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光透进了房间来。真理绘在舒适的床上翻了个身,迷糊地望着天花板。

 现在是周一的早上。不过说是“早上”,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早。反正在维也纳度假的两个月里,也用不着闹钟。之前工作的时候,根本没法想象自己能在周一睡这么个懒觉。

 她沉浸在这无比的幸福中,脑子也还没清醒过来。可她却先想起了昨天在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里,那个突然向自己搭话的男人。他的眼睛,灰得如同冰冷的金属一般。

 真理绘懒懒地坐了起来,真纳闷自己睡醒起来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他。敞开的窗户外不知何处,传来了教堂的钟鸣,感觉现在应该是早上八九点左右。清醒过来后,那灰色的瞳孔也如同早晨做过的梦一般,消失在了记忆的深处。

 真理绘从床上轻快地跳了下来,准备洗个澡吃早饭,以开始新的一周。

 真理绘大口咬着土司,久违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想把之后安排得有条理一些。因为时差和精神上的劳累,所以第一周尽是在睡觉和漫无目的地逛街。可休假还剩足足六周,无所事事的话也太可惜了。

 她连上家里的WIFI,搜了下维也纳当地的画材店,很快就在六区找到了一家老店。接着打开了音乐会汇总网站,看看今晚有没有不错的古典音乐会。

*维也纳第六区:

 昨天久违地又接触到了艺术作品,真理绘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一直都喜欢享受艺术,可工作的那段时间里,却忘得一干二净。虽说美术馆也不差,可这里毕竟是音乐之都维也纳。不去听场音乐会,还谈何享受?

 提到维也纳,那必定是维也纳音乐厅里赫赫有名的金色大厅。不过,真理绘之前在电脑上看到了另一个大厅。在那,今晚会有一场室内的勃拉姆斯钢琴四重奏音乐会。位置没剩几个了。不过在二楼的角落里还剩一个,价格也很合适,所以她毫不犹豫地下单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心情了。心中涌上来的期待,好似在催促着她。真理绘一下子就把电脑给关上,做起了出门的准备。

 真理绘紧紧握着从画材店买来的素描簿和木炭笔,来到了城市公园。这是一个市立公园,位于环城大道(围绕着第一区的环线)的外侧。

*环城大道电车:

*城市公园:

 过了正午,许多市民正悠闲地躺在草地上晒着日光浴,而孩子们则在一旁玩耍。这座公园里,有着一方景色秀丽的池塘。池塘四周有一条小路,两边是高高的树木。这里都是市民休息的好去处。而且,那座名扬世界的约翰·施特劳斯金色雕像,就坐落于这座公园。

*城市公园池塘:

*约翰·施特劳斯金色雕像:

 真理绘坐在长椅上,静静地注视着这由池塘和柳树所构成的画面。正巧,一只白鹭轻快地停在了湖面上。这副美景,真是再适合速写不过了。

 她在素描本上沙沙地舞动着木炭。沿湖走着的老年夫妇、推着婴儿车的土耳其女人、泛着光随风飘动的柳树叶,以及树下躺着的男女。

 真理绘想把眼前所见的给画出来。前几年在东京工作得疲惫不堪,而眼前这美丽而闲适的风景,一定正是她所寻求的东西。

 第一张。也许是许久没画素描了,所以整个构图都有点歪了。她立刻就放弃了这张画,翻了一页新的,又在素描簿上画了起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画不好呢?

 真理绘握着铅笔的手停了下来,又环视了一圈眼前的公园,可这里的风景并不算难画。她纳闷着:只是一段时间没画,就已经这么生疏了吗?可她还是继续强行添着线条,结果越画越难看。这种哪里不对劲的感觉真是令人焦躁,而这对她来说并不陌生,甚至印象深刻得令人厌烦。

 “所以说啊。不需要你的那些所谓的个人想法。你花了一天时间做出来的就这?都说过了,不需要你个人的那些小心思。别闹了,行不?”

 脑中突然清晰的话语,让真理绘都摒住了呼吸。握着铅笔的手也不自觉地用起了劲,把笔尖都折断了。

 ——……这应该是工作第三年的时候领导对我说的话……

 真理绘又翻了一页,打算只把柳树给画下来。可是,她的手一动不动。

 真理绘只是合上了素描簿,呆呆地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现在该出发去音乐会了,可她现在心情非常糟糕。真理绘恨恨地盯着被遗弃在沙发上的崭新的素描簿,埋怨自己竟然还想画什么画。

 在公园里发完呆后,她的心情就一直很糟。回家换了身衣服,也不想出门了,觉得很麻烦。但买好的票就这么被浪费了,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所以真理绘又换上了从日本带来的蓼蓝连衣裙。

 维也纳音乐厅比较大众化,可容纳的人也很多。并且,这里不仅有古典音乐,还有民族音乐和爵士乐等其他种类。同时,这里也十分乐意为年轻音乐家们提供一个平台。真理绘这次特意来的钢琴四重奏音乐会,也是由年轻音乐家们所组成的。

 真理绘磨磨蹭蹭的,没赶上公交,所以开演前十分钟才到了音乐厅。而且网上买的票必须在窗口拿,因此临近开演的时候她才找到了自己的座位。这个大厅叫做莫扎特厅,是演奏室内乐的地方。

*莫扎特厅:

 这列的观众们坐得很紧密。“抱歉,打扰了”,真理绘如是说道。随后这列的观众们都站了起来,给她让出了足够的空间进去。

 ——……哎呀?

