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暮雪

序章 暮雪

　二月十四日的傍晚，细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这座小镇上。

“拿着！情人节巧克力！”

“呃，哦……好。”

　面对强行塞到眼前的精美包装，我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接了过来。与此同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街角那家破旧的文具店。

　玻璃店门上，映出了一对正在对峙的少年少女。两人都穿着初中制服。那名少年苍白瘦削的脸庞上直冒冷汗——他甚至还曾被人极其失礼地评价为长着一张“吸血鬼脸”。

　不用说，那个少年自然就是我。

　顺带一提，之所以移开视线，是有两个原因的。倒不是为了欣赏自己的倒影，我还没自恋到那种地步。

　理由其一。

　……自己的正前方，正逼近一股堪称恐怖的压迫感。我是被这股气势所慑，视线才不由自主地游移起来。

“我先声明，这可不是义理巧克力哦！”

　眼前的女同学眼中闪烁着异样光芒，双脚稳稳扎着马步似的，伸出双手将包装盒递向我。

　这位女同学的发型是再普通不过的齐肩波波头，但此刻发梢微微上浮，看着活像一头正在发威的狮子鬃毛。不，其实那只是偶尔被风吹得飘扬起来罢了，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就是紧绷到了会让人产生这种错觉的地步。而且她还把双眼瞪得老大，几乎睁到了极限。老实说，真有点可怕。也难怪我会眼神飘忽了。

　接着，理由其二。

“笨蛋，别看我啊。这种时候就该懂点眼色转过头去啊！”

　我正向旁边的那家伙，投去夹杂着威吓与恳求的视线。

　……然后我绝望了。我拼命使的眼色，对方压根儿一点都没接收到。

　“哇哦——哇哦——”

　伫立在我们旁边的“那家伙”，正瞪圆了眼睛，毫不客气地死盯着我们看热闹。

　一身绯红色的小纹和服，撑着一把蛇眼伞。

　一位外貌艳丽的和服女子。

　她毫不掩饰自己看好戏的兴致，眼角点缀着泪痣的双眸更是闪闪发光。她转动着撑开的纸伞，那副兴奋的模样真让人打心底里火大……明明只要安安静静地待着，就是个不输模特的绝世美女，偏偏内里是这副德性，平时根本连半点女人味都没有。

“哇——虽然早有耳闻，但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现场版！这就是人类的求偶行为吧，少年！你们要结为伴侣了吗？”

　吵死了，拜托你麻溜滚一边去。就在我为了赶走这和服女，拼命用眼神发出“去去去”的驱赶信号时——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东张西望些什么啊？”正面传来了充满威压的低沉嗓音。

“啊，没、没什么。”

“别老盯着没人的地方看，快点把手伸出来！”

“对呀对呀，赶紧收下吧，少年！”

　连和服女也跟着瞎起哄。

　我无奈地伸出手，道了声谢，接过了巧克力。

　见状，女同学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锐利，语速飞快地催促道：

“然后呢？！你的答复是什么！”

　站在我面前双手叉腰、挺直腰板的少女，是我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视死如归的表情。

　在世俗所谓的“情人节”的日子里，我放学后的举动和往常并无二致。一如既往地绕道来到文具店前，和这个和服女漫无边际地闲扯打发时间。

　失策就失策在这里。

　我怎么也没料到，居然会有女孩子为了找我，一路追到了自己回家的路上。

“我、我是很高兴啦。但你看，咱们毕竟还是初中生……”

“装什么纯情啊？咱们班上在交往的都有好几对了好吧！”

“那……我在白色情人节之前给你答复可以吗？”

　毕竟和服女还在旁边偷听，我是打心底不想再在这个地方聊下去了，便姑且敷衍了一句。

　然而——

“你已经考上大老远的那所高中了吧。明明月底就要离开这座小镇了，还在那儿说什么胡话呢？”

　面对这句冷冰冰的指责，我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

“那、那走之前肯定会给你答复的。”

“真不像个男人。我现在就要听你的答复！”

　她毫不留情地当场驳回。太奇怪了。与其说这是在告白，倒不如说像是给我下了封决斗书。

　请允许我发几句牢骚。

　在电视剧或漫画里，常常会有满腔热血的少年少女不顾旁人眼光，向心上人进行戏剧性告白的场景吧。那种桥段，无非是作者想给读者留下“这个角色真的很喜欢对方”或者“这家伙是个行动力超强的角色”的印象罢了……但实际上，像我们这种刚步入青春期的半大孩子，绝大多数的自尊心和羞耻心比成年人还要强得多。要不是身处朋友圈里那种瞎起哄的神奇氛围中，根本做不出那么高调的举动来。

　总而言之，我想表达的是：“被人旁观告白现场什么的，换作我绝对无法接受。”

　毕竟，光是被单方面告白还被人盯着看，就已经让人羞耻得无地自容了。

　哪怕这个和服女除了我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看得见。

“我说啊……这里毕竟是大街上。”

　我正打算提议要不稍微换个地方，女同学却摇了摇头。

“现在四下无人。所以趁现在干脆点给我个准话吧！”

　有人在看哦。只不过你看不到罢了。

“就是说啊少年，这种时候不干脆点怎么行！加油，我会见证到最后一刻的！”

　和服女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凑上前来看热闹。我不禁暗自思忖，咱家神社里有没有什么能让这只吵闹的妖怪老实点儿的符咒。

