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施瓦森堡咖啡馆历史悠久,创立于一百五十年前左右,可谓是维也纳咖啡文化的一部分。店里那一道道的木纹,显得古色古香。皮革椅子也一张张地排列着,氛围好是惬意。在这里喝喝咖啡,吃吃蛋糕,也是一桩乐事。

 真理绘和迪特里希的位置靠窗,桌上摆着两杯维也纳米朗琪,里面的起沫牛奶都满到了杯口。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她已经坐不住了。

*米朗琪咖啡:

 “我是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的研究员”

 他突然抛出了一句话。看来,他又要继续自我介绍了。

 “虽然在工作的地方也有职员专用的咖啡机,但我还是更喜欢美术馆里的咖啡厅。我经常在休息的时候去那里,于是就碰到你了”

 他竟然是那个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的研究员。这职业真是了不起,工作环境也着实令人羡慕。她也想谈谈自己工作上的事情,但相比之下自己的太过逊色,开口都甚是艰难。

 “我之前……在东京的一家广告代理商做平面设计师,不过已经辞职了。所以,我才来了维也纳,准备度两个月的假”

 “只有两个月?既然都辞职了,那我觉得还不如干脆让自己自由半年左右”

 他的思考方式完完全全就是这边的风格。对日本人来说,放两个月的假这类事情,甚至都会让人有罪恶感。真理绘也只是苦笑了一下,一笔带过这种思维方式上的差异,接着喝了一小口米朗琪。

 迪特里希后面也像这样,没用几句话就套出了真理绘的一些基础信息——她是从日本来的;父亲以前还是联合国的工作人员,而母亲则是在两年前去世了;她六岁到十五岁在维也纳生活,读的还是当地的普通市立学校,而非国际学校;她在维也纳的时候,爱好之一就是弹钢琴,而且还非常喜欢画画,所以同时还报了绘画班。

 “刚到维也纳的时候,父母就突然把我丢到一所讲德语的学校里,所以当时我有点恨他们。不过过了一年,我也就习惯了”

 “毕竟从很久之前开始,就有许多外国人住在维也纳呢。所以老师们看见外国人的子女,也都见怪不怪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当时我们班上还有很多来自其他国家的人,比如土耳其、波兰和匈牙利之类的。而且,其他年级里好像还有中国人”

 真理绘先前是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边的。这时,她悄悄地把头抬了起来,看了看眼前坐着的这个男人。她想,或许是他身上的神秘感,才让人不太能看出他是哪的吧。

 他的鼻梁骨架稍大,颧骨到下颚的线条也很清晰,显得很有气质。而这,也正是日耳曼人的长相特点。不过他脸上其余的部分又像颇具魅力的拉丁人,特别是他那嘴唇,还有那冷色调的灰眼睛。

 ——他是北欧的吗?应该不是的……毕竟眼角像亚洲人。

 “只是一张脸而已啦”

 她正思考着的时候,那个男人突然就苦笑了起来,用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脸颊和嘴角,不让真理绘看他。

 “其实,经常会有人好奇我的长相的。况且我都这么大了,也不会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但是,这真的就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而已。有一双眼睛,一个鼻子,和一个嘴巴”

 真理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一直在盯着别人看,很是羞愧。于是她小声地向他道了歉,而那个男人也很善解人意地示意她没关系。真理绘稍稍鼓起了勇气,想找个话茬把对话进行下去。

 “赫兹先生,您是奥地利的……不对,准确来说,是维也纳人,对吧。我是从你德语口音听出来的”

 他嘴角魅惑地微微一扬,稍不注意,就会被他给深深地迷住。

 “我确实是在这里长大的。不过,要追根溯源的话,仅仅一杯米朗琪可是远远不够的”

 “还需要什么吗?”

 真理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了。之前还一直在想怎么推掉他那强硬的邀请自己回家去,可现在,她很是想听听有关他的故事。迪特里希翻开了手边的菜单,表情也依旧让人捉摸不透。这时,服务员正巧路过。

 “麻烦来两杯维特利纳”

 很快,这种原产于奥地利的白葡萄酒就上了桌。两人碰了下杯子,一同品了一口。接着,舌尖上传来了淡淡的酸味。

 "我的外祖父叫石井宗次郎,是个日本人,当时被扣留在了西伯利亚。”

 他唐突地抛出了这么个事实,让真理绘都有点呛着了。这个人啊,开口说话的方式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当时我的外祖父还只有二十岁,就从中国的东北三省被带到了苏联的叶拉布加。当时被关押的还有其他国家的士兵,比如意大利和德国之类的。所以,他就和某个意大利青年相识了,叫做曼努埃尔・萨尔瓦托,也就是我的曾祖父。曼努埃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其实是联军派来的双重间谍。所以他是被误判成敌军的,不应当被关押。但是战争后那段混乱的时间里,是没办法自证清白的”

