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少年與惡女

六年前——

我身為巴哈姆特騎士團的從士實行過各式各樣的任務。

「弗羅列斯先生,已經看得見城堡了喔。」

我在林木間的道路乘著走龍(Riding Drake)前進,在看見終於出現在視野裡的城牆後這麼說。

在我身旁騎著走龍的老騎士弗羅列斯先生是我的上司。

「終於可以在一張不錯的床上休息了哪。」

弗羅列斯先生摸著腰,看似悠閒地笑了出來。

我們接下來要去敵方陣地。

那是處於紛爭狀態的維羅尼亞王國領地中的城堡。

我這次的任務是擔任締結友好關係的外交官,同時也要調查友好關係是否為真,有著諜報員的身分。望著散發莊嚴氛圍的城堡,我沒辦法令握有韁繩的手停止冒汗。

儘管我之前如此緊張,但雙方已經有共識要建立友好的關係。

雖然還有細節需要交涉,不過途中沒有什麼爭執,交涉過程也一直都很冷靜。

「……呼。」

現在是休息時間。

我在城堡中步行,同時探查有沒有什麼危險的徵兆。

目前沒看見什麼不自然的跡象。

這座城堡是紛爭的要地,但軍力只有這種程度的話,應該也很難偽裝友好關係並施以奇襲吧。這樣子任務就達成了一半。

我原路折返,回去弗羅列斯先生等待著我的房間。

就在我走在中庭旁邊的走廊上時——

「嗯,有人在啊。」

有一名少女坐在中庭裡頭。

看她年紀應該十幾快二十歲……嗯?

外表看起來是名少女,卻有種難以言喻的不對勁。

這樣的困惑令我停下腳步。

「哎呀,您好。」

注意到我的少女以貴族大小姐的禮節向我打招呼。

這時忽視她的話很有可能會演變成外交問題哪。

我也以貴族的方式向她打招呼,而這讓我覺得有點彆扭。

「您好,這位美麗的人兒。我是阿瓦隆尼亞王國巴哈姆特騎士團的從士,名叫吉迪恩·萊格納索。」

「原來您是阿瓦隆尼亞王國的從士閣下啊。」

從士閣下嗎……

所謂的從士,說穿了就只是隨侍騎士身邊見習的人。

像她那樣的貴族時常瞧不起我這種身分,不過窺探她的表情之後,我發覺她帶著柔和的笑容凝視著我。這讓我的內心難以平靜。

有種不能不去理會她的情緒。

假如這發生在我多累積一點經驗之後,就會知道這代表我直覺地感受到眼前的女性是名危險的對手……

不過當時我還是個少年,覺得會有那種情緒是因為看到了一名美麗的女性,於是把那種直覺當成多餘的感情推到內心角落。

「我的名字叫做諾艾兒。」

「您是諾艾兒大人啊。能像這樣知曉您的名字,真是備感榮幸。」

「吉迪恩閣下如此年輕,卻有獨當一面的樣子了呢。」

自稱諾艾兒的少女以算計過的舉止笑了出來。

我只想著要儘早離開這個地方,趕快回去找弗羅列斯先生。

諾艾兒……這名字是假名。

她真正的名字是蕾諾兒·渥夫·維羅尼亞。

少女的外貌也只不過是用鍊金術的祕藥假造出來,能讓所有維羅尼亞貴族都心生畏懼的女強人。這就是我和蕾諾兒王妃首次相遇的那一天。

*    *    *

諾艾兒自稱是附近領主的女兒。

似乎是因為發生了紛爭,諾艾兒父親領地的防禦又較為薄弱,才會讓她從領地移動到固若金湯的這座城堡。

「您請看看,這是向日葵農園。在這一帶可是眾所皆知,很有名的地點喔。」

諾艾兒以雀躍的聲音說道。

現在的她穿著容易行動的騎馬裝,騎著馬兒緩緩行進。

在她身旁的我則是騎乘走龍比鄰前進。

雖然走龍和馬很難和平相處,但諾艾兒騎的馬匹訓練得很好,就算走龍接近也能維持平靜。

那或許是作為軍馬受過高階訓練的馬匹吧。

「真美呢。」

我看向隨著風兒搖曳的向日葵花田這麼說。

雖然不曉得是什麼原因,但諾艾兒似乎很中意我,這幾天她都像這樣帶著我遊覽城堡周圍。

好像是因為維羅尼亞那邊強烈要求,連弗羅列斯先生也沒辦法拒絕的樣子。

的確,事實上交涉進行得很順利,我就算留在城堡裡頭也沒事做……

但他們該不會發覺我在城堡裡頭進行調查了吧?

