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大人的夢想

第2話 大人的夢想

  我是佐藤愛,二十……是年輕又有朝氣的女孩子!

  跟你說喔!我現在!在山上!

  「那麼佐藤小姐,敝人會在車子裡等您。」

  恭敬鞠躬的司機先生!真是高冷又帥氣的老爺子!

  「……啊,是的,謝謝你。」

  我稍微點頭回應,眼睛鎖定目的地!

  佇立在山上的木造建築!侘寂的體現!

  接下來究竟會有什麼樣的際遇?真令人期待!

  那麼要走了喔!預備……呵,誰去得了啦!

  ──幾小時前,我坐上神崎先生安排的車。

  第一次乘坐的黑色豪華禮車十分舒適,也令人雀躍得坐立難安。

  在這個寬敞的空間中,即使我完全伸直腿也不會踢到前面的座椅。

  駕駛座和後排座位被隔離開來,因此我完完全全處在隻身一人的空間。

  簡直就是會移動的套房。車內十分安靜,正好可以讓我整理腦中思緒。

  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與神崎先生聊天的感想,那就是我深刻體認到我們的等級有多大的差距。

  就像中途我向小健傳送意念時說的一樣,有種帶著初期裝備不小心遇上魔王的感覺。

  「對了,姑且聯絡他一下。」

  我拿起手機答答答地輸入文字訊息。

  「我現在在新加坡,所以沒辦法參加同學會……傳送。」

  訊息送出,不久後便被已讀,然後我收到熊熊疑惑歪頭的貼圖。真可愛。

  總而言之聯絡完成。我毫無後顧之憂地重啟思考。

  嗯,那個……發生了很多事,突然要整理思緒實在困難。

  「奧拉比系統……啊。」

  苦惱一陣子後,我喃喃唸著過去設計的系統名稱。

  在我平凡的人生中,若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特別之處,大概就只有那個系統了吧。

  ──深信是良心企業的公司其實是黑心企業。

  這是在求職活動中時常聽到的話,但我從沒想過自己進入的公司正是如此。

  分發後不到半年,上司就因為過勞住院,不久後同期也搞壞了身體。

  剩下一人的我被部長找去談話。他會說什麼呢?他會提出什麼樣胡來的要求呢?我懷著忐忑的心前往目的地後,最先聽到的是賠罪的話語。

  部長看起來打從心底感到不甘心地開口──我想改變這種會有人病倒的職場,我希望能回報下屬們的努力。接著詢問我:「妳對自動化有興趣嗎?」

  部長的這番話是「請求」,卻也是對身為新人的我來說不容拒絕的「命令」。即使如此,很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有被強迫的感覺。沒有特別的理由。並不是被那句話感動,我只是對於這個人為什麼會這麼不甘心感到很不可思議。

  我試試看。剛成為社會新鮮人的我毫無責任感地點點頭。

  之後便一心想著自動化的事情,我是第一次變得如此專注認真。

  總是吵架的前輩們其實是很為同伴著想的好人,甚至還聊得上一點動畫的話題。那是一段若有個閃失就會住院的日子,卻不是最糟糕的時光。我理解部長的心情,也打從心底不希望這些人的努力全部白費。

  奧拉比系統完成的瞬間,我不禁渾身發抖。

  如果這是一個故事,便已迎來快樂大結局,到此為止。但現實卻不同,除了我以外的同事全部被調走,留下來的我則因為Cosplay遭到解僱。一切如此乾脆而輕易地從我手中溜走。

  所以聽到神崎先生肯定奧拉比系統時,我很開心。

  「那是……有意義的嗎?」

  我以為自己失去了一切。以為那段日子全被否定了。

  畢竟那是我人生中最努力,甚至讓我敢自信滿滿地說,再也沒辦法拿出超越這之上的努力投注開發,然而卻那麼輕易地失去了。簡直像是把紙屑什麼的丟到垃圾桶一樣,我真的十分隨意地被捨棄了。

  「……啊啊,不行,回想起來好像還會有點難過。」

  我脫下鞋子抱住膝蓋。一個人獨處總會容易感傷。

  所以我……這輩子一定都不會忘記在那場活動中看到的光景。

  活動開始前幾天,聽到Cosplay社長的話,我知道我們已經失去了一切。

  我想起被解僱後不久的事情。懷疑是否又會步上後塵,差點因此感到挫折放棄。

  但是他們沒有一絲一毫的退卻。

  立刻切換了想法,積極地去直面那些不講理的事態。

  我想知道。我打從心底有了這個想法。該怎麼樣才能變得像他們一樣?

  所以我決定要去見神崎先生介紹給我的人。

  就算只是一點小事也無妨,我想要一點提示。

  「──那個結果就是這樣?」

  陌生的深山,仰頭便能望見星星閃耀,光芒卻不願為我照亮漆黑的陸地。我視野裡的光亮,只有背後的車和沿路零星的街燈,以及從眼前的老舊住宅透出的橘色光輝而已。

  ……我該不會是被丟棄在深山裡了吧?

  畢竟我拒絕神崎先生的挖角後就立刻被帶來這裡,可能性也不為零。

  ……他要介紹的對象是男人嗎?要在這裡談話嗎?會不會出現什麼變態展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不安漸漸擴大。老實說,我現在很想右轉離開這裡。

  我抱胸咬著下脣,注視著陳舊的住宅。

  ……好,回去吧。這次我們沒有緣分。

  我才剛這麼想。

  便傳來「嘰嘰」聲響,玄關的門打開了。

  接著我──

  「佐藤……愛?」

  「……妳、妳好,是神崎先生介紹我來的。」

  我與她相遇了。

*   *   *

  山田惠小姐。她有著孩童般的外貌,矮我一顆頭。留著一頭及腰長黑髮,眼下的黑眼圈看起來宛如化妝失手般別具特色。身穿運動服,外側還套了一件白袍,打扮相當奇特。

  她帶我到稍微有些寬敞的屋內。

  在那裡迎接我的,是填滿牆壁和天花板的符咒。

  「蹲下來閉上眼。」

  「是!我會跪下來閉上眼的!」

  正當我目瞪口呆望著這出乎意料的光景時,她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道,我反射性遵從。

  ……為什麼?為什麼會有符咒?這是什麼品味?未免太前衛了吧!

  我在心中尖叫,閉著眼睛提問:

  「呃、那個……我會被怎麼樣?」

  「實驗體。」

  什麼的實驗體?黑魔法的嗎?

  「愛的手臂,真長耶。沒問題嗎?」

  這是要使用到手臂的黑魔法嗎?我的手臂會怎麼樣?

  「上身的衣服,脫掉。看不到妳的手臂。」

  這是健康檢查吧?我會被抽血之類的嗎?

  討厭!不行了好可怕小健救救我!不救我也沒關係,來頂替我吧!我會在旁邊笑的!

  「不要動。」

  好冰!右手有種神祕的感覺!她是在給我穿上什麼吧──啊噫!好麻喔!而且我還聽到「啪嘰」的聲響!剛剛那是什麼?那個「啪嘰」是什──呼噫!現在頭上又被套上什麼?

  「睜開眼。」

  我怯怯地張開雙眼,一面純白的牆壁映入眼簾。

  我的腦袋追不上出乎意料的事態。

  不過隨著時間流逝,我的心情漸漸平復,接著終於察覺到。

  「虛擬……實境?」

  「答對了。妳用右手,摸摸那面牆。」

  虛擬實境。這是我熟悉的科技,不是什麼黑魔法。

  我深吸一口氣,調整好呼吸後向虛擬牆壁伸手。

  ……咦?奇怪?這裡有什麼東西嗎?