　……大概没用吧，好歹这家伙也算是个神明……

　这家伙是自动售货机的精灵。

　也就是所谓的付丧神。

　女同学离开后，我像往常一样，把硬币递给了自动售货机精灵。

　她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将硬币投进投币口。从那台往好听了说是复古、说白了就是破破烂烂的机壳里，传来了“哐当”的一声。

〽你今天也喝百～事～可～乐～♪

　自动售货机精灵随口瞎唱着，蹲下身探向取货口。她用单手撩起快要垂落的长发，拿出一罐可乐。一如往常。

“为什么只有我买东西的时候你要唱这种奇怪的歌啊……还有，别把我买的商品唱出来好吗，这算泄露客户隐私吧。”

　我故意出言挖苦她。一如往常。

　只不过今天，接下来的走向却和往常不同。她没有把拿出来的可乐罐递给我，而是用一种非常不解的语气追问起来。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甩了刚才的那个女孩啊？”

“……快把可乐给我啦。”

“那女孩不是挺好的嘛。虽然看起来紧张得浑身僵硬，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听说人类一旦谈起恋爱就会变得奇奇怪怪的，大家同为人类，你就多体谅一下人家嘛。”

“啧，真啰嗦啊，你个偷窥狂妖怪老太婆……”

“我要摇了哦，少年。”

“住手！唯独碳酸饮料求放过！”

　看到她真的开始“哗啦哗啦”地疯狂摇晃易拉罐，我拼死上前制止。一番争抢之下，总算是把易拉罐夺了回来。

　自动售货机精灵一手按着微微凌乱的长发，鼓起腮帮子生起闷气来。

“叫谁老太婆呢，人家才刚过二十岁好不好！外表年龄和实际年龄可是完全相符的哦！”

“我查过了，自动售货机的使用寿命只有五年，你这明明都已经活了同类四倍的岁数了好吧！”

　而且，精神年龄绝对没跟上。

　她气鼓鼓地用红色的布带重新将头发束好，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是因为那个吗？因为之后会变成异地恋，所以你才拒绝了她？”

“你这闲事管得可真宽……才不是因为这个呢。”

“不过我也没看出你有讨厌那个女孩就是了。你们不是从小关系就很好吗？以前还时不时一起来我这里买果汁喝呢。”

　我忽然意识到，这家伙莫非是在同情那个女生？对这家伙来说，那位女同学应该也算是个她从小看到大、在镇上经常碰面的熟人吧。

　一台会体谅失恋女孩、还爱多管闲事的街头自动售货机。

“那可是从幼儿园起就玩在一起的朋友，怎么可能会讨厌。真要说的话我其实挺喜欢她的，是个很好的朋友，但这和交往完全是两码事”

　嘴上这么回答着，我脑海中却回想起了刚才女同学的告白。

“我就知道会被拒绝。我只是想做个了断而已，谢谢你的答复。”

　明明是个女孩子，骨子里却有着不输男生的洒脱。我带着一丝伤感，拉开了易拉罐的拉环。

　拉开拉环的瞬间，伴随着“噗嗤”的声音，可乐的泡沫狼狈地溢了出来。

　……我忘了等里面的气泡平复一下再开了……

　我一边心疼地暗骂“真浪费”，一边将易拉罐倾斜过去。就在我为了不被呛到，小心翼翼地迅速吸掉冒出的泡沫时，旁边正歪着头思索着“其他的理由……”的自动售货机精灵，突然一拍手。

“啊，我知道了。你有其他喜欢的人。所以才拒绝她的，对吧？”

　【碳 酸 Ｉ Ｎ 气 管】

　我像只吐泡泡的螃蟹一样，满嘴的泡沫从喉咙里倒灌了上来。

“咳、咳咳！咕噗——”

　我低着头猛烈咳嗽，每咳一下，可乐的气泡就从捂着嘴的指缝间溢出——我试图死死抿住嘴唇强忍着以免浪费，结果可乐直接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碳 酸 鼻 孔 Ｏ Ｕ Ｔ】

“好、好痛！碳酸冲进鼻腔黏膜里了！”

“你在干嘛啊，好脏哦。你还真是个小孩子呢。”

　看着痛不欲生的我，自动售货机精灵却发出无语的感叹。这女人……！

　然而，就在我的杀意狂飙之前，自动售货机精灵向我走了过来。她拿出手帕捂在我的鼻子上，一股橘子花般的好闻香气顿时渗入了鼻腔深处。

“来，少年。擤一擤，擤个鼻子。”

“要、要你管！”

　我敢打赌我的脸现在肯定红透了。我慌忙从自动售货机精灵身边退开，用制服袖子用力蹭了蹭鼻子。

　她毫不在意地收起了手帕。

“啊——啊，可乐洒了好多呢。要不就像以前那样，把我的那罐分给你喝？反正我只要喝一口就够了。”

　这家伙明明什么人类食物都不吃，却唯独必须每天一次，从自己的本体里买一罐饮料喝下去，说是如果不这样就会没精神。

　我摆摆手，拒绝了她的提议。

“是吗？”

　自动售货机精灵给自己买了一罐。那看似柔软的朱唇，贴上了易拉罐的罐口。在我还小的时候，每天都会把她只喝了一口的饮料接过来喝掉。回想起这档子事，事到如今才后知后觉感到心慌的我，立刻把视线从她的嘴唇上移开了。

　……我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偏的啊……

　我打心底里对自己此刻的动摇感到无可救药。同时，思绪微微飘向了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