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兒時的夢想
第6話 兒時的夢想
我十分受上天眷顧。
擁有優秀的才華及容貌,並誕生在非常富裕的家庭。
只要我想要,什麼都能實現。
只要我想在考試得到一百分,就能拿到滿分。
只要我想在競技中獲得第一名,就能奪冠。
就連在奧運拿金牌都不是難事。
我做不到的事情,大概就只有跳上月球之類的,這種絕對不可能的事情而已。
但是我找不到何謂快樂。
我在尋找快樂。
在八歲的生日時,我找到了這份快樂。
* 有紗 *
在我的生日,每年都會有很多人聚集起來辦派對。
參加者大多是父親的朋友。我的工作就是穿著禮服在大人們面前維持笑容。
我從來不覺得快樂。
但是我最喜歡生日了。因為每年只有這一天能見到哥哥。
……哥哥還沒來嗎?
我躲在和朋友聊工作話題的父親背後,尋找著哥哥的身影。
在國外寄宿學校生活的哥哥,若沒有特別的理由是不會回國的。
就算有機會回國,若行程對不上,我甚至見不到他一面。
一定能見到哥哥的日子就只有我的生日。
……啊,找到了!
我站到附近的椅子上,朝哥哥揮了揮手。
「哥哥!好久不見!」
注意到我的哥哥露出微笑。
然後他來到我面前,用輕而透徹的聲音說道:
「我回來了,有紗。祝妳八歲生日快樂。」
「謝謝哥哥!」
「妳又長大了呢。」
「因為我在發育期!」
我神氣地挺了挺胸。
去年即使我在椅子上,依然得仰頭才能看到哥哥。但今年只要稍微抬高視線就行了。
「若我的預測正確,再過九年多一點就會追上你了!」
「是嗎。希望在那之前,妳能改掉站上椅子的習慣。」
「這是為了就近看哥哥而做出的合理手段。」
我開了個玩笑,跳到哥哥身旁。
然後握住哥哥的手──
「喔喔!翼,你回來了啊。」
我們一起出去吧。
在我這麼說之前,注意到哥哥的父親先開口了。
「好久不見。」
哥哥回應,父親看起來莫名愉悅地將手搭上哥哥的肩膀。
「雖然遲了點,不過恭喜你考上大學。」
「謝謝父親。」
接著兩人開始談起艱深的話題。
我對此一點興趣也沒有,於是散發出不悅的氣場想讓父親察覺。
快點結束。快點放哥哥自由。哥哥要和我玩。
不知道是不是這份意念傳達到了,父親瞥了我一眼後說:
「翼,陪有紗去玩吧。」
「知道了。」
哥哥看向我。
「我們一起出去吧!」
這次我終於說出口,和哥哥手牽手走到外頭。
經過派對會場時,擦肩而過的大人們都帶著慈愛的眼神看著我們。
大家一定都覺得我們是感情深厚的兄妹。但是並非如此。
哥哥對他人沒有興趣。
他之所以待我溫柔,是因為父親拜託他照顧我。
不過這樣就好。不會給我特殊待遇的哥哥,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存在。
「哥哥!附近有公園!我們去那裡吧!」
來到會場外面,我拉著哥哥的手說道。
於是我們來到公園,兩個人坐在長椅上。
「哥哥,恭喜你考上大學!」
「謝謝妳。」
「你什麼時候成為大學生?」
「上個月。」
「原來是上個月……咦?四月入學?是日本的大學嗎?」
「沒錯。」
「真訝異,我還以為是國外的大學。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嗎?」
「交朋友。」
「原來不是因為課業。」
「沒錯。」
哥哥的回答非常隨便。只要我閉上嘴巴,對話就會立刻結束。
但是這樣才好。會這樣對待我的人就只有哥哥而已。
「哥哥在日本讀大學就表示我們見面的時間會變多嗎?」
「不知道。」
「哥哥要住在日本嗎?」
「沒錯。」
「我可以去找你玩嗎?」
「無妨。」
「太好了,謝謝哥哥!」
我不禁露出笑容,靠上哥哥的肩膀。
「……哥哥好溫暖。」
現在是春天,夜晚不會令人凍僵,不過有一點涼意。
「……哥哥,請告訴我吧。快樂究竟存在於哪裡?」
「我不知道。」
「哥哥也沒有快樂嗎?」
「沒錯。」
「……真是遺憾。」
我嘆了一口氣,呆呆地看向天空。
看不見一點星光,漆黑又無趣的夜空,和我的人生一樣。
無論往哪裡看都是一樣的景色。十分無趣的世界。
無論做什麼我都會是第一名。但是我沒有做任何特別的事情。
學習只要讀書就行了,為什麼其他人做不到?這令我感到不可思議。
藝術只要將浮現在腦中的影像實體化即可,真不知道哪裡有趣。
運動只要活動身體就好,而且比學習和藝術還要累人,不如說我很討厭。
長大成人後,我大概就沒辦法在非專業領域勝過專業人士了吧。
那是理所當然的,輸給專家並不會讓我感到不甘心……沒錯,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所有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宛如吸氣吐氣般的事情。
就算因為這種事情獲得稱讚,我也高興不起來。所以我總是覺得很無趣,甚至令人感到痛苦。
……啊啊,不行不行!難得和哥哥在一起,得好好玩才行!
「我們來玩吧!」
我拉著哥哥的手說道。
哥哥露出微笑回答:
「好啊,妳想做什麼?」
「哥哥來決定!」
「我知道了。」
哥哥點了點頭,眼睛左右游移。
他在找什麼嗎?我模仿哥哥,開始尋找公園裡有沒有什麼遊樂設施。
「哥哥,這裡有籃框!我還沒有玩過,我想試試看!」
「穿這身服裝不要緊嗎?」
「只是丟丟球,沒關係的!」
「知道了,我來準備球。」
哥哥對我微笑,接著看向某處。那裡站著身穿黑色衣服的人。
……真是的,虧我還以為只有我和哥哥兩個人而已。
熟悉的光景。過度保護的父親總是會派奇怪的人跟隨。
幾分鐘後,我第一次摸到籃球。
「好大顆喔。」
我有摸過棒球。那種小小的球用「握」、「抓」等動詞來形容都十分貼切。但是換成籃球,我想不到除了「抱」以外的形容。
「哥哥,傳球!」
我用雙手推出籃球。
哥哥單手接球,夾在腰間。
「妳想怎麼玩?」
「籃球是看誰投比較多球到那個籃框裡的人贏,對吧?」
「沒有錯。」
「那麼我想投籃!」
「我知道了。」
哥哥靠近我,將球遞過來。
我接下球,靠近籃框。
「好高。」
「要坐上我的肩膀嗎?」
「真的──不!我已經八歲了!我不做那麼孩子氣的事情!」
我回絕了哥哥的誘惑,看向籃框。
眼前的景色瞬間變成數字,將球投入籃框的方程式浮現在我腦中。
怎麼移動身體,時機,要用多少力氣──投籃的一切要素,我全憑感覺就能抓到。
……啊啊,籃球也一樣啊。
我稍微張開腳,蹲低姿勢抱著球。
深吸一口氣後屏息,然後運用背部的肌肉和膝蓋的彈跳力,將球丟出去。
「呼!」
球劃出一道完全符合我計算的軌跡,朝籃框飛去。
接著──鏗!被籃框彈開。
……奇怪?
獲得和計算不同的結果。
我感到不可思議,視線追著球跑。籃球正好落在哥哥手邊。
哥哥接住了球,邊遞給我邊說道:
「真可惜。」
「是的。我可能太用力了。」
我接下籃球,再次看向籃框。
……是因為寒冷讓手的動作變遲緩了嗎?
我強烈意識著全身上下的感覺,進行第二次投籃。
結果──鏗!再度被籃框彈開。
「又偏左了一點。」
「……是啊。」
哥哥再度接下球。這次我不單純憑感覺,而是開始認真地計算。
我受到了衝擊。竟然連續兩次都得到與計算不同的結果,這是第一次。
……打到同樣的地方兩次。
我看準籃框,腦中浮現與前兩次相同的畫面。
……遺漏了什麼變數嗎?
我一項一項檢查風速、籃球的摩擦等憑直覺自動處理的資訊。
結論是沒有異常。那個籃框周遭既然不存在什麼新的物理法則,球不可能會投不進。
……算了,假設存在一些錯誤,我就來進行修正吧。
籃球打到的地方是籃框左側,所以只要稍微往右側修正即可。
「呼!」
我瞄準會擦過右側的位置,投出第三顆球。
籃球劃出預料中的軌跡──鏗!這次在籃框前方彈了開。
「哥哥!投不進去!」
「妳看起來很高興。」
「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再一次!請再讓我投一次!」
我再次接過籃球,望著籃框。
連續三次都失敗。我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胸口的脈動加速,身體開始發燙。下一球絕對要成功。我產生了強烈的念頭。
這就是不甘心的感情嗎?