  我輕輕敲了敲,好硬。接著用手指觸碰,摸起來有粗糙感。

  「慢慢,推推看。」

  聽從聲音的指示,我將掌心貼上去,然後慢慢施加力道。

  「……果然有東西吧?」

  「沒有喔。」

  她的聲音從正後方傳來。下一個瞬間,頭部原先感覺到的壓迫感減輕了。她大概在拆卸虛擬實境的裝置吧。幾秒後,我的視野回到閉上雙眼前的狀態。

  「真的耶……沒有東西。」

  右手還留有觸碰牆壁的感覺,指尖卻什麼也感受不到。

  「怎麼回事?」

  我看向右手,上面有某樣東西。從手腕到肩膀一帶,戴著看起來像護臂套的黑色東西。

  ……我是接受了改造手術嗎?

  受到輕微衝擊的我在腦中喃喃自語,然後輕輕甩了甩右手。

  像羽毛一樣輕。若不特別留意,甚至完全感覺不到重量。

  我戰戰兢兢地摸了下手臂……咦?好硬。明明手肘可以正常彎曲……只有這裡的材質不同嗎?

  ──喀噠喀噠。

  突如其來的敲字聲驚得我移開了視線。

  我看見山田小姐的背影,她似乎正面向電腦桌站著操作。

  「那個……山田小姐?」

  我靠近她,探頭望了望。

  注視著她的側臉,我不禁屏息。

  ……要是打擾到她,感覺會被丟進深山。

  她正望著螢幕上顯示的各種圖。螢幕是厲害的四螢幕輸出。盯著顯示器的她,神情認真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我悄悄離開她身邊,視線回到右手的機械上。

  這個……是山田小姐做的嗎?

  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不過這可能是造來觸碰虛擬實境物體的機械。

  我一邊回想幾分鐘前的觸感,一邊用左手摸了摸就近的牆壁。

  ……果然很像。

  我下意識地用手指撫摸牆壁。

  ……這邊感覺很像紙──嗚哇!這不是符咒嗎!竟然會撫摸符咒,就算我的性癖再特殊也該有個限度──咦?仔細一看,這個……不是符咒?

  我把臉湊近,一個怪異的圖形躍入眼中。我遠遠看判斷這是張符咒。

  不過再次仔細確認後,除了圖形外還有算式與文字。

  論文……應該說是研究的筆記?

  我感到頭皮發麻的同時也移動視線。從牆壁到天花板,再從天花板到牆壁,符咒簡直像恐怖片一樣布滿牆壁與天花板。當我察覺其真面目是關於研究的筆記時,不禁起雞皮疙瘩。

  電腦、虛擬實境、觸覺,然後是研究筆記。從這些情報中可以導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這……該不會……

  我環視整個房間。

  正方形格局,邊長約三公尺左右。地板是一種軟綿綿的神祕材質,被細心整理得很好。房間角落有桌子,上方是螢幕,下方則放了桌機和瓦楞紙箱。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東西,就像是在空房內只放一張桌子一樣寂寥。

  應該是……這裡。

  我端坐到房間的正中央。

  隨意看向一張筆記,順時鐘移動視線,接著確定了。

  隨手將便條貼在就近的地方,應該每個人都有過這樣的經驗。不過就算沒地方貼了,也不至於會貼到天花板吧。這應該是有某種特別理由才對。

  我看不懂筆記內容,不過認為筆記的分布地點應該有其意義。比如圖形的方向。從我現在這個位置便能看出來,站在房間中央一帶便能將所有筆記一覽無遺。

  若我的直覺正確,這大量的筆記全都是在嚴選後才貼上的。即使如此,數量依然多到會埋沒牆壁與天花板。若將所有筆記聚集起來,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要寫出這麼大量的筆記,究竟得花上多少時間?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進行研究的呢?

  毫無止境的熱情與執念。

  我感覺自己似乎碰到那冰山一角,只能沉浸在震撼當中。

  「真令人訝異。」

  聽見正前方傳來的聲音,我看了過去。山田小姐站在我面前。

  她靜靜望著我,喃喃說道:

  「妳的專業?」

  這句話證明了我的直覺是正確的。

  「非專業。但我覺得筆記的分布應該有其意義……從這個位置能看見所有筆記對吧?」

  「喔──」

  她依然面無表情地開口,聲音透出感慨。

  「妳的,視力真好。」

  「訝異的點是這個?」

  「開玩笑的。」

  她站到桌前,伸手觸碰左側牆壁上的一張筆記。

  「這是第一張。」

  接著拿起桌上的眼鏡戴上。

  然後看向我身後,伸出食指。

  「那是最新的一張。」

  小聲說完後,她看向了我。

  然後彷彿在炫耀自己的寶物般開口:

  「想了解嗎?」

  她的聲音有些嘶啞。與孩童般的外貌相反,那聲音帶著成熟的印象,又顯露出挑釁。

  「嗯,告訴我吧。」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想要了解她。

  接著,漫漫長夜拉開了序幕。

*   *   *

  隨著虛擬實境的登場,觸覺裝置的研究也加速了。

  研究的目的是為了讓人們在虛擬實境中能夠擁有觸覺。

  那麼所謂的觸覺是什麼呢?人在觸碰東西時會感到堅硬和柔軟的那種感覺,其真面目究竟是什麼?答案就是大腦處理的電位訊號。於是學者們兵分兩路。

  一些人開始進行欺騙大腦的研究,另一些人則開始進行將電位訊號傳到腦部的研究。

  山田惠的研究屬於後者。她開發了可以裝在手臂上的機械,外觀看起來像護臂套,不過這是可以實現接收和傳送電位訊號的機械,內部裝載了微電腦……簡單來說,它們能精巧地控制電位訊號並重現觸覺。

  ──迎來一個可以編寫自我的時代。

  聽著她闡述研究,我不經意想起了神崎先生說過的話。

  這聽起來簡直像奇幻故事裡的世界,我卻實際體驗到了其中一部分,所以現在真的認為那種未來是有可能實現的。但應該和神崎先生說的一樣,將會是百年後的事情了吧。

  不過在觸覺方面,已是近在咫尺。

  我感到雀躍不已,無法遏止自己的幻想。

  因為!因為!這下就可以觸碰到虛擬世界了喔!這種事!這種事情根本!這種事情根本超級棒啊!

  可以和我推!互相觸碰!還可以做那種事!做這種事!做得到喔!真的做得到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整晚大概就像這樣,情緒高漲地聽她聊研究。

  終於在太陽出來說「早安,世界」的時候,我們稍微休息了一下。我走到屋外,一邊壓抑尖叫的衝動一邊散起步。直到此刻,才發現車子一直等在外頭。

  我狂奔過去不斷低頭道歉。司機先生從車內走出,帶著溫和的笑容說道:

  「敝人早猜到可能會發生這種情況,已經做好等待七日的準備。還請您不用在意。」

  ……這就是專業人士啊。

  我內心充滿感動並告訴他會留宿山田小姐家幾天。

  「明白了。那麼請收下這個。」

  「啊,謝謝你。請問這是什麼?」

  接下像是環保袋一樣的東西後,我詢問道。啊……意外得好重。

  「佐藤小姐似乎沒有帶行李來,於是敝人擅自幫您調度了必需品。」

  「不好意思這麼麻煩你。這些總共多少錢?」

  「不會不會,敝人有拿經費,還請不用在意。」

  「……啊~~好,我明白了。」

  對方可是擁有一兆以上的總資產,我想這大概就和一般人送一塊錢硬幣出去的感覺是一樣的吧。

  「謝謝你,幫大忙了。」

  「不敢當。那麼敝人先行離開,待您要回去時再麻煩通知。」

  我接下司機先生遞來的名片。他深深鞠躬後坐上了車。

  我恭敬地行禮,目送他離開。

  待車子轉過第一個彎後,我從口袋拿出手機聯絡公司。

  『我要外宿,要請特休喔♡』

  傳完郵件,我抬頭仰望天空,在耀眼的陽光下瞇起眼。

  「呼!沒有怠忽聯絡,我可真是社會人士的表率!」

  我露出一絲賊笑,轉身準備回到屋內。

  緊接著和山田小姐對上視線。她站在一段距離外的位置。

  靜靜望著我,面無表情地開口:

  「妳怎麼,突然用像相撲力士,一樣的聲音說話?」

  「素滴!我早餐想吃相撲火鍋。」

  「相撲?……抱歉,惠只有營養食品。」

  沒想到她的語氣如此認真。我自認的帥哥聲線被當成相撲力士,甚至連最後的笑話都冷掉了。大受打擊。

  算了,畢竟昨天才剛認識,首先得增進情誼才行。

  「話說回來,山田小姐。」

  「我是惠。」

  「那麼……小惠惠?」

  「小惠……嗯,什麼事?」

  瞬時一道閃光竄過我全身。

  她的表情十分貧乏。無論是昨晚還是現在,總是像機器人一樣維持一貫表情。

  不過!就在我叫她小惠惠後,她的表情出現了變化!不知為何用力緊抿雙脣恢復原本的表情,不過沒能隱藏鬆懈的笑容。也就是說!她剛剛笑了!

