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轻飘,步履沉重……

**『如果我们……什么都做不到……那要如何是好呢……』

『不,到那时候,总会有比我们更出色的人去做点什么的吧』

『肯定会比我们更加模棱两可、如履薄冰地去尝试吧——』

——摘自某段对话的片段**

本应引发巨大骚乱的事件——大批市民同时陷入昏睡并倒地,醒来时却身处完全不同的地方——风波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平息了。

由于那段时间内所有的电子记录均未留存,这种「如果真的发生过那种骚乱,绝对会有人录下视频」的观点占据了上风,将零星出现的反驳声彻底淹没。甚至连实际被卷入其中的当事人,也只是自我安慰地认为「可能只是发了会儿呆」,不再进一步表达异议。虽然其中也有另一种猜想,称这是地下喷出的硫化氢气体所致,必须进行彻底调查,但这种说法完全被当作无稽之谈而无视了。

……然而,这其实是统和机构的手段之一,即通过散布杂乱无章的信息来降低整体事件的清晰度。真相则被冲刷进无数虚假信息的浊流之中,再也没有人能够回头审视。

……随后,曾被称为玖良良南砂与北斗的两人,被统和机构回收,带往了新的地方。

空荡的纯白房间里,两人并肩坐着等待。

房间里准备的沙发是相当高级的货色,坐起来很舒服,但两人都心神不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那、那个……请问你是?」

「我——想不起名字了。」

「啊,我也是。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水族馆里都不知道。」

「你也是吗?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不知道……但总觉得松了一口气。虽然我不认识你,但莫名感到有些安心。」

「是吗?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像是这样了……」

「呵呵」

「哈哈」

两人带着天真无邪的表情凝视着彼此、相视而笑。

就在这时,门开了,三名男女出现在门口。

分别是一名男性和两名女性。

那名男子看起来很眼熟,正是之前在水族馆见过的那位异色双瞳的男人。

另外两名女性虽然看起来只有十几岁,却都散发出一种异于常人的沉稳气质。

其中一人向前迈出一步,

「嗨、你们好。从那之后已经过去一天了……昨晚你们两个睡得好吗?」

对方用温柔的语气询问,随后,

「我叫九连内朱巳,请多关照。」

「那个……」

见两人一脸困惑,朱巳指着她们说:

「你是南砂、而你是北斗。这就是你们的名字。」

话音刚落,身后的男人——

「喂,Rain——谁准你擅自……」

他正想出言告诫、朱巳却毫不留情地回绝:

「没关系吧,只是名字而已,又出不了什么问题。而且——这件案子应该是全权交给我负责了。他们现在已经归属第二领地管辖,就算你地位再高,指令也是从上面直接下达的。没错吧,Kaleidoscope ?」

面对她的驳斥,男人只是闷哼一声、并没有反驳。

「南砂……?」

「北斗……?」

两人在口中反复嘟囔着对方的名字、面面相觑。

「你是……北斗。」

「你是……南砂。」

话音刚落,两人便觉得有些滑稽,再次笑出声来。

朱巳一直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幕,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好了……虽然你们还只是小孩子,但由于一些特殊情况,我必须让你们学会像大人一样行事。虽然可能会觉得有些别扭,但你们必须尽快习惯。所以从现在起,你们要和我生活在一起,接受我的教导。」

「和你? 那个……」

「叫我朱巳就好。」

「可是,刚才那个人,叫了你‘Rain’……」

「那就像是个绰号一样。Rain on Friday,意为『雨落星期五』。」

朱巳话音刚落,两人的脸上便掠过一丝紧张的神色。

「雨──」

两人喃喃自语着、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朱巳看着他们、用温和的声音问道:

「怎么了?」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

「总觉得,下雨好可怕……」

确认过两人的恐慌后,Kaleidoscope看向站在身旁的另一名情报分析型合成人,

「怎么样……?波利摩格。」

于是,那个戴着兜帽、神情茫然的女人语气略显生硬地——

「嘛——如果是这种感觉的话,我觉得还是不要再继续消除记忆为好。毕竟现在处于负面修正状态,我认为应该挺好控制的。」

Kaleidoscope 也点了点头,

「虽说特意请你们跑一趟,但看来是没活儿干了。」

说完,他将视线移回孩子们身上。

看着垂头丧气的两人,朱巳用一种带着几分俏皮的口吻说道:

「下雨真的很讨人厌呢。淋湿了衣服会变得黏糊糊的、头发也会乱糟糟。但是呢,雨天……要是提早预知的话,撑把伞总能应付过去吧?」

两人抬起头时,只见她正嫣然一笑,

「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可怕的事。要是事事都放在心上,那可就没完没了了。所以还是干脆点,将其当成无关紧要的小事比较好哦。」

两人向上抬着视线、回望着她,

「朱巳呢?你是怎么想通的?」

她收敛了神色、弯下腰去,凑近了那两人,

「其实啊,这可是个秘密哦……」

两人也顺势靠了过来。

她低声呢喃了几句,只见两人的神色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在下一秒便发出了清脆的笑声。

「讨厌!」

「也太狡猾了!」

朱巳眨了眨眼,

「不过,还挺有效的吧?」

说完,她站起身,微微扬起下巴示意:

「肚子不饿吗?我们去吃点什么吧。」

听到这份邀请,南砂像弹起来似地站起身,

「我想吃肉!」

她就这样跑了起来、抢先一步冲出了房间。

北斗也「等、等等我!」慌忙的追了上去。

朱巳本打算跟上,这时,Kaleidoscope 问道:

「喂……你刚才,对那帮家伙说了些什么?」

朱巳却摆出一副装傻的表情,

「秘密。」

丢下这句话后,她便径直走开了。

——一个月过去了,正树再次迎来了获准外出的日子。

「………… 」

自那以后,正树一次也没能和绮说上话。

那起事件之后,正树跟着凪回到了公寓,两人一起吃了披萨,随后正树便被送回了家。

期间,绮始终一言不发,甚至当正树悲伤的向凪说明事件始末时,也只是全程保持沉默、什么话都没有说。

正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觉得自己当初表现得实在太过窝囊,就算被绮嫌弃也是理所当然。

但由于对方并未明确表示抗拒,正树仍与其定期联络、从未间断。

然而,绮一次也没有回过信。

正树束手无策,也曾试着找凪和Mellow商量,但两人的态度都是:

「嘛、就这样维持现状不也挺好吗。不过,绝对不能把对方晾在一边不管哦。」

面对此种模棱两可的建议,他实在有些无计可施。

正树本想像往常一样约她出来约会,可发出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即便如此,他也别无他法。

于是现在——正树又像上个月一样,在车站前的老地方,静静地等待着。

虽然这可能会浪费掉每月一次宝贵的自由时间,但说实话,正树对此并不在乎。

他只想设法摆脱这种不稳定的状态,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也罢——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就像个傻瓜一样、准时来到了发送给对方的地点。

(果然,还是不行吧——)

正树已经在站前广场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然而,此前从未迟到过、甚至每次都会比约定时间早到的绮、今天却连一点现身的迹象都没有。

(不过,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

在那道「间隙」中,南砂和东梨对他所说的话,至今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反复盘旋着。

「织机绮,不、合成人Camille恐怕并非被卷入其中的‘受害者’,而是——拥有一种能将他人内心深处隐藏的东西强行拽出来的‘素质’——正树,大概你也是其中之一。」

现在的自己,确实是喜欢织机绮的。

即便已经被对方讨厌了,这份好感也依然真切存在着。

然而,那并非出自他本人的意志,而且恐怕连绮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那所谓的「素质」——

那种无法改变的存在——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

正树神情恍惚地、凝望着天空。

……绮则躲在暗处、一直凝视着那样的正树。

「…………」

她在正树到达的三十分钟前就已现身,占据了一个对方无法察觉的位置,在确认对方现身后,便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说实话,她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很恶心。

然而,自那以来便从未平息的怒火,将这种不快与不安感悉数燃尽。

若是换作以前,看到正树如约而至,她本该感到如释重负;