我不知道。不過讓人心跳加速。
那之後,我持續投了三十分鐘左右。
第一次的成功是第五次投籃。
我依著那個感覺繼續投籃,結果最後的成功率是九成左右。
至今為止,我的世界只存在零和一百。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會得到預料中的結果。
所以我感到雀躍不已。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我非常快樂。
──這就是契機。
我認為自己或許不適合運動。
所以拜託父親讓我在兩年內體驗了約兩百種運動。
卻一次也沒有嘗到那種心跳加速,全身發燙的感覺。
當然,我也失敗過。但那種失敗是好比花式溜冰要騰空轉四圈那種體能上的不可能,僅有這種失敗而已。面對這種挑戰,失敗是必然的,所以我沒有覺得不甘心。
無論哪項運動,我都獲得自己預料中的結果。
為什麼只有籃球會得出隨機的結果呢?
感到不可思議的我,再次拜託父親為我做精密的檢查。
這時候檢查出我的視力存在異常。
我的眼睛會看到和實際座標不同位置的物體。
而且這種差異會隨狀況不同而出現隨機變化。
這種差異對日常生活沒有影響,因為它是可以修正的。比如用手觸碰物體時,物體和手之間若有誤差,只要配合眼睛看到的資訊進行修正即可。這是一般人也會做的事。
會產生影響的是在投擲物品的時候。
一般人肯定不會有問題。
但是我並不一般。我會使用眼睛看到的資訊,進行機械般精密的計算後才行動。
所以我的投籃會偏掉。
……終於找到了。
我一直在苦苦尋找。一直在尋找即使用盡全力也不會「贏得理所當然」,也不會「輸得理所當然」的活動。一直在尋找無法預測結果的事情。一直在尋找能讓我感到快樂的事情。
我找到了。一定只有在打籃球時,我不是天才。
理論上來說,除了籃球以外的球技運動或許也一樣。
大約有兩百種──除了籃球以外的運動,或許也只是剛剛好成功而已。
我卻選擇了籃球。
理由很簡單,打籃球讓我第一次感受到快樂。
幾個月後,十歲的生日。
我拜託父親安排一家四口齊聚吃飯的機會,然後在那裡宣言:
「我要在籃球領域成為第一。」
「我不同意。」
父親反對。
「請告訴我理由。」
「有紗是特別的。特意將妳的才華用在最無法發揮的地方,實在太過愚蠢。」
「看來我們的價值觀似乎不同。我不認為這個選擇是愚蠢的。」
「妳要理性思考吧。為什麼要選擇一條成功率最低的路?」
「因為這對我來說是最有價值的路。」
父親展現不肯退讓的態度,我也不接受他的看法。
所以我們的對話總是毫無交集。
「翼,你也說她幾句吧。」
父親將話題丟給哥哥。我感覺背脊發顫。
因為哥哥對我沒有興趣。他之所以會照顧我,是因為父親的命令。
當然,這並非我直接問出來的答案,只是我自己這麼認為罷了。
我知道深思熟慮後一定能得出最佳解答,但我刻意不這麼做。
對我來說哥哥是特別的,所以我希望對哥哥來說我也是特別的。
……我不想聽。
我低著頭等待哥哥的回應。
「讓她去做吧。」
我驚訝地抬起頭。
哥哥一如往常地露出微笑。
「我負責照顧她。」
「……你這話是認真的?」
父親用和我說話時截然不同的低沉嗓音說話。若我被這樣對待,或許早就噤口不言了吧,哥哥卻用甚至讓人感覺到從容的神情回應:
「我們訂一個規則吧。比如說要一如往常完成課題。只要怠忽任何一項,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今後再也不准有紗擁有自由。簡單來說,只要有紗能一如既往拿出成果,就讓她繼續自由支配空閒時間。僅此而已,沒有任何改變。」
「我再問一次,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畢竟這是可愛妹妹的一點任性。」
哥哥依然保持微笑,用不知道在說笑還是認真的聲音說著。
「不……但是……」
聽到哥哥的提議,父親的態度有了改變。
還差一點。我回過神來尋找適當的詞語,此時意料之外的人物提供援助。
「放棄吧,是你輸了。」
鮮少開口的母親說了一句話。
不僅是我,連哥哥都露出些許訝異。
父親沉思了一陣子,接著大大嘆了口氣後說道: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插手這件事。」
聽到他這句話,母親動作高雅地喝了口水。
接著用銳利的眼神看著我說道:
「有紗,我要說的只有一句。妳要一直贏下去。」
「……是!當然!」
於是我正式開始打籃球。
一週間,我能夠用在籃球上的時間只有兩個鐘頭左右。
我認為這是適當的讓步,畢竟我深受上天眷顧。只要我期望某樣東西,便有極高的機率會成真。當然,要我放水也很簡單,但是那種選項未免太過無趣。
我必須使出全力,不然不快樂。
所以我決定,打籃球時要用上所有能用的東西。
「哥哥!我想加入強大的俱樂部!」
首先,我利用哥哥的人脈加入強大的籃球俱樂部。
哥哥的朋友裡似乎有經營者的子嗣。
「哥哥,聽我說!我今天第一次參加比賽!」
哥哥一定都會陪我搭車。
哥哥應該也很忙才對,卻總是搭計程車陪我過去。
「我和教練約好如果比賽拿到超過十分,他就要讓我參加下次的大賽。非常容易!」
我總是會和哥哥聊籃球的事。
像學會了新絕招,或是找他商量如何將練習效率最大化等等,總之我們聊了很多。
「很順利呢。」
「不,還差得遠!我的目標是成為人類史上的第一!」
哥哥露出微笑回應我。
他的話很少,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為什麼他願意照顧我?
我總是感到疑惑,卻完全沒有問。我覺得不要知道比較好。
「哥哥!從今天起,我的第一場大賽要開始了!」
「是嗎。希望妳會贏。」
「當然!若有時間,請來幫我加油喔!」
我在那場大賽大放異彩,領導隊伍走向勝利。
升上五年級後,我一下子抽高,甚至也會參加國中生以下的比賽。
「哥哥!我終於可以開始打一般的籃球了!」
小學生以下打的籃球叫兒童籃球。
兒童籃球會使用比較小的籃球和較矮的籃框。
另一方面,我參加的並非專攻兒童籃球的俱樂部。
簡單來說,我的實力透過不久前的大賽獲得了認同。
「哥哥!我被叫去參加代表集訓了!」
六年級的時候,我獲選為十六歲以下國際大賽的日本代表候補。
一般來說,官方會選擇國中三年級以上,高中二年級以下的人。
身為小學生的我獲選,簡直是前所未有的事。
「……但是我空不出時間,真遺憾。」
我能夠用在籃球上的時間,一週只有一次,一次兩小時。
繼續打籃球的條件,就是一如既往完成父親給的課題。
雖然比賽可以透過調整參加,但要參加集訓是不可能的。
看到我失落的模樣,哥哥開口:
「知道了,我去交涉。」
「交涉?和父親嗎?」
「不,是和J○A。」
「原來是那一邊。」
「若有紗參加國際大賽,必定會掀起熱議。」
「這是當然的,我已經習慣接受採訪了。」
「也就是說有錢賺。只要強調商機,開出稍微強硬的條件也──」
「我不能參加比賽!就算是我也還贏不了高中生!」
「……是嗎。」
我拒絕開出強硬的條件,哥哥像是鬧彆扭一樣撇開了頭。
看到哥哥難得的反應,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很開心。內容先不管,他為我著想這件事讓我感到非常開心。
「謝謝哥哥。」
我說出自己的感謝,接著稍微靠近哥哥一點。
「我每一天都很快樂,這都是多虧了哥哥。」
哥哥沒有回答。我望著他的側臉在心中問道。
……哥哥,你為什麼願意照顧我呢?
這是我想過無數次,也絕對不會說出口的疑問。
「話說回來,哥哥,恭喜你畢業。」
大學畢業。哥哥轉向我,一如往常地露出微笑。
「謝謝妳。」
「大學如何?有交到朋友嗎?」
「嗯,交到很多朋友。」
「我聞到商業往來的氣味。」
「當然。」
「怎麼說呢……有遇到有趣的人嗎?」
「……有遇到一位。」
哥哥想了一下才回答,看起來似乎有些猶豫。聲音也和平時不太一樣。
我感覺到背脊為之顫抖,把臉湊過去詢問哥哥:
「那、那個人是男生嗎?」
「是的。」
「那就好。」
「什麼意思?」
「沒什麼。」
放心了。我拉開距離,重新端正地坐好。
「話說回來,哥哥,明天是我的畢業典禮。」
「知道了,我會調整行程。」
「萬歲!我很期待!」
我緊緊抱著哥哥的手臂說道。
接著到了畢業典禮當天。
哥哥是在典禮結束後,我和同學們談話時才現身。
「哥哥!你來了!」
「嗯,抱歉來遲了。」
哥哥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並看著我的同學們說:
「抱歉,我打擾到各位了嗎?」
我用眼神對同學們示意。
快看場合。接下來是我和哥哥的兩人時光。
「請問是有紗的哥哥嗎?」
然而有一位同學不看氣氛,逕自向哥哥搭話。
……絕對不原諒妳。是怎樣?誰准妳向哥哥搭話了?
