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與惡夢

    ◆兄弟與惡夢

  沃爾弗久違地回到斯卡法洛特家的別邸。

  他從自己房間望向窗外,覺得庭院裡的樹木好像長高了。這裡名義上是他的家,但距離他上次回來已經過了一季。傭人們見他回來也慌張地忙進忙出。

  綠塔待起來比這裡更舒適──他才這麼想,太陽穴就隱隱作痛,便用手指按住。

  昨天他和伊凡諾聊開了,不小心在「胸派或腰派」的話題上說出真心話。

  沃爾弗沒想到會被妲莉亞聽見,當下露出軟弱的表情。她一定很傻眼,很看不起他吧。

  他們後來各自搭馬車回家,他沒能向妲莉亞道歉就回到軍營。

  他想立刻寫封道歉信,卻被隊長找去。他向隊長報告完五趾襪和乾燥鞋墊的進展,隊長連聲道謝,他還來不及回答就被帶到餐廳。隊長請他吃飯,而他回到軍營時已是深夜。

  今天早上,沃爾弗來到這座別邸。待會兒要和自己最不想見的人見面。

  為了讓自己繃緊神經,他穿著和昨天一樣的黑騎士服。老實說,他現在比遇到魔物時還緊張。

  提議要和父親見面的是他自己。

  昨天妲莉亞和小物工房長開會時,沃爾弗和公證人多明尼克聊了一下。

  不懂商業知識的他得到了很多建議。多明尼克特別提到,既然他要當商會保證人,商會又和騎士團有所往來,他就必須向自家人打聲招呼,報告此事。

  沃爾弗對此感到猶豫,不情願的心情占了七成。

  他幾乎沒和父親說過什麼話。他無法想像自己突然報告這件事,父親會有什麼反應。連父親會不會答應見面,他也不知道。

  不過如果能幫到羅塞堤商會,幫到妲莉亞,他願意嘗試看看。

  他派使者去找父親,隨即得到一則簡短的回覆:「明天上午茶的時間,在別邸見。」

  沃爾弗利用等待父親的時間進到放置母親遺物的房間。

  他從本邸搬來這裡時,母親的物品也全部搬了過來。裡頭有書、衣服、裝飾品等,以貴族女性而言物品相當少,但還是占了一間中型房間。多套盔甲和劍則放在另一個房間。

  沃爾弗很少進到這個房間,但在傭人們的用心下,這裡打掃得很乾淨。

  他瀏覽書櫃,找出貴族對話的教本和筆記,收進黑色皮包裡。

  他想盡快將這些交給妲莉亞,讓她讀一讀。

  她在會議中說:「我信任福爾圖納托先生,一切都交給您。」

  這句話很可能被解讀成「我認定你是我的騎士」。

  沃爾弗聽了當場愣住,內心慌張不已。

  他明白妲莉亞不是那個意思,但很擔心福爾圖納托會誤會。他本來不該多管閒事,但為了保護朋友,還是提醒她一下比較好。

  「沃爾弗雷德少爺,古伊德少爺到了。」

  「我馬上過去。」

  沃爾弗一出房間就接到僕人稟報,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今天來的不是他父親雷納托,而是他哥哥古伊德。

  他直接走向會客室,見到斯卡法洛特家的長子──古伊德。

  「好久不見,沃爾弗雷德。」

  「久違了,哥哥。」

  古伊德有著偏藍銀髮和深藍眼睛,長相神似父親,穿著藏青色的三件式西裝坐在那裡。

  沃爾弗隔著桌子,坐在和他相差八歲的哥哥對面。

  女僕端來紅茶之後,古伊德便要僕人全部退下。

  寬敞的會客室裡只剩他們兄弟兩人。

  「父親一大早就被召進王宮,他很遺憾不能來見你。不好意思,就由我代替他和你商量好嗎?」

  見哥哥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沃爾弗有點同情他。父親可能原本就不想來,才會找他當代理。

