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团散尽,真相亦逝……

**『……当你悟出真相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怎么说呢——因为实在过于无可奈何了,我反而有点想笑。』

——摘自某段对话的片段**

绮——在可能性的泥沼中持续挣扎着。

只要她试图向玖良良南砂或者东梨靠近一步,就会被抛入毁灭的‘未来’之中,并在命数耗尽之际再次折返。

那既像是曾经可能实现的世界,又像是完全不可能存在的时空。

此时此刻——她正被抛回那段令人忌惮的往事中。

那时她受命于斯普奇E,将正树伪装成不吉波普的冒牌货,使其身陷险境。

(但、但是——)

展现在她眼前的光景,与过去的记忆产生了偏差。

「你这垃圾——就凭你这种货色,身上连一丁点值得称道的价值都没有吧!」

斯普奇E一边怒吼着、一边狠狠踢向扮成不吉波普的正树。

绮似乎也先一步遭到了斯普奇E的殴打,正忍受着剧烈的头痛倒在地上。

这种事在现实中实际上并未发生过。

斯普奇E本质上是个胆小鬼,极端厌恶抛露露面,总是躲在包括绮在内的那些受他操控的身影之后——而这一前提如今已然崩塌。

(这种事绝无可能——如果这种绝无可能的事正在发生,那么接下来的发展——)

在剧痛之中,当她正模糊地思考着这些时——果然,出现了。

大声叫嚣着的斯普奇E、身体突然间僵住了,紧接着,在短暂的停顿后,它的脑袋……滚落了下来。

隐约可见一丝细如发丝、锐利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反光。

在斯普奇E圆滚滚的身体崩然倒地的另一侧、那家伙正伫立在那里。

黑帽子、黑斗篷……那熟悉的轮廓与其说是人,倒更像是个圆筒。

这副打扮虽然与刚才被踢飞的正树相似,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甚至让人觉得说两者相似都有些勉强。

那家伙甚至不再看一眼被解决掉的斯普奇E,而是回过头、看向那个拙劣的冒牌货——紧接着,正树的身体便四分五裂了。

不仅是脖子,躯干、手脚、肩膀、腰部、手指、手肘、膝盖——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被切断、化作碎片飞散开来。

(诶──)

绮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是茫然伫立在原地。

黑帽子也转过身、看向了绮。

那冰冷的视线、刺向绮。

然而——其中却透着一种奇妙的违和感。

那份冰冷之中,掺杂着一丝疑惑。

绮自觉身处于这「缝隙」之中,而黑帽子却露出一副仿佛从更高处俯瞰一切的、冷漠疏离的神情,不仅如此,它接着说道:

「……原来如此,看来你还没有、真正爱上谷口正树啊……」

「诶、那个……」

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措手不及、一时间哑口无言——

──哈、猛然回过神来。

自己又回到了水族馆里。

陷入了这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循环」之中。

(可是——)

绮陷入了一种全身仿佛被冻结般的错觉之中。

刚才那个——究竟是什么?

是像之前那样被抛进了异空间、还是说——

(唔、唔唔……)

刚才黑帽子的那番话——那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在可能存在的过去。

那么、那究竟算什么?

在那之前,更根本的问题是——

(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说我不喜欢正树?这种事绝不可能——我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看重正树,哪怕是现在,我也正是如此——会拼上性命去救他……)

绮虽然陷入了混乱,但仍试图继续前进。

然而,那句如尖锐荆棘般刺入心底的质疑、却挥之不去。

(对方说「还不喜欢」……还……是说以后才会喜欢上吗?难道是说我至今为止的感情,都只是半途而废、敷衍了事的存在?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什么意思——我……)

绮在极度的混乱之中,朝着倒地的正树、以及站在他身旁的玖良良南砂/东梨的背后逼近。

只差一点点,距离仅剩最后几米。

无论如何都必须赶到那里——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目标少女/少年移开了原本投向正前方的注意力、向后瞥了一眼。

对方的视线,径直落在了绮的身上。

被发现了——然而,事到如今已无法逃走。

绮不再隐藏气息,全力蹬向地面、朝着南砂/东梨扑了过去——就在这途中,她再次坠入了「缝隙」之中。

那或许是最后的幻象——在那里,绮所见到的究竟是……

西风一直等待着的瞬间,终于降临了。

被织机绮近距离逼近的南砂/东梨,竟然移开了视线,转头看向了身后——对方的注意力移开了。

(——就是现在!)

