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精灵谣

第一章 精灵谣

一、

　〽我的故乡，楠木嫩叶微吐幽香，

　　阔叶柏慵懒垂枝，轻摇于初夏的微风中——

　第一次见到她，是母亲牵着我去幼儿园的路上。

　清甜澄澈的歌声萦绕耳畔，尚是稚童、戴着黄色小圆帽的我，不禁驻足回首。

　　阳光穿透树隙，斑驳洒落糺之森的林间小径，

　　近卫使头戴葵蔓冠冕，迎奉着神圣的祭典。

　文具店旁的自动售货机前，静静地伫立着她的身影。

　那是位约莫二十岁的女子。一袭绯红的小纹和服勾勒出纤瘦的身段，腰间绾着灰白色的提花绸带。

　她双手交叠于微微起伏的胸前，将那明媚动人的歌声娓娓编织。

　　漆木长辕的牛车，在御生之日缓缓驶过，

　　更有那六月祇园祭，骄阳耀白山鉾花车，

　　广小路上车轮轧轧作响。熙攘的观祭人潮里，

　　比叡山的法师与卖花人摩肩接踵，如潮水般推涌向前……

　她的容貌清绝精致。狭长眼角旁点缀着一颗泪痣，平添了几分秾丽的艳色。长长的黑发在中间处用红布轻绾，顺着肩头垂落胸前。身后，一把合拢的和伞斜倚在自动售货机旁。

（简直就像从电视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这是当时词汇贫乏的我，脑海中浮现的唯一感想。

　哪怕被母亲牵着手催促前行，我也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她。

　　……向着那遥远的彼方，愿与君结伴同归。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待到一曲终了，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只见她神色微讶，但片刻后便绽放出一抹和煦的笑容，朝我轻轻挥手。

　我吓了一跳，指着那道身影抬头看向母亲。可母亲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怎么啦？想喝果汁吗？可我们现在要去幼儿园，不行哦。”

　就在那时，年幼的我恍然意识到——

（妈妈看不见那个大姐姐）

（她跟我们不一样，她不是人）

　凭借孩童的直觉确信了这件事后，我硬生生咽下了涌到嘴边的话。

（妈妈身体不好，不能吓着她）

　自那之后，只要行经文具店，我就会拼命拉着母亲赶紧离开。

　而那名并非人类的女子，总会露出些许受伤与寂寞的神色，静静地目送我们。

二、

　那是我刚上小学没多久时发生的事。

　上下学不再有母亲接送，回家的路大半都得自己走，这让当时的我十分头疼。

　毕竟孤身一人的话，我实在害怕那个只有我才能看见的女人。

（那家伙绝对不是人类）

　我心里无比笃定这一点。所以宁可每天绕远路，也绝不从那家文具店门前经过。可谁知……有一次，我居然撞见那女人撑着和伞、哼着歌，在镇上悠哉游哉地溜达。

　我当场就慌了神。

　本以为她是什么地缚灵之类的妖怪，只能困在那台自动售货机旁边，哪知道她竟然还能到处溜达！这样一来，就算我再怎么刻意躲着她，也保不齐会在镇上的哪个街角跟她撞个满怀。

　别开玩笑了，这可怎么办？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在某个午后，我终于硬着头皮、鼓起勇气，独自一人悄悄摸到了那家文具店门前。

　接着，我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欲问何物堪相赠

　　且将繁花慰愁颜

　只见那女人正开心地哼着歌，蹲在自动售货机前伸手去取易拉罐。她臂弯里挎着个花篮，篮中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那香味仿佛带有魔力，只需闻上一口，便能让人忘却所有疲倦。

　　华篮新采白蔷薇

　　似盼微身伴君畔

　她的身后站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建筑工人——这位大叔完全看不到面前的女人。他的手还按在选取饮料的按键上，整个人却像被勾走了魂魄似的，木桩般僵在原地。

　躲在暗处的我，吓得瑟瑟发抖。

　虽说这种场面换作现在的我早就见怪不怪了，但对那时候的我来说，这简直就是魔女在施展什么邪门妖术。甭管那歌声多好听、香味多迷人，第一次撞见这种诡异画面，任谁都会觉得头皮发麻。

　一开始，大叔还死死皱紧眉头，满脸烦闷。可伴随着那悠扬的歌声，他脸上的愁云惨雾竟开始一点点消散。随后，和服女掏出咖啡罐，转过身，递给了神情恍惚、宛如木偶般的大叔。

“收下吧，你抽中了‘大奖’。虽然只是点不起眼的小东西，但这是给你的额外福利哦。”

　说着，她从花篮里捻起几片雪白的花瓣，轻轻撒在了大叔的肩头。

“再见啦～下次还要多来光顾哦。”

　大叔茫然地接过易拉罐，如梦初醒般用力眨了眨眼。他满腹狐疑地转过身，迈开步子与我擦肩而过。而那股能驱散疲乏的奇妙幽香，连同那几片花瓣一起，悄无声息地留在了大叔的衣肩上。

　女人发觉我正抬头傻傻盯着她看，便嫣然一笑。

“哎呀……小弟弟，你果然看得见我呢。你是上面那座神社里的孩子吧？怪不得能看见我哦。”

“去死吧，妖怪！”

　她刚凑过来蹲下身，笑眯眯地想和我平视，我就猛地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驱邪盐，拼尽全力照着她的脸呼了过去。

　被冷不丁地糊了一脸盐后，她立马捂住眼睛，疼得哇哇大哭起来。

　可谁知这妖怪一边哭，一边高举起手里的和伞，像劈剑道一样，冲着我的天灵盖狠狠来了一记暴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