  ……不行,現在可不能興奮起來,要等到我們感情變得更好才行。我要忍住。

  我在心裡深吸一口氣,重啟對話。先從閒聊開始吧。

  「那麼重新來過。小惠惠,妳怎麼出來了?」

  「……因為,很熱。」

  「這樣啊。外面很涼吧?甚至有點冷。小惠惠,妳穿這麼薄沒問題嗎?」

  「習慣了,沒事。」

  她的右手抓著左臂,微微低下頭。

  「……抱歉,撒了謊。」

  「啊哈哈,果然覺得很冷嗎?我借妳外套吧?」

  「不是的,不是……這件事。」

  什麼意思?我感到疑惑,她便小聲開口:

  「……妳會笑惠嗎?」

  「不,我不會笑妳。」

  我微笑回應。她轉動著腳踝,一臉害羞地說明:

  「暢聊了,一整晚……惠,怕妳生氣跑回家了……」

  嗚哇!好可……好可愛喔喔喔喔喔喔!

  ……啊,真是危險。我用了MP(還能回復的力量)辛苦忍了下來,差點失去理智。這是什麼破壞力啊!這是什麼可愛的生物!

  我「啪」拍了自己的雙頰。小愛!妳鬧過頭了喔!

  我可不是來玩的。現在來個認真的問題改變氣氛吧。

  「妳說一句『爆裂魔法』來聽聽。」

  「……為何?」

  「抱歉,我說錯話了。妳等我一下喔。」

  我背向她深吸一口氣。接著再次「啪」拍了拍自己的臉,集中注意力。

  我轉過身,隱約感覺她似乎露出在看可疑人士的眼神,不過我決定暫時忘記這回事。

  「那個……怎麼說好呢?」

  我決定留下來是因為想要了解她。

  那蘊含深不見底的熱情與執念的筆記,讓我一見鍾情。

  那份情感又因為聽了她整晚的談話更加成長膨脹。

  不過要我這麼直接說會有點害羞。

  「愛,妳的運氣很好。」

  正當我思索用字遣詞時,她先開口了。

  我稍微放低視線,看見矮我一顆頭的小惠惠面無表情地仰視我。我想這個表情大概是她自然的模樣吧。雖然運動服套白袍的打扮已經看慣了,這個表情還是讓我有些不適應。被這樣靜靜望著,讓我莫名感到緊張。

  「那個……我的運氣好是什麼意思?」

  我擠出笑容詢問。

  「惠的研究,再過不久,就要結束了。」

  她如此說道,整張臉只有嘴在動作。

  「妳或許,也看得到那個瞬間。」

  依然面無表情,不過聲音很是得意。我想她一定是對自己的研究很有自信吧。

  「……妳要……留下來嗎?」

  她的視線看往斜下方說道,表現出和上一秒截然不同的不安態度。也許只是沒有表現在臉上,她搞不好心裡陷入一片騷動……這是怎樣?也太可愛了。

  「怎麼辦好呢?我還有工作呢。」

  我故意表現出煩惱的模樣。人就是會忍不住欺負可愛的孩子。

  「……是嗎?那麼,這也沒辦法。」

  咦!這麼乾脆就放棄了!

  「等等、等等!說笑的!我是開玩笑的!」

  小惠惠轉身,我小跑步到她面前開口:

  「讓我看看妳的研究吧。」

  「……可以啊。」

  她撇開了頭,用稍微彆扭的聲音回應。

  我鬆了一口氣……看來要等感情更好一點再開玩笑。

  「要現在,就開始嗎?」

  她催促著要開始研究。真強。明明昨晚都沒睡,看起來卻一點也不疲憊。

  「在那之前,我可以借一下浴室嗎?想暖暖身子。」

  「沒有喔。」

  「……咦?」

  我感覺時間有一瞬的停滯。

  她剛剛說什麼?沒有……浴室?

  「電視呢?」

  「沒有喔。」

  「收音機呢?」

  「沒有喔。」

  「路上也沒有什麼汽車?」(註:引用日本歌手吉幾三〈我們要去東京〉歌詞)

  「……沒有喔?」

  不要!我不想待在這種村莊!

  「剛才那句,是什麼意思?」

  「抱歉,我有點慌了。小惠惠,妳平常都去哪裡洗澡?」

  「附近的溫泉。」

  「溫泉!好厲害!我們一起去吧!」

  「不去。」

  「不,小惠惠應該要去泡一下溫泉。」

  「為何?」

  因為我想和妳一起泡。我覺得如果說出真心話會被她拒絕,於是想了個像樣的藉口來說服她。

  「接下來我們要在一起度過好幾天,應該要增進情誼才是。」

  「……增進情誼?」

  啊!啊,不行……好像行不通。她露出了「那樣有什麼好處?」的反應。

  「我、我們感情變好之後,進行討論的時候會更有效率。」

  我努力加上這一句。

  她伸出食指抵在脣邊,思考了五秒左右後回答我:

  「只有,今天喔。」

  萬歲!小愛大勝利!

*   *   *

  附近。聽到這句話,大家會想像多遠的距離呢?

  以我的基準來看,步行十分鐘就是極限了。不過對她來說,是十公里。

  就像有人突然告訴自己「呵呵呵,一光年是時間不是距離喔」的感覺。

  「我要永遠住在這裡。」

  超越極限的步行後,我們終於抵達了溫泉。

  在溫暖的泉水包覆下,我抱著膝蓋這麼說。

  「不行。三十分鐘左右,就要出去。」

  坐在身旁的小惠惠說出了沒血沒淚的話。

  太奇怪了。她明明和我一起長途跋涉,看起來卻沒有絲毫疲憊。

  「回程我走得了嗎……」

  我一邊揉著腫脹的腿,一邊喃喃自語。

  「這裡,姑且有公車喔。」

  「是喔~~有公車……有公車嗎!咦?那為什麼要走路?」

  「用走的,免費。」

  「不然我付兩人分車錢吧,回程坐公車好嗎?」

  我有點心急地提議,她則一臉訝異看著我。

  「……愛,妳是有錢人?」

  嗯?公車的車資應該兩百圓左右吧?

  我感到些許不安,不過若能規避那段步行距離,就算要多付一點也無妨。

  「我也不是能用錢毫不手軟……小惠惠才是,神崎先生沒有給妳錢嗎?」

  「……沒有。」

  她用陰鬱的聲音說:

  「惠……完全,沒有錢。」

  我好像踩到她的地雷了?