  沃爾弗上次見到古伊德也是前一個季節的事。而且那次也只是遇到打聲招呼而已。

  「好的,沒問題。我當了商會的保證人,而那間商會要將商品賣給騎士團魔物討伐部隊。商會今後也可能和王城或其他單位做生意,特此向哥哥報告。詳細內容請看這裡。」

  他擔心自己說不清楚,事先請多明尼克和伊凡諾做了整理。

  古伊德拿起那兩枚羊皮紙,迅速瀏覽了一遍。

  最後像要確認所有項目似的,將兩張紙並排在桌上。

  「看來你結下了不錯的緣分。」

  「是的,我覺得很慶幸。」

  他不知道哥哥這話是什麼意思,因此回了句表面話。

  「父親說這座別邸和裡頭的人都歸你管。羅塞堤商會還沒有自己的建築吧?你們要和貴族寒暄或開會可以來這裡,這裡比商業公會方便。另外,如果你們需要水和冰魔石,就派使者來家裡,我私下給你。」

  「謝謝。」

  「遇到困難就跟我商量,我盡可能幫忙。」

  「感激不盡。」

  沃爾弗老實地低頭道謝。他們目前還不需要和貴族敘談,但哥哥願意給他魔石,並和他商量事情,對他幫助很大。

  「對了,沃爾弗雷德,你該考慮結婚了吧?如果你有意願,我可以替你尋找符合條件的大家閨秀……」

  「不必了,我沒這個打算。」

  「這樣啊,我看你也到了適婚的年紀……」

  哥哥吞吞吐吐,突然提起這件事。

  沃爾弗覺得奇怪,迎上哥哥的視線,發現那雙深藍眼眸直盯著自己。

  「你和加斯托尼夫人還有往來嗎?」

  「是的,我們關係非常密切。」

  他終於明白哥哥在擔心什麼。對斯卡法洛特家而言,他當情夫的事無疑是一項醜聞。哥哥可能是想叫他別再當公爵夫人的情夫,趕快定下來。

  「聽說……這是你第一次主動聯絡父親。」

  「是嗎?我生活上沒有任何不便,所以沒必要聯絡。」

  沃爾弗不正面回應,刻意露出疑惑的表情。

  父親一向對他不聞不問,也幾乎沒找他說過話,他對父親又有什麼好期待的呢?

