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足癬與魔導具師

    ◆王城、足癬與魔導具師

  「妲莉亞小姐,妳是不是很緊張?」

  「……有點,不,很緊張?」

  妲莉亞原本想回答伊凡諾的問題,說著說著卻連自己也不太確定。

  兩人搭著馬車,坐在她對面的伊凡諾露出苦笑。他今天將芥子色頭髮全部往後梳,穿著藏青色西裝。

  他那平易近人的公會員氣質完全消失,化身為可靠的商人,比妲莉亞更像商會長。

  能不能請他代替自己進入王城呢?妲莉亞不禁認真地這麼想。

  妲莉亞嘆了口氣。她今天穿著藍綠色洋裝,配上同色小外套。鞋子則是更深的墨綠。老實說她覺得有點熱。

  她將紅髮往後紮起,請人幫忙化了色彩不多但正式的妝容。

  首飾挑選的是沃爾弗送的解毒戒指和獨角獸墜飾。她刻意將鍊子放長一些,將墜飾藏在衣服裡。戴這些不是想打扮,而是為了防止胃痛。即使是好喝的高級紅茶,她如今喝進胃裡也與毒藥無異。

  附帶一提,她昨天光挑衣服和鞋子就花了兩小時。主要是因為租衣店的店員和嘉布列拉意見不合。

  妲莉亞想找的是不顯眼且不失禮的衣服,但她們告訴她,穿得太普通也很失禮。店員推薦了一件比這更明亮的綠色禮服,嘉布列拉則推薦她穿奶油色系的衣服。

  最後,店員從裡頭找來店長的夫人──她婚前是子爵千金。請教過店長太太的意見後,才終於挑了這件藍綠色洋裝。

  妲莉亞表明自己要代表商會進城拜訪,對方表示妲莉亞雖然單身,但既然是初次進城,還是穿穩重一點的服裝比較好。

  店長太太還說,王城裡樓梯很多,走廊也很長,因此最好別穿太長的裙子或不好走的鞋子。另外,騎士團對於女賓的服裝沒什麼要求,所以不必太過小心翼翼。

  妲莉亞對她豐富的知識感到驚訝,她笑著說自己之前在王城工作,和店長結婚後才變成平民。沒想到世界這麼小。

  店長太太還順帶傳授了一些不必要的知識,像是若想在王城裡釣金龜婿,最好穿暖色系或亮色系的衣服,留長髮更討喜等等。

  妲莉亞可能一生都用不到這些知識,但她自始至終都笑著聆聽。

  她們離開租衣店後,前往以前去過的化妝品店,商量適合的髮型和妝容,最後決定請店員隔天一早來商業公會幫妲莉亞梳妝打扮。妲莉亞沒時間學新的妝容,因而心懷感激地拜託對方。