  「我、我好久沒有泡這麼寬敞的浴池了。」

  我換了個開朗的話題。

  平日上午,除我們之外不見其他客人的蹤影。

  這原本就寬闊的浴池現在處於包場狀態,實在令人心情愉悅。

  「小惠惠,妳每天都會來這裡嗎?」

  她靠著水較淺的浴槽邊緣坐下,將長髮放到外側。

  這是半身浴嗎?總之她看起來相當熟練,於是我提出這樣的問題。但小惠惠帶著陰沉的氛圍低下了頭。

  「……偶爾,才來。」

  「……我來出今天的溫泉費吧?」

  我委婉提議,低頭的她用非比尋常的速度猛然抬頭望向我。

  「……愛,妳是某公司的,社長嗎?」

  小惠惠的金錢概念真可愛。若付個一千圓左右就能獲得這種感動,還真是划算。

  「畢竟我要暫時借住在這裡,就當作是房租吧。」

  「……需要惠,幫妳搓背嗎?」

  「好哇!我們來互相搓背吧!」

  於是我走出浴槽,坐到淋浴區的鏡子前。

  挺直後背,閉上雙眼。

  我感應到身後傳來的氣息,幾秒後,冰涼的觸感貼上我的背。

  「咦?小惠惠,妳只用手?」

  「機會難得,惠,幫妳上課。」

  上什麼課?正當我感到疑惑時,她的指尖由上往下撫摸我的背。

  「妳知道,惠正在摸哪裡嗎?」

  「嗯,我感覺得到。」

  「為何?為什麼感覺得到?理解這一點就是研究的第一步,所以惠進行了調查。」

  接著她用手邊搓我的背邊開始說明:

  「皮膚的內側有感覺受體,感覺受體會將物理刺激轉變為電位訊號,並透過神經迴路傳達給腦。這個電位訊號是遵循某種規則產生,而且很有可能包含了位置、溫度、硬度等等情報,若不是這樣的話,人沒有辦法認知自己被觸碰的位置。那麼,所謂的規則又是什麼?」

  她的說話方式和平時不同,十分順暢。

  我忍著背後搔癢的觸感,專心聽她說明。

  「惠不斷重複測定,雖然獲取的情報中包含許多雜訊,不過只要不斷重複測試後求出平均值,就能夠知道相對下較為純粹的訊號。接下來再把位置、硬度、溫度等情報作為依變項,將從全身上下獲得的訊號用深度學習進行迴歸分析。最後,惠找到了幾項規則。」

  感覺好像很厲害!儘管我聽不太懂,但好像很厲害!

  正當腦中浮現小學生等級的感想時,她將掌心貼上我的背。

  「人類的身體非常不可思議,那麼複雜的訊號也能一瞬間就處理完畢。」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她是用什麼樣的表情說出這句話的呢?看不到她的臉讓我覺得有點遺憾。

  「愛的背,真是寬闊。」

  然後她說出讓少女微妙高興不起來的臺詞。

  「惠,各方面都很嬌小。好羨慕。」

  她邊用水沖洗我的背邊說:

  「剪短頭髮,看起來,會比較成熟嗎?」

  「嗯~~不知道耶。」

  我個人覺得剪掉有點可惜,因為她那頭黑色長髮非常漂亮。

  「小惠惠,妳想要看起來成熟一點嗎?」

  「……孩童價。」

  「嗯?什麼意思?」

  「……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他們收孩童價。」

  我聽見轉動水龍頭開關的聲音後,水聲停止了。

  然後在一片安靜後,她用帶有回音的聲音說道:

  「……屈辱。」

  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應該不能笑出來吧?該怎麼辦好呢……

  「接下來輪到我幫妳搓背!快坐下快坐下!」

  我轉頭提議。小惠惠沒有回答,而是靜靜盯著我身上的某部位。

  「真大。」

  「是、是嗎?」

  這是很一般的尺寸喔。這種謙虛的話感覺會刺激到她的自卑情結,於是我閉上了嘴。

  「可以,摸摸看嗎?」

  「……可以啊!」

  我思考一瞬後,雙手扠腰挺起了胸。

  我忍著臉頰的抽搐,等待了數秒後,她小巧的手怯怯地摸了過來。

  「喔……不可思議的觸感。」

  她就這樣沉默地揉揉捏捏……我忽然生出一股母愛。有種被好奇的小孩子觸碰的感覺。

  雖然我很歡迎女孩子之間的肢體接觸,不過感覺好像有點不太對。

  「滿足了。」

  最後她一臉滿意地放開手。

  ……真奇怪,明明應該是更加令人興奮的事件才對啊。果然有哪裡不太對。

  「那麼接下來輪到我了!」

  「咦?惠,沒有地方,值得摸喔?」

  「嘿嘿嘿,才沒有那回事呢!」

  我硬是炒熱了氣氛,展開我的肢體接觸。

  「別……!愛!好癢喔!」

  「嘿嘿嘿,小惠惠真是敏感~~」

  就是這個!就是這種的!我追求的就是這種反應!

  之後我們澈底享受了一番肢體接觸!

*   *   *

  「愛,真是變態。」

  洗完澡後,小惠惠用不悅的聲音說道。

  「……我在反省了。」

  我們現在剛到公車站牌。看了看時刻表,距離下一班公車還有大約兩個鐘頭。

  我想起溫泉設施內有餐廳,便提議一起吃午餐。

  我們用手機拍下時刻表後回到溫泉設施,看向菜單。

  可樂餅兩個四百圓。正當我覺得有點貴時,便看見上頭寫著使用了黑毛和牛。感覺好厲害。其他還有拉麵,要六百圓……啊,有豬排咖哩。我最近好像沒怎麼吃到咖哩,不過一個人吃好像有點多……唔~~要選哪個呢?

  「小惠惠,妳要吃什麼?」

  「惠,不吃。」

  「錢的問題就包在我身上吧。」

  「愛……妳是石油王嗎?」

  哇啊!我的等級好像一下子提升很多。

  「還是,算了。不好意思。」

  「不然點個豬排咖哩對半分?我一個人吃不完,幫我一起吃吧。」

  「惠應該,吃不到一半。」

  「只要吃妳吃得了的部分就好,如何?」

  「……知道了。謝謝妳。」

  「不,要道謝的人是我才對。謝謝妳。」

  點完餐後,我們隨意找張桌子坐了下來。

  「溫泉很舒服吧?」

  「是啊。」

  我隨意開始閒聊,小惠惠則表現出坐立難安的模樣點點頭。

  「怎麼了?妳要上廁所的話不用介意我。」

  「……不是的。」

  小惠惠搖了搖頭,視線一邊四處游移一邊說道:

  「……惠,很久,沒和別人,一起吃飯。」

  原來如此,她在緊張嗎?

  「那麼妳來告訴我人工智慧的事情吧。」

  「……為何?」

  「妳剛剛不也教了我很多嗎?那叫什麼?訓練數據、深度學習、迴歸分析之類的?」

  她在進行說明的時候會變得滔滔不絕,因此為了緩解她的緊張,我提起這個話題。

  「畢竟我沒有用過那個……深度學習?實在沒什麼概念……所以妳來教我吧。」

  「……嗯,好啊。」

  不出所料,小惠惠點頭同意。她在談論關於研究的事情時用字總是非常艱深,這方面卻很孩子氣。

  「該從什麼地方開始說起呢……」

  她稍微低下視線說道。表情一如往常貧乏,不過我覺得自己似乎開始能看出那微妙的變化了。她現在看起來好像有些雀躍。應該。恐怕。一定。

  「深度學習,就是有很多隱藏層的人工智慧。」

  「……隱藏層?」

  「在現代研究中被稱為人工智慧的演算法,基本上由輸入層、隱藏層、輸出層構成。」

  「……原來如此?」

  「比如說,現在要用身高和體重求肥胖率。」

  「嗯嗯嗯。」

  「將身高和體重作為輸入層,隱藏層則有隨機數值。若用乘法計算會怎麼樣呢?」

  「唔唔……等我一下喔。」

  我認真思考起來。這陣子老是在進行左右對調可能會引發戰爭的乘法,必須先切換思考模式才能進行普通的乘法。

  「畢竟是和隨機值相乘,到頭來得出的也是隨機的數值?」

  「對。最後隨機數值就會來到輸出層。我們可以透過求出其值和訓練數據的誤差來更新隱藏層的數值,使誤差縮小。只要不斷重複這個過程,理論上就能讓誤差降至零。以上就是人工智慧的基本……喔。」

