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夢想的結束
第3話 夢想的結束
惠出生在被田園和高山包圍的地方。
家族成員有爸爸、媽媽,還有爺爺和惠四個人。
媽媽跟惠一樣身材嬌小,卻和惠不同,身體很虛弱。所以打從惠懂事以來,媽媽都在醫院的病床上生活,每星期只能見一次面。搭上電車前往醫院的小小冒險,對年幼的惠來說是最大的樂趣。
「媽媽醒著嗎?惠來了!」
「哎呀哎呀,今天也這麼有精神啊。不過這裡是醫院,不可以發出太大的聲音喔。」
「欸嘿嘿~~對不起~~」
惠脫掉鞋子,鑽到床上。只要緊緊抱住那溫暖的手臂,媽媽便會溫柔撫摸她的頭。
惠最喜歡媽媽了。由於一星期只能見一次,惠總是會把一週分的撒嬌都用在這時候。
「惠今天和爺爺一起來的嗎?」
「嗯!可是爺爺走得太慢,惠把他丟下了!」
「不可以喔,要對老人家溫柔一點。」
從家裡到醫院,轉乘電車和公車大概要花上一個鐘頭。
這個距離實在難以讓年幼的孩子獨自前往,因此平時總是有爸爸或爺爺陪同。
爸爸因為工作很常外出不在家。
所以十次中有九次,惠都是和爺爺一起來。
「媽媽妳看!惠學會翻花繩了!」
「哎呀?這麼厲害。讓媽媽看看。」
「嗯!把這個拉直直,搓搓搓,放開然後繞過去……鏘啷!是東京鐵塔──!」
「真棒,惠的手真巧。」
「欸嘿嘿~~很厲害吧~~」
惠總是會把自己新學的東西表演給媽媽看。
如此一來就能獲得很多稱讚,這讓惠非常開心。
「……媽媽,妳什麼時候要回家?」
每當玩累了,太陽快下山,臨近回家時間時,惠總是問出同樣的問題。
媽媽則會露出傷腦筋的笑容,摸摸惠的頭,然後說出五歲的惠難以理解的話。
「惠,妳要好好珍惜身體喔。」
「有啊~~惠都不會感冒。」
「太好了,妳不像媽媽就讓我放心了。」
「很像啊!大家常說惠長得跟媽媽很像。」
「哎呀真讓人開心。那麼惠將來會變美女呢。」
「欸嘿嘿~~惠知道這個!這叫老王賣瓜!」
「哎呀,妳學會了這麼難的詞語啊?真厲害。以後妳要多讀點書,讓自己變聰明喔。」
「嗯,惠會變聰明的。」
「然後呢,如果妳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煩惱,儘管去挑戰吧。可能會經歷很多失敗,但那都沒什麼。因為只要成功一次,痛苦的日子便會全部變成回憶。」
「媽媽,這些話惠已經聽過好多次了。」
「哎呀,是這樣嗎?」
長大後的惠才明白,這些話就像是告別。
媽媽一定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吧。
──這是某天發生的事。
爸爸難得在家。
一起去醫院吧。惠拉著爸爸的手開口,後者則緊緊握住惠的手說:
「……惠,我們暫時沒辦法和媽媽聊天了。」
「嗯?為什麼?」
媽媽在和病魔戰鬥。現在非常辛苦,不可以打擾她。爸爸這麼說道。
既然這樣就去幫媽媽加油吧!惠抵抗了一個鐘頭左右,最後還是沒能去醫院。
自那之後大約過了三個月,終於忍無可忍的惠緊緊捏著手心的錢,一個人離開家。
「……只是去醫院,惠一個人就會走了。」
總算抵達醫院的惠一如往常地跑到病房。
「……咦?媽媽在哪裡?」
床上沒有任何人。
惠問了附近的護士小姐。她來過醫院好幾次,彼此都已經是熟人了。
護士露出痛苦的表情,說她不知道。
惠不禁嘟起嘴。爸爸和護士小姐都好過分,為什麼要把媽媽藏起來?
「……夠了。」
惠決定自己來找,於是在偌大醫院裡走了好幾個鐘頭。
然後在醫生偷偷進入的房間裡,她看到了那個畫面。
「……媽媽?」
惠開口呼喚,當然沒有得到回應。
玻璃的另一側,媽媽身上接著許多管子,躺在床上睡覺。
「哇!小孩子?是誰放進來的?」
惠開口呼喚的聲音讓醫生發現了她。
之後醫生把爸爸叫了過來,將惠交給他。
回家後惠放聲哭泣。她覺得媽媽好像要去很遠的地方一樣。
擔心的爺爺送給她新玩具,惠卻說全都不要並丟了回去。
然後惠再也沒去過醫院。她每天泣不成聲,悲傷到無可救藥。
「惠,要不要去祕密基地?」
某天,爺爺說要去祕密基地。
惠被「祕密基地」這個詞吸引,久違地出了門。
兩人乘坐公車來到一個小小的家。
爺爺年輕的時候好像是木匠,那個家似乎是基於興趣和學習建造出來的。現在沒有人在使用,所以他想把小屋子送給惠。惠粗魯地回應:「不需要!」
爺爺開始說了些什麼,惠卻聽不懂。爺爺的方言腔調很重,而且支支吾吾的。中途惠便感到很生氣,說了句:「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喔!真抱歉。這樣子能聽懂嗎?」
「聽懂了!」
惠莫名生氣地回應。
「惠,要做做看房子嗎?」
「咦──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為什麼?」
「因為房子這麼大耶!惠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哈!哈!哈!哈!」
爺爺發出奇怪的笑聲。惠氣呼呼地鼓起雙頰。
「惠還是小孩子呢。」
「惠就是小孩子啊!」
惠真的生氣了。
爺爺看見這一幕還笑了。她不禁氣得踹了對方一腳。
「喂!不可以踢老人家。」
「哼!略略略~~」
惠吐了吐舌,表達自己的憤怒。
不過爺爺沒有和惠一樣生氣,他畢竟是大人了。
「惠,聽好了,人沒有辦不到的事。」
「明明就有!」
「哦──是嗎?那麼等到惠做出房子,可要對爺爺道歉喔?」
「好哇!惠說的是很大的那種房子喔!」
「喔喔,我知道了。妳可別忘了約定啊。」
然後爺爺便教導惠建築技術。
首先從製作設計圖開始。
像是平面圖、立面圖等等,爺爺很認真地教導惠。
「喔喔,惠畫的線真直啊。」
「當然啊!惠有用尺嘛!」
「妳長大以後就明白了,本性扭曲的傢伙不管怎麼畫,線都會是歪的。惠的線非常筆直,真是好孩子。惠是好孩子喔。」
「……還好啦!」
獲得稱讚的惠心情好轉了。
那天只製作設計圖便結束了。
從隔天起,兩人開始使用紙和剪刀製作房子。
「這明明就是紙!」
雖然表現出不滿,惠最後還是被爺爺說服並做起房子。
「惠,那裡歪了四釐米喔。」
「才沒有歪掉!」
爺爺非常斤斤計較,因此光是備齊零件就花了一個多月。
零件到齊後就開始進行組裝。
惠聽爺爺的話,開始組裝零件。
「這個會變成房子嗎?」
