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石线/Stone Thread
02 石线/Stone Thread
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清脆声响,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叮铃,叮铃叮铃,那仿佛是硬物碰撞而发出的声音。
感觉并非金属,而是更为透明的声音。
「啊,抱歉。把你吵醒了。」
我坐起上半身探寻声音出处,看到了有记的身影。
「不,没关系。已经好好睡过了。」
应该是刚好醒来而不是被吵醒。我没有睡意,而且头脑清醒。虽然全身游走痛得不是办法,但我好歹也恢复到能够坐起半身的程度。
「你拿那个做什么?」
清脆的声音来源于有记手上的袋子,大小差不多双臂能抱住,袋子里面发出叮铃叮铃的细微声音。
「我花了点时间捡到一起了。」
她取出其中一粒放在手掌上给我看。那是豆粒大小的黑色小石块。看上去只是掉在路边的普通石头,我却很快想到了它的真面目。
「这是石剑的……」
「嗯,没错。石剑的碎片。」
那是把将石刃插进木头里做成的石剑,曾经由佳——以及有记很喜欢用。它在我们和火龙战斗中粉碎,然后其中所寄宿的历代剑部们帮助了我们。这则是那把石剑的碎片。
「虽然知道收集起来也没用。」
有记浮现出为难的笑容自嘲道。
克律丝说过,剑部们的灵魂已经完成任务归天了。若是如此,有记手上的就只是石块,细小的黑曜石碎片而已。
「不对,没有那种事哦。」
但我摇了摇头,把自己的手掌重合在有记手上,将石剑的碎片包起来。
「尽管是不再寄宿灵魂的普通石块,如果它能让活着的人从中找到什么,那它便有了意义。蕴含意义即是魔法啊。」
就像我拔出来的鳞片,可以用来充当远方的通讯工具。
原本属于一体,其中的牵连绝不会断。
————至少,在这个世界是这样。
「瞧。」
我把手掌移开,石剑的碎片在有记的手上释放出磷光。
她回头一看像被这光引导一样,先前放在桌上的袋子也散发出相同的辉光。
「他们还没有死。」
听我这么说,有记点点头,高举手掌呼唤它的名字。
「回应我——黑石之剑!」
那个瞬间,无数的石块像活着的物体一样,在空中成排将有记包围。每个都像一把独立的剑,有记仿佛千刃缠身。
「厉害……」
有记睁大眼睛看着这番景象,同时挥舞手臂。剑的阵势忠实地跟随动作,切碎虚空宛如小型的风暴。尽管如此,狭小房间里的墙壁还有家具没有丝毫伤痕。斩击精密得令人惊叹。
反复击出那犹如像舞蹈的美丽斩击十余次以后,有记做出甩剑入剑的动作。无数的刀刃跟随那个动作转眼聚集在一起,在她的手中变成一把短剑。
「灵魂散失罢了,剑部并不会因此抛弃哥哥。」
「你听到了?」
「没有,只是有这种感觉。」
有记露出害羞的笑容摇摇头。
然后她突然动了动长耳像是在刺探周围,接着浮现出满脸的笑容坐下床沿,一把抱住我。
「哎嘿嘿,哥哥。」
「突……突然干什么?」
「难得谁也不在,让我撒撒娇。」
我注意到自我住院以来,五人之中常有两三人陪在我身边。大概是因为我开始恢复,并且能够睡着了吧。
有记注意着不弄疼我的身体,以尽可能紧贴的姿势,轻轻地蹭了蹭我的脸颊。就像不认生的小狗那样的撒娇方式,从她身上飘过来的甜甜香气,压在手臂上的那巨大而柔软的触感,几乎完全是记忆中的模样。
「有记,你——」
只有一点,从那红发露出的长耳,和以前的她不一样。
「呃……在你看来,突然想起前世的记忆……不会觉得困惑吗?」
但那对我来说,正是罪恶感的象征。
取回记忆之前,她把我们当外人看待——规矩礼貌地和我打交道。由佳的女儿和有记,简直是不同的人物。
当然,她取回记忆非常值得高兴。但是……如果说这是牺牲了由佳的孩子——如同我重要的妹妹的女儿,那就我看来不是可以忽略的问题。
「唔。问我怎么样的话,有股明白了的感觉。」