  「原來如此,好聰明!」

  「嗯,很聰明。」

  看到我點頭,小惠惠微微露出笑容。

  「惠要……繼續嘍?」

  「嗯,快告訴我吧!」

  接著她一邊摻雜各種學問,一邊對我進行深度說明。

  聽到人工智慧這個詞時,我腦中最先浮現的是動漫等等虛構作品。出現在架空世界的人工智慧,有很高的機率會暴走並和人類對立,又或是和人類墜入情網。但今天小惠惠教我的人工智慧是更加機械性的存在。

  人工智慧具備「學習」與「預測」這兩個過程。學習是將「這個身高配上這個體重的話,肥胖率是X喔」告訴人工智慧。預測則是讓人工智慧預測「這個身高配上這個體重的話,肥胖率是X」。兩邊都如同字面意思。雖然說明中有很多專業術語讓人感到混亂,不過AI做的事和人類沒什麼兩樣。

  不過,人工智慧只能辦到「預測」。至於要使用這項預測去做什麼,就看開發者了。再者,若想提高預測性能,似乎需要搜集高品質的優良資料,並思考適當的隱藏層構造。若其中一方達不到標準便會失敗。聽起來非常辛苦,不過也正是這一點讓人覺得有趣。

  聊著聊著時間就這樣過去,豬排咖哩上桌了。

  「小惠惠,妳大概要吃多少?」

  「一點點,就好了。」

  她看起來已經完全不緊張了。

  我品著小小的成就感,拿起盤子分了三成左右給她。

  「來,請用。」

  「謝謝妳。」

  小惠惠瞥了下小盤子,然後看向我。

  她沒有動筷,只是靜靜望著我。

  ……怎麼了?啊……該不會!

  「來,啊~~嗯。」

  我舀了一點咖哩伸出手。

  小惠惠眨了眨眼,張口吃下。

  哇……哇!好可愛。再一次再一次!

  「不是的。」

  小惠惠拒絕了第二次的餵食。

  我失落地將湯匙放回盤裡。

  「愛,先吃。」

  我稍微深入解讀這句話。她應該會等我吃完,接著觀察我的情況,如果我還吃不夠的話就會讓出自己那分吧……真是好孩子!我對她的好感度差不多要破表了!

  「不然小惠惠餵我。」

  「……為何?」

  「這是人之常理。來,啊~~嗯。」

  我湊近了臉,用指尖輕點嘴邊示意。

  小惠惠露出猶豫的神情後,怯生生地將湯匙放入我的口中。

  「嗯~~呼~~好吃一百倍!」

  真的好好吃。要我每天這麼吃可能都不會膩!

  「換我。張開嘴。」

  我笑瞇瞇地伸出湯匙,小惠惠則在左顧右盼後,害羞得低下頭。

  「……別這樣。」

  「咦──為什麼?」

  要問理由的話,其實我有頭緒。周遭的客人們從第一口開始便用「哎呀哎呀」的眼神看過來。老實說有點小害羞,不過小愛可不會因為這點程度退縮!

  「來,小惠惠,要冷掉了喔。」

  「……我們,正常吃吧。」

  嗯──這個態度看來,應該是真的很不情願吧?

  好,就此打住吧。小愛是懂得看臉色的成熟女性……應該。

  「那麼重新來過……嗯,我要開動了。」

  「……開動了。」

  雙手合十後我們再次動起湯匙。這次小惠惠毫不客氣地吃起來。

  她用小巧的手和嘴努力用餐的模樣好可愛。

  我感到身體心靈都被營養填滿,好好享受了一番久違的咖哩。

*   *   *

  回程的公車上,我靜靜望著窗外。

  遠遠看過去,只有一片山景。不過道路附近意外座落著許多住宅,沒有住宅的地方則是一片遼闊田園。一開始以為自己誤入未開發之地而感到害怕,不過這裡的居民似乎比我想像中還要多。

  原來是個清淨悠閒的地方啊。我一邊想著,一邊將視線轉回車內。

  坐在旁邊的小惠惠,正用世紀末還會「啊打打!」的人都會感到震驚的速度敲著智慧型手機。(註:「啊打打!」是漫畫作品《北斗之拳》中出招的叫喊聲)

  剛搭上公車,小惠惠突然問我:「妳有可以寫筆記的東西嗎?」我打開手機的備忘錄遞過去,她便迅速開始打字。大概是想到了研究相關的點子吧。

  她專注到我無法搭話。望著她打字的模樣,我想起自己決定要和她一起生活的理由。

  ……真危險,我差點沉溺於曬恩愛而忘記了。

  我輕輕「啪」拍了拍臉頰,再度看向窗外。

  ……為什麼她要在這種地方做研究呢?

  幾小時才會來一班公車,光洗澡就要花上半天的地方。

  都市應該會比較便利。我考慮過這裡是她老家的可能性,卻不見她家人的影子。

  ……她的研究進行了多久呢?

  我想起貼在房間的筆記,以及她流暢為我做說明的模樣。

  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有辦法像她一樣對自己的研究侃侃而談嗎?就算將所有的研究資料收集起來,我有辦法寫出那種能填滿牆壁和天花板的筆記嗎?

  絕對不可能。正因為知道這一點,光是想像她至今為止的日子,我的胸口便一陣火熱。

  若她是個瘋狂的人,我大概不會有任何想法吧。但她是很普通的人。撇除優秀的專業,和我沒什麼兩樣。對自己嬌小的身材感到自卑,對於千圓程度的請客感到不好意思,平時明明不太會說話,遇到擅長的領域卻能滔滔不絕。這真的是隨處可遇的平凡女孩。

  只有一點不同,那就是對研究懷抱著不得了的熱情與執念。

  這是我無法模仿的。即使找到了某個夢想,我也不認為自己能做出像她這樣的行動。

  夢想是閃閃發亮、令人憧憬的存在。那一定是因為追夢是一件艱難的事情。

  夢想會隨著年紀增長而變得愈來愈遙不可及。因為人們逐漸了解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有哪些,做不到的事情又有哪些。

  比如金錢上的不安。說來老套,不過單靠夢想是無法填飽肚子的。

  她是從哪裡獲得資金的呢?

  比如能力上的不安。無論再怎麼有熱誠,人都有合不合適的問題。

  她有什麼認為自己絕對能成功的根據嗎?

  若她是年幼的孩童,便不會懷抱這種疑慮,因為不管再怎麼失敗,都會有大人來幫助自己。但大人的挑戰不同,不會有人伸出援手,一切責任都在自己身上。所以我才會感到好奇,也想了解她的想法。

  為什麼她會開始進行研究呢?

  是什麼樣的經歷,有什麼樣的想法,支持著她繼續獨自一人進行研究?

  那雙眼中究竟映照出什麼樣的世界呢?

  若她心中懷抱著某些不安──又為什麼仍然敢於挑戰?

  我不經意地望向她的側臉。靠走道座位的她,看著和我反方向的窗戶。

  ……打完筆記了嗎?

  我才剛這麼想,她的身體便轉向我並伸出了手。

  她怎麼突然伸手?我嚇了一跳,不過看來她好像是按了下車鈴。

  不久後,我們便下了車。

  「愛,快點。」

  路上小惠惠催促了我好幾次。

  她一定是想到了好點子,想要快點進行實驗吧。

  ……哎呀哎呀,真是可愛呢。呵呵,我也曾有過像這樣精力旺盛到處奔波的時期──不,我現在也跑得動喔?只是膝蓋稍微有點抖而已。

  「等等等等~~」

  我一邊發出閃亮亮又興奮奮的聲音,小跑步追上那嬌小的背影。

  一望無際的藍天。都市裡看不見的田園風景。搖曳在風中的樹木聲響。

  我一邊忍著膝蓋的疼痛,一邊帶著笑容跑過這理想中的田園小徑。

*   *   *

  這個世界上有兩種小愛。

  缺乏運動的小愛和並非前者的小愛。

  真想要變成可以輕鬆跑完一公里的小愛啊……

  我在百感交集之中回到小惠惠的房間。

  坐在地上,膝蓋有種彷彿中了一箭的感覺。我朝小惠惠面向電腦的背影盯了一陣子。

  ……她會花很多時間嗎?