「哇~~真是帥氣的哥哥。難怪有紗那麼自豪!」
「什麼?」
「有紗總是在講哥哥的事情喔!」
「唔,啊?什麼──!我才沒有說呢!妳在亂說什麼!」
我反射性用「平時的語氣」抓住同學的肩膀說道。
「有紗平時會聊些什麼?」
「哥哥!請別問了!」
「不如說我們才想詢問,有紗平時在家是什麼感覺?」
「有紗非常愛撒嬌。」
「哥哥!不要說多餘的話!」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對哥哥大喊出聲。
「快看!音坂同學很慌張呢!」
其中一位同學這麼說。
「誰快點錄下來!肯定會瘋傳的!」
另一個人接著這麼說。
「我懂!還要打上類似『那位天才,其實是兄控?』的標題。」
「不妙!這下能輕鬆賺進百萬觀看數吧!」
這就是我小學生活最初也是最後的失敗。
我咬著下脣,等待風暴過去。
還記得哥哥當時一臉驚訝地看向我。
「──那麼……哥哥,你剛剛說誰愛撒嬌?」
暴風雨過後,我轉向哥哥開口。
「有紗。」
「什麼?我沒有聽清楚,麻煩你再說一次!」
地點在學校腹地內的廣場。
周圍有很多人,大家都在拍照,尖叫。
因此我很難聽見哥哥輕微的聲音。
我瞇起眼睛,從下方一邊瞪著哥哥,一邊將臉湊了過去。
哥哥一如往常地露出微笑說道:
「妳長大了呢。」
「請不要逃避問題!」
這個時候的我,身高大概一百七十公分左右。
雖然哥哥還是比我高,不過我現在就算不踩椅子也能將臉湊近他。
「接下來我要說很重要的話,妳聽好了。」
哥哥無視我的憤怒開口。看來他無意繼續先前的話題。
我誇張地嘆了口氣,最後決定遵從哥哥的意思。
「既然這樣,我們換個安靜一點的地方吧。」
「不換。妳集中最低限度的注意力,讓自己不要在意周遭的雜音。」
哥哥露出認真的表情,使用不同於平時的命令語調。
「……我知道了,請說吧。」
我也用相應的態度回答。
哥哥看著我的眼睛,停頓一下後開口:
「至今為止,妳接受了各式各樣的課題考驗。請說明原因。」
「是為了了解自己的適性。」
「結果如何?」
「我了解到最適合我的是理科領域,相反則是需要超人級別體能的領域。」
「今後,妳應該要怎麼做?」
「運用智慧,將那些僅靠體能在打球的籃球選手們的自尊澈底粉碎。」
我一邊思索問題的意圖,一邊非常認真地回答。
哥哥恐怕是遵從父親的指示來詢問,所以我該思考的是父親的意圖。
……就連畢業典禮也要考驗我嗎?
我理解這是教育的一環。
不只是了解適性,累積多樣的經驗可以加強各方面的能力,我對此也有實感。
……不過,差不多要來反抗一下了。
我不再是無力的孩子。只要使用至今獲得的人脈和實績,就足以獨立。
思考到這裡時,哥哥又繼續說下去:
「妳要繼續打籃球嗎?」
「當然。」
「理由是?」
「因為很快樂。」
「妳為何會有這種感受?」
「因為不知道會獲得何種結果。」
「這一點應該不限籃球,妳為何要拘泥於籃球?」
「因為這是哥哥第一個給我的東西。」
為何?為什麼?面對不斷提問的哥哥,我使用了有些狡猾的回答。
「哥哥應該不會從愛撒嬌又可愛的妹妹手上,奪走她中意的東西吧。」
再搭配適當的上仰視線和溫柔的聲音。
我不認為感情論能打動哥哥,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想講一次。
「……這樣啊。」
咦?哥哥笑了?
「今後由妳自己來決定課題吧。」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今後父親和母親不會再考驗妳了。」
「意思就是我可以專心打籃球嗎?」
「若妳認為這樣是最好的就去做吧。不過和籃球相關的事,家裡不會給予經濟資助。」
「籃球以外呢?」
「我認為依有紗的說服能力,獲得資助的可能性很高。」
「原來如此,我理解了。」
今後的人生由自己來決定,但是家裡不會為我的興趣給予經濟資助。
簡單來說,我獲得了機會。
從只能聽從父母話語的孩童畢業,學會靠自己思考,自己付諸行動,並且靠自己的力量獲得行動所需的資源。自己的力量,也包含我與身為資產家的父親之間的人脈關係。從哥哥的發言中,我獲得這樣的資訊。但是有一點我不明白。
「這個條件是哥哥向父親交涉後訂下的嗎?」
「關於上述事項,我沒有進行任何交涉。」
「這樣啊……」
我注視著哥哥的眼睛。
換作平常,只要看著他的眼睛就能辨明話語真偽,然而此刻我什麼也看不出來。
「還有一個問題。」
「說說看吧。」
「今後我和哥哥的關係,會有什麼變化?」
這個問題是從這段對話開始後,最讓我緊張的問題。
我最喜歡哥哥了。雖然不想用愛撒嬌這個形容,不過我也難以否認。
問我有什麼理由?這根本是理所當然的。
有如此照顧自己的哥哥,世上不可能存在不親近他的妹妹。
所以我很緊張。哥哥今後將不再是學生。儘管他在學期間似乎便已經在從事各式各樣的活動,不過今後無論是就業還是創業,大概會變得更加忙碌吧。
就算是被稱為天才的我,也不可能會讀心。
我能用心理學等等技巧來看穿外行人撒謊,但是這一招對哥哥不管用。
因此我感到非常緊張。
哥哥若不再理我……我會很難過。
「什麼都不會變。」
哥哥的回答很乾脆。
「說要照顧妳的人是我,而且我沒有決定照顧期間有多長。」
「哥哥!」
我飛撲到哥哥身上。
「有紗,放開我。好難受。」
「我不要!我不放!」
「有人在拍照了喔。」
「是我故意讓他們拍的!」
──就這樣,令人難忘的畢業典禮就此落幕。
我很快樂。真的好快樂。
升上國中的我,也有從事籃球以外的活動。
作為模特兒上雜誌,接受付費採訪,還曾為了旅費去參加和籃球大賽及比賽同一時期的競技和競賽……我和哥哥一起度過了快樂的時光。
兩人的關係沒有改變。
硬要談變化的話,大概是我的用字遣詞變粗魯了。
那段快樂時光,在國中最後的籃球比賽劃下了句點。
啪──傳來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響。
那是我在籃球場上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
我感到窒息般的劇烈疼痛。在意識朦朧之間,我被送到醫院。
「很遺憾,請妳放棄運動吧。」
漫長的手術過後,主治醫生用沉重的聲音說道。
我帶著飄忽的心情聆聽他詳盡的說明。
這個傷不會影響到日常生活,但是不能從事激烈運動。
而這樣的傷靠現代醫學無法治癒。
「……這樣,啊。」
由於需要術後觀察,我得住院一星期左右。
「有紗,妳還有選擇。」
站在病床旁的哥哥用不同於以往的表情說道。
「不要緊。」
我打斷哥哥的話,努力擠出笑容。
「我會放棄籃球。」
不知該慶幸還是遺憾,我正好聰明伶俐,能正確理解這個傷的含意。
在籃球領域獲得第一,這個夢想絕對無法實現。在受傷的瞬間便已迎來終結。
「哥哥,謝謝你擔心我。不過不要緊,我自己能解決,所以你什麼都別說。」
「……是嗎。我知道了。」
哥哥點了點頭,然後從我面前消失了。
之後父親告訴我,哥哥接受了原本暫緩的海外企業錄取通知。
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心底某處似乎覺得哥哥會幫我想辦法。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哥哥輕而易舉地丟下我,走向自己的路。
他果然……完全不把我當一回事嗎?
這個事實或許比受傷更令人難受。
一星期後,我出院了。
沒有打石膏或拄拐杖。我的傷似乎查不出原因。
明明查不出異常,卻會感到疼痛。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簡直覺得受傷是假的。
為了測試,我當場用力向上跳躍。
我在半空中感覺到強烈的異樣。落地的同時,右腳傳來千刀萬剮般的激烈疼痛。
這個瞬間,我再次理解。
除了放棄以外,我別無選擇。
當然,我拚命尋找過方法。住院期間,非探望時刻我總是在搜索資訊。
但是我沒有找到。不管再怎麼調查,再怎麼思考,我都找不到放棄以外的結論。
無論否認多少次,無論再怎麼尋找別的解決方法,最後剩下的都只有「放棄」。
某個人對這樣的我說道:
「要接觸籃球不只有參加比賽這個方式。比如說──」
又有另一個人這麼說:
「這次的事情真的很遺憾,不過妳不會有事的。只要去找新的──」
我火大到簡直想狠狠破壞那傢伙的人生。
不存在什麼替代方案。對我來說,籃球和壞了只要簡單換成新品的消耗品或玩具不同,它是無可替代的寶物。我最喜歡籃球了。
明明是這樣,其他人卻如此輕易說出什麼替代方案。
對我來說,那是難以容忍的侮辱。
我實在無法將那些會說出這種話的烏合之眾視為同樣的人類。
他們令我噁心,甚至想吐。
……算了,無所謂了。
我帶著達觀的心升上了高中。
人生並不會就此結束。不管我的心情有多糟都必須繼續過生活。
我決定在不需要激烈運動的領域尋找新的快樂。
學問、藝術、遊戲……嘗試了各式各樣的活動。無論做什麼,我都是最頂尖的。
這是當然的。在不適合的運動領域都能大放異彩的我,在拿手領域不可能會輸。
……真無趣。
即使在大賽上獲得優勝,即使獲得世界級的獎項,我也一點都不快樂。
最糟糕的是看到第二名為我拍手的身影。
你們難道不覺得不甘心嗎?我簡直想這麼尖叫。我並沒有賭上性命從事眼前的活動,只是消遣罷了,即使如此我仍然能夠拿第一……看到這樣的人,看到空有才華的人奪走第一名,你們為什麼還有辦法拍手?
