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芳雨

　她瞬间恢复了冷静，断然拒绝。说什么把奖品送给非顾客会违反售货机的职业操守。平时明明挺随性的，唯独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固执得要命。我只好作罢，随口问了一句：

“……那股力量，连病也能治好吗？”

“唔，治病还是很难的。不过，要是那种因为积劳成疾引发的感冒，倒还算管用。”

“这样啊。”

　我心底浮起一丝遗憾。果然，这世上并没有那么万能的好事。

六、

　无论附赠了多少歌声与鲜花，它们都和售货机精灵一样，除了我以外没人能察觉。因此，客人们自然不会把“身心莫名的舒畅”与“刚买过自动售货机饮料”联系到一起。

　话虽如此，看着络绎不绝的回头客，我还是不禁感叹：人类即便在无意识中，也会对“舒适感”做出反应，并让身体记住这种感觉。

　……不过，售货机精灵偶尔也会抛下本体，跑去散步或摘花（这可不是想上厕所的隐语哦）。这时候来买饮料的客人，自然拿不到任何赠品。那时的本体，就真的只是一台破旧的自动售货机罢了。我不禁想问，你身为自动售货机的职业道德去哪儿了？

“毕竟整天重复同样的工作，也是会腻的嘛。”这个随性的付丧神如此辩解道。

　话虽这么说，若按人类的标准来看，售货机精灵其实已经算相当勤恳了，毕竟她全年无休。

　每当客流稀少时，她就会拿上竹扫帚清扫文具店门口，或是拎着火钳和垃圾袋在路边捡垃圾，热衷于环保公益。多亏了她，这一带的街道和公园都干净得异乎寻常。据说那些打扫工具还是从文具店借来的。哪怕她手里拿着东西，路人也毫无察觉，看来连工具也跟着她一起隐形了。

　另外，公园长椅上偶尔会被人丢弃一些报纸或小说，售货机精灵会把它们捡回来，在处理掉之前先读上一遍。

“呜呜呜……这种书我还是第一次见，简直莫名其妙。”

　看着她双眼画圈、脑袋简直快要过热冒烟的样子，我侧过头瞄了一眼她手里的书，脸瞬间变得和她一样红。

“那是成人小说，也就是俗称的黄书！你一个自诩为神的家伙，别看这种不洁之物啊！”

　至于为什么我看一眼就能认出那是黄书，是因为以前有男生把它带到过教室，当时全班男生都怀着强烈的好奇心传阅了一遍。不过，作为神职家庭的孩子，无论是付丧神还是别的什么，我绝不能放任自诩为“神”的存在去接触这种污秽之物。

　所以求求各位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如果要扔法○西书院的小说，请务必扔进指定的青少年有害图书回收箱。不然的话，可是会被这个笨蛋付丧神捡去看的。

　第二天放学后再去找她时，她居然还拿着那本黄书。

“快给我，你个笨蛋。”

　我本想一把抢过来扔掉，可出乎意料的是，售货机精灵居然拼死抵抗。为了不被抢走，她甚至眼含泪水，将书死死护在怀里。

“你干嘛啊？没必要看这种搞不懂的东西吧。”

“可是你看，这本书明明还这么新。要是不把它读完，它也太可怜了。”

“……你又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这是我捡到的东西里最新的一本……一定是刚买来就被直接丢掉了。”

“毕竟……这只是一本黄书嘛。被随便扔掉也不奇怪吧。”

　估计是哪个大叔买回去翻了翻，发现不合口味就随手丢了吧。无非就是这种简单的理由。

　无论怎么想，我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售货机精灵的声音听起来却十分低落，透露着难过。

“书这种东西，生来就是为了被人阅读的。如果被人翻阅过无数次后再丢掉也就罢了……可现在这样，它诞生的‘意义’不就荡然无存了吗？”

“……你是觉得太浪费了？”

“不是的……唔，本质上可能差不多吧？但少年，你要知道，任何被创造出来的东西，大多都带有某种使命。”

“使命……”

“每样东西都有其被创造出来的明确理由，也就是‘为了某个用途而存在’。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完成那个使命。比如衣服是为了被人穿，汽车是为了载人，而我的本体——这台自动售货机，是为了向人们出售罐装饮料。至于我，则是为了协助本体去完成它的职责。”

“嗯，也是。”

“如果无法充分履行使命，没能实现诞生的意义，这本书该有多不甘心啊，简直难以想象！”

“行了行了，我懂你的意思了，你先冷静点。”

　看来她是站在人造物的立场上，同情起这本还没发挥作用就被丢弃的崭新黄书了。

“唔……理解倒也能理解，可话虽如此……”

　我听说不止是黄书，书店里卖不出去的书也都会被大批退货销毁。遭此厄运的可不止它一本。

　听我这么一说，售货机精灵耷拉下肩膀，头顶仿佛聚起了一片阴沉的乌云。

“现代人为什么要这么糟蹋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呢……”

　糟了，她是真的在伤心。一台为当今这种“过度废弃的社会现象”而叹息的自动售货机。

　我脑中灵光一闪，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在一阵莫名的局促与犹豫后，我最终提议道——先声明，这纯粹是出于善意。

“那这样吧，这书先交给我。我会尽量让更多的朋友读到它，这样总行了吧？”

　大不了就在班里男生之间传阅一下好了。

　不，我再说一遍，这真的纯属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