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结果，最后还是来了。

　真理绘笑自己还是太单纯了。不过，她现在想去意大利作品展厅转转，于是又看了看手表，发现刚过十二点没多久。

　她从今早一起床开始，就一直在纠结该不该和迪特里希见面。纠结着纠结着，她就突然觉得，与其在这里毫无意义地磨叽，还不如早点去看看画。

　迪特里希这人虽然性格有点怪，但给人的感觉并不轻浮。只不过，没办法猜透他的想法而已。再者，出来旅游碰到的人基本一生就只会遇见这一次。可是，如果真理绘今天赴约见面的话，那么就会连着三天看到那张分外帅气的脸了。尤其是那灰色的瞳孔，更是让真理绘有些难办。

　——俗话说的好，不能以貌取人。不过，如果对方美得不得了，那这句话还成立吗……？

　另外，虽然“不能以貌取人”这句话乍一听很像套话，但其实真理绘小时候在维也纳就切身体会过这句话的含义了。

　比如，那群从土耳其移民来的女孩子们虽说都戴着头巾（也就是所谓的把头发遮起来的围巾），但这并不代表她们不懂打扮。甚至可以说，她们在化妆技巧和色彩搭配等方面，比奥地利本地的一些土包子要拿手得多。另外，某些信仰犹太教的男生因为宗教原因戴着小小的帽子，可实际却是班上最不正经的人，经常接二连三地冒出下流的话。而意大利的男生们都比较腼腆，看起来有点宅，在舞蹈室里也很害羞，不敢大方地握住女生的手。

　——那我呢？我虽然外表是典型的黑头发黑眼睛的日本人……但其实并不勤劳，没有这种日本美德。所以，这也算是一种不能以貌取人吗？

　真理绘略显自嘲地思考着，然后停下了脚步——一片鲜红，闯入了她的眼帘。

　这是“文艺复兴后三杰”拉斐尔·桑西的《草地上的圣母》。

*《草地上的圣母》：

　以前公司领导的声音，又清晰了起来，仿佛就在耳边。紧接着，真理绘晃了晃脑袋，然后关上了素描簿。

　——喂！原来都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啊！

　她看了看手表，发现指针正指着一个难以置信的数字。不知不觉之间，自己就已经迟到了二十分钟。

　真理绘赶忙起身，想快步走出画厅，却又被涌进来的旅行团游客们挡着。不过，好在最后还是出了房间。接着，又小跑着进了咖啡厅。

　——可不只迟到了五分钟十分钟，而是整整晚了二十多分钟。晚到的太多了，真是个笨蛋。

　她环视了一圈咖啡厅，却发现迪特里希并不在里面。说起来，约定集合的地点是在咖啡厅门口。所以真理绘又出了咖啡厅，看了看四周。可是，他依旧不在。

　“请问您在找什么吗？洗手间的话，往那边走，里面就是噢。”

　突然，背后有人对她说话。回过头去，发现是咖啡厅的服务员。也许是他们已经见惯了路痴游客，所以见了她那副模样，就误以为是在找洗手间吧。

　“啊，不是……我和别人约好在这里碰面……噢，对了。请问下，赫兹先生有来过这里吗？他应该是这个美术馆的研究员来着”

　真理绘突然想到他说过他经常会在这里休息，所以就问了问那位服务员。服务员听到后，立马就灿烂地笑了起来。

　“啊，您是说Mr.赫兹啊！平常的话，他都会立马找个座位下单的。但是今天他就一直慌慌张张地站在那，可能是有什么事情吧。而且他刚刚才从正大门出去了哦，人也挺失落的。可能，是去吃午餐了吧？我想，如果您等一个小时左右的话，他应该就会回来的。”

　别说他挺失落的，就连真理绘也挺失落的。而这，完完全全就是自己造成的。

　“啊，这样的吗？我知道了，麻烦你了”

　真理绘转身想出门去，可服务员又对她说，“您不在店里等他吗？需不需要托我替您带句话给他？”

　“那就麻烦你给他说，‘有位女士还会回来找你的’。”

　她所说的“还”，也不知道是多久。本来他们就没有联系方式，所以一旦爽约的话，就很难再见面了。

　大理石楼梯上，真理绘正向下走着。她此时觉得，自己比预想中还要更失落。难得来了美术馆要和他见面，自己却以这么种奇怪的方式，把时间给浪费掉了。最后，还迟到了。这下，真就和他一生只会见一次了。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咒骂自己的愚蠢。

　入口的大厅里有许许多多的人，有人在向工作人员索要音频解说装置，也有人聚集在纪念品商店里。他们脸上的笑容，莫名让真理绘愈发悲伤了起来。没办法，毕竟是自作自受的。真理绘只好推开大门，走了出去。盛夏的阳光好是刺眼，立刻就扎疼了她的眼睛，晃得眼前一黑。她想去美术馆前方的广场看看，可刚迈出脚步的时候——

　“玛丽？”

　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自己。她回过头去，看到迪特里希正坐在大门前的几段阶梯上。虽说他戴着一副太阳镜，但依旧藏不住下面那惊讶的表情。

　“诶？你刚刚是不是从博物馆里出来的？”，他慌忙起身朝这边跑了过来，很是困惑。

　“你来得太晚我都有些等不急了，所以就跑到大门口来等你。话说，我们是在哪错过了呢？”

　真理绘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了上来。她瞥了一眼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

　“对不起。其实，我大概一个小时前就来了。在意大利绘画展厅里呆着，结果一不留神就忘了时间……”

　真理绘很是羞愧，扭扭捏捏地搓着手。这时，迪特里希突然把他那富有骨感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真理绘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完全黑了，毕竟她是直接用手去抹淡线条的。

　“啊，这是……”

　“铅笔，不对，应该是木炭笔吧？是不是在做临摹之类的，所以就忘了时间？”

　“嗯……是的。对不起”

　他刚把手松开，就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距离一下子就拉得这么近，这让真理绘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的。我虽然相信你会来，但还是有些担心。万一你不来，我该怎么办呢？所以，之后留个电话或者邮箱吧？”

　“诶……？”

　“先不说这些了，我想吃午饭了。你也应该还没吃吧？想吃墨西哥卷吗？”

　他依旧还是那么地我行我素，这也让真理绘之前的罪恶感稍稍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