  爾後,妲莉亞和伊凡諾在公會的會議室裡待了很久,向嘉布列拉學習貴族禮儀。連晚餐時間也為了學習餐桌禮儀而和嘉布列拉一同用餐。不過妲莉亞完全不記得味道如何。

  等一切結束,她搭乘接送馬車回到綠塔時,已過了午夜十二點。

  嘉布列拉暫時認定她合格,但她有如裝滿水的杯子,不知腦中的知識何時會溢出。這讓她極為不安。

  「要是我也能和妳一起進城就好了。」

  妲莉亞回想著昨天發生的事時,伊凡諾嘆了口氣,垂下肩膀。

  正式獲得出入許可的商會可在必要時帶著下屬進入王城,但羅塞堤商會是透過商業公會牽線,而且這次只有妲莉亞一人受邀。她不能擅自帶人進去。

  「話說回來,對方為什麼要找妳呢?」

  「沃爾弗應該沒有把烘鞋機的事說出去……難道和手環有關?」

  「隊長大人會不會和我一樣誤會了,所以想見妳一面?」

  「應該……不會吧……」

  婚約手環上本來應鑲著與贈送者髮色、眸色相同的寶石。

  妲莉亞所送的婚約手環應該會鑲有代表紅髮的紅寶石,或代表綠眸的祖母綠。但她給沃爾弗的是銀底金色光芒的手環,並沒有鑲寶石。

  然而,連伊凡諾都誤會了,難保隊長不是這樣。她開始頭痛了起來。

  「對不起,進城前不該聊這個的。」

  伊凡諾向她道歉,她連忙搖了搖頭,別過視線望向窗外。

  她透過馬車窗戶看見王城的白色高牆。

  王城位於王都北部,穿越那道巨大的石門後,景色為之一變,彷彿來到另一座都市。

  被白色石牆環繞的廣闊土地中,有國王住的城堡、與騎士團或魔導相關的建築、訓練場等設施。

  這裡不愧為「王城」,中央有一座遠看仍顯得特別高大的城堡。

  那座城堡即使有前世中古歐洲的風格,但它沒有三角形的尖塔,而是一座四方形的建築,上面有三座塔。外型稱不上優雅,卻感覺很堅固。城堡周圍的建築也都很宏偉,使商業公會顯得渺小。每棟基本上都是白色的石造建築。

  馬車行駛的路面呈淺灰色,看不見縫隙,彷彿前世的水泥般精細。妲莉亞很好奇它的材質和加工方式。

  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東張西望,但映入眼簾的事物全都讓她覺得很新奇。

  進了城門,隨即來到停馬車的地方。

  伊凡諾下車後,伸手扶妲莉亞下車。但那隻手的高度和沃爾弗不同,讓她愣了一下。伊凡諾以為她在緊張,笑著以唇語說「加油」。妲莉亞也笑著點了點頭。

  伊凡諾只能陪她走到出口前方,之後必須在等候室等她。

  妲莉亞從停馬車的地方沿著走道走向唯一的出口。路上和幾名騎士擦身而過,每次遇到騎士,她都停下來點頭致意。

  穿過出口後有兩條走道。男女分別進入不同房間,確認身分並檢查行李。

  她出示魔物討伐部隊長寄的邀請函,負責檢查的女騎士似乎已接到通知,只稍微檢查了一下她的行李便讓她往前走。

  「魔物討伐部隊會派人來接您,請在此稍候。」

  她原以為要自己走進去,卻被告知會有馬車來接她。在王城內移動也要用到馬車嗎?有必要派人來接她這種小人物嗎?她腦中胡思亂想,但仍保持笑容按照指示等待。

  她被帶到一間有豪華家具的小房間,然而緊張的情緒仍未消退,坐上黑皮革沙發時,還因為沙發太軟而重心不穩。

  她拚命深呼吸,開始出現氧氣過多的狀況時,終於聽見敲門聲。

  「魔物討伐部隊前來相迎……抱歉,妲莉亞,先上馬車再說……」

  前後的語句聽起來很不連貫,但知道來的是沃爾弗,她鬆了口氣。

  男子低聲說完,拿起妲莉亞的行李,伸手扶她。

  妲莉亞不知不覺已習慣這個高度。她將手交給對方,搭上馬車。

  「抱歉,我今早才知道隊長找妳來。要是昨天知道,就能先派使者去找妳了……」

  馬車載著兩人出發後,沃爾弗再次道歉。

  「別在意。對了,你知道我為什麼被找進城裡嗎?」

  「隊長只是想感謝妳製作襪子和鞋墊。他找來了寫報告的弟兄們,想跟妳聊一聊。他是侯爵,可能沒想太多就叫妳過來了。」

  仔細想想,魔物討伐部隊長是侯爵,若有話想說或有事想問,將商人叫進城裡是很正常的事。或許他只是想在首次收到商品前向業者打聲招呼而已。妲莉亞這麼想完,內心輕鬆了不少。

  「這下我安心了。我一直在想他為什麼叫我來……」

  「沒事的。烘鞋機的事我沒說出去,手環也藏得很好。」

  「昨天的訓練還順利嗎?手環會不會很難用?」

  「不會,用起來比前天更順手了。我在訓練中用不到一半的力量,但還是很開心。戴著手環能輕鬆從對手頭頂上跳過,戰術也因此變多了。」

  等等,雖然他只出了半分力,做的事卻相當驚人。

  其他人真的不覺得奇怪?沒有衍生出問題嗎?