「會的,相信爺爺吧。」
所有零件都經過完美計算,讓年幼的惠也能夠成功組裝。
造出牆壁,做出梁柱,蓋出屋頂,接著又完成可以支撐房子的基座。最後兩人在祕密基地旁邊做出了一模一樣的紙房子。見此,惠用響亮聲音說道:
「好厲害!真的做出來了!」
「哈!哈!哈!爺爺不是說過了嗎?人沒有辦不到的事。」
在紙房子玩了一會兒後,惠遵照約定向爺爺道歉。
爺爺笑著原諒了她。
「爺爺!接下來要做什麼?」
惠立刻央求要做下一樣東西。
爺爺一臉開心地提出點子。
惠已經完全打起精神了。
──然後,這又是某天發生的事情。
「爺爺!早上了喔!快起床!」
惠一如往常地來叫醒爺爺。
她拉開棉被,大聲喊著:「快──起──床!」
「……奇怪?」
換作是平常,總是邊說著「好吵」邊起身的爺爺,那一天沒有醒來。
「愛睡蟲!」
惠放棄叫喚,跑去向在廚房裡準備早餐的爸爸報告。
「爸爸!爺爺不起床!」
爸爸暫停料理,過去看爺爺的情況。
幾小時後,惠坐上了救護車。
接著幾天後,惠在葬禮上放聲大哭到聲音沙啞。
「為什麼!為什麼要分開!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葬禮結束後迎來了新的早晨,惠走進爺爺的房間。
平常爺爺睡的房間裡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這個情景讓惠感到莫名恐懼,又哭了起來。
「──惠,妳可以看家嗎?」
「不要!爸爸,你不要走!」
「沒事的,爸爸晚上就會回來。」
「不要!陪在惠身邊!」
惠拜託了好多次,但爸爸總是會去工作。
一個人在家的時間好安靜,安靜到彷彿會有鬼跑出來,惠很害怕。
她拿起紙、筆和剪刀,專注於學習和勞作中。
製作東西的時候惠能忘掉其他事情。在學習的期間,惠也能專注於眼前的知識。
不久,惠升上了小學。
惠沒有和其他人說話。一想到以後會像媽媽、爺爺一樣分開,她便感到很難受。
「──各位同學,第一次的考試是不是太難了?不過班上有兩個人拿到一百分喔!」
一年級生含惠在內共十人,其中有兩個人拿滿分,難度大概沒有多高吧。
但老師是相信稱讚能讓學生進步的類型。每當惠拿到一百分,老師都會稱讚她到令人害羞的程度。
同年級的學生中,只有另一個人會稱讚惠。
因為都不和其他人一起玩,惠在一年級中被排擠。
最後她沒有交到任何朋友,就這樣升上二年級。
「──小惠,妳在家裡都怎麼用功啊?」
只有一個人持續不斷地向這樣的惠搭話。
她叫日高未來,是另一位成績優良的孩子。
「好吵。不要跟惠說話。」
「……小惠,妳在家裡都怎麼用功啊?」
她悄聲詢問。
「不是那個意思。」
惠一直維持冷漠的態度。
但未來一直到升上三年級也沒有放棄和惠聊天。
「小惠!我們來聊聊環境問題吧!」
「……妳好纏人喔。」
惠嘆了一口氣,唯一一次直接了當地把話說明白:
「惠討厭妳。」
未來訝異地瞪圓雙眼,呆呆張開了嘴,然後說道:
「不是『妳』!我叫未來!」
她擁有十分強韌的精神力。
升上了四年級、升上了五年級、升上了六年級,她始終沒有放棄。
「小惠,要不要一起做自由研究?」
「……為何?」
暑假前夕她說出一項莫名其妙的提案。
「小惠的研究總是很厲害,我想說都最後一次了,可以一起做。」
「……惠沒興趣!」
「哼~~!今天的我可是很難纏的喔!」
「……平常就很難纏了。」
惠撇過頭,無視了她。
她提高嗓子努力說服惠,不久後老師過來看看兩人的情況。
「妳們兩個怎麼了嗎?」
她說明事情始末後,老師露出「靈光一閃」的表情。
惠有種不好的預感,而這個預感命中紅心。在老師的命令下,兩人組成自由研究小組。
「欸嘿嘿,要來研究什麼好呢?」
「……妳自己決定。」
「可以嗎?嗯~~真猶豫~~」
那一天,惠厭煩地看著她雀躍又煩惱的模樣。
暑假開始,她便來到惠的家。
「咦?只有小惠一個人?妳爸爸和媽媽呢?」
「不在。」
「喔喔!那這裡就是我們的專屬舞臺了!」
「那個詞,意思好像不太對。」
她總是笑得一臉開心。
惠完全不懂有什麼好開心。
「小惠,妳知道嗎?做研究的人通常都要寫論文喔。」
「不知道。那是什麼?」
這時候,惠才第一次知道「博士學位」這個詞彙。
惠知道在小中高之後還有大學,但不知道大學之後還有研究所。
大學畢業後似乎會獲得學士稱號,研究所畢業則能獲得碩士和博士稱號,而博士則是研究學者中最強的人。她一臉自豪地說著。沒錯,她的父親是擁有博士學位的研究學者。
「我將來想要變成像爸爸一樣的研究學者。小惠呢?妳將來想當什麼?」
「……不知道。」
「騙人騙人!妳一定在騙人!沒有想做的事情怎麼會用功讀書?」
「惠只是……在遵守約定而已。」
「約定?什麼意思?」
──以後妳要多讀點書,讓自己變聰明喔。
「媽媽老是這麼說,所以惠才會用功讀書。只是這樣而已。」
惠這六年來都在遠離他人,不過這一天的對話卻從未間斷。
大概是因為感到很新鮮吧。包含家人在內,惠很久沒有和別人聊天了。
兩人聊著關於自己的事情,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隔天、再隔天也是。兩人完全沒有討論到自由研究的話題。
差不多該來決定主題吧,惠提議道。未來卻一臉呆滯地歪了歪頭。
「……主、題?……啊、啊啊!主題!我、我當然有在想!」
看來她似乎忘記這回事了。
雖然繞了點遠路,兩人還是順利定下了研究主題。
未來總是會在固定時間來訪,在固定時間回家。
一開始,惠打從心底覺得她很煩人。
但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會在意她造訪的時間。
「小惠好厲害!妳自己做了實驗裝置嗎?」
「……這點小事,很簡單。」
小學生買不起昂貴的東西,因此惠用智慧與技術準備實驗需要的器材。
「未來,妳覺得這個怎麼樣?」
「嗯~~我不知道!」
「……真沒用。」
「好過分!」
與她共度的時光一點一滴,真的是一點一滴地讓惠愈來愈開心。
暑假期間,惠沒有一天沒見到她。
惠偶爾會造訪她的家,一起吃飯,甚至也在她家留宿。
兩人還一起去祭典玩,惠也帶她到祕密基地去用紙和剪刀做些東西。兩人全力地玩樂。
自由研究順利結束,兩人一起上臺報告。同學們都很驚訝。
兩人在教室裡也開始會聊天,遇到畢業旅行之類的學校活動也總是走在一起。