  我們回到房間已經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吧?她看起來沒有要結束的跡象。

  驚為天人的專注力,還有看來難以搭話的氛圍。

  ……好,來看看她的筆記吧。第一張是在桌子附近……不就在小惠惠旁邊嗎?

  我猶豫一下後,消除自己的氣息站起來。

  現在的她應該專心到有人站在旁邊也不會被影響……吧。

  我悄悄站到她身邊,瞥了一眼。

  ……她的專注力果然不得了,和在溫泉的時候判若兩人。

  總之,即使我站在身邊似乎也不成問題。於是我放心地讀起她的筆記。

  ……嗯,完全看不懂。

  內容幾乎等同於論文。自大學做完畢業研究以後,我就沒讀過這種文章了。

  那是張普通的A4紙,只有單面文字,字數大概一千都不到。

  即使如此,內容依然密集到我剛讀幾秒就會感到頭痛。

  我莫名回過頭,看向散落在房間裡的筆記。

  這些……我若想全部讀懂,要花幾年呢?

  小惠惠說過,再過不久研究就要結束了。

  是我先讀懂?她的研究先結束?抑或是時限先到?

  沒錯,我有所謂的時限。不如說我早已超時了。我在工作突然劇增的狀況下拋下一切跑來這裡,被留下的小健大概已經發出尖叫了吧。

  ……最多只能留一星期,回去後再好好向他道歉吧。

  對不起。我在心中輕喃,再次瞪起了筆記。

  「……為何?」

  從下方傳來聲音。我看了過去,發現小惠惠呈大字型躺在地上。

  「怎麼了?」

  「……失敗了。」

  她看起來非常失落。應該是測試回程想到的點子後,得出的結果卻和想像中有出入吧。

  「……惠要睡了。」

  她鬧彆扭了。單看這個模樣,她的行為和外貌相符,跟小學生一樣可愛。

  「妳不用鋪床嗎?」

  「……不。」

  簡短的回答。不知道是沒有棉被,還是她不想要動……我想大概兩種都是吧。

  「我可以躺妳旁邊嗎?」

  「……可以。」

  獲得許可後我躺到她的身旁。這樣一想,我們從昨晚開始就沒闔過眼。雖然外面還很明亮,不過身上殘留著步行十公里的疲勞,我似乎閉上眼就能秒睡。

  「這個是地板?還是什麼?」

  觸感莫名蓬鬆又柔軟。

  「…………」

  均勻的呼吸聲代替回答傳了過來。

  「晚安。」

  我打聲招呼後閉上眼睛。

  睡意立刻變強──不行,好冷,超級冷。

  我抱著肩膀直起身。司機先生幫我準備的衣服是跟小惠惠一樣的運動服和白袍。呵呵,他特地幫我們準備了成對的衣服呀。這種想法只維持了一下下,現在的我非常寒冷。她為什麼可以若無其事?

  「……很溫暖,很溫暖,很溫暖。」

  我閉上眼催眠自己。不要緊,我們都一樣是人,不久後應該就會適應了。

  幾分鐘後我真的適應了一點點。肌膚還有涼意,但只要繼續閉著眼應該就會睡著。

  ──就在這個想法冒出來後不久。

  「……小惠惠?」

  我的手臂被抱住了。她看起來睡得很沉……難道有抱東西睡覺的習慣嗎?

  「……這樣啊,眷戀人的溫度嗎?」

  真可愛,而且好溫暖。我朝行李伸出空著的手,一邊注意不驚醒她,一邊抓住備用的白袍輕輕蓋了上來。杯水車薪,不過應該有點保暖效果。

  「……為什麼會穿白袍呢?」

  白袍對研究學者來說是心靈的盔甲,雖然我有在動畫裡聽過這種臺詞……算了。

  「……晚安。」

  我再次打了聲招呼,然後小惠惠緊緊抓住我的手臂開口:

  「──等等。」

  「是的,什麼事?」

  「……」

  沒有回應。咦?剛剛小惠惠有說話吧……是夢話嗎?

  我靜靜望著她,看起來沒有醒著的跡象。似乎真的是夢話。

  「真可愛……黑眼圈很嚴重就是了。」

  宛如天使般的睡顏上,不健康的黑眼圈格外醒目。她平時沒怎麼睡吧。

  輕輕呼出一口氣,我移開視線。

  接著仰望上方,貼於天花板的無數筆記映入眼簾。

  「……再認真點讀讀看好了。」

  我想了解她。而能了解她的提示,或許就記述在筆記裡。

  「……不,現在先睡覺吧,起床後再努力。將一切託付給未來的自己。」

*   *   *

  我醒了。那瞬間我便察覺到……沒錯,那令世界也為之顫慄的肌肉痠痛。

  「……該死~~」

  真想詛咒過去那個缺乏運動的自己。我在心中發誓今後要做最低限度的運動。

  「愛,醒了?」

  我轉向發聲處。

  電腦前,小惠惠單手持馬克杯看向我這邊。

  「……早安?」

  「嗯,早安,小惠惠。妳在喝什麼?」

  「咖啡歐蕾。」

  真可愛。

  「我也想喝。啊,在那之前我想先刷牙。洗臉臺……應該有水龍頭吧?」

  「這邊。」

  她帶我來的地方不出所料沒有洗臉臺,不過有水龍頭。

  我裝備上司機先生幫我準備的牙刷、杯子、毛巾,開始與冷水搏鬥。

  然後捧著溫暖的咖啡歐蕾回到房間。

  我看了下手機確認時間,現在是早上六點左右。

  ……咦?日期變了!也就是說,我睡了超級無敵久?唔……算了吧。

  「小惠惠,妳接下來要做什麼?」

  「雪恥。這次,惠會贏的。」

  「這樣啊,加油。」

  「……嗯。」

  看來對她來說,研究宛如戰爭。我對著小小的戰士豎起大拇指……這下可閒了。

  ……來讀讀筆記吧。

  畢竟沒有其他事情可做,我稍微鼓起幹勁來面對筆記。

  ……唔哇~~果然很需要專業知識。

  「小惠惠,我可以問問題嗎?」

  「可以。怎麼了?」

  我抱著會被拒絕的覺悟開口,結果立刻得到回應。果然很難保持那個專注模式吧。

  於是我也再次研究起來。

  我研究筆記,偶爾問些問題,然後繼續閱讀筆記。

  小惠惠進行實驗,偶爾鬧鬧彆扭,接著又繼續做實驗。

  我們不斷重複這個動作,直到太陽下山。

  做的事情十分單調,體感時間卻快得嚇人。我想這一定是因為我很專心在閱讀筆記。

  最初因為內容太艱深導致我頭很痛,不過隨著不斷的一問一答,我逐漸加深理解,從某個瞬間開始閱讀速度一口氣變快。筆記上寫著宛如長篇小說般的故事。

  上頭例舉了各種點子,全部試驗過,全部失敗。接著重複了好幾次後,終於有一次是成功的。

  明明只是這樣而已,我卻像在看有趣動畫一樣感到興奮。

  當時寫下筆記的她以及現在閱讀這些筆記的我,知識量應該沒什麼太大差距。她卻能夠像在沙漠中找到一顆沙粒般,不斷有新的發現,並一點一滴得出結果。

  若僅擷取出得到結果那瞬間的點子,會讓看的人只能以天才形容。不過筆記上記述了所有過程,因此可以得知她的思考並非是在某個瞬間突飛猛進,也能知道這個結果是必然的。

  她的研究經過數以萬計的挑戰與失敗。

  在那盡頭是唯一奇蹟似的成功。

  這並非易事。一般來說,若拚命想出的點子被否定,便會感到挫折。

  但是她沒有放棄。

  她真的好厲害。我打從心底尊敬她。

  不過在這之上更感到顫慄。

  這個研究並不是抱持夢想、喜歡這種等級的動力能堅持下去的。

  全心全力。她為這個研究獻上了身體、心靈和精神力,即她擁有的一切能力。

  我看向小惠惠,她現在似乎在確認實驗結果。四個螢幕呈現出一個彩色的圖像,她認真注視著影像,簡直要把螢幕看出一個洞來。

  現在的我也多少能理解圖像的含意。

  她很重視「重現率」這個指標。

  那是她使用獨特算式計算出來的數值,代表虛擬觸覺和現實觸覺的相近程度。

  現在畫面的其中一部分出現98•053%這個數字。那大概就是重現率。

  剩下約2%。若照普通認知來看,這樣的數值感覺只是誤差程度,不過重現率的數值顯示到小數點後三位。也就是說,連0•001這種小小數值的變化都有其意義。這麼一想,剩下的2%也是,若想增進性能品質,應該非常困難。但是她卻說過,再過不久研究就要結束。

  ……我看得到結束的瞬間嗎?