我止不住想吐的感覺。
和小時候相比,我有了巨大的成長。我不斷在大型舞臺拿出成果,獲得大家的稱讚……卻完全不覺得快樂。我完全沒有遇到出乎預料的事情,一次也沒有。
……好噁心。
「──有紗小姐,謝謝妳今天答應我的採訪。」
「不會不會,我非常歡迎。」
某天,我接受了採訪。
一位充滿熱誠的記者特地前來學校,於是我答應對方在午休時間讓她採訪幾分鐘。
「哎呀!我真的很開心。其實我是有紗小姐的粉絲呢!可以跟妳握手嗎?」
「當然可以。」
我開始會露出和哥哥相似的微笑。
一切都如此無聊,如此無關緊要。
我想哥哥一定也抱著同樣的心情在度過每一天吧。
女記者在一連串無聊的稱讚後,直截了當切入正題。
「話不多說,請告訴我妳將來的夢想。」
「這個嘛……」
我露出微笑,瞬間語塞。
我根本沒有夢想。我的快樂隨著籃球一起消失了。
「應該是從事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吧?」
「也就是?」
我選擇了安全的說法,她則積極深入探尋。
「我想活用在各領域活躍的經驗,從事只有我才做得到的工作。」
「原來如此!這段話由有紗小姐說出口才有分量呢。」
──怎麼可能有什麼只有我才做得到的工作?
我將真心話藏起來,露出膚淺的營業笑容。
總是一成不變。無論再怎麼迎來全新的早晨,也只會獲得一樣的日子。
我感到反胃,無法遏止噁心感。
接著來到櫻花綻放的時期,我迎來了極限。
「…………啊啊,好想吐。」
這是我醒來後輕喃的第一句話。看來我似乎又作了惡夢。
我起身拿手機確認時間,現在是凌晨兩點。
「……流汗了。」
我緩緩來到房間外,走向浴室。
然後褪去輕薄的居家服,沖了個澡。
「……好冰。」
幾秒後,我發現自己用冷水淋浴。
伸手想轉成熱水,卻在中途停下。
「……算了。」
我的感覺已經麻痺。不只是皮膚而已,從那天以後,我做什麼都一直沒有實感。
若我的心能就這樣跟著麻痺,真的能覺得一切都無所謂的話,不知道該有多輕鬆。
「……睡覺吧,反正也無事可做。」
我說謊。無論是可以做的事情還是應該做的事情都多到不行。
但是無所謂。反正無論做什麼都沒有意義。
關上水龍頭後,我稍微擦了擦身體,沒有吹乾頭髮便回到臥室。
我關上門,從站立位置往床看去。
距離枕頭大約三公尺。我稍微屈膝往床舖跳去,頭部先落到床上。
「……唔!」
躺到枕頭了。
「……連這麼一點點都……」
傳來了火燒般的劇痛。自那之後明明已經過了兩年以上,症狀卻完全沒有好轉。
我緊緊咬牙,雙手用力捏著枕頭。
不會疼痛的左腳像青蛙一樣動著,我忍耐著,忍耐著──
「……我受夠了。」
疼痛過去,我淡淡嘀咕一句,閉上眼。
毫無睡意。意識明明輕飄飄,思緒卻很清晰。真是奇妙的感覺。
接著與我的意志無關,過去的記憶突然復甦。
父親、母親、朋友、諮商師,無論是誰都只會說一樣的話,簡直像是有人準備了什麼劇本一樣。什麼音坂有紗很幸運,什麼捨棄才華實在太過浪費……
「……誰理你們啊。」
我要在籃球領域成為第一,這就是我的夢想。唯有籃球能讓我感到快樂。
失去籃球的心情,你們怎麼可能會懂。
那些我跟呼吸一樣便能輕易達到的成就──會因為這種程度的事感到高興的傢伙,怎麼可能有辦法理解我。
「……誰快來終結這一切吧。」
我想放棄,我想快點放棄,讓自己輕鬆一點。
腦袋裡明明很清楚,我明明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
除了放棄之外別無選擇。
很簡單,我只要放棄就好。只要這樣,我就能從痛苦中解脫。
但是我沒辦法做這個選擇,我放棄不了。我無法停止祈願能發生像樂透連續中獎一百次般的奇蹟。
因為或許明天就會發現新的治療法。或許其實是診斷有誤,我一秒後就能痊癒。這種可能性不為零,所以我始終無法放棄祈願。
但是明明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璀璨輝煌的夢想轉變成伴隨痛苦的惡夢。
我的夢想不會實現。除了放棄之外,我別無選擇。
所以我不奢求太多,只有一個也沒關係,我希望能夠實現這小小的願望。
──請幫我終結這一切。
* * *
早晨來臨,迎向夜晚。
早晨再度來臨,再次迎向夜晚。
無意義又無價值的時間流逝,轉瞬間來到約定的日子。
「……啊啊,已經過十天了嗎。」
我按掉吵鬧的鬧鐘,撐起身子。
接著去沖澡,用吹風機吹乾頭髮,穿上至少還能見人的衣服。
「她說下午三點……嗎?」
那傢伙的指示是從下午三點左右開始看動畫。
我知道她為什麼要指定時間。大概是想在動畫結束後和我談話吧。
「……無聊。」
我坐在床上嘀咕。不知道那傢伙在想什麼,我都沒有興趣知道。
反正不管做什麼都沒有意義。即使如此我仍然會聽那傢伙的話,是因為哥哥。
「……」
用手機確認時間,差不多過了中午。
我移動到客廳打開冰箱,裡頭放著哥哥事前做好的料理。
我們沒有一起用餐過。但哥哥回國後,每天都會為我做飯。
「哥哥為什麼……什麼都不說呢?」
不懂哥哥在想什麼。
他拋下我出國,卻又在我開始足不出戶時回來。
從那之後也不發一語,只是照顧著我的周遭事務。
然後幾天前,有隻比哥哥更加令人費解的妖怪被派來了。
充滿我無法理解的事情。這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我所追求的事情。
但是我感覺不到快樂,只覺得詭異而不愉快。
「……啊啊,糟糕,時間到了。」
正當我呆愣地用餐時,手機的鬧鐘再度響起。
再十分鐘就三點了。我整理餐具,刷完牙後回到臥室。
我坐上床,一如往常地靠著牆壁。
接著拿起手機,啟動陌生的APP。
然後播放那傢伙指定的動畫。
先是跳出和動畫毫無關係的影片廣告,然後立刻出現略過廣告的按鈕。我甚至懶得去按跳過,只是呆呆地望著畫面。
幾秒後,動畫開始了。
首先傳來的是歡呼聲,接著是籃球鞋和籃球摩擦、撞擊地板的聲響,然後是選手們的喘息聲。
一眼就能看出這是比賽的場景。
我沒有特別的感想。只覺得「啊,什麼要開始了吧」。
呆呆望著的畫面切換場景,像是主角的角色開始進行獨白。
他曾是優秀的籃球選手。高中時期曾作為王牌帶領隊伍連續稱霸全國大賽兩次。
其活躍程度甚至連職業隊伍都來挖角,不過他選擇追隨憧憬的選手繼續升學。
這時卻發生了事件。
高年級的學生對女高中生出手導致籃球社被懲處,必須暫停活動一年。
再加上引發問題的其中一人是他憧憬的選手,他不惜拒絕職業隊伍挖角都要追隨的人。
感到絕望的主角對籃球失去熱情,過起自甘墮落的學校生活。
「蠢爆了。」
我不禁喃喃自語。
有很多原因。首先,主角放棄籃球的理由太隨便。再來是光聽現在的導入劇情就已經能猜到故事最後的結局了。反正肯定是主角找回熱情,發生了一些事情後,迎來快樂大結局便結束吧。
……一開始在比賽的是女生,所以這個人大概是在當教練吧。
我的預料命中。
某天,主角在學生餐廳接受了一位看起來像是朋友的男生請託。
『我妹妹加入了籃球社,但她們好像沒有教練。』
『妳妹妹是高中生?』
『對,今年高二。』
『你在開玩笑嗎?你知道我們籃球社為什麼會被懲處暫停活動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若我是主角,搞不好當下直接用拳頭問候對方了。
即使如此,朋友仍然拚命低頭請求。最終主角嘆了口氣。
『以後別再來跟我說話。』
說完便從朋友面前離去。但他的朋友沒有放棄。他們倆在同個學院的同個學系,基本上行動模式都一樣。朋友會在各種場合現身,簡直像挑釁一樣持續拜託他同樣的事情。
