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霞

　顿时，我脑袋上肿起一个大包。委屈之下，我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三、

　自从那次除妖失败、落荒而逃之后，我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生怕自己惹上了什么诅咒。虽说预想中的厄运迟迟没有降临，但我依然时刻提防着那只妖怪的报复。

　……如果我就这么长大，与她再无交集，或许直到现在，我依然会对她避如蛇蝎。

　转机出现在我小学二年级的春天。

　那时，我刚和朋友们打成一片。有一天，大家玩得忘了时间，等回过神来，四周已是一片漆黑。

　挥手道别后，我独自沿着田间小路往家走。随着夜色渐深，年幼的我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惧。

　（真该早点回家的……）

　毕竟那时的我，还只是个鲜少走夜路的孩子。即便是平日里熟悉的乡下小镇，一旦被黑暗吞噬，也会化作一个光怪陆离的陌生世界。偏偏我家又在山脚下，周围既没几户人家，也没几盏路灯，算是镇上最昏暗的地段。

　虽说“逢魔之时”这个词是我后来才学到的，但当时的我的确怕得要命，生怕黑暗中突然窜出什么骇人的妖魔。

　（万一又撞见那个妖怪……）

　我战战兢兢地往前走，途经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矗立着一栋老房子，外头围着一圈破败的土墙。

　也就是在那里，我差点没被当场吓晕。

“哟，神社里的小男孩。”

　临河的小路上，站着那位身穿和服的女人。她一看到我，便出声叫住了我。不知为何，她怀里正抱着一块像是自制的木牌，手里还握着一支饱蘸墨汁的毛笔。看那架势，似乎正准备往木牌上写字。

“来得正好。虽说你之前对我那么粗鲁，实在不可原谅，但现在情况紧急，我就先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听好了，既然你能听见我说话，我想让你帮我给大家带个话……”

“噫——！”

　见她朝我伸出手，我吓得侧身一闪，连滚带爬地拔腿就跑。

“啊，等、等等！”

　察觉到身后紧追不舍的气息，我面如土色，拼了命地倒腾着双腿。

“别跑！给我站住——！”

“别过来！傻子才站住呢！”

　女妖怪的喊声让我愈发毛骨悚然，满脑子只想赶紧逃回家。幸好离家已经不远了，只要跨过前面那条河，一口气冲上斜坡就到了。

　况且，我还知道一条近路。

　眼前的那条小河上，正架着一座旧木桥。

　这座桥早已腐朽，连个护栏都没有，仅仅是在两岸之间横了三根手臂粗的原木，再钉上一层木板，简陋到了极点。因为桥面太窄，连汽车都开不过去。邻居家的老爷爷曾叮嘱过我：“这桥从用牛耕地那会儿就在了，危险得很，可千万别走。”然而，包括我在内的这群小屁孩，总爱背着大人偷偷从上面溜过去。

　毕竟，几乎每天都有赶时间的中学生在桥上飞奔，甚至有人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连下地干活的老人也常走这座桥。所以我们理所当然地觉得，就凭小孩子这点分量，走在上面根本不可能塌。事实上，它也确实从没出过事。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

　为了保命，猛地冲上了那座破桥。

“不行——！”

　身后传来女妖怪焦急的尖叫。

“那座桥已经不能走人了！”

　话音未落，脚下蓦地传来“嘎吱”一声，腐朽的木板发出了沉闷的哀鸣。紧接着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脆响，多半是哪根承重的原木断裂了……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到如此恐怖的断裂声。

　下一秒，我一脚踩穿了木板，整个人直直地坠了下去。

　小河的水深不过三十来公分，但桥面距离水面足足有两米多高。虽说是双脚先落水，但鞋底踩在河床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瞬间猛地打滑。借着坠落的惯性，我结结实实地仰面砸进河里，激起一大片水花。冰冷的河水瞬间倒灌进我的口鼻和气管，与此同时，后脑勺处“嗡”地炸开一阵剧痛……

　迷迷糊糊睁开眼时，耳边传来了带着哭腔的道歉声。

“对不起，对不起……”

　我浑身瘫软地趴在女妖怪的背上，被她背着朝家的方向走去。脑袋还在嗡嗡作痛，从头发到袜子全都湿淋淋的。

“那座桥的‘气数’已尽，马上就要塌了。我本来想赶紧写牌子通知人类，以免酿成大祸，没想到反而害你受了伤……”

（……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明明落入了先前避之不及的妖怪手里，此刻的我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害怕。或许是因为早就筋疲力尽，连防备的力气都没了吧。

　但并非全然如此。听着她抽抽搭搭地向我道歉，看着她低垂的头，一个念头莫名在心底泛起——这女妖怪，是不是本就对我没有恶意呢。

　而且——

（这妖怪，身上暖烘烘的……还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橘子花香）

　湿透的身子在夜风中冷得发颤，唯独紧贴着她后背的地方，能感受到阵阵暖意。

“马上就送你回家了哦，少年。再坚持一下……”

　听着她夹杂着鼻音的呢喃，被她发丝间的橘花香味包裹着，一种久违的安心感悄然涌上心头。

　我把脸颊靠在她白皙的后颈上，对她的看法不知不觉改变了。

　仔细想想，我们第一次起冲突时，她的反击也不过是些普通的敲敲打打。我不仅没遭到什么可怕的诅咒，现在还被她这样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