理想情况下,西风希望绮能用电击枪之类的武器直接攻击南砂/东梨,但在力量已经陷入僵持的局面下,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平衡被破坏,也足以让对手露出致命的破绽。

西风彻底放弃了防御、开始全力从南砂/东梨身上抽离「火」。

已经不需要再进行任何微调了。

他深信身旁的北斗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举动——然而,就在那一刻。

只是在一瞬之间。

呲溜——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西风的颈间。

刹那间,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离殆尽,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瘫倒在地上。

(什——)

映入西风眼帘的——是吸干了他颈间「火」的北斗、正居高临下投来的冰冷目光。

(什——?)

面对动弹不得、也无法发声的西风,北斗静静地说道:

「已经太迟了——西风,我们早已没有救赎之路了。」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织机绮坠入了「可能性的缝隙」,就那样再也没能回来、瘫倒在地。

「…………」

南砂/东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但它的身体也随之瘫软下去、颓然倒地,不再动弹。

方才被西风吸走力量所造成的损伤,此刻正真切地侵蚀着那具身体。

在他们身旁,谷口正树和Mellow Yellow依然保持着倒地的姿势、像摆件一样静止不动。

「────」

北斗望着那番景象,眼神中透着一种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达观……

……织机绮,位于天台上。

她在车站附近最高建筑的顶端伫立,栅栏外、整座城市的街景在眼前铺展开来。

那里依旧如故,无数人像是一群失去意志的洄游鱼,盲目地攒动着、持续行进。

从他们身上升腾起的「火焰」,焰尖交织缠绕、向着天空延伸,然后——消失在某处。

雨似乎一直在下。

绮的身体也被打湿了,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

绮正茫然地俯瞰着下界,

此时,身侧传来了一个声音:

「关于这个,你怎么看?」

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她缓缓转过身去,只见一名侧脸温柔的少年正站在那里。

对方并未看向绮,只是俯瞰着街道,说道:

「这个世界,在某些地方存在着决定性的偏差,到处都充满了「裂缝」。你难道没有这种感觉吗?」

「…………」

绮顺着对方的目光匆匆瞥了一眼,收回视线时,发现少年正看着自己,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

绮与他正面凝视片刻,确认彼此之间并无任何剑拔弩张的气氛后,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说道:

「这……不是我的吧,而是你的‘可能性’才对——玖良良东梨。」

对方点了点头,

「是啊——虽然区分这些可能没什么意义,但你从没来过这里、以后也决不会。这里是玖良良南砂监视你们的地方。这次的现象,最初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这么说,是你复活了?」

「并非复活。真正的玖良良东梨早已死去,曾经存在的意志也已烟消云散,不留痕迹地被消灭了。如今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残留在三兄妹心中对东梨的思念罢了——是那抹余烬尚在闷烧的结果。」

「你是说,「亡灵」其实并不存在,它只是存在于心怀恐惧的人心中——是这个意思吗?」

「真是深思熟虑的发言啊。是你自己的想法吗?」

「只是听熟人提过而已。说实话,我并不太明白。」

「也是呢——我想,教给你这些的那个人,肯定也同样一窍不通,而且他大概也不会否认这一点。大家都是如此。在懵懂无知中,靠着惯性浑浑噩噩地活着——你觉得那些人怎么样?」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群失去了「未来」、只能机械地重复巡回的群体正蠢蠢欲动。

「很可怜吧……我想,但是……」

「在你看来,他们似乎并不怎么可怜,是吗?」

「能和大家感同身受……说实话,我甚至觉得有点羡慕。」

「我现在正与你的精神相连,所以能够感知到——你这种思考方式,以及你灵魂的存在形式、曾经对于飞鸟井仁来说,是极其珍贵的『基准』吧。」

听了东梨的话,绮蹙起眉头、语气焦躁地问道:

「为什么我那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价值』,非得让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亡灵」来发掘不可?」

但她随即又叹了口气,

「——算了,无所谓。反正这里的时间也是停滞的吧。」

「连一瞬都算不上呢。」

「既然如此,在这里听多少逆耳忠言都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无法连接到「未来」,那么所有的后悔与反省都无关紧要。」

「你似乎总是在被他人这样告诫着呢,但是——」

「是啊,没错——说实话,大家那些为了我好而说的话、有时会让我感到无可救药的烦躁——凪也好、正树也好,他们一定是因为信任我才说了正确的话……但我并不觉得自己能做得到。」