惠最喜歡未來了。
──畢業典禮之後,惠便再也沒見過她。
她將到國外的學校繼續升學。其實原本預定暑假結束後就要離開日本,她卻拜託父親等到畢業後再離開。最後一天,她邊哭邊告訴惠。
「……對不起喔,我本來想更早一點告訴妳的……對不起。」
──小惠的研究總是很厲害,我想說都最後一次了,可以一起做。
暑假前夕她這麼說過。惠這才正確理解到「最後」真正的含意。
「加油。」
「……嗯,我會加油。我一定會成為很厲害的研究學者!」
惠流了一點點淚,不過沒有像小時候那樣嚎啕大哭。
最喜歡的人總是會消失。惠早已知道這一點。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住不讓自己放聲痛哭。
接著惠升上了國中。
這次,她堅持不和任何人說話。
到了選擇未來進路的時期。
惠毫不猶豫選擇了就業。
「去上高中吧。」
爸爸用強硬的口吻說道。
「去學校……毫無意義。」
惠雖然反抗卻無法說服爸爸,所以迫於無奈成為了高中生。
高中後,惠每天都搭乘公車和電車通勤。
小時候看來是小小冒險的交通,如今變成充滿麻煩的日常。
爸爸買了智慧型手機給惠。接著,她感到絕望。
過去、現在、未來。網路上記錄著各式各樣的資訊。
當然,惠並不是相信了「你十年後會變成這樣!」那種可疑的情報。
但如果只是客觀想像自己的未來,倒是相當簡單。
……這次,乖乖就業吧。
惠搜尋過高中學歷就能進入的穩定職業,然後決定以公務員為目標。
惠用手機調查的並不只有關於自己的事情。
她也查了關於爸爸的事情,因為想知道爸爸為什麼總是丟下自己去工作。
網路上當然不存在答案,但是惠獲得了足以拿來推測的資訊。
爸爸必須賺取讓媽媽延命的治療費和養育惠的開銷。惠用統計學推敲出爸爸的收支情況。若條件沒有設定得非常樂觀,計算結果會是虧損的。
調查各種事情時,惠看到「過勞死」這個詞。
所以惠在決定好進路的那一天,打算和爸爸談一談。
深夜,帶著倦容回家的爸爸看到惠,不禁睜大了眼。
「惠有些話,想說。」
她口中流瀉出來的詞語,以家人來說客氣到不自然,相當疏遠。實際上,一週內對話次數寥寥無幾的爸爸,對惠來說簡直就像陌生人。
「……去廚房等我。」
爸爸用緊張的神情說道。惠順從地點點頭,坐在平時吃飯的位子等著爸爸。
幾分鐘後,爸爸坐到惠的對面。
惠談起自己的未來出路。接著和國中時一樣,爸爸用強硬的口吻說:
「妳去上大學吧。」
「去上大學沒有意義。」
「告訴我理由。」
「用手機學習就足夠了。特別花好幾百萬的學費又能如何?到頭來也只能找到年收三百萬的工作,這樣和高中畢業去當公務員沒什麼兩樣。而且當公務員不用繳學費,反而還能領到薪水,去就業絕對比較好。對吧?」
惠嘗試用自己了解到的資訊說服爸爸。
在這個時代,沒有任何東西是必須花數百萬圓的學費才能獲得的。
但是爸爸不接受。不管惠說得再怎麼頭頭是道,他看起來都沒有點頭同意的跡象。
最終,惠開始說出情緒性的字眼。
「……爸爸想留下惠一個人嗎?」
「不是這樣的。」
「騙人。惠完全沒有和爸爸的共同回憶。」
「這一點……我覺得很對不起妳。」
「……只有這樣?惠做了這麼多說明都不行,爸爸卻只說一句道歉就沒了?大人這麼輕鬆真好呢。」
這並非惠的真心話。爸爸背負著家人的生活拚命工作。
惠沒有幼稚到無法想像那是多麼大的重擔。
「……惠一直都是一個人。現在是,以前是,今後也會是。」
但是,惠也沒有成熟到能夠乖乖接受爸爸的說詞。
「惠的意思是想要快一點獨立,這樣爸爸也會比較輕鬆吧?」
惠生氣到了極點。她想說的並不是這個,只是感到很害怕。看到過勞死這個詞,讓惠覺得爸爸似乎會消失似的,她絕對不要這樣……腦中的思緒已亂成一團。
「……這不是商量而是報告。惠已經決定好未來的目標了,才不需要爸爸的許可。」
惠站了起來。她非常害怕再繼續談下去,自己可能會說出無法挽回的話語。惠還留有能夠這麼思考的理智。
「等等。」
惠本想無視爸爸的話從旁走過,卻被抓住了手腕。
惠繃緊全身。一定會被罵,這麼想著的她轉頭看向爸爸,接著感到訝異。
「妳查得很詳細呢,惠真的變得好聰明。」
爸爸臉上浮現淺淺微笑。
「……什麼意思?你不生氣嗎?」
「為什麼要生氣?爸爸現在很高興喔。」
簡直莫名其妙。爸爸用沉穩的語調對陷入慌亂的惠說道:
「對不起,把妳當小孩子對待。從現在開始,我以大人的身分和妳談談。坐下來吧。」
「……囉唆,惠才不管。」
惠像鬧彆扭的孩子一樣撇頭。她知道自己做了很丟臉的行動,但還是沒辦法乖乖聽進爸爸的話。
「妳剛剛談到了錢的話題,對吧?然後說靠手機學習便足夠了。兩者都是正確的意見,不過也都只是眾多想法中的其中之一。爸爸隱約覺得妳似乎有意圖地在排除某些事情,這是我的錯覺嗎?」
爸爸語氣溫柔,口條清晰地說道。這些話毫無疑問是作為大人的意見。
爸爸看待事物的寬闊視野是惠完全比不上的。
「妳蘊藏著許多可能性,所以爸爸認為妳應該要更加仔細地思考。」
「……爸爸太樂觀了。惠更加注重現實。」
「現實。妳說了一個有趣的詞,妳是以什麼角度說出這句話的呢?」
即使惠努力回擊,爸爸也毫不退縮。
「現實……就是現實吧。」
「爸爸有不一樣的想法。所謂的現實,指的是妳用自己的雙眼看到的世界。」
「……莫名其妙。」
「真是如此嗎?妳是聰明的孩子,所以應該明白。」
惠完全被當小孩子對待。
爸爸比惠想像中聰明好幾倍,惠不覺得自己說得過他。
「人生即科學。」
爸爸突然說出不可思議的話。
「有果必有其因。比如說,若惠找到了目標,必定存在可以達成目標的手段。只要能找到正確的方法,無論什麼樣的童話都能變成現實。爸爸是這麼想的。」
「這是有才華的人才做得到的事。」
「才華。妳又說了一個有趣的詞呢,妳是以什麼角度說出這句話的?」
惠咬住下脣。和使用「現實」這個詞的時候一樣,惠根本沒有思考過其意義。
等了一陣子,爸爸輕吸一口氣後說道:
「所謂的才華,就是無論有多麼困難,都能朝自己深信的未來持續挑戰下去的力量,所以這絕對不是用來逃避未來的話語。妳明白嗎?才華是任何人都能獲得的能力。」
爸爸直直望著惠的雙眼說:
「坐下吧,我們一起來思考妳的未來。」
惠將視線從爸爸身上移開。完全沒能反駁讓她感到不甘心。
但是惠決定拋棄固執坐下,她認為自己現在若選擇逃跑會更加不甘心。
「好了,該從什麼談起呢……」
爸爸發出「唔──嗯」的低吟思考著。