  「從對手頭頂上跳過……」

  「沒什麼,這點我本來就做得到。只是次數增加了而已。」

  「本來就做得到……其他隊員見到你這樣沒說什麼嗎?」

  「他們嘲笑我說『沃爾弗,你是嫌力氣太多嗎?』、『魔物快來啊』,還說『他跳的次數比平常多呢』……」

  看來妲莉亞白擔心了一場。她見青年有些不悅,不禁笑了出來。

  笑意終於止住時,馬車也正好停下。

  「雖然只有我們的人,還是演一下好了……妲莉亞小姐,歡迎來到魔物討伐部隊。」

  「謝謝您,沃爾弗雷德大人。」

  沃爾弗再度伸手,妲莉亞笑著將手疊了上去。

      ◆ ◆ ◆ ◆ ◆ ◆

  「感謝隊長大人的邀請,我是羅塞堤商會的妲莉亞•羅塞堤。」

  妲莉亞被請至一間豪華的會客室,裡頭空間寬敞,而且人很多。除了她之外,還有七名騎士圍坐在光亮的黑色桌子旁。

  她自我介紹完鞠了個長長的躬,有著深灰稀疏頭髮的男人笑著點頭。

  「我是奧迪涅王國騎士團,魔物討伐部隊長古拉特•巴托洛內。羅塞堤商會長,感謝您撥空前來。」

  「您太客氣了,能受邀至王城是我的榮幸。我對貴族禮節不甚熟悉,若有失禮之處,敬請見諒。」

  妲莉亞心想自己一定會緊張到結巴,並唸出昨天學的客套話,擺出業務式笑容。在對方邀請下,她慎重地坐在皮椅上,等古拉特開口。

  「除了沃爾弗雷德,在座其他六個人也都試用過五趾襪和鞋墊。大家為了向羅塞堤商會長道謝而聚集在這裡。只是要聊聊天,互相問候而已,請放輕鬆。」

  「感謝您的說明。謝謝各位在百忙之中,細心撰寫報告。」

  妲莉亞道謝後,騎士們簡單地自我介紹並點頭致意。

  現場共有一位年紀稍長的騎士、兩位壯年騎士、兩位和沃爾弗年紀相近的騎士。

  「這是現在量產中的五趾襪與鞋墊,請各位笑納。正式商品與贈品將於日後奉上。」

  妲莉亞將置於腳邊的白色盒子拿到桌上。

  她照嘉布列拉說的,將新做的五趾襪和鞋墊帶來當作伴手禮,並藉此製造話題。她帶了二十組,在場的人應該都拿得到。

  「謝謝。」

  「太好了,這樣就有得替換了。」

  「我開始期待下次遠征了。」

  古拉特瞇起紅眼微笑,騎士們的表情也跟著放鬆。

  妲莉亞心中的緊張消失了些,這時女僕們端來紅茶。

  她拿起白底銀邊的茶杯,做做樣子用嘴碰了一下後,繼續聽他們說話。

  「不好意思,我第一次聽聞羅塞堤商會的名號……請問貴商會是什麼時候成立的呢?」

  「今年剛成立。」

  「真了不起。初次交易就賣出這麼有用的商品,貴商會的未來發展真教人期待。」

  「謝謝……」

  妲莉亞感謝壯年騎士的稱讚,同時冷汗直流。

  她有幸將商品賣到王城,然而首次賣出的卻是五趾襪和鞋墊。

  父親地下有知,應該會說這商品太普通,或是問她為何往這方面發展。若他來到妲莉亞夢裡,妲莉亞一定要回他「因為我做事腳踏實地」。

  「不,這並非妲莉亞小姐所做的第一項產品。」

  妲莉亞緊張到開始陷入幻想,以逃避現實,這時坐在她身旁的沃爾弗突然開口。

  「羅塞堤商會成立前,妲莉亞小姐在學生時代就開發了防水布。她不但是優秀的商會長,更是一名才華洋溢的魔導具師。」

  她很想大叫「等等,沃爾弗」,但又不能這麼做,只好張開嘴又闔上。

  這是小朋友在炫耀家人嗎!這說明也太長了吧!她想說卻說不出口。

  「防水布!太厲害了。多虧有防水布讓帳篷變輕了。」

