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时任真理绘走出了事务所最后一扇自动门,到了室外,顿时感到这暑夜的空气有些闷热。她稳住呼吸,头也不回,把曾经工作过的地方甩在了身后。

 她辞掉了五年的设计师工作。其实,两年前她就一直在考虑辞职的事情了,但一直都很模糊。而大约在半年前,她得了胃溃疡,才让辞职这件事有些清晰了起来。

 真理绘隐约觉得身后有人在嘲讽她为“逃兵”,便猛地停住了脚步。

 ——真是愚蠢的被害妄想啊……

 她握紧了挂在肩上的大手提包,又向前走去。事务所里日光灯的亮泻了下来,可她只想早点逃到那瘆人的光所不及之处。

真理绘读的是美术大学的设计专业,毕业了便到龙头的广告代理公司上班。虽说只是兴趣,但她其实很喜欢在闲下来的时候画画。 不过毕业的第一年里她十分忘我地工作,不要说给兴趣的时间,就连睡觉的时间也没了。而她,却还认为这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到了第二年,工作也顺手了起来,效率自然也就上来了。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工作更顺了,却感觉比第一年还更辛苦。第三年的时候,她常常想放弃这份设计师工作,可这原本应该是她热爱的工作呀。而且,她总是不停不停地在工作。

 后来,或许是在第四年,又或许是在第五年的时候,那紧绷着的弦啪地一下就断了,“我真的就只是没法再干下去了而已”。

 真理绘朝着车站走去,而人群也越来越密集。她感觉,自己仿佛成了透明人一样的东西。穿过人群,真理绘向着某家咖啡店走去。而她的父亲直人已经占好了座位,正在那等着她。

 父亲明明已经退休了,但依旧穿着一件熨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和外套,这像极了他的作风。

 “办好了吗?”

 “好了”

 真理绘坐了下来,那老旧的椅子也微微地响了一下。这家咖啡店即是所谓的“昭和风”。这里的灯开得比较暗,也没有碍事的音乐。这也深得直人和真理绘的心。

 “你自己的东西就那么多吗?”

 “是的”

 一位女服务员走过来为他们下单。真理绘点了苏打水和咖啡拿铁,终于还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辞掉工作是个正确的选择”

 “也许是吧……也许也不是”

 这次轮到直人叹气了。

 真理绘只是偷偷瞥了一眼父亲。这位领着养老金的父亲也依旧活得自在,精力也旺盛,会去做一些国际志愿工作之类的事。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理想中的父亲模样。母亲和他多年为伴,所以前年她走的时候,父亲显得格外沮丧。不过现在,他看起来已经跨过这条坎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工作,如果不能像个人一样工作,只是被当作工具使唤,搞得精神都不正常了,那不如辞掉”

 父亲那斩钉截铁的话,让真理绘一个字也说不出。

 点的苏打水和咖啡拿铁也端上了桌。她先喝了喝苏打水,赶走夏日的炎热,接着缓缓地品起了咖啡。这杯咖啡和公司里自动贩卖机里卖的咖啡简直是天壤之别,不过这也是肯定的。可是,这还是让她突然想起了曾年轻之时喝过的淡淡的咖啡味。

 “之后打算用掉积攒的带薪休假日吗?时间应该还蛮长的吧”

 “嗯,我想稍微歇歇,再立马去好好找份工作”

 她低着头,眼角能看到直人正交叉着手臂。真理绘稍微正了正身子。虽说父亲基本不怎么约束她,很温柔,也非常能理解自己这唯一的女儿。但在必要之时,他还是会像一位父亲一样叮嘱她。她这次辞掉的设计师工作可不是那么简单说辞就能辞的,所以父亲也许会叫她去找一份稳稳当当的工作。

 可真理绘猜错了。父亲把一个大大的信封递到了她的跟前。

 “……这是,什么?”

 “辞职贺礼”

 她看了看里面,发现装着几张文件。把信封倒过来抖了抖,两张纸片嗖地滑到了她的手上。

 “这是……机票?”

 “是”

 这几年的工作让她眼睛的散光越来越严重了。她眯起眼睛,发现在后面还写了一小串字母。

 “……!这不是奥地利的维也纳吗!”

 “你之前不是说过,‘真想有天能回那里去呀’来着吗?”