「對了,我們來聊聊手機的事情吧。惠知道電腦嗎?」
「……知道。當然知道。」
「喔喔,這樣啊。最近的孩子真是博學呢,爸爸小的時候幾乎沒有人知道。」
惠才不在乎。她有點鬧彆扭了。
「這是在妳出生之前的事。爸爸讀的大學有一臺巨型電腦,那東西比惠還要巨大,而且是要價幾億圓的高級品。其性能卻不及妳手上幾萬圓的智慧型手機。妳知道兩者之間的性能差距有多大嗎?」
「……十倍左右?」
「百萬倍。很令人驚訝吧?」
爸爸的雙眼閃閃發亮,露出孩子般的表情繼續說道:
「而且現在還持續在進化。等惠變成和爸爸一樣的年紀時,電腦一定會進化成現在的百萬倍。妳能想像嗎?是那支手機的百萬倍喔?而且價格應該也會變便宜才對。不知道那時候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惠帶著不可思議的感覺聽下去。
她從來不知道,爸爸原來這麼健談。
她從來不知道,爸爸原來會像這樣雙眼發亮地高談闊論。
爸爸教了惠許多事情。他告訴惠,短短數十年之間,世界出現驚人的改變。
爸爸告訴惠,下一個數十年有可能會產生更加巨大的變化。
「惠,妳可是出生在一個不得了的時代啊。」
爸爸用強而有力的聲音緩緩說道:
「惠擁有無限的可能性。這是個只要妳拚命思考並付諸行動,什麼都能實現的時代。」
這句話深深烙印在惠的心中。
「所以拜託妳,不要說出這麼悲傷的話……說妳要將所有可能性都丟掉。」
「……知道了。」
惠被爸爸說服,並改變了未來的出路。
「……對不起,惠說了很過分的話。」
「嗯?妳在說什麼?……啊!比起這個,現在已經早上了嗎!糟糕,工作要遲到了!」
爸爸慌張起身,看起來很有精神地大聲嚷嚷著,簡直不像聊了一整晚的人。
「對不起喔,今天的工作沒辦法請假,等我回來再繼續聊吧。我也會多想想的。」
「……嗯,路上小心。」
惠揮了揮手,目送爸爸出門。
一段時間後,惠在安靜的家中喃喃自語:
「……爺爺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人沒有辦不到的事。惠擁有無限的可能性。既然他們都這麼說,一定就是如此吧。
惠轉念積極思考起自己的未來。
她調查了各式各樣的事情,學習了各式各樣的知識。
爸爸幾乎每天都會向惠提出新點子。
若惠先睡著,爸爸會在桌上留一張便條。若惠醒著,兩人總是會暢聊到早上。
爸爸一個月會有一天不用工作。那一天,惠會去靠爸爸關係進入的設施參觀。
爸爸意外地有人脈,也意外地擅長談話。
老實說,惠以前最討厭爸爸了,因為他總是留下惠一個人。不過這個印象大大改變了。
爸爸答應惠再也不會留她一個人。爸爸言出必行,兩人一起度過的時光變多了。惠打從心底這麼想,應該早點和爸爸談話的。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爸爸。
最後,惠決定好自己的未來出路。因為對腦科學抱有強烈興趣,惠決定進入國內聲譽最高的教授執教的大學。但她不想增加爸爸的負擔,於是決定作為可免除學費的獎學金學生候補應考。惠拚了命念書,多虧這分努力,考完後她自行對答案的結果是滿分。
到了放榜日,和自己對答案的結果如出一轍,惠成功被錄取。
幾天後,她收到入學相關的文件。
──惠將它們放入爸爸的棺木,一起燒掉了。
這是考試剛結束後的事情,似乎是發生在工作途中。
爸爸因為疲勞,開車途中打起瞌睡,結果導致不幸的事故。然後惠變成孤單一人。
「……騙子。」
惠沒有流淚,只是感到非常失望。葬禮後,這大概是惠第一次蹺課沒去學校。
明明有很多事情要做,惠卻無法思考任何事情,也提不起做任何事的幹勁。
惠不是很懂法律、手續之類的東西。她還記得沒看過的親戚、父親的朋友等等,有很多大人都來幫忙。但惠完全不記得任何細節。真的是,完全無法思考。
爸爸曾說過,人生即科學,有果必有其因。
究竟什麼是原因?為什麼惠喜歡的人總是會消失呢?
……啊啊,夠了!無所謂。
她癱在床上,無神地操作手機。
接著惠遇見了。
「……虛擬……偶像?」
不知從何連上的影片網站上,似乎正在進行名為直播的活動。像動畫角色一樣的女孩有朝氣地說話。惠莫名地看著直播。
「這叫……虛擬實境?」
惠喃喃說出腦中浮現的詞彙。
這是其中一項嶄新科技,是大家還在摸索調查能做到什麼事、做不到什麼事的科技。
「……原來也有這樣的東西。」
惠知道的虛擬實境是更加死板的東西。
所以虛擬偶像這個存在對惠來說非常新奇,也十分有趣。
惠沒有多想地繼續看直播。
然後女孩開始讀觀眾的留言。
看來似乎有付錢留言的功能,而偶像會讀出留言當作回報,這似乎是一項文化。類似街頭藝人的機制嗎?惠不是很懂,但她覺得這是個不可思議的文化。
『妳相信神嗎?……這個問題有點尖銳,我當然相信呀!我非常崇拜造出這個世界的創造者們。畢竟你們想,現實有點……對吧?』
女孩意味深長地反問觀眾。
她想到的一定都是些骯髒的話語吧。惠能理解她的心情。
『雖然沒有見過創造現實的神,不過我偶爾會見到創造這個世界的神明。對方是超級大好人喔!小兔兔們也請好好感謝人家喔!』
聞言,惠不禁全身顫慄,並教人害怕般流下淚水。
是啊……只要創造就行了。
這個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法則,而這一切看來似乎都是那個什麼神明創造出來的。
所以惠決定了。她要成為新的神明。
惠要創造新世界,要重新塑造一切。一定……一定,惠一定要辦到。
首先要用功學習。惠要去最厲害的地方學習。
惠進行了調查。有間叫凱格瑞芬的公司似乎是最頂尖的地方。
幸運的是,社長是日本人。惠查詢聯絡方式並立即撥打電話。
一名女人接起電話,她是祕書。惠吃了閉門羹。
惠感到不服氣,聽她說說應該也沒什麼損失才是。
惠開始思考新的推銷方式,並再次撥打電話。
又被拒絕了,不過惠不放棄。每次遭到拒絕,惠都會想出新的推銷方式並撥打電話。
「又是妳啊……」
大概打到第四次,祕書小姐就記住了惠,但仍舊行不通。
惠思考理由,她為什麼會遭到拒絕呢?
人生即科學。有果必有其因。惠將爸爸的話銘記在心,有條理地思考。
惠想加入凱格瑞芬,而最快的捷徑就是直接找社長談判。
惠為了和社長談話而撥打電話,卻被擋在祕書這一關。
為什麼會被擋下來?反過來想,該怎麼做才不會被擋下來?