  「馬車篷採用防水布後,漏水問題就減少了。」

  「原來是羅塞堤商會長發明的……」

  沃爾弗簡報般的說明結束後,騎士們同聲稱讚。

  然而,妲莉亞只想全力逃離這裡。

  「我聽沃爾弗雷德說,他從妳那邊問到了一份預防足癬的注意事項,那真的有效嗎?」

  這時古拉特剛好換了個話題,妲莉亞樂得趕緊回應。

  身為隊長的他一定是聽隊員們說了這個煩惱,想要找出解決方法。

  「有一定程度的效果。痊癒後若小心遵守,也能避免復發。」

  「上頭說『洗澡時要用肥皂仔細清洗腳掌和腳趾』,洗兩次會不會更有效呢?」

  「若洗得夠仔細,一次就行了。洗太多次也不好……洗腳時請不要用力揉搓。另外,請務必將腳上的肥皂沖乾淨。」

  沃爾弗寫的筆記不知為何被謄寫為一份整齊的清單,所有人都拿到了。

  他們明明是在閒聊,隊長身旁的壯年騎士卻以速記的方式寫筆記。這又不是重要會議,應該沒什麼好記錄的才對。

  不過,這說不定是王城裡的人和外來者說話時的慣例。

  「還有一點是『得了足癬,要在洗完澡後將腳完全擦乾,塗上專用藥膏,然後保持乾燥』。去神殿治療完,再次洗澡後也要這麼做嗎?」

  「去神殿治療完,仍要記得在洗澡後擦乾水分,保持乾燥。另外,去神殿治療當天,為防止足癬復發,最好帶著洗乾淨的鞋子,治療完立刻換穿。因為原本的鞋子裡可能殘留足癬的病菌。」

  「鞋子裡竟會殘留病菌!」

  「我去神殿治療完,穿著同一雙鞋子回家……」

  「我也是。天哪,鞋子裡也有病菌嗎……難怪我去了四次都沒治好。」

  隊長、壯年和青年騎士好像散發著沉重的悲壯感?一定是她太緊張又太累才產生了錯覺。

  「羅塞堤商會長,請問和別人共穿戰鬥用的靴子也會被傳染嗎?」

  「有這個可能,所以還是盡量避免。我在注意事項中還提到,『待在自己房間或寢室時,可以換穿拖鞋,讓腳保持通風』,拖鞋也請不要共用。」

  「穿拖鞋前是不是也該洗腳?」

  「若在外走動出了汗,回家洗手時也請順便洗腳,擦乾後再換室內拖鞋。不過洗太多次也不好……」

  「穿著五趾襪睡覺會不會更有效?」

  「不,這樣睡覺時可能會流汗,導致足癬惡化,請別這麼做。」

  提問聲此起彼落,沒想到受足癬所苦的隊員這麼多。即使提問者本人沒有得病,也可能是為得病的朋友擔心,或怕自己被傳染。

  妲莉亞想了想,看著清單補充說明。

  「另外,請清洗鞋子並完全曬乾。若是不能洗的鞋子,可以試著施予淨化魔法。」

  「原來如此,把足癬想成傳染病就行了吧?」

  好幾個人點了點頭。沒錯,足癬是由皮癬菌引發的傳染病。

  不只要注意鞋子。若不斷絕所有傳染途徑還會復發。

  「不過,羅塞堤商會長,也有人不會得足癬對吧?」

  「當然有……但也有可能是那個人沒發現自己得了足癬。」

  「足癬一般不都會長水泡和發癢嗎?很難不發現吧?」

  「不只這樣,嚴重的話好像還會流汁、變紅,指甲呈現灰白色。」

  隊長雖然說「好像」,灰色的眉毛卻緊皺在一起,妲莉亞默默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儘管沒長水泡,腳趾皮變得白白軟軟的,遲遲好不了,也屬於足癬初期症狀。」

  「咦?」

  她身旁傳來一聲破音的驚呼。

  沃爾弗不是說自己沒有足癬嗎?那聲驚呼是怎麼回事?