 迪特里希说的德语略微难了起来,不过真理绘还是勉强跟上了他。他的语速比较慢,而且说到难词的时候还会注意真理绘有没有理解到。

 “我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曼努埃尔和宗次郎貌似成了很要好的朋友。于是他们就暗中策划,从叶拉布加逃掉了。随后,他们坐上了货运列车,又冷又饿。但历经了千辛万苦,终于还是到了位于波兰的联军分部。在基地里,曼努埃尔终于证明了自己是联军派去纳粹的间谍,负责提供敌军的信息。并且,曼努埃尔还替宗次郎辩护,说他是自己的朋友,把自己从关押所里救了出来”

 听到这,真理绘缓缓地喝了一口白葡萄酒。他说的故事,宛如一部电影的剧本。

 “几经波折后,曼努埃尔带着宗次郎,回到了自己的故乡意大利。随后,宗次郎和曼努埃尔的女儿安妮塔结了婚,也就是我的外祖母。他们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都是意大利和日本的混血儿。其中的女儿,叫做雷娜”

 “她就是你的母亲吧”

 迪特里希点了点头,并把杯中的白葡萄酒一饮而尽。

 “咖啡店里的一杯葡萄酒,大概也就够我说到这了”

 “不过,我真没想到一杯葡萄酒能让我听到如此雄伟的历史故事”

 这也就解释了他的眼角为什么有些东亚人的清凉之感。看着那个男人的下嘴唇,自己都有点怪怪的了。这一定是因为他那四分之一的拉丁血统在作祟吧……还是说,是因为自己喝了一杯葡萄酒就醉了呢?

 “你住在哪呢?”

 迪特里希转变话题的方式真是让人猝不及防。不过,真理绘也渐渐习惯了。

 “我住在第四区的公寓里。不过,是熟人的。他们出去度假了,所以就借给我住住……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她看向窗外大街上的时钟,发现已经很晚了。怎么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这么久呢?回过头,发现服务员正朝这边走过来,看起来是想把空杯子给收走。正好,奥地利是在桌旁结账的,所以真理绘就麻烦服务员算一下帐。

 “你明天还会来美术馆吗?”

 为什么这个人能如此唐突地,接二连三地转变话题?真是让人有些头疼。

 “啊……明天的话……”

 “反正你是在度假,肯定没什么安排的吧?”

 真理绘有些不甘心,想反驳他。这时,一位男服务员到了桌旁,冷淡地报出了总金额,“二十欧元”。这种简慢的服务态度,也颇能体现维也纳的可爱之处。真理绘还没把十欧元的纸币从钱包里拿出来,就被迪特里希抢先一步。他连着小费,把钱全部付了。“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他们彼此都寒暄了一句。

 “不能都由你来付”

 真理绘拿出一张十欧元的纸币,递到了迪特里希的跟前。那个男人不但没接,还依旧我行我素地又把话题转了回来,“明天,要来噢?一点在美术馆里的咖啡厅门口碰面吧?”真理绘有些无语地站了起来,同那个男人并排走着。这时,她的语气稍显严肃,对他说道。

 “赫兹先生,我也是有事情要做的”

 “不要叫我赫兹先生,请叫我迪特里希。还有,请你别撒谎”

 她被说中了,所以没法反驳那个男人。

 他利索地推开了大门,让真理绘先走。出了门,大路上就是电车站。根据电子屏上所显示的,真理绘要坐的电车还有三分钟就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快点度过这三分钟,还是想继续留在这里。

 “玛丽,我看到你的钱包里,有美术馆的年票,对吧”

 她的心稍稍紧了一下。真理绘抬头看了看身旁,发现那个男人灰色的眼睛又在盯着自己看。嗓子好干,不过这应该是因为刚刚喝的白葡萄酒汽化了吧。

 “我很高兴你愿意多来看看几次我们的美术馆。还有,有样东西,我一定要给你看看”

 远远地能看见电车那小小的轮廓了,车头灯的光也渐渐近了,真理绘的心中也越发难受了起来。

 “Gute Nacht, Dietrich.(晚安,迪特里希)”

 “Gute Nacht, Marie.(晚安,玛丽)”

 电车缓缓地停在了跟前。迪特里希就站在原地,而真理绘穿过了自动门,回头看着他。

 “明天,一点噢”

 他那低沉的声音,真是悦耳。真理绘一声不吭,任由门挡在了二人之间。随后,电车便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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