主角繼續無視他,上完所有課後便回家。
朋友沒有跟到學校外面,這次改用社群軟體打字拜託主角。
主角一臉厭煩地將手機關機。
場景切換,來到深夜的便利商店。看來似乎是主角打工的地方。
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女現身,明顯是主要角色的登場畫面。
『──歡迎光臨。』
毫無幹勁的招呼語。手持寶特瓶來結帳的少女一臉膽怯地開口:
『……那個,我……做了什麼嗎?』
『啊?』
『不,那個!沒什麼!對不起!』
她道歉之後,丟下寶特瓶便跑掉了。
『喂,等等……不,算了,反正還沒結帳。』
他嘆了口氣,將寶特瓶放回架上。
『問我做了什麼是怎樣……啊啊,該不會我無意識間瞪了她?那還真是我的錯。』
他冷靜地分析,帶著陰鬱的神情回到櫃檯。
『我在做什麼啊?』
「超級無敵陰沉耶。」
我不禁喃喃出聲。至今為止看的動畫都帶著明快的氛圍,這倒是讓我吃驚。
那之後狀況也沒有好轉。
主角明明想遠離籃球,周遭環境卻不容許他這麼做。
無論去到哪裡,他都會看到籃球的蹤影。簡直像這個世界強制他和籃球有所牽扯一樣,把主角逼上絕路。
『……你給我適可而止。』
又是某天,在大學的學生餐廳。
在表情比開頭更加陰沉的主角面前,他的朋友再次出場。
『別這麼說,拜託你啦!』
「就是啊,去幫忙不就好了。」
我站在他的朋友那邊。
動畫會做出讓觀眾同情主角的劇情編排,但那對我不管用。
因為他隨時都能打籃球。對我來說,他看起來只是配合故事劇情在迴避籃球罷了。
『知道了,我出十萬。那是我幾乎所有的積蓄。』
『你到底有多妹控啊?』
『我確實是妹控,但有一半是為了你。』
『我?』
『我說你啊,每次看到你都很掃興耶,真的超級煩,你快點去打籃球不就好了?』
他們互瞪著彼此,突然吵起來。
『……你懂什麼?』
『我當然懂啊,你以為我們認識多久了?不就是憧憬的選手成了性犯罪者嗎?』
主角瞪大雙眼,猛地抓住朋友的衣襟。
『怎樣?打我啊!我會打回去的!』
『我……是憧憬那個人才開始打籃球的。』
『我知道。你喜歡他到甚至回絕自己夢想過的職業挖角。』
『是啊……但是我卻被那樣的人背叛了!喂,你懂吧!別管我了,混帳東西!』
他的嘶吼彷彿要將開頭至今所有的感情吐露出來一樣。
周遭開始騷動起來並遠離他們。安靜下來後,朋友開口:
『這句話……在憧憬你而開始打籃球的人面前,你說得出口嗎?』
『……才沒有那種傢伙。』
『你真的這麼想嗎?』
主角閉上了嘴。他似乎有所頭緒……話說肯定是朋友的妹妹。很好猜。
『拜託你,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幫忙看看我妹她們吧!』
主角不發一語放開朋友,就這樣逃避般離開了學生餐廳。
他蹺掉下午的課,帶著陰沉的表情走在路上。
中途撞到看起來像不良少年的人物。
『你這傢伙走路不看路嗎!』
現在沒這種人了吧。
我在心裡如此吐槽時,主角用灰暗的眼神看著對方。
壓倒性的身高差和體格差,配上這明顯很不一般的表情。
『今、今天就放過你!』
看似不良少年的人丟下一句很矬的臺詞便離去。
……這個場景刪掉也沒差吧?是在強調他的表情可怕到連不良少年也會怕嗎?
場景再次轉換,主角躺在床上。
他露出一臉彷彿世界末日的表情。這樣的場景持續幾秒後,他的手機傳來提示音。
明天下午四點○○高中集合!美少女們在等著你喔!
朋友傳來充滿精神的訊息。看到這彷彿白天的衝突都是幻影般的訊息,主角笑了。
『……只有這次喔。』
然後開始播放片尾曲。看來第一話到這裡結束。
「……算了,還算可以消磨時間。」
我完全無法理解主角的心情。他的煩惱實在太奢侈。
不過,「你懂什麼」這句臺詞讓人有點在意。
這是我在心中嘶喊過無數次的話。
周遭人不理解自己的價值觀,還自顧自地來開導,實在讓人難受。
「憧憬到不惜拒絕職業球隊的挖角啊……」
我沒有多想如此低喃。此時片尾曲結束,自動播起了第二話。
接著我被迫看一堆女高中生用過度的肢體接觸誘惑主角的影像。
「什麼鬼?瞧不起人嗎?」
第一話營造的氣氛全浪費了,內容糟糕到我甚至以為播到別的動畫。
『……開什麼玩笑。』
主角的臺詞簡直像在代替觀眾,應該說是我的心聲。
於是遵守約定只看她們練習一天的主角,露出極度憤怒的表情離開體育館。
那天晚上,朋友捎來賠罪的訊息,說明妹妹她們不知道那個事件。
主角無視賠罪前去打工。
幾天前從他面前逃走的少女出現了。
『晚安。』
『啊啊,果然是妳啊。』
那名少女是他擔任一日教練時見到的其中一位高中生。
『欸嘿嘿,原來還有這種巧合。』
『就是啊。』
他維持一如既往的冷淡。少女額際浮現汗水,突然低頭鞠躬。
『對不起!』
『妳在說什麼?』
『我後來才從桐乃那裡聽說那個事件!真的很對不起!』
『……別在意,這也沒辦法。』
此時出現另一個畫面,類似漫畫的框框裡出現另一名少女,說著「對不起」並雙手合十。這個女生就是桐乃吧。
看起來很眼熟。是在那惡夢般的十分鐘之間,最積極展開親密接觸的女生。
啊啊,這傢伙就是妹妹啊。我這麼想。
『然後那個……關於教練的委託……』
『妳們不需要吧。』
他給出了在少女來看毫不留情,對我來說卻是理所當然的回應。
『你果然……在生氣吧?』
『和我怎麼樣無關。妳們只是想要開心遊玩吧?既然如此就不需要什麼教練。』
『不是那樣的!』
少女激動地否認。主角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立刻變回無趣的表情。
『哪裡不對?』
『……不,沒什麼。那個,真的很對不起!』
少女再次低頭道歉,跑出便利商店。
『……搞什麼啊。』
主角感到煩躁,一拳打在櫃檯。
就結論來說,他沒有遵守只看一天的約定。
場景切換,身為朋友妹妹的桐乃以賠罪的名義出現在大學。
主角完全不予理會,桐乃卻拚命抓住他,滔滔不絕地說出彷彿在引人同情的話語。
開端是一年級冬天舉行的球技大賽。
桐乃與要好的朋友們五人一起參加了籃球比賽。
而深夜現身在便利商店的少女,和花在那場比賽中大放異彩。
妳該不會有打過籃球?好友們聊起了籃球的話題。
一直到國中時期,和花都是在籃球俱樂部活躍的「認真派」。
但聽說後來因為團隊不和而討厭籃球,畢業的同時也不打球了。
然而看在另外四人眼中,那簡直像在說謊。
打籃球時的和花表現出四人從未見過的開心,而且非常帥氣。
於是四人決定創立社團。她們說服了不情願的和花,找了顧問老師後申請成立社團,這時學生會卻擋下她們的申請。體育館已經滿了,而且其他社團都有實績。也就是「事到如今還想成立玩玩而已的社團,我們可不允許!」的意思。
「……該從哪裡開始吐槽才好?」
我頭疼地看著動畫。權限比教師還高的學生會也好,不顧本人意思仍要創辦社團的走向也是,沒有一點能引起我的共鳴。
這些先擱置不提,在桐乃大吵大鬧之下,雙方說好以「下次地區大賽若沒能獲得優勝就必須廢社」為條件,准許她們成立社團。所以她們非贏不可,為此也需要教練。桐乃如此激動地解釋。
『成立同好會不就好了?』
主角給出完美的回答。
『不行,我們已經決定要一起前進全國了。』
主角用輕蔑的眼神看向桐乃。雖然沒有特別說明,不過我理解原因。
……這種人要打進全國,別笑死人了。
『你是不是有點瞧不起我們?』
主角沒有回答。他清了清喉嚨,用低沉的嗓音說道:
『我先前已經告訴過和花,妳們要玩的話隨便找座公園去吧。』