  不過,父親至少讓他過著衣食無虞的生活,這點他相當感激。

  「你打算離開斯卡法洛特家嗎?」

  「我的確……希望有朝一日自立門戶。」

  突然被問及是否要離家,沃爾弗有些慌張。

  他改用自立這個詞以掩飾情緒,但語氣仍偏向肯定。

  「我在想這次的事是不是你在為離家做準備……」

  「不,商會和這完全無關。」

  「原來如此。你有沒有什麼需要或想要的東西?」

  「目前沒有。騎士團很照顧我,家裡也會供我所需。」

  「你有考慮從魔物討伐部隊轉調到其他單位嗎?」

  「沒考慮過。」

  「會想調離『赤鎧』這個職位嗎?」

  「目前沒這個打算。」

  古伊德連續幾個問題,開始讓沃爾弗有點煩躁。

  他從學院畢業,以及加入騎士團時,都有收到哥哥送來的賀禮。但他從未和哥哥聊過未來的計畫,畢竟他們沒有好到可以商量這種事。

  古伊德似乎在勉強扮演「哥哥」的角色,這讓沃爾弗很不解。

  「您怎麼了,哥哥?」

  他抬起落在哥哥嘴唇一帶的視線,筆直地望向哥哥的雙眼。

  和父親相同的藍眸中光影搖曳,而後閉了起來,頭也跟著垂下。

  「抱歉,我知道你在躲我。我認為沒機會和你好好談談,以此為藉口逃避至今。但我一直……想向你道歉。」

  古伊德站起身,深深低下頭。

  「真的很抱歉。那天要不是你和凡妮莎夫人保護我們,我和母親早就死了。我沒能拯救凡妮莎夫人,害你失去母親,雖然現在道歉也於事無補,但請讓我表達這份歉意。」

  「……請抬起頭,您不必為這件事道歉。」

  沃爾弗不願想起的光景像昨天的事一樣浮現在腦海。

  刺眼的正午陽光、幹道旁的綠意、燒燬的馬車、倒地的男人們、地面上被砍成兩半的母親。

  還有自己染血的雙手。

  「若我挺身戰鬥,凡妮莎夫人可能就不會死了……不,我身為男人,又是你的哥哥,該由我來保護凡妮莎夫人和你,為你們而死。」

  「……請您收回這句話,哥哥。」

  沃爾弗沒想到自己的聲音如此僵硬冰冷。

  他母親身為騎士,用性命保護了古伊德和他的母親。

  沒能保護好母親的是沃爾弗,而不是母親所守護的這個男人。

  「那一天,母親挺身而戰是出於她自己的選擇。」

  「可是,如果會魔法的我早點行動……」

  「她拚命保護了你,你卻說自己該死,這樣我母親,不,騎士『凡妮莎•斯卡法洛特』不就白白犧牲了嗎?因此請收回這句話。」

  沃爾弗知道自己眼中充滿敵意,也知道不該對哥哥露出這種眼神。然而他卻無法隱藏這股情緒。

  「……對不起,我收回剛剛的話。」

  「謝謝您。我為自己失禮的發言道歉。」

  古伊德坐回沙發上,淺淺地嘆了口氣。沃爾弗將視線從哥哥身上移開,望向窗外。

  透過敞開的窗戶,可以看見綠色草皮和花圃中的白花。

  「你會恨我、會躲我都是正常的。」

  「我既不恨您,也沒在躲您。只是……我在別邸和軍營生活太久,和家人關係比較疏遠罷了。」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道歉,和你把這件事說開才對。」

  「不會……」

  事情都過去了,沃爾弗沒什麼好說的。

  小鳥輕快地鳴叫,響亮到有些刺耳。他聽著鳥鳴,等待哥哥下一句話。

  「那天你挺身戰鬥時,我嚇得動彈不得……沒能推開想要保護我,而緊緊抱著我的母親……當我走出馬車時,眼前一片鮮紅……我至今還會夢到,倒在地上的凡妮莎夫人和騎士們……」

  古伊德奮力擠出話語,沃爾弗語塞地望著他。

  在桌上交握的那雙手微微顫抖,指甲陷進手背裡,掐出紅印。

  沃爾弗從惡夢中醒來時也會做一樣的動作。

  「抱歉,我真是個軟弱的哥哥……」

  「不,我也會作類似的夢……」

  話語脫口而出。

  古伊德頓時抬頭,望著沃爾弗。

  兩人各自懷著困惑、驚訝和理解,同時苦澀地點頭。

  「……不知道怎樣才能不作惡夢。」

  「沃爾弗雷德,結婚是個好辦法。雖然還是會作惡夢,但不那麼頻繁。」

  「這方法很難實現,但我會記得的。」

  沃爾弗露出苦笑,古伊德也回以笑容。

  「我從沒為你做過哥哥該做的事。如果你願意,我想補償你。無論是商會或王城的事都行,有事儘管跟我說。」

  「謝謝。我對商一竅不通,有事會再找您商量……對了,若不麻煩的話,我想請您幫我找一樣魔導具素材。」

  「當然沒問題,我盡量去找。是什麼素材?」

  「『妖精結晶』。」

  「『妖精結晶』……這素材很稀有呢。我知道了,找到之後就寄給你。」

  「謝謝您。」

  在哥哥的善意下,沃爾弗稍微鼓起勇氣拜託對方。妲莉亞說妖精結晶很難取得。若透過斯卡法洛特家的關係,說不定很快就能找到。

  「你之後也和父親聊一聊吧?」

  「有機會的話……」

  父親今天也避不見面,不知哥哥是發現了這點,還是想主動當他們之間的橋梁。古伊德見沃爾弗有些猶豫,接著說道:

  「抱歉,凡妮莎夫人的墓地我一年只會去幾次,但就我所知,父親每個月都會去。」

  「是嗎……」

  父親似乎比他想的更愛母親。他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即使父親所愛的對象不包含他也無所謂。他已經是大人了。

  「沃爾弗雷德,希望你不會再夢到那天的事。」

  臨別之際,哥哥這麼說完後露出微笑。

  沃爾弗目送他離去,才想起自己最近都沒作那個惡夢。

  他搜索記憶,想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忽然笑了出來。

  自從和妲莉亞相遇那天起,他再也沒作過惡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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