  期待在我胸口膨脹,我已經完全變成這個研究的粉絲了。

  一般來說,若遇到某些失敗便會受到打擊。愈是認真參與,受到的打擊便愈大。

  所以全數點子都遭否定後,她受到的打擊肯定是難以想像的巨大。

  我在一切被全盤否定後,沒能東山再起。

  我害怕失敗。當想要進行什麼新挑戰時,仍會無法克制地想起過去發生的事。

  我再也不想經歷那種辛酸,但是這一點……應該不只有我體驗過。

  就像學走路必定會跌倒,想要挑戰必定會經歷失敗。

  即使有程度之差,無論是誰應該都會害怕失敗。

  只不過無論再怎麼遭遇打擊,依舊有人繼續堅持挑戰。

  我現在不斷閱讀的筆記正是這樣的體現。無論點子再怎麼遭否定,她也絕對沒有放棄。

  難道她的雙腳都不會因恐懼而顫抖嗎?難道她的腦袋都不會陷入一片空白嗎?

  為什麼……在一切都被否定後,她仍然能夠向前邁進呢?

  我想知道。我渴望那個答案,渴望到無以復加。

  而且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要變成那樣。

  「──愛,妳現在,有空嗎?」

  她突然詢問我。

  「嗯,怎麼了?」

  我一面在心裡感到訝異地回答,而她面向螢幕開口:

  「愛,妳遇到瓶頸時,會怎麼辦?」

  「唔……大概是看動畫吧?」

  「……為何?」

  這之間有幾秒的空檔。

  她投注在我身上的目光呆滯。

  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種表情,看得出來她相當訝異。

  我挺起胸膛自豪地說:

  「因為看動畫能讓我獲得勇氣。」

  「……是嗎?」

  她緩緩垂下眼,喃喃說道。

  「……這樣啊。」

  隔一段時間後,她再次輕喃。這次還嘆了口氣。

  接著視線轉回螢幕,重啟作業。

  ……是我的錯覺嗎?她看起來好像有些奇怪。

  「小惠惠,差不多了,要不要來吃飯?」

  「……還不用。」

  「可是妳從早上到現在什麼都沒吃耶。休息一下吧?」

  「……惠,沒事。」

  「不吃點東西效率反而會變差喔?」

  我努力用開朗的聲音開口。

  噠!傳來一聲用力敲擊Enter鍵的聲響,然後她看向我。

  ……糟糕,我惹她生氣了嗎?

  我心跳漏了一拍,屏住呼吸。

  她跪在地板,從桌子下方拿出一個瓦楞紙箱。

  「請用。」

  「……謝、謝謝。」

  瓦楞紙箱中裝著大量的營養食品。

  小惠惠粗魯地抓了一包來吃,視線沒有離開螢幕。

  我察覺到一點討厭的氛圍。

  得不到順心的結果而繃緊神經很正常,就算是我也會遷怒別人。

  不過現在這種氣氛,感覺是更加危險的類型。

  ……幫她泡杯甜甜的咖啡歐蕾,不知道她的心情會不會好一點?不,現在搭話會造成反效果吧。

  「愛,筆記,怎麼樣了?」

  沒想到反而是我被問問題。她看著我開口,仍然帶著某種危險的感覺。

  「有沒有,什麼,問題?」

  「……呃──不要緊,目前很順利!」

  我擠出笑容回應。

  「……是嗎?」

  她低下頭,然後關掉螢幕。

  「小惠惠?」

  她沒有回應,只是坐在原地,接著躺下。

  「……睡了。」

  「呃……嗯,晚安。」

  我一邊回答她,一邊感到一股強烈的異樣感。

  她應該……只是累了吧?

  醒來以後一定就會恢復精神了。然而我這樂觀的猜想卻被狠狠背叛。

*   *   *

  她睡著後,我繼續忘我地閱讀筆記。

  泡溫泉時教我的知識。訓練數據、深度學習、迴歸分析之類的東西。

  因為單字聽起來很酷,我還有印象,不過實際上這並不是什麼重要的元素。

  這項研究的終點,就是完成一個算式。

  比如說,她在溫泉觸碰了我的背。當她赤手貼上來的瞬間,我便能理解這一點。

  為什麼?一定是因為我的體內產生了某些變化。但具體來說究竟是發生什麼變化?

  她用非常單純的方式去思考。

  如果能夠感知到被觸碰的位置,傳到腦部的訊號裡應該至少包含了位置情報。

  所以她不斷重複測試。

  透過不斷給自己的身體刺激,鎖定了和位置情報相關的訊號。

  接下來她改變溫度做了同樣的測試。再來則是硬度,然後是強度。她不斷重複實驗,次數簡直要令人暈厥,最終找到了產生觸覺的算式。

  這個算式中包含各式各樣的常數。

  最有名的常數應該是圓周率吧?其他還有亞佛加厥常數、重力加速度等等,在這世上若要將「某種東西」以算式的形式表現出來,大多時候都會出現常數。

  好了,那麼關於產生人類觸覺算式的常數是什麼?

  這種東西沒人知道。這世上僅有一人──除了她之外,沒有人知道。

  「……好厲害。」

  若只有一個常數,這個研究肯定早就結束了吧。

  然而其中有數個常數,而且存在一方有變化,另一方也會隨之變化的關係。

  這是一個像要解開複雜的聯立方程式般,連電腦都會陷入苦戰的問題。

  我認為這是在一般情況下,必須花上好幾百年才能解開的研究主題。

  也就是每個時代的天才們不斷經歷一點點小發現,一直到最後才能迎來完結的研究。

  她卻隻身一人想要完成這樣的研究。

  「……好厲害。」

  不知道已經重複了這句話幾次。我比昨天還要熱衷於閱讀筆記。

  然後──我看到了那張筆記。

  「……嗯?這是什麼?」

  上面寫的只是單純的感想,記述了先前筆記中從來沒出現過的,她的心聲。

  這並不奇怪,所以一開始只覺得難得看到她表露情感。但是寫上感想的比例愈來愈高,且內容逐漸變得像在悲鳴。

  「這是……什麼?」

  ──我不懂為什麼行不通。

  ──沒有時間了。

  ──這個也不行。我受夠了。

  ──再這樣下去會來不及。

  ──我不想消失。

「妳已經,讀到這裡了啊。」

  我嚇得簡直要跳起來,然後轉過頭。

  她站在我的背後。

  雙眼無神,臉上看不出任何情感,靜靜注視著我。

  「惠的研究,怎麼樣?」

  她的聲音沙啞。我想不到任何回答。

  「有什麼,問題嗎?」

  熟悉的話語。這對她來說是很重要的問題吧,我能明白這一點。

  但卻完全想像不出她渴求的答案。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愛,妳很聰明。」

  「沒有……那回事。」

  拚命擠出的卻是熟悉的謙遜之詞。

  ──這是最糟糕的失言。

  「那麼,惠……又算什麼?」

  「什麼……是指?」

  「不聰明的愛,一下子就能理解研究。那麼在做研究的惠,又是什麼!」

  她的聲音飽含憤怒。聞言,我想起神崎先生說過的話。

  ──優秀之人的謙虛,對凡人可是侮辱。

  「抱歉,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情急之下的賠罪最後沒能說完。

  她緊緊抿著脣,雙眼浮出斗大的淚珠。

  我只能將視線自她身上移開。

  「……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過了一段時間,我聽見她說話的聲音,於是戰戰兢兢地轉過視線。

