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维也纳度假的开头,比想象中要更顺利。

 她本以为自己一定忘记德语了,但这几天,仔细聆听着街上行人们的对话,浏览下免费报纸,又渐渐地找回了德语的感觉。当然了,她依旧不能把单词给运用自如,毕竟它们的阴阳性几乎是随机的。而且,她也不能很自然地运用那些麻烦的前置词。虽说真理绘的德语说得不是太好,但也足够日常用了。

 第一周,她只是在街上散散步,在商场买买菜,然后在舒适的家中悠闲地做着饭菜。

 新鲜的绿色蔬菜,以及意大利人开的食材店里买来的意大利面,这些都是她的原料。把它们调理好,她又咒骂起了以前只草草靠着便利店生活的日子。她不慌不忙地做好饭,配上奥地利的特产白酒,享用着这佳肴。虽说只是小事,可她却感受到了最纯粹的幸福。

 维也纳的治安很好。即便是一个人走夜路,她也不会觉得害怕。虽说依旧是夏天,但在夜间散步之时,从维也纳郊外森林吹来的凉风,也让人倍感舒畅。

 接着,到了周日。和字面意思一样,奥地利的周日即是休息日。

 “除了餐厅、咖啡馆、教堂,以及供人们参观杰作的美术馆和博物馆之外,其他的店都关了呀……”

 即使是大路,可还是有些寂寥,也没什么人了。这是信仰天主教的国家独有的习惯。在周日,超市都关门了,更别提什么购物。这也是其缺点,而优点则是,能够感受到这里民众的整体意识——都这样了,还不如彻底休息得了。

 真理绘在安静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感慨地回忆着儿时的时光。

 记得在维也纳上小学的时候,有几次没有先约好,就跑到朋友的家里去玩。她上午按响朋友家对讲机的时间,按照常识来说,人们一般已经开始做事了。接着,那位朋友的家人出来接她的时候却说,“玛丽,来得好早呀!”。再一看,他们所有人都竟还穿着睡衣吃着早饭。

 周日的时候,会悠闲地睡个懒觉,然后和家人们吃个早午餐,好不惬意。过了中午,才终于出去找个地散步了。到了傍晚,又和朋友们聚在一起,慢悠悠地喝着啤酒。这就是维也纳的休息日。

 真理绘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围绕着一区的“Ring”环线。看了看周围,发现一些游客从大大的观光巴士里下来,朝着某个方向走去。她顺着那边看——

 “……啊,是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啊”

 这座由石头砌成的庄严建筑,是维也纳最大的美术馆。注意到后,她便想要不要久违地去一趟。可下一秒,腿就已经迈了出去。

*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

这座美术馆里,有着她和亡母的回忆。

 父亲来维也纳做联合国秘书处工作,因此母亲也必须跟着来,还得在这陌生的国度养育自己的孩子。现在想想,母亲可真是不容易。可在真理绘的回忆里,大都是母亲那灿烂的笑容。母亲本身就十分喜爱西方文化。因此,她当时常常会带着年幼的真理绘去看看美术馆,去听听音乐会……

 在她去过的美术馆中,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是她来过最大的,也是最常来的地方。在这里,有着她许许多多的回忆。

 站在售票处前,真理绘有些犹豫。成人票一张十五欧元。年票则是三十四欧元,并且凭票可免费进入另外六个美术馆或者博物馆。

 真理绘想了一下,买了一张年票。

 ——还有两个月,很可能还会再来两次的。这么一看,年票更划得来。

 她走进美术馆中,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不禁笑了出来。眼前的是由精美的大理石铺成的台阶,十分宏伟。虽说上次来是十多年前了,但这里丝毫没有变化。她坚信自己一定会来这里很多次,只为品味那心中满溢的期待。

 真理绘在上二楼展示厅的途中,驻足在了阶梯平台,抬头看着高高的天花板周围的壁画。

 ——母亲,很喜欢奥地利象征主义画家古斯塔夫·克里姆特呢。

 在天花板拱顶以及金柱之间,画着美丽的埃及和希腊等国的女司祭。虽然离得太远看不清细节,但是壁画里的女性们,着实给这宏伟的台阶增添了一份华丽。真理绘在心中招呼着她们,“好久不见”。又顺路去了弗朗德勒地区及德国绘画展厅,时隔十三年又和绘画大家阿尔布雷特·丢勒、老·彼得·勃鲁盖尔以及约翰尼斯·弗美尔等人见面了。

*阶梯及壁画:图中的桥状物,被称为“克里姆特之桥”。该桥可以让更多观众可以近距离欣赏克里姆特的壁画创作,观者可以通过这一高12米的空间直接欣赏到克里姆特创作于博物馆大厅廊柱与拱门之间的13幅克里姆特早期重要作品。

眼皮里突然一麻,真理绘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也许是看到了好多幅她最钟爱的画,眼睛都有些刺痛了。