可现在的她,甚至连对方比约定时间早到这件事,都感到焦躁不已。

正树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时不时仰望着天空。

在绮的心中,对正树的愤怒与对自己的焦躁感恰好达成了某种平衡,陷入了一种如同空白般的状态……

就在这时,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一口气冲到了正树所在的地方。

「……哈、哈、哈啊……」

绮剧烈地喘着粗气、伫立在正树面前。

对方吓了一跳、整个人愣在原地。

绮只是死死地瞪着他,然后——

「正树——我绝对、绝对比你自己更加喜欢你哦……!」

她压低着声音、带着一丝怨恨,气势汹汹地大声说道。

周围的行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但对她而言,那些视线根本毫无意义。

正树先是愣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像再也憋不住了一样,「噗嗤」笑出了声,接着便笑个不停。

「噗呵呵呵……唔哈哈,唔哈哈哈……」

正树一边笑着、一边在心里纳闷自己为什么要笑。

并不是觉得绮很奇怪,也不是在为自己的愚蠢而苦笑,而是因为无法处理那种徘徊在快乐与痛苦边缘、难以言喻的漂浮感,这种情感最终化作笑声满溢了出来。

绮则板着脸、愤愤不平地瞪着这样的他。

绮究竟在想些什么,正树依然完全摸不着头脑。

自己的心意是否传达给了对方,也同样是个未知数。

然而,唯有一件事、他能够清晰地意识到。

(是啊……我们,活下来了啊……从那场名为〈紫雨〉的噩梦中……所以现在,才能像这样吵架啊。)

这种「得救了」的实感,在迟到了一个月后,终于在正树的心中彻底扎下了根。

女孩持续瞪着、男孩则不停笑着,这对奇妙的组合在街道的人潮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们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

天空晴朗且干爽,看样子短时间内都不会下雨了。

「……就这样,我的人生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了。前方一片漆黑。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重新开始相信未来呢?」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在城市某家高级酒店的房间里,又一位对未来感到绝望的客人找上门来,试图从这位「圣克拉拉的幸存者」身上寻求一缕微弱的希望。

「…………」

清晨的阳光投向窗边,玖良良西风伫立在那儿,背对着那位正在苦苦哀求的「客人」、听着对方的陈述。

在任由对方随心所欲地说了好一会儿后,西风突然「嘘——」地吹了一声口哨。

趁着对方因吃惊而陷入沉默的刹那——他切入了话题:

「说起来——关于我的事,你是怎么听说的?」

客人吃了一惊,

「啊、那个、这个,呃——」

「是不是有人说过,我们是三兄妹之类的?」

「……是、是的。不过那也只是不确定的传闻而已……」

「依赖这种不确定的东西,一头扎进可能存在危险的事情里,真的没问题吗?」

他用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说道,对方的脸上瞬间布满了不安的神色。

「不、那个,关于这个……」

「想回头就趁现在。我只接受一次请求。要是事后再来说『还是请帮帮我吧』,那可不行。如果你心存疑虑,现在打道回府也不失为一种明智的判断。带着那等待着你的、破灭的‘未来’一起。」

「怎、怎么这样——」

客人的脸色变得愈发惨白。

西风一边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一边突然转过身,向对方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灿烂夺目、双眸中闪烁着紫色的光芒。

——瞳色比以前淡了些,给人一种更加通透的印象。

「没错——现在的你,正被那些本不必考虑的事情所困扰。你被强迫去选择未来,并为这种选择感到压力倍增。我将从你身上夺走的、就是预先抹除那些执着于‘无意义的未来’的活动。那些将从你身上永远消失——作为交换,你再也不必理会此刻感受到的那份‘不安’了——意下如何?」

对方虽然浑身颤抖不止、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拜托了——请动手吧!」

西风伸出手、探向客人的后颈。

——然而,他已经看不见从对方身上升腾而起的「火焰」了。

显然,在之前的事件中,他的能力已经被削弱。

可是──他依然做着与以往相同的动作、如法炮制。

虽然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对方产生了同样的反应、陷入了暂时的昏迷状态。

而当‘客人’苏醒时,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仿佛驱散了邪祟般的清爽神情:

「啊——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原来直到刚才为止,我一直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负担在生活吗。真是真切感受到了、自己之前被强加了多少毫无意义的‘未来’啊。真是太感谢您了——」