  妲莉亞以眼神示意後再好好盤問他,他回以一個尷尬的笑容。

  她內心浮現許多擔憂,但決定先放在一邊。

  「足癬有時也會導致腳跟或腳掌變白變硬,這種類型的足癬不太會癢。」

  「腳跟或腳掌變白變硬……不太會癢……」

  年紀稍長的騎士以低沉的嗓音,莫名重複著她的話。

  她前世的父親得過一般的足癬,還有腳跟會變白的角化型足癬。

  父親每天都穿皮鞋上班,會用紫外線殺菌器為鞋子消毒。可惜她在今世還沒聽過紫外線相關技術,只能仰賴治癒和淨化魔法及各種草藥了。

  不過,她還擔心一件事。王城裡的騎士大多是團體行動,也有部分的人住在軍營裡。只要有一人得病,就有可能傳染給其他人。

  儘管有點失禮,她還是鼓起勇氣告訴他們這件事。

  「那個,團體生活容易造成足癬擴散,最好還是大家共同對抗足癬。不只鞋子,連赤腳會碰到的東西,例如澡堂的腳踏墊、公用毛巾等都有可能帶有病菌。」

  「竟然……!」

  「什麼!」

  眾人的視線一同掃向她,讓她覺得有點恐怖,不禁倒抽一口氣。

  「弟兄們,把腳踏墊和公用毛巾全部燒掉!」

  「是!」

  等一下!拜託別講得像要火攻敵人一樣!妲莉亞有些慌了。

  隊員們全力應和隊長的指令使她心驚膽戰。

  「請等一下!腳踏墊和毛巾只要洗乾淨就沒事了!洗完之後讓每個人用自己的……」

  「不,這種時候就要斬草除根!」

  對方斬釘截鐵地這麼說,讓她很困擾。腳踏墊和毛巾是無辜的。到底要說什麼他才聽得進去?

  妲莉亞絞盡腦汁試圖解釋時,在場最年輕的騎士歪頭開口。

  「古拉特隊長,禍根應該是我們的腳吧?」

  「這麼說也沒錯。」

  「我想到一個完美解法!只要把腳砍斷,讓腳再生,就能根治足癬了!」

  青年一臉得意地高聲說完,妲莉亞忍不住大叫:

  「絕對不行!」

  她不懂自己為何初次進到王城就得大吼大叫。

  這可怕又極端的解法是怎麼想出來的?要由誰來執行?

  而且為什麼除了她以外,沒人出聲阻止?

  「噗……!」

  沃爾弗自然地噗哧一笑後,忍俊不禁地笑了。看樣子他已經沒有要演了。這種時候他不是該以商會保證人或朋友的身分替妲莉亞說話嗎?

  其他騎士有的笑了出來,有的尷尬苦笑,令她不知所措。

  「沃爾弗雷德、大人……!」

  「抱歉……我克制不住笑意……不過也真是辛苦妳了。」

  「咦?」

  「妳不是和令尊兩個人住嗎?說到傳染,不就是……」

  「你誤會了,我沒有!」

  「對不起!我不會再提這件事!」

  「你一定誤會了!」

  她辛苦練習的禮儀和敬語這下全都蕩然無存。

  妲莉亞拚了命想向沃爾弗解釋,其他人則以不冷不熱的視線望著她。

  這天之後,在場的人都對妲莉亞莫名親切,或對羅塞堤商會特別好,不過原因不明。

      ◆ ◆ ◆ ◆ ◆ ◆

  妲莉亞前世向父親學到足癬相關的知識。

  今世能用這些知識幫助煩惱的人,可謂好事一樁。

  然而,她初次進到王城,按捺緊張的情緒拚命應對,沃爾弗卻害她把一切搞砸了。言詞和態度全都原形畢露。

  古拉特隊長見她驚慌失措,因而開口教訓沃爾弗:「沃爾弗雷德,我知道你想緩和氣氛,但玩笑別開得太過分。」

  還好後來他們只確認了契約,聊了一下商業公會的話題就結束聚會。

  但妲莉亞的心靈仍嚴重受創,嚴重到她再也不想來王城。

  她向眾人道別完要離開時,古拉特隊長沒有叫沃爾弗,而指派了另一位赤銅色頭髮的騎士護送她。

  她和那位騎士走出建築物,搭上了馬車,然而沮喪的情緒仍未消退。

  眼前的騎士比沃爾弗還高大,體格也很健壯。讓她覺得馬車變得有點擠。

  「我是蘭道夫•古德溫。羅塞堤商會長,我可以和妳聊聊嗎?」

  「好的,請說。」

  騎士貼心地向她二度自我介紹,她坐正聆聽。

  「在王城內接受騎士帶路時,要走在斜後方,而非正後方,距離也要再靠近一些。另外,開會中也不必向提問的人低頭。若不懂這些規矩,可以請教經常出入王城的商會。」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我會照做的。抱歉失禮了。」