 这座美术馆里,还有一家绝赞的咖啡厅。在半球形的屋顶下,有个通风的大厅。可以在鉴赏美术作品中场休息的时候,来这里喝喝咖啡,吃吃蛋糕,享受一番。服务员在镶嵌着图案的华美的地板上优雅地来回踱步,而这也体现了维也纳的咖啡文化。

*中央大厅咖啡馆:

 真理绘在一张小小的大理石桌前坐了下来,缓缓地品着维也纳米朗琪咖啡,里面还加了奥地利独有的起沫牛奶。或许是因为欣赏作品的时候走得很慢,所以她现在非常疲惫。这里有着如此多的名画,也有很多能触碰心弦的作品。因此,必须要像这般,在高档的咖啡厅里休息一下。

 真理绘出神地抬着头到处看来看去——不愧是首屈一指的美术馆,因此才会有那么多人慕名而来。可是,建筑物本身非常大,所以人群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只有身下的椅子,成了别的空间。也许是因为在东京工作的地方,自己的视觉神经整日都暴露在电脑的白光前,所以当突然看到几百年前油画料的颜色之时,一时还缓不过来。

 真理绘的头发太长了,有些碍事,所以她很自然地把头发挂到了耳朵上。

 只不过是点了一杯五欧元的维也纳米朗琪,自己却已经在这坐了好久。小时候她和母亲来过这里很多次。只是坐在这,那久远的记忆又鲜明了起来。

 从大大的窗户外透进来的自然光,把空气中的灰尘都照亮了。不觉想着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她又把头发撩了起来,这时——

 “Stop. Nicht bewegen, Dame.”

 真理绘突然听到有人对她说“请别动”,于是就那么摸着耳朵,摒住了呼吸。接着,她的眼睛向一旁看去,发现了声音的源头。

 “Bitte warten Sie mal”

 一位男人正坐在她的旁边,接着对她说,“请就保持这样”。真理绘不禁就照他说的做了,身体一动不动,眼睛还盯着他。

 这个男人乍一看不知是哪的人,但是美极了。他的瞳孔是灰色的。但是外眼角给人以一种清凉之感,让他看起来有些像东亚人。他的头发是棕褐色的,有些光泽。那疏于打理但性感的胡须,又让他看起来有些像拉丁人。可他的着装,却不太像意大利或者法国人的品味。他穿着一件休闲外衣,和一件洗得掉色的白衬衫。

 “Aber warum? (不过,为什么呢?)”

 真理绘如此反问道。可他只是嘴角微微一笑,静静地盯着她。

 “Weil Ihre schwarze Augen so schön sind.(因为你的黑眼睛很美)”

 他的德语口音完全就是奥地利的。一位不得了的美男子,突然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向自己搭讪。这让真理绘有些尴尬和无奈。

 出国旅游的日本女性,总会莫名地幻想——要是突然遇上了异国的王子大人,该怎么办呀。可现实却是,搭讪的男人们总是在寻找和他们一样轻浮的女性,这在世界各地都是一样的。尤其是像这样,在美术馆里搭讪一位日本人这种彻头彻尾的游客。所以在这个男人开口之时,他的意图就已经很明显了。

 这种时候最好就要无视他们,所以真理绘把身体转向一旁,好不让自己看见这个男人。可是,接下来他却有些恨恨地说,“Ich hab gesagt, bitte nicht bewegen.(明明叫你不要动了)”。真理绘觉得他真缠人,又装作没听到他说的。

 “Sie verstehen Deutsch, oder?(你会德语的吧?)”

 “Ja. Aber ich habe keine Lust, mit Ihnen zu leden. (是啊,但我并不想和你说话)”

 她下意识地,十分流利地说了一句德语。好像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在和其他小孩子吵架,或者反驳老师的时候,凭着情绪和感觉说的德语,貌似会比平常更流利。刚刚发生的事,也许是因为当时残留的感觉吧。

 “Gut. Sie müssen mit mir nicht leden. Nur…… Nun bitte nochmal schauen Sie die Luft. (好的,那么您也不必开口和我说话。我只有一个请求……能再像刚刚那样,抬着头吗?)”

 真理绘叹了口气,自己还真是遇到了一位怪人。可不知为何,她还是老实地朝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她的脸颊,能感受到他的视线。真理绘只是动了动眼睛,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这个男人。可他立刻就皱起了眉头,灰色的瞳孔也收缩了起来。见此,她又赶忙把视线移了回去,看着前方。

 ——为什么……

 但是,这段不可思议的时光突然就被宣告终止了。

 “Ich danke Ihnen und muss leider gehen. Danke nochmal. Wieder sehen. (谢谢你。虽然很可惜,但我不得不走了。真的很感谢你。再会)”

 他丢下这种早已听惯的话,起身,飒爽地离开了。真理绘被他留在了原地,只能目瞪口呆。

 她觉得这一出真是莫名其妙,所以也没法提起干劲去看意大利作品展厅了。不过还是有一点值得高兴的,就是那个男人貌似替她付了那杯维也纳米朗琪的钱。

 真理绘慢慢地走在回家路上。想着今天看过的种种的作品,以及那个男人灰色的眼睛,心里乱糟糟的。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