『不對,我們是認真的。』
看著這雙眼睛,主角想起在便利商店看見的和花的眼神。
『……哪裡不對?』
然後他問了一樣的問題。
『大哥,你可真是奢侈。』
桐乃無視問題,突然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
『喂,桐乃!別說了。』
察覺到什麼的哥哥,也就是主角的朋友趕緊制止,桐乃卻無視他繼續說下去:
『你明明隨時都可以打籃球。』
『呃,那個!之後再說吧!你們倆都太激動了。』
朋友心急地擋在兩人之間。主角低下頭,就那樣背過身。
『……我回去了。』
『別逃!卑鄙小人!』
朋友努力壓制大聲嚷嚷的桐乃。
主角用背影接下那句話並離開了。
接著到了半夜,和花再次出現在眼神陰暗混濁的主角面前。
『我有一項請求。請和我一決勝負吧。』
這句臺詞結束後,片尾曲播放。看來第二話到此結束。
「真火大。竟然用這種明顯會讓人在意下一集內容的方式結束。」
我忍不住咂嘴,望著像西洋電影一樣只有幕後工作人員名單流動的片尾畫面。
剛開始還懷疑自己的眼睛,不過劇情最後讓觀眾產生和第一話一樣的心情。
「就是啊,那傢伙是怎樣?也太奢侈了。」
我稍微能理解他的心情。
但桐乃的臺詞更能引起我的共鳴。
我想她一定有某種即使想做也沒辦法繼續的隱情吧。
「啊啊──真令人火大,明明只是虛構故事。」
不被理解的價值觀。想去做卻無法繼續下去的絕望。
故事將我心中存在的兩種感情以不同視角描繪了出來。然而劇情真的很令人火大。
「那個妖怪,雖然我覺得應該不至於,不過難道她甚至看到了這一步?」
怎麼可能。她只是從籃球這個單字聯想而已,肯定是湊巧。
但是她背後有哥哥,這讓我不禁感到懷疑。
「……所以?動畫是一決勝負,輸了之後主角開始擔任教練嗎?是是是,快樂大結局,真是太好了呢。」
我的話不知不覺間愈來愈多。
對此我有自覺,但仍繼續看下去。
第三話從「請和我一決勝負吧」這句臺詞開始。
主角雖然拒絕,最後還是接受了包含附帶條件的比賽。
『若我贏了,妳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其他人妳要負責處理。』
『我知道了。如果我贏的話,請你接下教練一職喔。』
場景來到半夜的學校。
體育館出現有著親子般身高差的一男一女。
『真虧妳能獲得許可。』
『……今晚的我是壞孩子。』
『原來沒獲准啊,到時候被罵我可不管。』
『沒有關係,我們來確認一下規則吧。』
和花將手上的籃球傳了過去。
主角單手接下籃球,將球夾在腰間聽她說話。
『我來進攻,只要投進一球就算我贏。』
『都行。快點開始吧。』
他將球丟了回去。這是開始的暗號。
和花接住球的同時便後仰跳躍投籃。
看起來是趁隙而入的完美奇襲。
然而主角只是稍微伸手,便輕易將那樣的投籃撥開。
『騙人,竟然那樣就碰得到!』
『結束了,按照約定再也不要──』
『我並沒有說一次定勝負!』
和花大喊出聲,追上了球。
但是中途改變方向跑向體育館倉庫,拿著裝有大量籃球的籃子回來。
『只要搶下一分我就贏了!只有這條規則!大哥難道想違規嗎?』
『……原來妳的性格這麼難纏嗎?』
他嘆了口氣,帶著毫無幹勁的眼神稍微蹲低姿勢。
『新增規則,下一球是最後機會。』
『不要。說隨便的人是你。』
『看是太陽先升起,還是妳先放棄。』
『你可真是任性。拿你沒轍,我就妥協於你這句話吧。』
和花用稍顯強硬的語調說完,朝他傳球。
接下來的劇情簡直讓人不忍直視。
不只是身高和體能,兩人的實力差距實在太大了。
『妳差不多也該放棄了吧。』
『你話可真多。是不是感覺快輸,開始害怕起來了?』
但是和花沒有放棄。
她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汗水滑落地面。即使如此,她仍然不斷挑戰一臉從容的主角。
『妳為什麼要這麼堅持?』
和花展現一段俐落的運球。
她反過來利用身高差從低處攻擊,不過這對主角沒用。
『想和朋友打籃球的話,隨便找座公園玩玩不就好了?』
面對不斷挑戰的和花,他投以冰冷的話語。
『若想創造回憶,不打籃球也沒關係吧?』
然而和花沒有絲毫動搖。
不僅如此,隨著時間流逝,她變得愈加專注,眼神也漸漸銳利。
『我想和大家一起打籃球!』
『所以說這算不上什麼理由啊!』
不知道是第幾回的運球。主角開始有點情緒化,打法也變得粗糙。和花趁空檔第一次帶球過了主角,接著行雲流水般投籃──在那之前,從她背後伸出的長長手臂理所當然地撥開了籃球。
『不會吧……這樣也行不通?』
和花扶著膝蓋大口喘著紊亂的氣息。
俯視她的身影,主角用冰冷的表情說道:
『已經夠了吧。小心受傷。』
『我還沒有輸!』
和花大叫,狠狠瞪向他。
『……我第一次感到快樂。』
『妳在說什麼?』
『球技大賽。和大家一起打籃球,我第一次感到很快樂!』
和花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起身,將下一球傳給他。
『所以說,關我什麼事?』
他有些粗魯地回傳。
和花沒有接好傳球,手就這樣撐住地板。
『放棄吧,已經結束了。』
他口中不斷重複著「放棄吧」。
『我不要。我絕對不放棄。』
和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我原本再也不想打籃球了。我是因為憧憬某個人才開始打球,但是隊上的人關係都很差,根本一點也不快樂。不過多虧她們,我才嘗到快樂……她們明明和我不一樣,明明只有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我必須付出最多努力才行……』
『妳啊,也差不多──』
『我不能輸!』
和花放聲嘶吼。那樣的吶喊甚至讓觀看動畫的我都好像能感覺到空氣的震動。
然後她再次傳球給一臉訝異的主角。
『再一次!』
他的表情扭曲了,微微低頭將球傳回去。
『妳……好煩。』
『大家都這麼說。』
接著比賽繼續。
她絕對贏不了。和花的願望絕對不可能實現。
即使如此,她仍不斷挑戰。她可以繼續挑戰。
既然這樣,當然要放手一搏,這是當然的。如果還有選擇的話怎麼可能放棄。
「……啊啊,真令人羨慕。」
我不禁喃喃道。
那是宛如夢一般的光景。我一直一直渴望的事物,就在螢幕的另一端。
如果還有可能性,我會毫不猶豫地去挑戰,而且會像她一樣絕不放棄。
「……要贏。」
我出生以來第一次對著虛構人物說話。
「……算我拜託妳,要贏。」
我帶著近似祈願的心情望著和花的身影。
然而她一分也沒拿下,就這樣迎來了朝陽。
『按照約定。』
就算是主角看起來也有些疲憊地開口:
『再也不要和我扯上關係。』
『……不要。』
『妳為什麼要執著於我?』
他帶著和開始比賽之前完全不同的神情問道。
『去找其他更有幹勁的傢伙啊。』
和花低下頭。他大大嘆了一口氣後撇開視線。
他的動作有瞬間的猶豫,不過仍然將身體轉向出口方向。
『……我不要其他人。』
『所以說,為什麼要執著於我?』
他帶著煩躁的神情回頭。
和花眼眶泛淚,帶著顫抖的聲音說道:
『你一直是我的憧憬。』
『……什麼?』
那是句十分卑鄙的話。
『小學的時候看過你的比賽。雖然你們那一隊輸掉了,不過只有你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棄,只有你獨自一人不甘心地哭泣……我憧憬著你那樣的身影,才會開始打籃球。』
──這句話,在憧憬你而開始打籃球的人面前,你說得出口嗎?