 真理绘瞪大了眼睛。这列只有自己的位置还空着,而旁边还坐着一位美男子——正是昨天在咖啡厅里向自己搭话的那位。

 他看到真理绘,也很是惊讶。他坐在真理绘的里面,所以没有必要站起来让路。但他愣了一下,莫名慌张地站了起来。

 “Bitte bleiben Sie. Meine Platz ist hier.(请您就座在原位,我是坐这里的)”

 真理绘慌忙地解释着,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他愣了一下,也坐了下来。

 ——呜哇……这就有点烦人了……

 真理绘的余光看到他正偷偷地看着自己,但也只是死死地盯着前面,装作没注意到。

 “Hey. Sie sind……(喂,你是……)”

 这时,舞台的灯光暗了下来。音乐家们随着掌声登上了舞台,演奏也随即开始了。

 这是德国浪漫主义作曲家约翰内斯·勃拉姆斯所创作的《G小调第一钢琴四重奏》。

 这首曲子朝气蓬勃、激昂有力。勃拉姆斯在德国长大,而这首曲子正是他在维也纳的出道之作。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以及钢琴的音符,响彻了大厅。观众们都摒住了呼吸,忘却了时间,被拉入了音乐的世界。

 这弦乐器和钢琴交织而成的旋律,一下子就俘获了真理绘的心,甚至都让她忘记了旁边的那个男人。

 以前在东京的时候,真理绘经常会在一个半小时的上班路上听古典音乐。因此,她还算比较熟悉小提琴和钢琴的声音。可是,现场的音乐竟如此直扣耳弦。

 ——啊……这种感觉,我也一直都忘记了啊……

 这种享受音乐的方式,她年轻的时候就应该已经知道了呀。以前母亲带她去的音乐会,震撼了那幼小的心灵。真理绘在维也纳找到了音乐的价值。因此,她非常想成为一名音乐家,奏出富有生命力的旋律。于是,真理绘当时就死皮赖脸地求妈妈让她学钢琴。

 现在,音乐到第三乐章了。绵延的旋律唤醒着她的记忆。到了中段,和声变得激昂了起来。最后,第三乐章的末段,又凄惨寂寥了起来,不知在向谁告别。

 这明快的旋律却让真理绘暗觉悲伤,之前不觉绷紧的弦也松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旁边的那位也叹了一口气,仿佛和她感同身受。真理绘不禁看了眼旁边的那个男人。

 可最终乐章开始了,容不得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舞台上,音乐家们的技艺无与伦比,让人都移不开眼睛。这首曲子,也不断地掀起了一个又一个的高潮。令人眼花缭乱的快速音阶跑动,以及钢琴四重奏所独有的穿云裂石之声,都彻底震撼了观众。

 四位年轻的音乐家带着切实的技艺和激情,激昂地给乐章画上了句号,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大厅里,热烈的掌声和“Bravo”此起彼伏。(译注:演奏结束如果对音乐家的表现非常认可,可以说“Bravo!”)等观众们安静下来后,大厅的灯亮了。

 前半段的节目到此结束,现在是休息时间。

 真理绘出神地坐了一会儿。等突然注意到的时候,旁边的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太好了。音乐会还剩一半,就继续这样专注于享受音乐然后麻利地回家吧。

 真理绘出了大厅,想活动活动身体。聚集在休息厅里的观众们中,很多都是古典音乐爱好者,所以平均年龄比较大。他们站着和家人朋友聊天,又通过送餐服务叫来了一些饮料和小吃。手里还拿着节目单,找找有没有什么其他亮眼的音乐会。

 这时,真理绘感觉自己身后有人,于是迅速回过头去。

 “Das ist für Sie。(这是您的)”

 那个男人把一个香槟杯递到了她的跟前,里面的液体还在起泡。而他的另一只手里,也有一个一样的杯子。

 “Wa...Was?(你,你这是?)”,她惊讶得声都变了。真理绘后退了一步。不过那个男人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又伸了伸手臂,示意她拿着。

 “Für unseres Wiedersehen hab ich Champagner gewählt.(我为我们的重逢选的香槟)”

 他的态度很强硬,所以真理绘也只能接过杯子。那个男人小声地说了句,“干杯”,然后碰了碰两个杯子。

 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不解,傻傻地站在原地。那个男人却有些惊讶地盯着她,询问她是不是不喜欢香槟。

 “Doch. Aber……(也还是喜欢的……)”

 “Dann trinken Sie es. (那就请喝)”

 别无他法,真理绘也只能喝起了泛着泡泡的香槟。在全神贯注地听了一场演奏后,来上这么一杯香槟,也着实沁人心脾。

 她悄悄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高高的男人,结果四目相对。真理绘在心里不禁感叹,这艺术品般的帅脸笑起来还真是有点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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