不知她是否清楚我的这种想法,有记用食指指尖抵住嘴唇,微微歪头示意。
「明白了?」
「『为什么我从初次见面开始,就被只是母亲认识的人深深吸引了。』我曾经感到不解。」
然后,她得意地笑了出来。
「从初次见面开始?可是那种态度……」
「理所当然的吧。初次见面,而且是村子里最伟大、有妻子的龙。我不可能会说喜欢这种话吧!所以我就觉得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烦恼了好一阵呢。」
有记往抱着我的手臂,注入了更多的力量。
「但是,已经不用再忍耐了。」
她是屠杀火龙的剑部末裔,大约是世界上最强的剑士。她带着一副极度不安的表情,抓住了我的衣袖。
面对这样的表情,我根本无法拒绝。
我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有记高兴地眯起眼睛,握着我摸头的手。
「这次可以永远永远在一起了,哥哥。」
细小的石块发出叮铃的声音相连,仿若将我们的手系在一起的丝线。
03 热/Enthusiasm
「真的没问题吗?」
「嗯,没事没事。也不是小孩子了,日常生活没问题的。」
爱依皱着眉头表示担心,我挤出笑容抚摸她的手。其实,我的身体也恢复到可以走路,也被准许出院回家。虽然还不能长时间外出走动,但自己照顾自己并没有什么问题。
爱依不断回头,后发随之甩动,送走她以后我暂且躺在床上。爱依前往的地方是学校。作为龙生活的时候姑且不论,如果要以人的姿态在人当中生活,那么她就有必要学习。
以人之身学习,以填补千年的差距。少说也得具备九年义务教育水平的知识,不然今后会很辛苦,所以就让她上小学了。
虽说是小学,很多其他种族的留学生或是来自其他村子的移民都在绯色村的小学里上学,并不会出现只有一个大人的光景。
尼伊娜和克律丝在医院,有记正在进行从以往延续至今的木匠工作,所以这是久违的个人轻松时刻……说起来,玲去哪里了?
我突然产生疑问,有股讨厌的预感。
她平时就是那样,漫无目的地去了某个地方也不会特别告知行程,但我觉得如今的状况和那个有点不像。
若是我熟知的她,在这种时候——
正当我思考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啪」的一声。那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明白声音是从玲的房间传来时,我不由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玲!」
她总是像风一样自由而捉摸不透,即使想抓住也早已悄悄擦身而过。这次也是这样吧。
我焦躁地打开了门。
「哎……」
白色的肌肤闯入视野,困惑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意识到自己又忘记敲门了。刻入身体的训练令我下意识地张开防御魔法。现在身体虚弱,被她的水弹打中有可能成为致命伤。
「真是……老师真色。」
但是,玲红着脸用手臂遮住胸口,只是难为情地如此说道,而没有发动攻击。
「抱……抱歉!」
「马上就换好衣服了,稍微等等。」
玲对慌忙转身的我如此说道。
「想看的话看过来也行。」
「非常抱歉!」
听到她闹着玩儿似的追击,我慌忙跳出房间并关好门。
都怪性能好到浪费的耳朵,我隔着门也听得见玲换衣服的摩擦声。越是想着不去在意,耳朵越是听得清楚。
「已经好了哦。」
感觉上度过了无限漫长的时间以后,我听到她这么说,便战战兢兢地打开了门。只见玲整装待发,我睁大了眼睛,甚至忘记要为刚才的失礼道歉。
「有什么事?」
玲偏偏头,态度如同往常。
「——请不要走。」
我不由得抓住她的肩膀说道。
「哎,也不是不可以。老师没事吗?哪里痛吗?」
玲瞪大眼睛,担心地注视着我。
「不是这样……」
