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说自己叫做迪特里希・赫兹。既然他都自报家门了,那么真理绘也只能报上名字。
“我叫玛丽耶”(译注:女主日文名为“真理絵”,读作MA RI E,合起来就是marie)
“玛丽耶?拼作M.A.R.I.E,是吗?”
真理绘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于是抢先一步补充道。
“在欧洲,一般都会拼作‘mary',对吧?我知道的哦,毕竟在这读小学的时候别人就这么称呼我的”
“啊,你从小学开始就在维也纳了吗?”
真理绘喝了一口香槟,点了点头。不知从哪句话开始,他的措辞从尊称“Sie(您)”,变成了普通的“Du(你)”。看样子他确实比自己年龄大。可才认识没多久,这样是不是有点自来熟了呢?
“你经常来听这的音乐会吗?”
看起来,他并不打算住嘴。可是,他们只不过是碰巧坐在一起听音乐会而已。因此,她原以为介绍完自己就能自由了,可看来还是太天真了。不过那个男人给了自己一杯香槟,所以也只好回答了他。
“不是的。我已经很久不住在维也纳了,也很久没来听过音乐会了。这次只是今天早上一时兴起买了票而已。”
“噢,那你还蛮走运的嘛。这些年轻音乐家们,还真是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
真理绘也这么觉得。根据演出者简介来看,他们大概只是初出茅庐的音乐家罢了。可或许是自己与音乐产生了共鸣,所以才会觉得整体效果非常棒。
“我很期待下半场噢”
那个男人竟然说出了她的心声,这令她吃了一惊。于是,真理绘猛地一抬头,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休闲的开襟衬衫,袖子也很随意地挽到了手肘处。不过也许是裤子的款式还不错,所以整体看起来很干净。而且,还有他的那张脸,虽然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是呢”,她随意应付了一句,想找个借口脱身。这帅脸总让人有些觉得难为情,而且真理绘也不擅长和陌生人攀谈。她想问问工作人员休息时间还剩多久,于是转头朝音乐厅看去,又把碍事的头发挂到了耳朵上。
“Es mag ich sehr(我很喜欢这个噢)”
听到他的话,真理绘愣住了。她皱紧了眉头,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理解错了,毕竟已经很久没说德语了。他所说的“这个”,是指的什么?
“你是在说勃拉姆斯吗?”,她问道。可他只是低声地笑了笑,眼角也挤出了一道道诱人的褶皱。见此,真理绘也只好在心里祈祷着下半场能不能快点开始。虽说即便开始了,那个男人也依旧会坐在自己的旁边。但至少在演奏的时候,他应该是不会来打扰自己的。
“我也喜欢勃拉姆斯的。不过,我说的是‘也喜欢’噢”
这时,铃声响了起来,盖过了他的声音,看来距离下半场开始只剩五分钟了。真理绘暗自松了一口气,把剩下的香槟一饮而尽。
下半场的节目是勃拉姆斯的另一首乐曲《C小调第三号钢琴四重奏》。
这首比上半场的乐曲更显厚重与成熟——其实这是真理绘在看了作品简介后所理解到的。虽然乐器都是一样的,但是这首曲子比上半场的更小众,所以真理绘也是第一次听到。
勃拉姆斯常以复声音乐作曲,所以很多作品有时需要听众有一定的音乐鉴赏能力,比较难懂。真理绘觉得这首曲子应该也是这样的,于是稍微正了正身子。
音乐家们登上了舞台,看起来比上半场更加放松。在观众们满满的期待之中,第一乐章开始了。
首先是钢琴那极富冲击力的声音,接着是低沉而婉转的弦乐器。曲子才开始,真理绘就完全陷进去了。
钢琴家们那最纯粹的热情,变成了一个个音符,飘进了听众的耳朵里。聚光灯下,音乐家们的表情、身体的律动、以及跃动的手指,都深深地吸引着她。
不知何时,真理绘感觉自己和大厅里的观众们融为了一体——大家都全身心地倾听着同一首音乐。
过了扣人心弦的第二乐章,到了第三乐章。
大家都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倾听着。这美妙的旋律,让她身体都凝固了。真理绘莫名地抬起头,思考着一件很蠢的事情:在这高而大的顶板之下,能不能看到随音乐而颤动的空气呢?轻柔的弦乐器,让真理绘联想到了弗美尔作画的笔触。而钢琴上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指法,又让她想起了奥地利象征主义画家古斯塔夫·克里姆特笔下的各种花朵。她的想法天马行空,随着音乐一个又一个地涌现而来。