惠不斷思考。她想破頭思索著可達成目的的「原因」。然後再次撥打了電話。
「我實在無語。妳是第一個打到第七通電話的人。」
「惠現在在公司附近。」
「什麼?請停下來,這實在太讓人困擾了。」
祕書聽來似乎有些慌張。惠說出醞釀已久的話語:
「這是最後一次了。不過惠有項條件。」
「……什麼?」
「請把惠現在要說的話記下來交給社長,若看完筆記後社長仍不同意,惠就放棄。但是請妳不要逕自下判斷。」
「……我知道了,這次特別破例。」
惠不禁握緊拳頭。大概是因為這樣,惠不小心忘了不久前想到的話。
「……那個……妳覺得要講什麼比較好?」
「什麼?妳問我嗎?」
老實說,惠本來覺得行不通,不過祕書竟然願意陪惠一起想,她真是好人。
然後惠獲得能和社長聊五分鐘的機會。
高聳的大樓。
惠在祕書的帶領下,穿過保安大門,搭上了電梯。
「真是令人訝異,妳真的是高中生嗎?」
電梯裡,祕書看著嬌小的惠這麼說。
「……妳要看,學生手冊嗎?」
「不用了。比起這個,妳還是想想要和社長說些什麼比較好。」
「……謝謝,提醒。」
思考時間大概只有一分鐘。
兩人來到門板上寫著「A─2會議室」的房間前。祕書敲了門,裡面傳來一個似乎是大叔的聲音。隨後祕書打開門。「打擾了。」惠說完便走進房內。
惠原本想像的是更加豪華的地方,不過實際上只是普通的小房間。
有一張桌子,桌上擺著一個螢幕,周圍則有四張椅子。
然後進門後不遠處,惠的面前站了一位非常高挑的男子。
「妳就是打了七次電話的小惠吧?」
那個人露出溫柔的微笑說道,接著身後的門關上了。
「……我是山田惠。今天謝謝您百忙之中撥冗。」
「啊啊,沒關係沒關係,我是不在乎繁文縟節的類型。本來就是如此吧?若用這些當作衡量事物的基準,公司可是會倒閉的。語言這種東西只要能傳達意思就夠了。」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接著坐到附近的椅子上翹起腳,對上惠的眼睛。
由於他坐了下來,兩人的視線正好來到同樣高度。
「來,坐下來聊聊吧。」
惠打從心底感到害怕。
這個反應和惠當初的預想完全不同。事先準備的計畫完全沒用。
他面帶微笑,卻透出極為沉重的威壓。
惠咬住下脣壓抑恐懼,然後直直望著他的眼睛開口:
「惠要變成神明。」
「哦?」
「惠要在虛擬實境中創造新的世界。為此,惠才來到這裡。」
「原來如此,妳對虛擬實境有興趣啊。既然這樣我能理解妳為什麼會選擇我們公司了。若妳先表明動機,恐怕就不會有這段會面了吧。不過我已經對妳產生了興趣。神明,這真是個好形容。最重要的是妳的眼神很棒。非常有趣。」
他「啪」打下了自己的腿,發出響亮的聲響後站起來。
接著移動到桌子的另一端,位於房間角落的位子後說道:
「妳為什麼會有想成為神明的念頭?」
這將會是一段漫長的談話,所以妳坐吧──他的語氣聽起來就像在這麼說。
惠抓住他剛才坐的椅子,站著開始闡述。
那一定是能左右今後人生般的發表吧。
約好的五分鐘轉眼就過了,不過他沒有停下談話。
惠忘我地暢談,將自己的想法全部化為言語。
「綠川,有聽到嗎?」
他聽惠說到最後,接著對門的另一側喊道。
不久後門開了。
「……您是認真的?」
「當然。我第一次看到這麼有趣的孩子。」
惠的職場就這麼定了下來。那天的最後,社長對惠說:
「我只有今天會出手幫妳,今後妳要靠自己去努力了。可以嗎?」
「還有,另一項,請求。」
「沒有問題,我今天心情很好,什麼都可以說說看。」
「……惠想住在,公司附近。」
這項請求有兩種意涵。一,惠不想回到沒有人在的家裡。二,惠覺得通勤實在太浪費時間,但未成年的惠想搬家實在有些困難。她針對後者做了說明。
「我知道了,這方面也由我來負責照看吧!」
惠原本抱著會被拒絕的覺悟提出要求,社長卻笑著點了頭,這讓惠不禁覺得無論何事都值得一試。
接著處理完事務性手續後,惠成為凱格瑞芬的職員。
不過,惠被分發到的並非開發類部門,而是負責簡單事務作業的部門。
公司環境良好,身邊的人都很溫柔,但這不是惠的目的。
這一個月惠沒有任何不滿地認真工作。她認為自己被分發到這個部門是有理由的。
當然,在這期間惠仍繼續學習。不只是午休時間,就連僅有的空閒也用在讀書上。
不久前惠還是考生,不過現在惠的學習態度不是應考前能比的。
惠有一位指導員,她是一位氣質溫和的女子。
雖然是個非常溫柔的人,不過惠只會和她進行最低限度的談話。
因為……反正她最後都會消失。
「──小惠,不好好吃飯會搞壞身體喔。」
中午時間總是會嘮叨提醒。
明明惠只會隨口應聲,不知為何她每天都來找自己。她一定是沒有朋友吧,惠這麼想。
「啊啊,我知道那個,就是虛擬實境吧?好像有某個部門很頻繁獲獎。」
「告訴惠詳細情形。」
指導員告訴惠關於虛擬實境研究部門的事,那是在網路上無法獲得的情報。她還告訴惠,一年中有一次機會可以異動到喜歡的部門。
條件是要與自己想異動的部門管理職……也就是上司進行面談,並獲得對方的認可。
──今後妳要靠自己去努力了。
惠理解了社長那句話的含意,接著立即展開行動。
一年一次的機會?惠才不管那麼多。既然只要獲得上司認同,每天都有機會。
「您好。」
惠在公司的食堂找到目標人物,並坐到對方旁邊。
「妳~~好~~嗯?小孩?」
「我是職員,名叫山田惠。」
惠展示自己的員工證,他對此睜大了雙眼。真是個反應誇張的人。
「呃──?有什麼事嗎?」
惠直截了當地說出來意。
「哦~~?妳是哪間大學畢業的?」
「沒有去大學。」
「高~~中~~學~~歷~~?哪裡的高中?」
「沒有畢業。」
「國~~中~~學~~歷~~!咦?我們公司沒開放這個招募條件吧?妳是怎麼進來的?」
「找社長……直接談判?」
「哈──!什麼跟什麼啊!太有趣了!」
他發出奇特的笑聲。惠好像贏得了好感。
「妳~~有沒有什麼特殊技能?」
「……熱忱的話,有的。」
「這~~個~~是~~認真的問題。妳有沒有什麼實績?得過獎或是專利之類的,什麼都可以。總之要看的是實績,我的堅持是不和沒有實績的人一起工作。」
惠沒有那種東西。老實回答後,對方要求惠先做出實績再來談。
自那之後惠持續煩惱。實績、實績、實績……該做些什麼才好呢?
惠抱著飢不擇食的心態詢問指導員,得到這樣的回答:
「要不要去參加活動?」
那是職員都能參加的活動。甚至還有留下過去活動的紀錄影片。
「這個活動也有外部人士參加,若在那裡完成一個好發表,應該就會變成實績了!」
真是非常有幫助的情報。惠低頭道謝,並獻出她那天原本要吃的營養食品。
「咦──妳要送給我?謝謝妳,不過我不需要。作為交換,我們一起去吃午餐吧。」
惠點頭同意。這麼一來會縮短中午的學習時間,不過她提供了很棒的情報,想必付出的這段時間不會白費。
接著惠開始為參加活動進行準備。
公司內除了網路,還有一個叫「企業內部網路」的東西。這是公司製作的獨立網路,也是只有職員等公司相關人員才能使用的網路。惠將自己閱覽權限內的所有資料全部看了一遍。那些非常有參考價值。
由於判斷自己能力不足,惠沒有參加第一年度的活動。
第二年,惠做好萬全的準備應徵活動,卻在書面審查落選。這讓她相當不服。
惠直接去找評審員抗議後,對方很細心地告訴她被刷掉的理由。
評審員說了很多,簡單來說就是「再想得更深入一點吧」。
惠邊留意自己被指正的內容邊參觀活動,深深地自我反省。她深切體認到自己的能力還遠遠不夠。
所以第三年惠更深思熟慮。
她比以前更努力學習,連以往放置不管的小小疑問都會進行澈底的思考。
用餐和通勤時間不用說,甚至連泡澡時都抱著輸入資料的手機不放。
惠好幾天才睡一次覺,除了無意識睡著之外,她過著不眠的生活。
「小惠,妳眼睛下都有黑眼圈了,像熊貓一樣喔。」
其影響表露在身上,指導員擔心惠到了令人厭煩的程度。
接著身體開始出現自覺性的變化。惠的視力變差,看不清遠處的細小文字。
即使如此,惠也沒有休息。因為她有目標,而且只為達成目標而活。
惠迎來了第二次的挑戰。這次展現出不輸去年的發表內容。
惠進行實驗並搜集資料,也有準備展示用道具。她確信這次一定沒問題。
然而最後落選了,因為內容不夠有趣。
這裡是公司,活動是商業場合而非研究會,不能展出賺不了錢的企畫。惠得到這樣的建議。她生氣地告訴對方若有這種要求,必須寫在募集條件中,後來也真的新增了。
惠再次留意被指正的部分內容並參加活動。仔細一瞧,身著西裝的人們聚集在發表人身邊談話。她湊近偷聽,皆是充滿銅臭味的內容。
第四年,惠燃燒所有業務時間不斷煩惱。
惠當然沒有在工作上偷懶,她將自己的工作全部交給電腦。
現在沒有任何人能找惠的碴。
若指導員還留在這裡,大概會嘮叨一下惠,不過她異動到別的單位了。
惠成了孤單一人。對此她沒什麼感想,畢竟是常有的事。
所有人都會離開,惠必定會落單一人。事到如今不可能還抱持什麼特殊情感。
惠每天持續思考,然後找到確信絕對沒問題的主題。
那就是觸覺裝置。
惠花了一個月左右完成手套型的機械。要將腦中存在的這套理論實體化相當簡單。
雖然姑且實體化了,惠仍舊不滿足。過去收到的指正不用說,她也澈底針對各種可能性進行探討。惠不斷思索著如何寫出證明自己開發了優秀道具的文章,還有該如何發表。
於是惠第一次通過書面審查。正所謂事不過三。
惠非常高興,不過抱有這種感情也僅只一瞬間。
惠還只是站上了起跑點。光是這樣就耗費四年的時光。接下來到達成目標為止,究竟還要花上多少時間呢?光是想像便讓人害怕。
……總之,先來做準備。
惠鼓起幹勁,切換心態為發表當天做準備。
* * *
東京都品川區,位於天王洲島站附近的高聳大廈。
這個包下一整樓舉辦的活動也邀請了外部人物。
參加者感覺比去年和前年還要多,是因為惠太過緊張嗎?
