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恋胧

　（也许，我根本用不着去怕她……）

　不远处，神社的鸟居，以及马路对面我家的灯光，都变得隐约可见。

　虽说后脑勺肿起了一个吓人的大包，失去意识那会儿似乎也灌了不少河水，但总的来说，我并没有受什么重伤。

　两天后，我主动跑去找了那个妖怪。看着我头上缠着绷带、小心翼翼凑过去的模样，她惊得睁大了双眼。

四、

　起初，我们之间还有些尴尬，但随着我渐渐放下戒备，没过多久，我们就能自然地聊起来了。

“少年，我呀，可是这台售货机里的意识变成的实体哦。”

　她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宣告着。

“或者叫我‘付丧神’也行啦。换句话说，别看我现在这样，好歹也是神明大人呢，你对我可得放尊重点哦？”

“啊，我知道付丧神！我在动画里看过，据说是妖怪的一种……那说到底不还是妖怪嘛！”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袋食盐（五百克装）。她见状，顿时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赶紧举起手中撑开的和伞，像盾牌一样挡在身前。

“我、我才不是妖怪……呃，虽然多多少少沾点边啦，但我绝对没干过坏事，更不是那种撒把盐就能驱走的邪祟！再说了，那么大一袋盐砸过来，我也是会疼的啊！”

　自动售货机精灵。

　我决定这样称呼没有名字的她。

　一开始我都叫她“自动售货机妖怪”，不过，遭到了她的强烈抗议：“‘妖怪’这个称呼一点都不可爱，我才不要！你要叫我‘妖精’。”

“明明外表是个年纪比我大上一倍的成年人，还自称什么妖精，真让人受不了。要是叫‘老精灵’的话，我倒没意见。”刚一回嘴，她就扑上来和我扭打在了一起。

　其实从我们第一次动手时起，我就隐约察觉到了。但直到那一刻我才彻底确信——她根本就是个空有成熟大姐姐外表的笨蛋罢了。

　总而言之，经过一番折腾，我们最终达成了妥协，决定用“精灵”二字来称呼她。

　说回这位自动售货机精灵。虽说她外表与常人无异，但听了她的一番话后，我才真切地体会到，她果然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

　首先，她不需要睡眠。

“我不太懂‘困倦’是什么感觉哦。你问我会不会累？动得多了确实会累，不过只要静静地站一会儿就能恢复啦。”她这样说道。

　她似乎也感觉不到冷暖。

“对于冷和热，我只有概念上的认知。至少，我不需要像人类那样，随着季节更迭去增减衣物。”

　她也不需要换衣服。

“我从头到尾就只有这一套衣服……但一点都不会脏哦！哪怕沾了泥巴或是洒了咖啡，过一段时间也会自动恢复原状的！”

　她甚至不会变老。

“我大概是十六年前诞生的吧。打从一开始就是这副模样了。”

　如果仅仅是这些特质，其实还挺令人羡慕的。但在当时，唯独有一件事让我对她产生了同情之心——

　她不吃东西。

　不仅如此，她连“饥饿”的感觉都没有。就算拿食谱上的照片给她看，她似乎也无法体会那种“看起来很好吃”的心情。为了验证这一点，我曾特意在傍晚时分硬拉着她去商店街，让她看看熟食店门口摆放的诱人菜肴，但结果依然是徒劳。

“人类真的会想把那种东西放进嘴里吗？嗯——该怎么比喻好呢。少年，你有没有那种‘虽然感觉能吃，但完全提不起食欲’的东西？”

“橡皮擦。”

　我记得以前邻座的田中同学，曾一边说着“只要当成鱼糕就能咽下去”，一边吃掉了一块橡皮擦，但我看了之后依然毫无食欲——虽说具体细节有些模糊了，但印象中，我大概就是拿这件事向她解释的吧。

“这附近的文具店里也摆着橡皮擦呢，没想到居然真有人类会吃那个啊。”自动售货机精灵感慨了一句，接着又说道。

“这就对了。大概对我来说，‘人类的食物’就像是你眼里的橡皮擦一样。单看外表并不会觉得恶心，硬要咽的话应该也能咽得下去，但我就是一点都不想去尝试。”

　那么，她是不是什么都不用摄入呢？倒也不是，她每天都会喝一罐果汁或是咖啡。也就是说，只要是自动售货机里卖的饮料，她就能喝。

“这应该算是身体的本能渴望吧？一天不喝的话，总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呢。”

　后来我才知道，供奉给神明的食物被称为“神馔”。

　但严格来说，那些饮料都是她自己用“香火钱”（至于钱从哪来，之后再作解释）买的。因此，这怎么也算不上是真正的‘供品’吧。

　顺带一提，她并不需要喝光整罐饮料。似乎“品尝神馔”这个行为本身才是关键，哪怕只喝一小口也足够了。然而麻烦的是，神馔必须保持新鲜，喝剩的饮料留到第二天就会失效。因此，她每天都必须从自己的本体——也就是那台机器里，买上一罐新的饮料。

　而这，也正是我和她开始熟络起来的契机。

“来，少年。给你喝。”

　只要我在场，她总会把剩下的大半罐饮料塞给我。而我也就这么被轻易地收买了。

　虽然这对如今升入中学的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稀罕事，但对还在读小学的我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