  妲莉亞深深低下頭。看來臨時抱佛腳似乎是不夠的。她想都沒想過走在騎士身後要保持多少距離。

  「不會,這是小事,還不至於失禮。如果只和魔物討伐部隊往來,不必在意這麼多。不過王城中有些單位很講究細節。羅塞堤商會背負了沃爾弗雷德•斯卡法洛特的名號,妳很容易受到注目,無論就好的意義或壞的意義而言都是如此。妳最好學習這些事,這是為了沃爾弗,也是為了自保。」

  「真的很謝謝您,古德溫大人。」

  妲莉亞很感謝騎士提醒自己,更高興他說了這番話。

  沃爾弗說他在隊上只有幾位聊得來的朋友。這位朋友明顯對他很好,會為他分憂解勞。

  「妳也是沃爾弗的朋友吧?……城裡叫古德溫的人很多,妳叫我蘭道夫就好。」

  「謝謝您的用心,蘭道夫大人。」

  「我可以叫妳妲莉亞小姐嗎?若妳覺得失禮就算了。」

  「可以叫我名字沒關係。」

  蘭道夫用手抵著下顎,調整呼吸後再度開口。

  「剛才沃爾弗的發言可能對妳很失禮,但我很少見到那樣的他。他的樣子和平常差太多,讓我嚇了一跳。」

  「他平常不會那樣嗎?」

  「他在王城裡是冷靜的騎士,在隊上是模範隊員,和朋友聊起天來是值得信賴的人,和魔物戰鬥時就像魔王一樣。」

  「魔王……」

  她總覺得最後這項和前面不太一樣。「魔王」這個詞一般都用來形容魔物而不是人吧?但她暫時將這個念頭拋在腦後。

  「那才是沃爾弗的真實面貌嗎?」

  「與其說真實面貌……不如說那也是他其中一面。」

  妲莉亞常和不加掩飾的沃爾弗在一起,自然會這麼想。不過仔細想想,他在工作時以不同的面貌示人也很正常。

  人本來就是多面體,會依場合而有所變化。她從事魔導具師工作時、扮演商會長時、放鬆時,呈現出的面貌也不同。

  即使是經常見到的人也有不同的一面。

  「他在妳面前總是那麼失禮嗎?」

  「不,沃爾弗剛才雖然失言,但他一定沒有惡意!……啊!」

  眼見蘭道夫以嚴肅的表情詢問,妲莉亞想為沃爾弗說話,卻不小心直呼了他的名字。

  「抱歉!我失禮了。」

  「妳不必道歉。我可能沒資格這麼說,但還是要謝謝妳願意當沃爾弗的朋友。」

  「不,那個……我也覺得沃爾弗大人能有您這樣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妲莉亞聽完有點慌張,想傳達心中的想法,敬語卻變得一團糟。