她不斷深呼吸並催眠自己。
沒問題,發表內容很完美。剛剛看了一下參加者……先前那個部門的……對,上司,惠有看到上司的身影。今天是絕佳的機會。惠要在這裡創造實績,同時展現自己的價值。沒問題,惠一定做得到。
惠最後呼出一口氣,轉換心情。
她的發表順序是在午休前,這個時段非常棒。
活動進行得十分流暢,馬上就輪到惠上臺了。
惠拿著筆記型電腦和展示用機器站到螢幕前方。
這是一個背後只有螢幕的簡易舞臺。
惠將筆記型電腦放上長桌,接起HDMI線。
確認PPT有投影到螢幕上後,她拿起麥克風。
「接下來,請聽山田惠小姐的發表。」
聽到主持人的話,惠開始發表。
最初惠緊張到快吐了,不過開始說話後,她的狀況便一下好轉。
惠邊進行發表邊搜索著上司的身影。然後,她感到震驚。
他……在做什麼?
他站在比環狀座位最後一排還更後面的地方。
背靠出入口附近的牆壁,看也不看惠的發表,正和一旁站著的某人聊天。
……給我看,這裡!
惠在心中大叫。對方當然沒有接收到。
惠的心跳加速,感到一陣暈眩,莫名汗流不止。
惠沒有料想到這種情況,她完全沒想過對方甚至不聽自己的發表。
「最後是,展示模組……」
結束之際,惠腦中一片空白。
「接下來是,午休時間。若有人對裝置有興趣,歡迎提出。」
這臺詞是準備在會場氣氛變差時使用。
即使發表不受歡迎,若有人前來體驗並掀起熱議,自然而然會傳到上司耳裡。惠原本是這麼想的。
……太天真了。又,失敗了。
上司一次也沒有看向惠,一直在和身旁的人談話。
那是個足以重挫惠內心,令人難受的反應。
今日的發表是她心血的集大成。那一天,自決定要成為神明的那天起,惠一天也沒有休息地不斷構思。即使被否定了無數次也不曾放棄。惠不斷在尋找能達成目標的「原因」。
……該怎麼做,才好?
惠對今天有信心,只是沒想到對方甚至不曾看過來。
惠發愣了一陣子,周遭逐漸聚集穿西裝的人。
「……不好意思。要去,洗手間。」
惠撒了謊,雙手抱著道具離開會場。
她沒有用電梯,而是選擇走樓梯下樓。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讓惠感覺到,有種積累至今的東西被全數扔出去的感受。惠緩緩下到一樓,就這樣離開大廈。
惠不記得自己走過哪裡,又是怎麼走來的。回過神來已經站在河川前面。
「……」
就這樣跳下去,不知道會怎麼樣?
一定什麼也不會發生。大概就只是警察之類的人工作會增加罷了。
惠看向雙手捧著的道具。筆記型電腦、虛擬實境用的巨大眼鏡、粗糙的手套。
她啟動展示用的程式,戴上眼鏡和手套。
出現在眼前的是白色牆壁,是在3D遊戲軟體中只要一分鐘就能做出來的白色牆壁。
惠用帶著手套的右手觸碰牆壁,指尖傳來某種奇妙的感覺。
「這是……什麼?」
這種東西根本稱不上觸覺,只是有種奇妙的感覺罷了。
「……原本是,這種感覺嗎?」
好奇怪。不對,不該是這樣的。在發表前是更加、更加、更加──啊啊,夠了!算了。
惠拿掉眼鏡掛在脖子上,望向因陽光反射而閃閃發亮的河川瞇起雙眼。我──
「那個發表是為誰準備的?」
傳來了某人的聲音。惠轉向發聲處,一位高挑的男子站在一旁。
「……誰?」
「妳想讓某個人聽那場發表,對吧?」
惠是在詢問對方的身分,不過對方似乎沒有接收到。
但是惠連說明的力氣都沒有,於是決定配合對方的話題。
惠闡述了至今為止的經歷。與其說是在向別人說明,不如說更像自言自語。
想創造虛擬實境、想在最頂尖的地方學習、失敗的經驗等等。惠不記得自己是用什麼措辭進行說明的,總之男子以理解的樣子回應:
「也就是說,那個手套是妳一個人做出來的。」
「嗯,是啊。」
惠點頭,他笑了。有什麼好笑?他看向瞇起雙眼的自己說道:
「請讓我體驗看看。妳不能拒絕,畢竟說有興趣歡迎提出的就是妳。」
……啊啊,這樣啊,原來是特地追著惠跑出來的。他真是個閒人。
「可以啊。」
惠點點頭。身高特別高的他彎下腰,戴上道具,然後啟動程式。
「原來如此。」
他只低喃了一句,自己摘下眼鏡後說:
「妳做錯選擇了。」
這傢伙是怎樣?惠帶著些許不悅瞪向他,男人卻用充滿自信的神情說道:
「現在這個瞬間,地球上最優秀的虛擬觸覺,就是這個裝置。」
「……咦?」
「不過妳似乎沒有繼續研究的意思。我感到非常遺憾。」
他看向右手的手套。
「這個,妳願意用多少賣我?」
「不行。」
惠抓住他的手腕。
他語帶挑釁地說:
「為什麼?妳已經不需要了吧?」
「惠沒有,這麼說。」
握住他手腕的右手開始發顫。這是惠第一次這麼用力握別人的手,但對方不僅沒有感到疼痛,還露出高興的表情。正當惠對此感到詭異時,他開始說起莫名其妙的話:
「短短兩百年前還是農業社會的世界,卻因為工業革命產生了巨大改變。」
「……你在,說什麼?」
「妳知道發起革命的人是誰嗎?」
面對這毫無脈絡可循的話題,惠沒有回答而是瞪著他。男人輕吸一口氣後繼續陳述:
「許多人會說出發明家的名字,但這不完全正確。資本家可是革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他突然屈膝,讓視線更低於惠後接著說:
「我成了妳的粉絲。若妳有意繼續進行研究,就讓我來成為妳的資本家吧。」
惠不禁感到喜悅。這或許是客套話,也或許這個人是詐欺師。
即使如此,惠仍感到高興,因為這是她的研究第一次獲得他人認同的瞬間。
所以──
「不需要。」
所以惠「啪」一聲,拍開他的手。
「這是屬於惠的。」
雖然令人火大,不過聽他說完惠才察覺到這一點。
惠做錯了選擇。
最頂尖的地方,是惠所在的地方。
「眼神不錯。不過一個人有所謂的極限,我可以幫妳介紹人才。」
「不需要。」
「如果是比妳優秀的人物,如何?」
「……你很纏人。」
他非常堅持,絲毫不肯放棄,於是最後兩人交換了聯絡方式。
惠重啟了研究。
首先得確保做研究的地點。當惠尋找著不會被旁人打擾的地方時,突然想起爺爺的祕密基地。
惠馬上辭去工作,委託搬家公司將需要的行李全部搬走。
剛開始進行了一場維持最低生活品質的戰役。光是解決除蟲、除鼠、寒氣、惡臭等問題便已用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錢也消耗得比想像中還多,看來今後必須節約用錢。
惠總算開始了研究,最初的一年十分順利。
惠的目標是重現觸覺。基礎技術已經完成,不夠的是精準度。