「看来你似乎无法相信‘未来’。这大概就是〈Santa Clara〉对你不起作用的原因吧。」

「我不觉得仅凭这种程度的心态转变,就能抵挡住能力攻击。」

「真是典型的统和机构成员的口吻呢。你们自以为用 MPLS 之类的词汇就能定义的那群人、无论何时可都是『例外』哦?他们可不是那种能被你们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随随便便塞进 A 级、B 级、特级或是普通级这种排行榜里的东西。那终究不过是些寻求心理安慰的尺度罢了——而人类社会所谓的序列,那些大家争得头破血流的立场和地位,其实也如出一辙。全都不外乎是空中楼阁而已——」

「你说的这些深奥的话我听不懂,我也从没觉得自己是什么成员……比起这些,」

绮直勾勾地盯着东梨、问道:

「我说——你其实并没有打算夺取正树的身体,对吧?」

少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神情,

「没错——」

绮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我根本没必要那么意气用事地跑去救正树。虽然也不至于说是被西风他们骗了——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他们也有他们自己的理由,才会那样想吧。」

「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在想——你和正树有着本质的区别。你们不可能合得来。既然如此,同化什么的就绝对做不到——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绑架呢?」

「…………」

东梨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正面迎向那连绵不断的雨水,

「这场‘雨’——你觉得是我降下的吗?」

他突如其来地吐露出这句不可思议的话。

绮微微蹙起眉头、发出一声疑惑似的轻叹。

「其实啊——这场〈紫雨〉、随时随地都在倾盆而下。只是谁都没有察觉到,这阵「雨」正一点一滴地从所有人身上夺走「火」。我曾经所做的,就是试图哪怕稍微阻止一下这种现象——为此,我从世界各地召集了和自己相似的孩子们,想让他们帮帮我……然而,那似乎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就在抵达极限、即将崩溃之际,Fortissimo赶来阻止了这一切……我们也随之一起消失了。」

对方轻声呢喃着。

就在下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倏然剧变。

仿佛沙画被狂风吹散、显露出底部的地板纹路一般,世界在刹那间完成了更迭。

那是深山之中的一片土地,林立着成排的小木屋,与都市的喧嚣彻底隔绝。

成群的孩子正欢笑着、合力搭建着篝火晚会的底座。

他们正费力地搬运木材、拉锯切割、系紧或解开绳索,忙得不可开交;

但在此期间,大家始终在欢快地互相打趣,笑声从未间断。

(那是……)

绮就站在他们身边,但孩子们似乎看不见她的身影,即便从她身旁擦肩而过、也未曾向她投去一眼。

在伫立不动的绮身侧,玖良良东梨——

「那就是‘圣克拉拉的孩子们’。看着他们,你有什么感想?」

他开口问道。

「这是……」

绮神色茫然,凝视着那幅欢快的景象。

东梨接着说道:

「这不是另一种『未来』。只是单纯的『过去』。这一切已经逝去,再也不会重现,连流向也早已断绝。可能性为零,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没错……这不过是『回忆』罢了。」

虽然补充了这么一句,但绮根本没在听。

(啊——)

她认得那些孩子脸上的笑容、也熟悉那样的神情。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在她从斯普奇E手中获救、并在凪的照顾下生活了大约三个月后——她曾邀请凪,以及凪的朋友羽原健太郎和末真和子,举办了一场小小的餐会。

三人津津有味地品尝着绮亲手做的料理,赞不绝口。

席间,健太郎突然随手拍下了大家的合影。

他把照片展示给三人看,说着「瞧,大家的表情多棒啊」

——那一刻,绮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那是毫无隔阂、开朗明媚的笑容,曾经长期在斯普奇E手下生活、整日面容僵硬的少女残影,在照片中竟寻不到半点痕迹。

绮为此感到强烈的动摇、不知为何竟落下眼泪。

健太郎和末真吓得手足无措,而凪只是默默地抱住了她,这反而让绮哭得愈发不可收拾了。

没错,那时照片里的绮,和这群「圣克拉拉的孩子们」——

(一模一样——那时的我,和这些孩子……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因为潜藏着特殊的才能而遭受迫害,从世界各地被聚集于此的孩子们。

——平生第一次获得了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他们正发自内心笑着……

「对于即将到来的毁灭,他们还一无所知呢——」

面对东梨的呢喃,绮吃了一惊,转头看向对方。

他的神情很是平静、既无讽刺也无冷笑。

就在这时,

「喂——东梨,你发什么呆呢。别偷懒,快来帮忙!」

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绮回过头,发现玖良良南砂正站在那里。

西风和北斗也陪在她的身边。

「哈哈哈,抱歉抱歉。看着大家忙碌的样子,实在太有意思了。」

东梨一边说着,一边从绮的身旁离开,朝着孩子们走去。

「啊——」

「东梨君……」

绮不由得对着那个背影喊道,但此时的东梨似乎也和其他人一样,再也看不见绮的存在了,径直加入了众人、开始一起准备起篝火来。

「…………」

被留下的绮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不久,她的脸颊上感到「滴答」一声……落下了水滴。

