訂才會對妳和部隊都有利。」

  「我也認為這樣比較好。那就等多明尼克先生有空時再向他請教,另外我還想向副公會長嘉布列拉諮詢。如果他們在忙,就先約個時間在現場等一下吧。」

  妲莉亞的生活一下子忙碌了起來。

  從未經營過商會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人商量。

  她腦中閃過「要是父親還在」的念頭,但身邊有這麼多人幫助她,這麼想很失禮。

  為了讓父親在地下能安眠,她決定將這個念頭拋諸腦後。

  「我明天早上來接妳。」

  「你從王城過來,等於繞了遠路吧?我搭公共馬車就好。」

  「這是部隊的工作,我會使用王城的馬車。畢竟是我們委託妳做事,就讓我接妳吧。而且我會穿正式的騎士服去,坐馬車比較方便。」

  「正式的騎士服和討伐時的制服不一樣嗎?」

  她記得初次見面時,他穿的是深灰色上衣、破爛的赤紅鎧甲和皮靴。

  「我們的正裝和騎士團的禮裝制服款式相同,但顏色不同,我們的是黑底銀邊。」

  「感覺很帥耶,可是夏天穿不熱嗎?」

  「非常熱。冬天還好,夏天如果一直站在太陽底下,就會熱到想大喊『誰設計的,給我出來』。」

  「沒有夏季制服?」

  「沒有。結束後我就會換下騎士服。至於明天在商業公會……」

  沃爾弗微微垂下眼眸,欲言又止。

  他有話說不出口時,嗓音會略變低沉,眼神也會游移不定──妲莉亞不知不覺記得了這些習慣。

  「怎麼了?你直說沒關係。」

  「我為羅塞堤商會出資,的確能讓妳更容易取得素材,但……也可能為妳帶來不光彩的傳聞。抱歉這麼晚才發現。我們去商業公會時,我是不是該裝作僅是為了賺錢而出資,和妳保持距離?」

  儘管他的話中充滿猶豫,妲莉亞仍聽得很明白。

  「我決定和你當朋友的那個當下,就已經思考過可能被傳什麼閒話。就算別人說我被你玩弄或包養也沒關係,只要在工作上做出成績,和認同我的人做生意就好。」

  「妲莉亞……」

  沃爾弗喊完她的名字後愣住了。

  她那天就已經想清楚這些狀況,但沃爾弗似乎很驚訝。

  這次與騎士團的交易一旦傳開,她的名字必定會浮上檯面,關於她的八卦也會增加。就連涉世未深的她也猜想得到。

  儘管如此,她仍不想和沃爾弗拉開距離,改變現在的關係。

  但若沃爾弗想改變相處模式,她也無法阻止。

  妲莉亞心裡有點害怕,但還是覺得問清楚比較好。

  「會傳謠言的地方不只商業公會……若你不想被說閒話,就別再來綠塔,也別和我一起走在街上吧?」

  「抱歉,我不想改變這種相處模式……」

  他隨即反對,讓妲莉亞鬆了口氣。

  「我總是給妳添麻煩,要怎樣才能保護妳呢?」

  「沒事的,別在意傳聞就好。我如果是局外人,看到這種狀況說不定也會誤會。有些事沒和本人相處過是不會知道的。」

  這是她前世學到的經驗。

  以「愛妻」聞名的已婚主管曾向她提出不合理的邀約,令她氣到想揍人。

  某前輩嚴厲地教導她,她原以為自己被討厭了,後來才知道前輩是在鼓勵自己。

  今世也有這樣的人。

  有人被說我行我素、難以親近,其實是擔心自己傷害到別人。

  有人看起來堅強、美麗而備受喜愛,其實被人傷過,因而刻意和他人保持距離。

  妲莉亞不說人閒話,也盡量不用外表判斷別人。她是這麼想,但實際上很難完全做到。

  「先不論會不會被說閒話,你去商業公會想怎麼做?」

  「我想堂堂正正地說,我是妳的朋友,我支持妳製作魔導具。我不想隱瞞這點。」

  「謝謝你……」

  妲莉亞聽了很高興,但又覺得有點不妙。她一定是醉了,眼眶有股酸澀感。

  「那就請你以我朋友的身分在商業公會露面。我也會努力不愧對你的期待。」

  還好聲音沒有顫抖。

  為了不讓眼前的青年擔心,她連忙開朗地繼續說:

  「你幫我蒐集試用報告,又幫我把商品賣到騎士團,儼然就是羅塞堤商會的一員呢。」

  「除了商會出資者外,我可以再擔任保證人嗎?這樣妳和騎士團交易時也比較方便。雖然傳聞會變多,但若有對我們不利的傳聞出現,我也可以出面處理。」

  他說得對,若出現會波及他的謠言,還是由他出面抗議比較好。妲莉亞不太有能力做這種事。

  「好,那就麻煩你了。不過你不用再另外出錢,我會將你提供的資金轉為保證金。若有傳聞困擾到你而我無法處理,再請你出面。」

  「了解。我雖然沒有權力,但頭頂上仍有騎士團和斯卡法洛特家的光環。萬一發生什麼事,我會盡量處理的。」

  這樣她給沃爾弗添的麻煩應該會少一些。妲莉亞輕輕嘆了口氣。

  說到保證人,她想起一件事。

  沃爾弗已經買了小型魔導爐,和保證人的謝禮重複了。

  「我送給保證人的謝禮是小型魔導爐,可是你已經買了,需要第二台嗎?還是有其他想要的東西?」

  「那我希望妳花更多時間陪我製作魔劍。」

  沃爾弗放鬆了緊繃的表情,瞇起金眸,開心地笑了。

  若他宣稱自己的世界繞著魔劍打轉,妲莉亞也不會懷疑。

  「你真的很喜歡……魔劍呢。」

  話語間短暫的停頓讓沃爾弗緊張到屏息,但妲莉亞並未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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