惠澈底調查了相關技術,最終接觸到人工智慧。
資料對人工智慧來說很重要,需要很多資料。所以惠也從附近的居民身上搜集資料。
「哎呀?真是可愛的孩子。要不要吃糖?」
惠不是很喜歡自己嬌小的身材,不過在這種時候派上了用場。
透過搜集資料,觸覺裝置的性能有了飛躍性成長,不過同時也碰了壁。
若機械出現錯誤,就得調查原因並進行修正。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面對人工智慧,這種理所當然並不通用。畢竟人工智慧只是在進行乘法。即使展現出經過幾千萬甚至是幾億次乘法導出的結果,人類仍然什麼都看不懂。
而且,人工智慧並不是可以隨意重複實驗的東西。
惠擁有的計算資源十分貧瘠,光要驗證一項假設,就得花好幾天計算。
無論再怎麼精進演算法,做一次實驗都要用上一整天。惠不想浪費等待的時間,便寫下筆記貼在牆上。不久牆面便被筆記填滿,惠猶豫一下後決定貼到天花板。不久天花板也不夠貼了,她便將全部撕下來,只將感覺不錯的筆記貼上去。
惠很講究筆記黏貼的地方,也在無意中改變字體的粗細。
惠開始將時間用在與研究毫無關係的事情上。
因為她很害怕。不管花再多時間都得不到結果,這讓她不安到無可救藥。
惠確實地在向前進。她為了說服自己而去尋求結果,即使那和研究毫無關聯也無妨。
──這是發生在某一天的事。
惠一如往常調查著相關研究,然後得到衝擊性的情報。
「這是,什麼……」
惠看到的是一件式觸覺裝置。在她為重現手部觸覺而進行研究時,競爭對手重現了全身觸覺並將其商品化了。
「……那怎麼,可能。」
惠每天都會去閱讀新投稿的相關論文。
所以惠看得出來,這隨意給予身體刺激的商品和她的理想相差甚遠。
即使如此,惠仍感受到心臟被捏住般的恐懼。
──如果有別人比自己還早拿出成果怎麼辦?
至今為止惠一次也沒想過這種可能性。
一定有很多研究學者或發明家遇過這般令人絕望的狀況。
「最頂尖的,是惠。」
惠用顫抖的聲音說服自己。
所謂的研究,只存在「最頂尖」與「其他人」。
能記載在教科書上的研究學者和發明家,都是最頂尖的人們。
但從事那項研究的僅僅只有一人──這是不可能的事。
那麼不是最頂尖的人們,究竟消失到哪裡去了呢?
未來當惠淪落成第二把交椅,也會和他們一樣消失嗎?
「……不要。惠,不要變成那樣。」
惠緊緊握住筆。否定了至今為止的所有理論,開始思考全新的理論。
她沒日沒夜地不斷重複實驗,卻拿不出成果。
「為什麼,不行?」
若這個研究被否認,惠便一無所有。
若有人先完成這項研究,惠便一無所有。
「為什麼得不出成果呢!」
焦慮感一天天加重,惠失去了從容。
「……不想放棄。」
人沒有辦不到的事。人生即科學。有果必有其因。
每當惠遇上挫折快要放棄時,總會想起爺爺和爸爸的話。
一定有方法。因為觸覺確實存在。
所謂的觸覺是什麼呢?人為什麼能夠認知到觸覺呢?
惠利用自己的身體不斷進行測試。她追求的答案一定在身體裡,於是惠將自己當作實驗品,專心解開觸覺的組成。然而卻沒能獲得預期的成果。
最後惠開始會作惡夢。夢的內容在醒來的瞬間便會消逝,僅存夢中感受到的恐懼。每當惠睡著,必定會發生這個現象。她知道自己的心靈和身體正在加速崩壞。
「……還沒有。還不要緊。」
惠不斷說服自己。
「……對了,只要解開,這個算式就行了。」
惠鞭笞自己懦弱的心,繼續向前進。
「惠必須更快……更快才行。」
這個研究存在時限。惠不知道正確的時間點,或許是明天、今天,甚至是昨天。所以就算早一秒也好,惠必須儘快結束這個研究才行。
「……為什麼,總是不順利呢?」
然而她的願望沒能實現。
「明明……沒有,時間了。」
每次失敗,惠都會有一種血被抽乾的感覺。
「這個也……失敗了。這個也是,這個也是……受夠了。已經受夠了。」
每次在列出點子的A4紙上畫一條刪除線,惠便會感到虛脫。無論哪個點子都是基於過去研究想出來的,相信都有其妥當性。然而卻如此輕易地被結果否定了無數次。
「……再這樣下去會來不及。」
惠每天都孤身一人發出沒人能接收到的哀號。
「……我不想消失。」
這個研究就是惠的一切。
如果研究被否定,惠將一無所有。
好難受。好痛苦。真想立刻放棄讓自己解脫。
但是這樣一來,惠的目標就……
「……咦?惠的目標,是什麼?」
某天,她不經意地這麼低喃。
「……咦?惠,為什麼,要這麼努力?」
惠反問自己。但是無論過了多久都得不出答案。
惠的心中已經什麼也不剩了。
──與愛的相遇,是在察覺這件事後不久。
說實話,在實際見到愛之前,惠只把她當作實驗品。
但是……大概是因為很久沒和別人相處了,跟愛聊天讓惠很開心。
愛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外貌明明很成熟,表情卻像個孩子般變化萬千。
她一定是聊天高手吧。惠輕易地被她用言語拐騙。
我們一起去泡了溫泉。明明沒有時間了,惠卻沒能拒絕她的邀請。
惠覺得很開心,真的很快樂──但明明沒有那種空閒了。
吃過飯,惠一邊反省一邊切換心情。
但是沒獲得成果。一如往常。
惠快哭了。因為不想讓愛看見,決定遮住臉睡覺。
惠又像平常那樣作了惡夢。
惠看到自己的身影,只是呆呆地看著。
惠的身邊站了一個人,她一臉幸福地和那個人說著話。
那個人突然丟下惠向前跑開。
惠死命追趕著那個人。
等等。不要走。惠拚命請求,那個人卻不願意停下。
惠成了孤單一人。下一刻,身影消失無蹤。
世界陷入一片漆黑。惠有一種沉入黑暗海底般,愈陷愈深的感覺。
惠會就此孤單一人沉入無止境的深處,簡直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
「我不要!」
惠在大叫的同時醒了過來。
手邊有什麼東西。原來是一件白袍。
為什麼會有白袍?惠不可思議地環顧周圍,找到愛的身影。
愛的睡臉十分有趣。望著她的模樣,惠感覺心漸漸平靜下來。
「……不對。惠沒有那種餘裕。」
她切換心情,再次投入研究。
反正愛肯定也會消失。反正惠肯定又會落單一人。
但是惠沒辦法無視愛。
愛的求知欲很旺盛,她問了很多關於研究的問題。
每當惠回答問題,愛便會露出花朵般的燦爛笑容並稱讚惠。
所以惠才沒辦法無視愛。惠一直獨自一人進行研究,所以獲得稱讚會很開心。
然而愛提問的頻率漸漸降低。
一開始明明五分鐘左右會問一個問題,不知不覺間卻變成一小時問一個。
……為什麼?