為了阻止我的行動,才要求我陪伴諾艾兒?

「吉迪恩閣下。」

諾艾兒向我搭話。

她輕輕拉起韁繩,讓馬匹停下腳步。

我也讓走龍停下,把臉轉向她。

「比起這樣賞花,您更喜歡上沙場戰鬥,讓加護成長的時光嗎?」

那麼,要怎麼回答才能讓這位大小姐有好心情呢?

我本來打算回個中聽的答案……但我忽然覺得,諾艾兒的目光漾著刻意表現出來、惹人憐愛的笑意,而且還讓我感受到彷彿要深入我的內心、宛如強烈情感一般的意志。於是我打消那樣回答的念頭。

「我也很喜歡賞花喔。假如一直持續戰鬥下去,總覺得就會忘記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戰。」

「為了什麼而戰,不是加護會告訴您的事情嗎?」

「我覺得自己戰鬥的理由要由自己來決定。加護只是理由之一,至於是否要接受那種理由,則應該由自己做出決斷。」

「哦……您雖然年輕,卻十分成熟呢。」

諾艾兒擺出一張完美的淑女表情。但她的目光並不是這麼回事。

她窺視我內心的那對眼眸蘊含著猛烈的熱情。

我為此戒備的同時,儘管我之前一直覺得諾艾兒是個很會假笑的麻煩貴族,卻也對她產生了一點興趣。

「諾艾兒大人是怎麼想的呢?」

「您問我嗎?」

「像這樣子賞花還有戰鬥,您喜歡哪一項呢?」

諾艾兒笑了出來。

那又是經過算計,刻意擺出來的完美笑容。

「我喜歡像這樣子賞花。」

「這樣啊。」

我後來沒有繼續說下去,將視線轉回向日葵花田那邊。

隨著風兒搖曳的向日葵確實很美麗。

我從六歲開始就為了盡可能變強而一直戰鬥。

為了總有一天能成為露緹踏上旅途的助力。

我故鄉的村子裡雖然沒有向日葵開花,但我還是回想起和露緹一起看過、花朵綻放的春季景色。我總有一天要再回到那個山丘……

「唔。」

我感覺到了殺氣,於是把手放到劍柄上加以戒備。

「吉迪恩閣下?」

發覺我的樣貌有變,諾艾兒不安似的呼喚我的名字。

「有敵人,諾艾兒大人請到我身後。」

「……好的!」

諾艾兒要讓馬匹動作的那一瞬間,「咻」的一聲傳來破風聲響。

「!」

我拔劍打落飛過來的箭矢。

「數量有……十八人嗎。」

遠處的樹上有三名射手,乘馬奔馳的有十五人。

「還有馬可以騎,這些賊人可真是豪華啊。」

看著手持長槍突擊過來的對手,我思考著該怎麼應戰。

對方的目的是什麼?

一般來說他們的計謀應該是把這個地區的貴族諾艾兒擄走,以此要求贖金……要一邊保護諾艾兒一邊戰鬥應該不太容易。

既然如此,就只能由我主動進攻了!