  蘭道夫愣了一下後,彎起紅茶色眼睛笑了。

  「謝謝,我也希望如此。」

  兩人相視微微苦笑,馬車就在此時抵達了停車處。

  在蘭道夫攙扶下,妲莉亞走下馬車,點頭致意後便沿著來路離去。

      ◆ ◆ ◆ ◆ ◆ ◆

  「沃爾弗雷德,世上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

  「……我在反省了。」

  妲莉亞等人走出會客室後,古拉特立刻用嚴厲的眼神盯著沃爾弗。

  「就算再怎麼親近,也不能對年輕女性說剛才那種話。」

  「古拉特隊長,不好意思,那麼我們說的話是不是也很失禮呢?……我們原本只是想確認預防足癬的注意事項,到後來卻拚命問關於足癬的問題。」

  「……這我承認。」

  「不過還好有問,不然足癬還會在我們之間繼續傳播下去。」

  年輕騎士的一句話讓眾人的表情蒙上陰影。光是想像就覺得毛骨悚然。

  「……所有人聽好,這是隊長的禁口令。羅塞堤商會長剛才那件事,大家死都不能說出去。」

  眾人整齊地應了聲「是」。

  「沃爾弗雷德,你務必深深反省。」

  「那種話真的不能說。我是女人的話,聽了一定會哭。」

  「沃爾弗雷德,你那樣真的太過分了……」

  「你再開那種過火的玩笑,小心哪天被甩。」

  「不……我和羅塞堤商會長是朋友,不是那種關係……」

  「是喔,那她之後可能會避開你喔。」

  「咦?避開我?」

  青年隨即反問,對方回以微妙的視線。

  「沃爾弗,要是惹女生不開心,她會計較很久喔。你之後還會和他們商會往來吧?」

  「我當然……是這麼想的。」

  「沃爾弗雷德,這件事若影響到往後的交易可就糟了。你最好帶點東西去向她賠罪。」

  「我知道了。那個……各位有什麼推薦的嗎?」

  沃爾弗問完,年紀稍長的騎士抽動了一下眉毛。

  「喂,這種事你應該比我們更清楚吧?假如想不到要送什麼,就買羅塞堤商會長喜歡的花,請店家幫你搭配成花束吧。」

  「……我不知道她喜歡什麼花。」

  「真拿你沒轍。那就買她喜歡的甜點吧。」

  「……這我也不知道。」

  「你幹嘛不問她呢?你們認識很久了吧?」

  多利諾露出傻眼的表情。

  「我的確該問她……」

  事實上,他們認識還不到一個月,沃爾弗算得很清楚,今天是他們第九次見面,但這種事他說不出口。

  「沃爾弗雷德,你先去受歡迎的花店買束適合送年輕女性的花束,記得要以紅色為主,請店員幫你搭配。接著再去貴族街的甜點店,買泡芙和紅茶用的造型砂糖。送這幾樣消耗得掉的東西應該就沒問題了。」

  「謝謝您,阿爾菲奧前輩。」

  「不愧是阿爾菲奧前輩,很懂怎麼應付女生。」

  「我家有四個女兒,所以很清楚送錯東西的下場……」

  男人那雙焦茶色的眼睛望向遠方,其他男性也陷入沉默。看來大家多少都有送錯東西的經驗。

  「沃爾弗雷德,再晚店家就要打烊了。今天就讓你早退吧。」

  「謝謝……」

  沃爾弗嘴上向古拉特道謝,心卻早已不在這裡。他眼神飄移,注意力一直放在門口。

  「好了,解散吧。」

  隊長下令結束後,沃爾弗無聲地走出去。壯年騎士望著他的背影苦笑。

  「這表現真不像他,我好驚訝。」

  「沃爾弗也淪陷了……而且他自己好像不知道?」

  「誰知道。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第一次露出那種表情。」

  「可是羅塞堤商會長坐在他旁邊,表現得很正常耶。」

  「這點就別告訴他了……」

  可以用來形容沃爾弗雷德的詞很多。

  他是魔物討伐部隊的赤鎧,也是冷靜沉著而值得信賴的戰友。

  這名外號「黑色死神」的騎士,連遇到強大魔物也會勇往直前。

  那張俊美的臉吸引了女性們的目光,卻對告白和情書都不屑一顧。

  他和前公爵夫人傳出華麗的緋聞,據傳他還從容地出入娼館。

  這些是隊友們所熟知的沃爾弗。

  然而,剛才的沃爾弗卻像青澀的少年般緊張。

  沒人敢嘲笑他,不知是因為他太反常,還是因為那副模樣讓大家想起少年時的自己。

  古拉特早已結束、快要忘卻的「麻疹」。

  「初戀就像麻疹,來得越晚病得越重,越不容易好──」

  這是歌劇中的一句歌詞。說不定沃爾弗到了這個年紀才染上麻疹。

  「這件事你們也別說出去,說出去就太不識相了。」

  古拉特瞇起紅眼,打斷他們的對話。

  他在心裡祝福先行離開會客室的青年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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