惠感到疑惑,於是思索。
是因為……太簡單了嗎?
若是自己能理解的內容,根本不需要提問。
……愛,明明才剛開始閱讀。
惠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惠相信自己的研究是最頂尖的,她相信自己比任何人都還要厲害。
愛卻在短短幾小時內理解了惠的研究,其理解之深甚至不需要惠的說明。
從目前為止的對話可以得知愛沒有這塊領域的知識,甚至是不熟悉人工智慧的外行人。
……惠的研究,有這麼簡單嗎?
「惠的研究,怎麼樣?」
惠帶著執拗的心情詢問。
「有沒有,什麼,問題?」
愛驚訝地看著惠。
「……愛,妳很聰明。」
「沒有……那回事。」
惠明白愛沒有惡意。但是這對惠來說是難以忍受的發言。
「那麼,惠……又算什麼?」
「什麼……是指?」
「不聰明的愛,一下子就能理解研究。那麼在做研究的惠,又是什麼?」
惠無法遏止地大喊出聲。
惠知道這個行為是很過分的遷怒。
但是,她無法控制自己滿溢而出的情感。
「要是有人,先完成研究……惠,一無所有。」
惠只剩下研究了。
最喜歡的媽媽、爺爺、未來、爸爸、親切的指導員都是,大家全都不見了。
惠沒有時間了。若某人先完成了研究,下一個消失的就是惠了。
惠很清楚,那個瞬間會毫無預警地到來。因為總是如此,總是發生得如此突然。
「……不要。不想消失。惠不想消失啊。」
正因為清楚這一點,惠才感到害怕,害怕到無以復加。
愛對這樣的惠開口了。
一起做研究吧,在完成之前我不會回去的。
惠一直認為,反正愛終究也會離去。
但是愛說了,在研究完成前她不會離開。
惠沒辦法確認這句話的真偽。端看自己願不願意相信,僅此而已。
惠相信了愛。
那之後的時光可說是轉瞬即逝。
然後到了現在──重現率100%。惠一直苦苦追求的數字就在眼前。
「太~~好了~~!」
尖叫出聲的是愛。
「太好了!小惠惠!成功了耶!超級成功!萬萬歲!」
「……是,啊。」
惠恍惚地看向愛。
捏了捏臉頰。好痛。揉了揉眼睛,螢幕上的數字沒變。再次執行程式,結果也沒有變。
看來這不是在作夢。研究似乎真的結束了,但惠沒有任何感覺。
惠以為自己會像愛那樣感到開心,卻只迎來終於結束的虛脫感。
「……好睏。」
「……欸嘿嘿,我也是。」
接著兩人躺在地上。
惠以為自己馬上就會睡著,但是心跳太過劇烈,反而讓她睡不著覺。
「小惠惠,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可以啊。」
愛好像也還醒著。
惠同意後,愛緩了一下才開口:
「小惠惠為什麼會開始進行這個研究?」
「……不知道。」
惠思索了一下後回答:
「……忘記了。」
然後開始斷斷續續說起自己的事。
對方並沒有要求惠說這麼多,但她只是莫名希望能有個人聽自己說說話。
「……這樣啊。」
非常冗長的故事結束後,愛靜靜地低喃道。
接著她說:
「小惠惠,妳很寂寞吧。」
惠的頭腦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處理這句話。
至今為止的事瞬間閃過腦中。
惠一直忘卻的情感一下復甦。
啊啊,對了。惠其實很寂寞。
惠喜歡的人總會離開自己。這個世界總是把惠最喜歡的人藏起來。
惠無法容忍這一切,因此想要創造出不一樣的世界。
惠想要親手打造出再也不會失去最喜歡之人的世界。
為何?那是因為惠感到寂寞。惠,感到很寂寞。
「哇!小惠惠?怎麼了?」
惠撲到愛身上,伸身環住她的背,緊緊抱住她。
「……是,啊。惠,好寂寞。」
從惠有自覺的瞬間開始,那份感情便加速膨脹。
「……為什麼大家,都會不見呢?」
惠最喜歡媽媽了。以為媽媽的病總有一天會痊癒,然後就能一起玩了。
那樣的日子卻沒有到來。
惠不喜歡爺爺,但是爺爺好厲害。長大後的惠才了解,爺爺當時是在安慰自己,他總是替哭泣的惠拭去淚水。惠最喜歡爺爺了,但爺爺也不在了。
惠以為自己不需要什麼朋友,反正總有一天都會消失,會留下惠孤單一人。既然這樣,打從一開始便獨自一人還比較輕鬆,所以惠討厭未來。但兩人一起進行自由研究,一起度過暑假時光並成了朋友。惠最喜歡未來了,但她也離開了。
惠最討厭爸爸了。爸爸總是會丟下自己一個人,惠甚至沒有兩人聊天的記憶。她將不滿發洩在爸爸身上,後者卻接下一切不滿,跟惠聊起未來的事情。惠應該要早點和爸爸談話才對,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爸爸。惠最喜歡爸爸了。但是最後,爸爸卻留下惠孤單一人。
總是這樣,總是這樣,一直都是這樣。大家都會留下惠一個人。
為何?為什麼?
惠沒有做任何壞事啊。
惠讀了很多書喔。惠很努力喔。
可是,為什麼……大家要做這麼過分的事?
「……不要。受夠了。我受夠了。」
惠更加用力地抱緊愛,咬牙切齒說出心底深藏的話。
「……不要丟下惠一個人。」
愛伸手輕觸惠的背,然後溫柔撫摸著。
惠放聲大哭。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聲嘶力竭到幾乎要撕裂喉嚨一般。
愛只是靜靜地輕撫惠的背。
……啊啊,這個,可以重現嗎?
惠為剛結束的研究找到新的課題。
但是惠大概不會去重現這種感覺吧。
因為不想要讓給任何人。這種幸福的感覺,惠想要自己獨占。
「……愛,聽我說。」
「嗯,好啊。」
稍微冷靜下來之後,惠將臉埋在愛的胸前開口:
「我們當朋友吧。」
「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是嗎?這樣啊。」
惠停止哭泣並笑了出來,突然感到疲倦。
「惠要睡覺。」
「我也要。」
兩人停頓一瞬,幾乎同時笑了出來。
笑了一段時間後,惠躺下來,從愛身上移動到她的旁邊。
散亂的房間不經意地映入眼簾。
「……起床後,得來打掃。」
「維持這樣也沒關係吧?」
「地板,是愛弄的喔。」
「不予置評。」
「不行。起床之後,要打掃。」
「……好~~」
閉上眼睛,惠突然感到不安。
這一切會不會全是夢?或許在下一個瞬間就會消失不見。
惠握住愛的手,對方立刻回握。
僅僅是這個動作,便讓惠的不安消失無蹤。
惠放鬆下來,迎來舒適的睡眠。
她好像作了個幸福的夢。
醒來時卻忘了夢的內容。
沒關係。因為今後的日子,將會變得比這個夢更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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