「諾艾兒大人,請您在這兒稍等。」

我讓走龍奔馳起來。

看見我筆直衝向十五把長槍,那些賊人驚訝地叫了出來。

「年輕人!難道你自暴自棄了嗎!」

只有那麼一瞬間,他們的長槍似乎有所猶豫地搖動。

不過他們馬上又把長槍舉好,衝向我的勢頭有如怒濤。

我背後感受到的視線應該是諾艾兒的吧。我的走龍達到了最高速度。

眼前有長槍逼近。

剎那間,我用腳跟踢了踢走龍的肚子當作信號。

「嘎嗚!」

隨著短促的叫聲,走龍展開小小的翅膀,跳到了長槍上方。

「什麼!」

我看見下方的賊人露出驚訝的表情。

「走龍跟馬不一樣,會跳起來喔!」

一名賊人被走龍的腳踩碎,我的劍砍下兩個人的頭。

我已經越過長槍的攻擊範圍,拉近到能以劍應戰的距離。

陷入混戰的話,樹上那些人就會害怕射到同夥而沒辦法加以掩護。

我接二連三對陷入混亂的賊人揮劍。

*    *    *

「呼啊、呼啊……呼。」

我真的累了。那些賊人都是實力不錯的騎兵。

假如一開始的奇襲沒有成功,大概沒辦法毫髮無傷地取勝吧。

「吉迪恩閣下,您沒事吧?」

諾艾兒下馬向我這裡靠近。

我也從走龍上下來。

「嗯,我沒事。」

「您真厲害,我還以為陷入窮途末路了呢。」

「雖然還在見習,但我也是一名騎士,不會被賊人取得優勢。」

「您真是的。」

諾艾兒的表情散發光采。她的笑容很美……但目光果然不太一樣。

諾艾兒的手裡拿著絲質手絹,靠近我被賊人的血噴髒的臉龐。

我盡可能不對她失禮,委婉地阻止她。

「這樣會弄髒。」

「手絹本來就是會弄髒的東西啊。」

她露出看似困擾的表情。不管誰看見她這樣,八成都會說她很可愛吧。

不過問題是目光,那對有如火焰一般的目光。

被她那樣的目光凝視,我就覺得背脊發冷,比我跟那些賊人搏命對戰的時候還要寒冷許多。

「你還真不給面子,接受女性的好意也是騎士的職責之一喔。」

「非常抱歉,但現在還是儘快回到城堡吧,說不定還有其他賊人埋伏。」

「呵呵,說得也是呢。可是啊,有吉迪恩閣下在,我就什麼都不怕。」

「我倒是很害怕呢……要是您在這裡出了什麼事,就是阿瓦隆尼亞的責任了。」

「你真的很不給面子呢。」

看起來有點鬧脾氣……完美的少女舉止。

我停下腳步,以左手示意諾艾兒退後。

「吉迪恩閣下?」

「有別人在。」

不是「有人過來」而是「有人在這兒」。

一直到接近了我才發覺。我立刻拔劍擺起架勢。

「你小子真厲害。」

樹木的影子搖曳,出現了一道高大的人影。

美男子散發威嚴的氣息,而且他的手臂不是一對,而是有六條。

「阿修羅惡魔!」

惡魔只會擁有種族共通的加護,而阿修羅惡魔在惡魔之中也是異質般的存在。

這個世界上唯一沒有加護的種族就是阿修羅惡魔。

這也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

阿修羅惡魔的兩條手臂緩緩舉起斬馬刀。

「……格夏斯勒!」

諾艾兒大喊。

「哈哈哈,我開玩笑的,小子。」

阿修羅惡魔一邊大聲發笑,一邊把刀收起來。然後他把每一隻手都打開,讓我們知道他手上沒有武器。

「這一點都不好笑。」

「非常抱歉,諾艾兒大人。這小子的身手比我想像中還要好,讓我忍不住想跟他過個幾招。」

格夏斯勒靠近我伸出右手。

「你打得很棒。」

「……謝謝誇獎。」

雖然有點猶豫,我還是握住了格夏斯勒的右手。

惡魔的大手手掌上有手持刀劍所形成的厚繭,能知道那是經年累月的鍛鍊所留下的痕跡。

「我是諾艾兒大人僱來當護衛的。」

「阿修羅惡魔當護衛?」

「這個大陸也有人把下級惡魔僱來當傭兵吧?我差不多就是那樣。」

的確有人會僱用身為優異的步兵,也能擔任小隊指揮官的戰士惡魔;以及用身體衝撞就能破壞搭得不夠好的城門的巨體惡魔。

可是,由於幫助惡魔會被教會盯上,因此這並不是維羅尼亞王國這種大國應該有的行徑。

「哎,我的事不重要啦。」

「……既然有正式聘用的護衛,話就好說了。接下來就麻煩您了。」

「唔嗯,你什麼都不打算問嗎?」

格夏斯勒雖然在笑,我卻沒做任何反應,跳到了走龍上頭。

「吉迪恩閣下,請您等等!」

「我先一步回城堡裡向城主報告此事。」

儘管諾艾兒急忙留住我,我還是低頭向她行禮,然後離開了現場。

*    *    *

襲擊事件後來全數交給維羅尼亞方面處理了。

雖說好像還是不曉得襲擊者到底是什麼來頭,但我這個外人並不應該插嘴。到頭來沒找到主謀,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