「好了,过来。先躺下吧。」
从玲的指尖溢出的水瞬间把我的身体抬起,她就那样让我躺在玲的床上。
「真是的,老师刚出院就勉强自己。」
玲少见地不太高兴的样子,打算离开床边。
「等等,玲。」
「没事,我只是去拿尼伊娜老师开的药以及喝的水而已。马上就回来,好吗?」
玲说得像是在耐心地嘱咐小孩,她拍拍我的头,然后向厨房走去。我感觉气势被压倒而无法插嘴,只能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好,药来了。」
玲拿过来的是尼伊娜以防万一开的止疼药。
「不用,也不是哪里疼……」
「好好,请张嘴。」
玲没有理会我的话,强行撬开我的嘴巴,然后把药粉和水依次灌入。
「好的,晚安。」
我咕噜喝下后,玲轻拍我的胸口。
「不,你听我说啊……」
「没关系哦。」
玲握着我的手,温柔地小声说道。
「我就在这里。」
我心里想着不是这种问题啊,思考却逐渐模糊。这是因为尼伊娜开的止疼药也有安眠的作用。话虽如此,见效也太快了,也许是玲施加了什么魔法。
现在,还不能……睡着……
就连思考本身也随着我的意识陷入黑暗。
* * *
「玲!」
「嗯,早上好。老师。」
我一跃而起,玲在床上托起脸颊,微笑着挥手。
「……太好了。」
我心中舒了一口气,她还在我身边。
「我说了自己就在这里的吧?而且——」
玲举起牵在一起的左手给我看。
「你不让我走开,我想走也走不开啊。」
玲用稍微困扰的笑容如此说道。
「抱……抱歉。只是看到玲又做了旅行的准备……我就想着玲是不是又要离开了。」
「这个服装只是工作用哦,快递的工作。因为休息了好一段时间了呢。」
「抱——」
「不要再说抱歉。」
我想要道歉,玲却一下子伸出食指按住我的嘴唇。她请假是为了照顾我吧,在此之上我还让她迟到了。想到这里,我对玲还有她的客人都感到抱歉。
「本来送达的时间就是我定的,不用在意。也没有紧急的工作,事到如今再晚一两天也没什么关系。」
玲察觉到我的心情如此说道。她看似我行我素而自由奔放,但实际上她比任何人都更关心周围的事物。
正因为她那样,我才担心。
「玲,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紧紧握住和玲牵在一起的左手,向她问道。
「你现在是在以什么为代价?」
直到现在我也不大明白,她到底怎么取回了丧失的记忆。问了很多次,她也不告诉我。但这样也好。
问题是,她连至今为止作为代价的魔法都取回了。虽然游泳和料理好像还做不到,但我不认为只凭那种程度可以获得停止衰老和变化为龙的能力。
「也没有什么。」
「不可能是那样吧。」
以前,她衡量了过去和未来的一切,选择获得了它。
我不可能相信,如今她获得了这之上的能力,却什么也没有牺牲。难道不是牺牲了一切——然后再次消失不见吗?
我怎么也打消不掉这种想法。
「那样的力量,不付出什么代价是不可能得到的。」
「真不想被老师说什么代价都没有就得到那样的力量。」
听到玲稍微不爽地回答,我呻吟了一声。的确是如她所说。
「我啊……」
玲用双手包裹住我的手掌,双眼凝视我的眼睛说道。
「从最开始变出腿以来至今的七百年里,我一直钻研、锻炼、穷究变身魔法——终于变成了龙。终于,追上了老师。」
……这样吗。
我说了多么过分的事情,说了多么傲慢的事情。
她把漫长的往昔作为代价……然后,代价已经付清了。
什么程度的困难,什么程度的钻研,什么程度的热忱,才能到达那个地步?
「所以我已经不会再放弃,不会再移开目光,不逃跑也不躲藏。」
发言简直像是宣战布告。
她猛地拉动我的手臂,把脸向我凑近。
嘶地传过来的热,拥有燃烧一切的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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