  她的腳邊有個瓦楞紙箱,裡面裝著黑色的衣服。

  「這是,一件式的觸覺裝置。」

  如此說道的她沒有抹去臉上的淚痕。

  「惠的研究,僅限於手。這是,全身。」

  她的聲音沒有透出任何感情。

  「重現率,很低。惠,比較厲害。」

  然而雙眼又接連不斷地流下淚水。

  「但是,這又能維持到何時?」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研究,唯有第一,才能留名。」

  她環抱自己的小小雙手再度顫抖起來。

  「要是有人,先完成研究……惠,一無所有。」

  接著用彷彿要刺進胸口深處的聲音說道:

  「……不要。不想消失。惠不想消失啊。」

  我腦中一片空白。事情實在發生得太突然了,我沒想過她心中蘊藏著如此龐大的情感……不過仔細想想,過去似乎也出現過幾個預兆。

  誰看得出來?要像這樣將錯就錯很簡單,把自己當成壞人並懊悔又更加簡單。

  但是這麼做毫無意義,只是在逃避她而已。

  我絞盡腦汁,卻想不到任何話語。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真是奇怪。當補習班老師的時候,我說過無數次神氣的話,現在卻一句話都擠不出來。一開口,腦袋就會像機械關上電源那樣呈一片空白。

  因為現在的狀況是由於我的失言──我的失敗導致的。

  我有可能又會因為無心的話傷她更深。

  這一點讓我無比害怕,於是什麼都說不出口。

  「愛,若是妳的話,知道答案嗎?」

  我的身體震了一下。

  「……什麼?」

  我發出連自己都覺得丟臉的聲音。

  接著她將一張紙遞到我面前,上頭寫著一個算式。

  我看過好幾次相似的算式。

  「這個算式的常數……妳知道答案嗎?」

  這無心的一句話又加劇我的緊張,讓我甚至無法順暢呼吸。

  她逼迫沉默不語的我做出選擇。

  這個狀況下能想到的行動有三。

  說知道並解開常數,說不知道並露出微妙的表情,或是貫徹沉默到底。

  假如我選了其中一個,之後又會怎麼樣呢?

  我腦中浮現無數個選項後又消失。

  一個選項之後還跟著更多選項,在那之後又有更多選項。面對無限分歧的未來,我的思緒最終像用光記憶體的電腦般當機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這種時候如果是小健會怎麼做?如果是百合……如果是神崎先生的話,會怎麼做呢?

  我……原本想做什麼?

  我在尋找夢想。為此,我去和各種人聊天。

  然後開始想去了解擁有夢想的人們,我也想見識一下他們眼中的世界。

  我想要能讓我熱衷其中的目標。就像故事的主角一樣,我想要有一個能夠全心全力去挑戰的目標。

  但是我無意識中感到害怕。我在人生中最努力,甚至讓我敢自信滿滿地說沒有辦法拿出超越這之上努力的心血,被輕易奪走了。我的一切全都被否認,當時的感情直到現在也緊緊揪住我的心。

  即使如此我還是看到了,那些在一切被否定後,仍然沒有放棄的人們。

  實在太耀眼了,我憧憬著那個樣子。但是我,現在這個瞬間甚至發不出一點聲音。

  「……還是算了,沒什麼。」

  小惠惠將手收回。這個行動宣告時間到了。

  我還沒有整理好思緒,只能在情急之下抓住她的手腕。

  「等等。」

  我放開她的手,「啪」拍了拍雙頰。

  「……再等我一下下。」

  要是就此退讓,一定再也沒有第二次機會。

  要是此刻逃避,一定只能永遠停留在憧憬。

  我不要。我絕對不要那樣。

  光是祈禱什麼都不會改變。到頭來還是只能靠自己的雙手去抓住機會。

  我的身體因恐懼而顫抖。我對這個選擇沒有信心。我沒有自信,有可能會失敗。腦中一直浮現不好的畫面。即使如此,我仍下定決心。

  從此刻開始,我要開始挑戰。

  我要讓只會祈求的時間終結在這個瞬間。

  「若展開這個算式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靠近她一步後開口:

  「還差一點了,對吧?」

  這個研究再過不久就要結束,她曾這麼說過。

  「來算吧!從現在開始兩個人一起完成吧。完成之前我不會回去的。」

  我心中充滿幾乎快要嘔吐的巨大不安,說出這句話。

  她沒有馬上回應,而是露出訝異的神情看向我。

  「……不可以?」

  我露出掩飾般的笑容,交由她來判斷。

  我真是沒用,最後的最後還使出卑鄙的手段。

  她一定不會拒絕我的提議。我打造出這樣的狀況後,才將最終判斷交付到她手上。

  其實我很想像故事的主角那樣說「包在我身上」,但我沒有那種力量。我沒有辦法承受她的一切並完美解決,而且她應該也不期望這種事發生。

  所以,就算只有一點點也沒關係,我希望她能分我一點夢想。

  我對她一見鍾情。透過閱讀筆記,我了解到她是多麼努力在進行研究。

  我希望她能獲得回報。我無法容忍這份努力在某天輕而易舉地消失。

  山田惠小姐。擁有小學生一般的外貌、長長的黑髮,特徵是眼下黑眼圈的女性。

  對嬌小的身材懷著自卑情結,平常明明不擅言辭,說起自己的研究卻又侃侃而談。

  表情貧乏,說話時除了嘴巴以外幾乎不會動。

  因此每當我偶然撞見她的笑容,胸口都會不禁怦然心動。

  而這樣的她正流著淚水。

  我挑戰的理由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沒有不可以。」

  最終她回答了我。

  接著用袖子擦掉淚水,大大吸了一口氣後,她用強而有力的眼神望著我。

  「可以。是愛的話,惠願意。」

  於是兩人的挑戰開始了。

  變數,是將某些要素置換成X和Y之類的文字。由於要素的數量在這種時候不設限,所以將算式變回置換前的狀態後,原本乾淨的算式便會轉變成龐大而複雜的算式。

  一開始她給我看的是僅僅一行的簡單算式。

  但將其展開後,即使用上整張A4紙也不夠寫。

  我們一張接著一張疊上,最終橫縱均三公尺的地面實在無法容納這樣的量。

  即使貼到牆上也不夠,我們甚至用上了天花板才終於把展開的算式全部寫完。

  我站在房間一角,望著從正上方到正下方、像寫「コ」字一樣排列著的算式。身體不禁打顫。

  資訊量實在太多了。我從未看過如此龐大的算式。

  這之中存在著複數常數,而且並不獨立。只要一個出現變化,其他也會受影響。想終結這項研究,就必須解開連電腦都會陷入苦戰的複雜聯立方程式。

  我「啪」拍了拍臉頰,瞪著算式。

  時間轉瞬而過,待我們將算式展開後,原本漆黑的窗外已經亮起。

  中途我們邊喝咖啡歐蕾,吃營養食品,邊沉浸在思考當中。

  我們不斷討論,甚至還發生過爭執般的激烈議論。

  再度迎來夜晚,接著又是早晨。

  就在注意力即將發散的時候,我心中湧現某種通透的感覺。

  我的思緒十分清晰,完全不像幾天沒睡那般清醒。龐大的算式好像被一條線串連起來。

  我好像……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專注到不能再專注的感覺。

  開發奧拉比系統時,我幾乎每天都有這種感覺。

  「小惠惠,妳試試我現在說的數字。」

  不知為何,我腦中不斷浮現數字。

  我將那些數字告訴她,進行了實驗。

  ──重現率100%。

  我們緊盯的螢幕上出現一個數字,表示這個研究迎來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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