朋友的臺詞。我和主角都以為那句話指的是妹妹桐乃。
『謝謝指教。我很開心。』
和花面對愕然的主角露出笑容。
『對不起耍了任性。我會遵守約定。』
『……』
平時總是回以冷淡話語的主角,此時卻閉上了嘴。
『我們應該……不,是絕對會在下一次地區大賽迎來終點。在那之前我們會拚盡全力。』
『……那之後呢?』
『沒有之後了。我的籃球就到這裡結束。』
『開什麼玩笑。』
獨白流瀉而出。細數著他開始打籃球的理由,還有放棄的理由。
他究竟有多麼珍惜「憧憬」這種感情,這段獨白痛切地將其傳達給我。
『我不會讓妳就這麼結束。』
他在和花面前屈膝蹲下,讓兩人的視線持平,帶著十分直率的眼神開口。
『我絕對不允許妳放棄籃球。』
他的聲音強而有力,簡直和之前判若兩人。
『我會讓妳贏。』
少女用雙手捂住嘴。
『我會讓妳不斷贏下去。我要讓妳戒不掉籃球。』
『…………你是認真的嗎?』
他點了點頭。
『妳的名字……叫什麼?』
『真過分,原來你不記得。』
『抱歉。告訴我吧。』
『我叫和花。這次可不能再忘記了喔。』
他閉上眼。
幾秒後緩緩睜開眼睛,說出發誓的話語:
『我答應妳,我一定會讓和花妳們獲勝。』
『……是的!請多多指教!』
和花點點頭。接著她搖晃著後退,跌坐在地。
然後呈大字形躺下,露出真的很幸福的表情笑了。
接著場景轉暗,播放出和動畫本篇風格有些不同的影片。
莫名在耳邊迴盪的旋律和劇透未來發展的影像。望著片尾的我低喃:
「這不是輸了嗎。」
故事看起來是快樂結局。
「妳怎麼輸了啊。給我贏啊,笨蛋。」
實際上,這作為故事是最棒的結局。
對我來說卻是最糟的結局。
就算劇情殺也沒關係,剛剛的比賽,我希望是和花勝利。
我咬著下脣,瞪視畫面。
片尾結束後,神祕的動畫廣告跳出。
我幾乎像是在敲打手機一樣點了跳過。
那之後的故事,是一邊練習籃球技巧,一邊讓登場人物們直面自己過去的劇情。
除了和花之外,其他四位少女都曾有過夢想。
但都因為受傷,周遭環境或是本人的能力而被迫「放棄」。
少女們透過籃球跨越自己的心理陰影。
一開始只是作為朋友交際一環而開始的遊戲,但不知不覺間,大家都變得非常認真。
「……啊啊,好想打籃球喔。」
睽違數年,我說出了這句話。
實在太耀眼了。這部動畫閃閃發亮到幾乎令人想別開眼。
這絕對不是什麼溫和的故事。少女們時時遭遇不講理的待遇。
但她們沒有哀嘆自己的不幸。那些堅強的背影十分夢幻,十分美麗。
最終,地區大賽開打。然後揭露了全國大賽常客會在同一地區出場。
實力差距簡直一目了然。不過要等到決賽才會對上。
不只是主角,少女們也沒有放棄。
她們在大賽中獲得成長,開始出現說不定能夠獲勝的氛圍。
然而悲劇發生了,彷彿在嘲笑她們一般。
準決賽最後,身為隊伍王牌的和花受了傷。
『棄權吧。』
主角冷靜地提議,和花則用柔和的語氣開口:
『我們參加決賽吧。』
『不行,我不准。這樣妳一輩子都沒辦法打球了。』
『是一樣的喔。無論參賽還是不參賽,下一場比賽就是最後了。所以讓我們出賽吧。』
和花露出虛幻的笑容,看向另外四人。
『最後可能會以很大的比分落敗……但妳們願意幫我一起創造回憶嗎?』
那是非常卑鄙的請求。
場景再度切換。大賽當天。
比賽完全是一面倒,根本敵不過對方。
上半場結束時便已有三十分差,不可能逆轉。
少女們只是不斷體認到現實的殘酷。
『雖然很遺憾,不過我們贏不了。』
上半場和下半場之間的中場休息時間。
主角對意氣消沉的少女們說出了殘酷的話。
『正因為如此,妳們要全力挑戰到最後一刻。既然要輸,我們就用盡全力再輸吧。』
至今為止總是製作縝密作戰,將少女們導向勝利的他,最後卻要她們憑毅力。
『這會讓人不甘心到想吐喔。不過這是拚盡全力後輸的人才有的特權。』
接著他露出好勝的笑容說道,彷彿在開玩笑。
『如果是我的話,一個人就能贏那五人了呢。』
少女們抬起頭,噗哧笑出聲。
主角說得沒錯,她們贏不了,這也代表社團已經沒辦法存續。
不過既然要輸,那就拚盡全力後再輸吧。
懷抱著這樣的決心,少女們站上球場。
接著,簡直如動畫一般的奇蹟劇情連續發生。
分差漸漸縮小的場面實在震撼,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在發抖。
贏吧。我強烈地祈求。
比賽繼續進行,最後的進攻,領先一分。
只要守住就能贏。若被得分就會輸。
動畫沒有描繪這場比賽的結局。
畫面在比賽中途轉暗,切換到夜晚的體育館。
五個人躺在籃球場的正中央,仰望天花板。
她們談起至今為止的回憶。
結果還沒有揭曉。但是這樣的劇情,簡直就像在說她們沒能贏下比賽。
接著,某個人在聊天途中哭了出來。
另一個人故意取笑她,自己卻也哭了。
五個人一邊流淚,一邊笑著說真的很快樂。
這就是最後一幕。關於後面的事情,動畫沒有多做描述。
「……」
我出神了好一陣子。
手機螢幕還映出某些畫面,我的視線卻扭曲到甚至看不清。
「……啊啊,好想打籃球。」
真是部好動畫。這是一個粗魯闖進我的心中到處搗亂的故事。
我本該澈底冰封的心冒出岩漿般的熾熱,並感到絕望。
我好想打籃球。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強烈──甚至要哭泣般這麼想。
「……虧我好不容易,還差一點,好像就能放棄了……」
看到這樣的劇情,我怎麼可能忍得住。
但是我的願望無法實現。和動畫不同,我甚至無法挑戰。
「……真不甘心。」
我放開手機,抱著膝蓋嘀咕。
心跳飛快,身體發燙。明明這麼想要打籃球,卻什麼都做不了。
這就是那傢伙的目的嗎?
她就是為了讓我產生這種心情,才叫我看動畫的嗎?
「……開什麼玩笑。」
如此低喃後,我聽見聲響。
我抬起頭,不久後陰暗的房間有光芒照進來。
「嘿,黃毛丫頭,妳有乖乖看動畫了嗎?」
妖怪愉悅地踏進房間,我則狠狠瞪她。
「……這樣,妳滿意了?」
我沒有拭去臉上的淚水便開口。
她像是全盤理解般點了頭,移動到我正前方。
「那麼來一決勝負吧。」
「……妳傻了嗎?」
擦去淚水,我狠狠瞪著她。
我有點驚訝,因為她眼睛下面有大大的黑眼圈。
「……妳是怎樣?真糟的臉色。」
「啊哈哈,可能是因為我三天左右沒睡了。」
「不睡覺在做什麼?」
「當然是做準備呀。」
她把手上的包包放到床上,從裡面拿出某樣東西。
「鏘鏘!升級過的智鏡和惠惠護臂!」
「……那是什麼?」
「別問了,別問了,妳先裝上試試吧。」
我嘆了口氣,聽從她的話。
「好,我們換個地方吧!」
她也戴上和我一樣的裝置離開房間。
「有紗,過來吧!」
「……」
她走向客廳。
我沒多想,追上她的背影。
「嗯,果然很寬敞,有種有錢人的感覺。」
她說出很無腦的話後,碰了一下眼鏡。
……這傢伙在做什麼啊?
我才剛感到疑惑,手臂便傳來一陣電流竄過的感覺。
突如其來的疼痛讓我瞬間閉上眼睛。接著再張開時,我已經站在籃球場上了。
「……什麼?」
「先得分的人獲勝,這樣可以吧?」
我轉向發聲處。
那傢伙不知不覺間已經拿著球。
……啊啊,這樣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理解了比賽內容,再次嘆氣。
「喂,黃毛丫頭,妳嘆氣是怎樣?」
「這就是所謂的混合實境吧?妳想只靠影像來打籃球?」
「喔喔!妳可真清楚,不過如果以為只有影像可就大錯特錯了喔。」
「我知道,是震動反饋吧。」
震動反饋。實現虛擬觸覺的技術。
能夠重現類似的感覺,但是沒辦法超出「類似」的程度,和玩具沒兩樣。
算了,無所謂。重要的是她準備這個玩具的理由。
「我說妳該不會想說『在虛擬世界裡打籃球不就好了?』之類的話吧?」
「……啊,不愧是天才。」
她肯定了我的話。
那個瞬間,我完全失去興致。
「妳傻嗎?現實怎麼可能會有那種童話故事?」
「若一決勝負之後妳還能說出那種話,我就下跪給妳看。」
她露出得意的表情說道,接著用拙劣的姿勢傳球給我。
我一邊嘆氣,一邊單手接下輕飄飄的球。
那個瞬間,我感覺到一股異樣。
……這是什麼?只有球是真的?