在那之後我也時常被諾艾兒叫出去,陪她散步或是用餐。

「這也會在明天結束啊。」

我在客房床舖上躺著,安心地嘆了一口氣。

今天結束所有交涉,阿瓦隆亞王國的我方代表弗羅列斯先生和維羅尼亞王國的代表,也就是城主昂特尼烏斯,一同在外交文書上簽了名字。

接下來會有晚上的祝賀會,明天早上我跟弗羅列斯先生就會返回王都。

這份工作也會在那一刻結束。我的背脊忽然竄過一陣寒意。

我從床上跳了起來,拿起放在床邊的劍。

「等一下,我不是來跟你打的。」

「格夏斯勒!」

明明連門都沒開,房裡的陰暗處卻站著巨大的身影。

「看來現在不是我該問你怎麼進來的好時機啊。」

「沒錯,事情十萬火急,我才會來找你幫忙。」

「是諾艾兒大人的事情嗎?」

「對,沒時間了,我就長話短說。」

格夏斯勒從陰暗處走出來。

「諾艾兒大人被綁架了,我希望你能助我們一臂之力。」

「被綁架了?你跟在身邊還會被綁架?」

「是我疏忽了。」

「……事情這樣的話,你只要拜託城主幫忙就好了吧?應該沒理由找我這種外人幫忙才對。」

「就說是我疏忽了!」

格夏斯勒咬緊的牙齒磨出「嘰嘰嘰」的聲音。

「難不成幕後黑手是城主?」

「沒錯。要是我跟在身邊,不管來幾個人我都能守住。可是身為惡魔的我沒辦法一直守在身邊,就是因為這樣才被對方得手。城主指派的護衛背叛了我們。」

格夏斯勒說,城主僱用傭兵來綁人勒索贖金,而且打算在交付贖金的時候把諾艾兒跟傭兵一起殺掉。

看來我被捲入維羅尼亞王國內的陰謀裡了。

「諾艾兒大人果然不是地方領主的女兒吧?」

「我什麼都沒辦法說。那麼,你會幫我們嗎?這座城堡裡頭能跟那位大人站在同一方的人類就只有你了。」

「……這次應該不會再騙我了吧?」

我瞪著格夏斯勒這麼說。

上次襲擊我和諾艾兒的那些人,應該是諾艾兒自己透過格夏斯勒僱來的傭兵。

對於年紀上還是個少年的我,他們有一點點猶豫是否要大開殺戒。

儘管是要綁架貴族的法外亡徒,卻還有著理性。

「在阿瓦隆尼亞的人擔任護衛的時候被抓走,阿瓦隆尼亞可就面子掃地了。」

「真厲害,你說得沒錯。當時好像是想要推翻交涉中的一個項目吧。」

「假如我倒下了,你應該會拯救諾艾兒大人,還會順便封住傭兵的嘴——手法跟城主一樣啊。」

格夏斯勒點頭肯定了我的疑惑。

「那麼,這次的騷動不一樣嗎?」

「不一樣。之前的事也跟城主無關。城主後來知道那件事似乎還很生氣。」

「諾艾兒大人受到排擠了嗎?」

「是同夥很多,敵人也很多的狀況。」

格夏斯勒搖搖頭,轉身背向我。

「既然你都看透到這種地步,代表我白來一趟了。」

「白來一趟?」

「你沒理由去拯救曾經對你設局的女人吧?」

「那你打算怎麼辦?」

「只能我一個人去救她了。不好意思浪費了你的時間啊。城主說不定會讓你們變成代罪羔羊,趁現在做個不在場證明吧,最好也向你的上司報告一下。」

留下這句話之後,格夏斯勒就一個人離開房間了。

*    *    *

隔天,鄰近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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