 真理绘看着机票,简直不敢相信,又用手指摸了摸那串字母。

 真理绘在维也纳有着许许多多的回忆。直人曾经有段时间在维也纳秘书处当联合国工作人员,所以真理绘当时也上了一所当地的学校。而那是她六岁至十五岁的事了。

 “明天从羽田机场出发。你就住在胡佛夫妇的家里,我认识他们。他们要去克罗地亚休假两个月,所以这期间房子应该是可以随意用的”

 “两个月?真的可以吗?”

 直人稍微顿了一下,接着静静地盯着自己的女儿。

 “……请务必要去。你自愿加班和周末加班,都做了多少工作了?如果你是在欧洲上班的话,还能保证有一个月的带薪休假。再加上你以前勉强自己的那份,是值得休息两个月的”

 父亲的这番话,推了她一把。

 回到自己独居的家后,真理绘就立马收拾起了行李。

 和东京一样,奥地利的首都维也纳同样分为二十三个区域。尤其是其中的一区,里面聚集了大量的历史建筑物,还被环线包围着,到处都是电车和地铁。

*维也纳一区:

 真理绘站在维也纳的大街上,感觉身心一下子就放松了。维也纳的盛夏,没有东京的那般闷热。公园以及街边的树,都绿意盎然。再者,这里本来就人稀,感觉空气都清新了起来。

 父亲给她的信封里,装着所有必需的文件。休假期间把房子借给她住的胡佛夫妇,则是住在人气兴旺的四区。拖着重重的行李箱,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了目的地。十二小时的飞行以及时差,都让她没了力气。

*维也纳四区照片:

 按照父亲嘱咐的那样,按了按呼叫公寓管理的按钮。接着,传来了低低的沙哑声,“hallo?"。

 “Entschuldigung. Hier ist Marie aus Japan. Ich würde...(打扰了,我是从日本来的真理绘……)”

 “Ja. Komm. 2.Stock(噢,请来二楼)”

 她回忆着说德语的感觉,对对讲机说着。但是冷冰冰的回答,打断了她的话。这就是维也纳。只是如此,就让真理绘越来越期待了。她怀着激动的心情,推开了大门。

 也许是因为工作比较闲,所以这位名叫Jakob的男管理,堂而皇之地,大白天就酒气醺醺的。可这也让她倍感怀念。以前在维也纳学画画的地方,那里的门卫大爷,也是大白天就醉醺醺的,还乐呵呵的。

 Jakob给她说明了钥匙开关门要注意些什么; 还有胡佛夫妇房间里有台立式钢琴,只能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弹;最后简单地说明了下厨房的使用方法。说罢,他便拖着沉沉的身子,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真理绘留在原地,环视了一下这个欧式的4LDK的房间。这里的日用家具很朴素,品味很有老年夫妇的感觉。墙壁也是欧式的石灰墙。而天花板高三米左右,非常开阔。客房也工整地摆着一张小双人床。这里的窗户向外凸,采光很好。而小小的床边桌上,还放着一封信,上面写着:

 Liebe Marie!

 wir freuen uns, dass wir Herr Tokitous Tochter begrüßen können. Bitte sei angenehm. Wir hoffen, dass Du in Wien einen schönen Urlaub hast!

 LG.Huber

 致真理绘!

 我非常荣幸能够招呼时任先生的女儿。请您自便。望您能在维也纳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

 胡佛

 真理绘慢慢地读着信,然后倒在了床上。

 这里真是令人怀念,简直是另一个世界。不过,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长达两个月的假期。仰望着高高的天花板,心情真是愉悦,仿佛浮在空中一般。

 已经二十八岁了,可她现在没有工作,没有男朋友,没有对未来的规划。可是,辞掉那家公司的工作,是正确的选择。至少她想让自己这么想。

 被接二连三的DDL搞得焦头烂额;被客户折磨得死去活来;被同事之间无休止的竞争弄得筋疲力尽。不过这些她还能忍。要命的是,真理绘得了胃溃疡病倒后,立马就听到了公司里的人在背后说自己的坏话。这成了她打算辞职的契机。

 “真是没用啊——怎么在交货之前一下子就倒了啊。要病倒也得等到事情办完后再说啊”

 “美术大学出来的人,才不会懂这些的。那个人根本不懂礼貌,真是个不好使唤的人”

 “哎呀哎呀,只不过是少了一个小小的螺丝钉罢咯?设计师真是要多少有多少啊,一定有办法解决问题的”

 真理绘紧紧闭上眼睛,祈祷时差带来的疲惫能早点转化为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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