「先得分的人獲勝!讓妳先攻吧!」
我對著吵鬧的妖怪咂嘴,有點粗暴地把球傳回去。
她順利地接住球,再把球丟回來。
和動畫一樣的過程。我接下傳球的瞬間,比賽就開始了。
「來吧!」
「……好,結束了。」
在她擺好姿勢的瞬間,我已完成了投籃。
「哇!好奸詐!」
我有種在對付小孩子的感覺。感到無語的我,視線追著球跑。
球劃出令人懷念的軌跡──鏗!打到球框的右側落下。
「……啊啊,對了,因為這不是現實。」
我有一瞬的驚訝,不過立刻就明白了。
這個影像全都是虛擬的,所以我才會打到自己瞄準的地方。
「奇怪~~?有紗妹妹是緊張了嗎~~?」
「囉唆,這次換妳進攻了吧。快一點。」
我又咂嘴,瞪著她說道。
我感到困惑。這明明是我知道的技術,卻完全是不同的東西。
首先是視野實在太清晰了。最新的科技竟然進步到這種程度,讓我感到訝異。
再來是觸覺。正因為是我才能明白,摸到籃球的感覺和現實完全一樣。
「我要傳球了喔。」
「快一點。」
我不去思考多餘的事情,專心在比賽上。
這種東西根本連玩耍都算不上,但我的自尊不允許自己在籃球上輸掉。
接下拙劣的傳球後立刻回傳。她用雙手持球,毫不猶豫地投籃。
「看我的!」
「……妳傻了嗎?」
真醜的姿勢。我光看就知道,不可能投進。
我的視線姑且追著球。
籃球很明顯地劃出不自然的軌道,並且進了籃框。
「什麼?剛剛那是怎樣?也太奇怪了吧。」
「才不奇怪呢~~」
她吹出拙劣的口哨,又伸手碰了下眼鏡。
我的視線突然陷入一片漆黑,接著下個瞬間,眼前的景色切換。
無論是籃球場,籃框還是籃球,全都消失了。我站在熟悉的客廳。
「我贏了!」
「開什麼玩笑!根本是作弊。」
「才沒有作弊。大人的世界裡,不管什麼時候都是制定規則的人獲勝。」
「……什麼鬼?根本亂七八糟。」
「既然這麼想,妳也成為制定的一方不就好了。」
她挺起胸膛,用開朗到令人火大的聲音說道。
「若沒有快樂的事情就自己創造!這種觀念在阿宅世界裡可是義務教育喔!」
真的是亂七八糟的發言。
但是有一瞬間,真的只有一瞬間,我覺得她好像說了很重要的話。
「……妳覺得怎麼樣?」
她露出和剛才截然不同的態度,懦弱地詢問。
我沉默地催促她繼續說下去,只見她露出傻笑開口:
「我覺得這句話還不錯呢。有幹勁了嗎?」
「開什麼玩笑。」
我反射性回嘴。真心覺得她在胡鬧。
「講真的,妳到底想做什麼?」
我感到煩躁,而且火大到無以復加。
「一下子看動畫一下子決勝負,根本莫名其妙。」
就算說出不滿也沒有意義,但是我無法壓抑。
「是哥哥的指示?目的是為了讓我陷入混亂?若是的話妳很成功了,之後還想幹嘛?」
我的情感亂成一團,完全無法控制。
「反正根本沒有意義……我的願望不會實現。」
我的聲音哽咽,眼睛發燙。
看到這樣的我,她露出柔和的表情開口:
「放棄,很困難吧。」
我不禁僵住身體。
完全無法預料她要說什麼。
「去年的我也是這樣,拚命努力過的東西崩壞了。」
「但現在已經解決了,所以妳也要我做一樣的事嗎?」
我狠狠瞪著她說道。
庸俗的話語。那種胡話我早已聽膩。
然而她左右搖了搖頭,說出意料之外的話語。
「我完全束手無策,真的很沒出息地什麼都做不到。」
「……妳想表達什麼?」
「只能選擇放棄,很難受吧。」
「閉嘴,妳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是啊。我不懂妳的感受。」
她低下頭,用細小的聲音說著:
「我沒有能讓自己熱衷的事物。老實說,我甚至很羨慕妳。」
「……開什麼玩笑!」
我沒辦法容忍這句話。
「羨慕?啥?到底是怎樣才會得出這種感想?」
我逼近她,抓住她的衣襟。我是第一次感受到這麼激烈的憤怒。
「妳知道我有多麼,多麼喜歡籃球嗎!」
我知道她沒有惡意。我知道她很同情我,想辦法要安慰我。
但我才不管這麼多。要用那種程度的理由壓抑這份情感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一般人連想像力都缺乏?稍微想一下啊!如果什麼都不懂就給我閉嘴!」
剛剛那句話並非針對她。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我的情感自從負傷後,就一直濃縮到這個瞬間,現在有種一口氣爆發出來的感覺。
「……我深受上天眷顧,什麼都做得到。但為什麼卻不能打籃球呢……要我捨棄其他一切也無妨,我只要有籃球就夠了……當初我明明快樂到甚至有過這種想法……為什麼只有籃球……」
無法壓抑的激烈情感化作淚水滾落。
我胡亂擦去淚水,聲嘶力竭地大喊:
「說什麼很羨慕我!別開玩笑了!」
雙眼發熱,喉嚨發燙,就連手腳都有股神祕的麻痺感。
呼吸的感覺變得不明確,甚至連站立的感覺都若有似無。
「妳明明有這麼強烈的意念,為什麼要放棄?」
「……唔!」
聽到她這句話,我全身再次注入力量。
我抬起臉,她的手映入我有些扭曲的視線。
手上緊緊握著兩個機械。
「選擇的話,就在這裡。」
「……我都說了,那種童話故事當然不可能實現啊,笨蛋!」
「就算不可能,也構不成妳不去做的理由。」
她屈膝跪在地上,用強而有力的眼神看著我。
我背過臉。看著那雙眼睛會讓我非常火大。
「我……不做無用的事。」
「那要放棄嗎?」
「……不要。」
「那就來做吧。」
我咬著下脣。這種說法實在太狡猾了。
「既然要輸,就拚盡全力到最後一秒吧。」
這句話聽來很耳熟。
「若最後真的還是不行,或許會不甘心到想吐吧。」
這些話和不久前在動畫裡聽到的臺詞很相似。
「不過這是拚盡全力後輸的人才有的特權。」
她露出好勝的笑容說道,彷彿開玩笑一般。
「不過呢,只要我認真起來,要解決一兩個不可能,根本是小菜一碟喔。」
接著像是要炫耀機械般揮了揮手。
我真的覺得她很卑鄙。她搬出那部動畫,這樣……現在的我就沒辦法無視了。
「……也就是說,全部都在妳的計畫之中?」
「嗯?妳在說什麼?」
少裝蒜。我本來想說這句話,卻因為聲音太過沙啞而沒能說出口。
「所以妳要怎麼做?就這樣一直輸給我也無所謂嗎?」
「……閉嘴。」
好熱。我的全身,我的心,像燒起來般滾燙。
「……哥哥在哪裡?」
「唔……我想應該在外面。」
聽到這句話,我立刻狂奔起來。
「有紗!」
第一步還沒事。
但踏出第二步我輸給了劇痛,就那樣往前倒下。
「沒事吧!」
我咬緊牙關,全身使力,用力拍著地面站起來。
接著用右手抵著牆壁,只靠左腳踏上走廊。
我打開玄關的門,看到哥哥站在前方。
「……有紗?」
哥哥露出驚訝的表情叫了我的名字。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哥哥露出這種表情。
而我大概也是第一次展現出這種表情。
「哥哥,請聽我說。」
我低頭整理呼吸,一邊忍著疼痛,一邊雙腳牢實地踏在地面。
抬起臉,擠出拙劣的笑容開口:
「我果然……好像還是……放棄不了。」
下個瞬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那、那個,哥哥,你在……?」
我被哥哥緊緊抱在懷裡。
「那個……哥哥,怎麼了嗎?」
哥哥沒有回答我。相對的,他比剛才更加用力地抱住我。
我陷入混亂。沒料到這種狀況,而且感受到用「衝擊」一詞也無法形容的驚訝。
「有紗,妳長大了呢。」
我看不到他的臉,但哥哥現在的聲音非常溫柔。
「……我有說過喔,再過九年多一點就會追上你了。」
那是和籃球相遇那一天,我對哥哥說過的話。
「……是啊,確實是呢。」
我覺得哥哥似乎在笑。此時,我想起一直抱持的疑惑。
「……哥哥,你為什麼會對我這麼溫柔呢?」
這是我至今為止一直沒能問出口的話。
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的我能很自然地問出來。
「我原本以為,只是出於義務感。」
「……原本……以為?」
「妳應該明白吧?若沒有好處,我是不會行動的。」
「……是啊。」
我從來沒有直接從哥哥那裡聽過這句話。
但我們是兄妹,這點事情我當然知道。
「我有帶給哥哥什麼好處嗎?」
「當然。」
哥哥用一如往常的簡短話語回答。
「看著快樂的有紗,我會感到很快樂。」
「……什麼跟什麼啊。」
我都不知道。完全沒有預料到。
「……我好高興。」
我只說出這句話,便環抱哥哥的背。
寬大又溫暖的背。一直守護著我的,我最喜歡的哥哥。
當時──受傷的時候,還以為他捨棄我了。
但是他又像這樣再次回到我身邊。派那個女人來,這項判斷就結果來看是正確的。
「有紗,今後妳打算怎麼做?」
「……你沒有聽說嗎?」
「妳要接受愛的提案嗎?」
「……雖然不情願,但我會這麼做的。」
我並不是從那傢伙的提案裡看見可能性。
她都說到那種程度了,要是我真的什麼都不做才是真的敗北。
我的自尊不允許這樣。我不會輸給那傢伙。在籃球上,我可不能以輸作結。
「需要我幫忙嗎?」
「……不,我不能再依賴哥哥了。」
「沒關係嗎?」
「……是的。不過只有今天,請再讓我稍微撒嬌一下吧。」
「我知道了。」
哥哥沒有再說其他話。
我沒有不滿,已經很夠了。我環抱哥哥背部的雙手用力,狠狠地向他撒嬌。
今後,我將展開把童話變為現實的挑戰。至於將得到什麼結果,已經非常明顯了。
沒有意義,只是在浪費時間。但看了那部動畫後,我產生了興趣。
拚盡全力之後再輸,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我不知道。說不定會很快樂吧。
所以我決定了。再一次就好,再一下下就好,我決定試著尋找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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