对方用一种近乎哽咽的激动语调、滔滔不绝地陈述着谢辞。

西风只是随口回着‘那便好’的客套话。

……这位「客人」究竟是真如以往那般得到了妥善处置,还是仅仅因为‘假药效应’、像中了催眠术一样陷入了自我暗示,西风无从判断。

但关于这一点,九连内朱巳曾对他这样说过。

「没关系的。你就当这一切全都是谎言就好了。可怕的事是假的、开心的事也是假的。这世上的一切,谎言终究还是比真相要多。也许总有一天,真相大白的日子会到来,但起码不是现在。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去一一计较了。太当真的话,反而显得有些蠢了。」

现在的西风隶属于她所管辖的、名为「第二领地」的地方……似乎是变成了这样。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西风并不清楚。

或许只是负责管理他们的人从柊换成了别人,又或许是被卷入了某个完全不同的宏大计划,他无从判断。

「西风,为什么唯独你能保留着记忆度过那场风波,这一点还不得而知。或许是因为你与织机绮交流的时间最长、程度最深——但这方面如果不观察后续的进展,我也下不了结论。 一切都还模糊不清、我们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是啊——我也和这名客人一样。背负着徒劳的未来,并将其视为沉重的负担——)

在打发走那位喋喋不休、谢个没完的客人后,西风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

(偶尔也别总吃酒店的早餐了,还是去外面吃吧……)

出于某种直觉,他走出了大门。

目前被指示入住的酒店,偏偏就在发生过那起「紫雨」事件的街区车站前。

那座水族馆也近在咫尺。

虽说只要想去随时都能去,或许还能借此机会做个了断、转换下心情——但他实在提不起那种兴致。

看来正值假日,街上行人的脸上毫无紧张感,空气中弥漫着安宁的气息。

这其中理所当然也混杂着一个月前还处于‘暴走’状态的人,但如今却连一丝那样的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

他走在路上,最近总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阵阵视线。

以往他会用能力隔绝自己的气息,如今却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外。

他那份压倒性的美貌即便再怎么不情愿、也变得格外引人注目。

必须得习惯才行。

或许在将来即便处于这种状态、也能做到隐匿气息,或是达到不在意他人目光的境界,但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而且——再也没有人、会与自己并肩努力了。

东梨也好、曾经的‘家人’也罢……还有南砂和北斗。

(…………)

他微微咬紧了嘴唇。

据九连内朱巳所说,那两人现在相处得非常融洽。

在旁人看来,似乎是一对感情好到让人心生暖意的兄妹。

若真如此……他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那两个人了。

如果无法抹去内心的阴影、就注定要背负着其度过余生,

因此他不想给那两个孩子增添无谓的压力了。

(那么,吃点什么好呢……)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

耳畔仿佛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声音,说着「得吃点肉补充体力才行啊」之类的话,但他用力甩开了那段回忆。

还是去吃苹果派或者法式吐司吧……正当他准备迈步走向一家早餐种类丰富的咖啡馆时、异变发生了。

街道对面,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骚动声。

转过头去,只见一对情侣似乎在约会途中吵了一架,周围的一群闲杂人等正兴致勃勃地在那儿看热闹。

「真无聊」,他本打算移开视线,却猛然一惊,

又回看了过去。

那两个人……正是织机绮和谷口正树。

她们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绮正瞪着对方,而正树则在大声、像个笨蛋一样放声大笑。

虽然完全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但至少,

(是吗——那两个人,也开始向前迈进了吧。)

这一点似乎是确凿无疑的。

他背对着那些攒动围观的路人、沿着街道旁走去。

胸口深处忽然涌起一股如泥浆般灼热而沉重的东西,仿佛随时都会满溢而出。

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就在这时,忽然感到一阵湿润。

伸手摸了摸脸颊,竟有一滴水珠流下。

他仰望天空,却只见一片苍翠深邃、仿佛破了个大洞般的晴空。

西风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独自呢喃着:

「什么嘛,原来是‘泪’吗——我还以为下雨了呢。」

There Will Come Purple Rain Clo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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