曾几何时,它触手可及。可又从何时起,自己却忘记了呢?自己本该是有着对美好事物的那份热爱的呀。
第三乐章缓缓地收尾了。整个大厅的人都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被音乐的美妙所征服了。真理绘也颤颤地,轻吐了一口气。
突然,从旁边递来了一张手巾。她惊讶得转过去,看了看那个似乎自称迪特里希・赫兹的男人。那灰色的眼睛里,泛着一抹温柔。真理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脸已经被泪水所湿润了,于是慌忙地向他道谢,接过了手巾。
大厅里的观众感动片刻后,音乐家们又奏起了庄严肃穆的最终乐章。到结束的时候,真理绘都一直紧紧地握着手巾。
演奏结束了。真理绘站在维也纳音乐厅的大门前,想推开门出去。这时,那个男人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替她推开了那笨重的大门。
音乐会那动人的音符,依旧围绕在真理绘的耳边。她出了大厅,感受着这夏夜的暑气,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她现在的心情,可谓是最纯粹的感动了。不知有多少年,没有遇到能让人如此感动的事物了。她的耳畔,还隐约响着音乐会最后的掌声与喝彩声。人们也陆陆续续地出来了。享受过美好后,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幸福。而她,也明白自己现在同样是一脸幸福的表情。
“谢谢你的手巾,还有香槟”
真理绘向旁边站着的迪特里希坦率地表达了谢意,可他却一脸神秘地笑了,并示意她不用在意。
“肯定是香槟酒精在作祟,所以我才哭了”
她觉得因感动而哭有些不体面,所以找了个小小的借口。他微微歪着头,有些质疑地盯着她。自己的想法好像被他看穿了,真理绘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实情。
“不……其实就是因为音乐才哭的。我发现自己还能感受到美妙之物的美妙之处,所以很高兴”
她把心中的这份感慨剥了些许出来。夜风吹拂着头发,她又把头发缠在了手指上。可是对话并没有下文,所以她只是再度抬头,仰望着那高高的脸颊。那美丽之至的脸以及那灰色的瞳孔之下,究竟是在思考着什么呢?她不得而知。是不是自己的德语有些别扭,所以他没能理解到?
“……要不去喝喝咖啡?有家咖啡店离这里很近,走几步就到了”
沉默后他竟突然蹦出这种话,让真理绘不知所措。不过,可不能被这氛围给带着走了。这又不像之前递到跟前的香槟一样,所以是可以好好拒绝他的。
“Ah. Ich glaube, es ist schon spät.(啊,可是已经很晚了)”
“Aha, dann Tee? (噢,那红茶怎样?)”
“Nein. Das meine ich nicht......(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Oder Wein?(那就葡萄酒?)”
“Nein.Nicht Wein.Ich meine......(不是,葡萄酒也不行。而且,其实我想说的是……)”
“Warum nicht? (为什么不呢?)”
真理绘一下子没了话。这句话用英语说,就是“Why not?”,让人很难回答。自己其实已经想到了诸如“因为我们才刚见面”、“我想回去了”之类正当的理由,可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呢?
“那就走吧?那边有家叫做施瓦森堡的咖啡馆,你知道吗?”
*施瓦森堡咖啡馆:

他好像就觉得今天去定咖啡厅了。也不知道他是以为真理绘默许了,还是纯粹只是态度强硬。而那个男人已经自己先走了几步,谁知他突然站住,回过头来,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她还想着要不干脆不理会他,直接走人。可那灰色的眼睛,好似有着什么魔力。
“Marie, komm(玛丽,快走吧)”
他称呼真理绘为玛丽。而这个名字里,藏着许许多多童年时美好的回忆。
真理绘也知道这么做很愚蠢,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只能微微摇晃着向他走去,就像魂被勾走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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