仰望天空……「雨」已经开始下了。

然而,孩子们似乎感觉不到那场「雨」,依旧旁若无神地埋头于准备工作。

在过去的那个「现实」中,恐怕在这之后,Fortissimo 就会袭来,开始那场虐杀吧……可是,此时,回荡在现场的并非那最强音的脚步声,而是——一阵口哨的旋律。

《纽伦堡的名歌手》第一幕前奏曲——这段几乎不适合用口哨吹奏的旋律,正不知从何处隐隐传来——

「…………唔!」

绮焦急地环顾四周。

与此同时,孩子们依然在天真无邪地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伴随着肉体被切断、支离破碎的错觉,正树猛地回过神来。

的确,正树曾在另一种「可能性」中被不吉波普杀掉过。

那样的世界想必确实存在。

毕竟以冒牌货的身份行动、最后被真货清理掉,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事。

然而……那件事并未发生。

所以刚才的一切也只是作为一场噩梦终结,正树还活着。

但问题在于——

(无论怎么想,刚才那个都是绮的「间隙」——)

正树抬起头,看向身旁那个年幼姿态的玖良良南砂。

她脸色惨白,用颤抖的声音询问道。

「刚才那个——是混进去了……对吧……?」

「正树、织机绮,还有——那两人的「间隙」交织在了一起——」

「东梨现在到底在做什么?绮已经到他那里了吗?」

正树心急如焚、一把抓住瘫坐在地的南砂的手,将她拽了起来。

她毫不反抗,顺势死死地抓住了这唯一的支撑,

「已经,控制不住了——东梨一定……不、是从一开始就——」

她如呓语般低声呢喃着。

正树虽然不明其意,但眼下似乎也没有余力去彻底理解。

「总之,必须把我们所在的这个空间,和绮她们所在的地方「重叠」起来——」

正树一边说着、一边反射性地抬头仰望,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察觉到了。

「诶——?」

他此刻、正不由自主地仰望着上方。

总觉得绮就在那里。

那种感觉就像——

「我也能,感受到绮在哪里了吗——?」

南砂虚弱地说道,

「已经开始溶解了——「间隙」与「现实」之间,几乎已经快没有区别了——」

然而正树还没听完,便拉起南砂、奔跑了起来。

「走吧!」

他们冲上楼梯,从通往水族馆的通道跃入了大厅。

出现在那里的——正是正树本人。

看见了自己倒在那里的模样、面无表情。

随即便领悟到了。

(刚才感受到的气息,是我自己的吗——可是,绮应该也在附近才对……)

正当他试图靠近另一个自己时,南砂开口道:

「等等——」

对方伸手拽住正树的手臂,制止了他的动作。

「东梨一定就在附近——你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地板上有一道极不自然的「影子」,就落在倒地的正树身旁。

然而——除此之外,这附近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污渍」了。

「那个,外面街道上那些人的‘污渍’——没有到这里来吗?」

原以为,他们的理应都集结在玖良良东梨那里了……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吗?

「所以说……那种控制、已经失效了。」

南砂虚弱地呢喃。

「已经不再是和Fortissimo对战时的那个〈圣克拉拉〉了……这个〈紫雨〉……谁也无法掌控……东梨不行、我们当然也不行,谁都做不到……」

就在她垂头丧气之时,变化已经悄然发生。

大厅中央的影子向上倏地延伸、幻化成了一个站立的人影。

有人闯入了这处「间隙」。

那是一个少年的身影。

侧脸显得十分温柔、透着一种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脆弱感。

正树即便没人告知,也瞬间认出了那是谁。

那双紫色的眼眸比其他孩子更为鲜明,彰显出其本质中那抹浓重而深沉的色彩。

「……玖良良、东梨——」

正树低声呢喃、那家伙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然后开口:

「哎呀,真是对不起、真的。」

南砂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正树察觉到那声音中的异样,回过头去——发现她的样子也发生了变化。

她在成长。

就在刚才,看起来还只有五六岁的样子,此刻却仿佛瞬间长了十岁。

她恢复了原本的姿态。

(是因为从东梨那里夺回的「未来」得到了修复?还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正树陷入种种混乱的思绪时,南砂如此问道——

「东梨——你——一直以来、都在对我们撒谎吗……?」

东梨露出了温柔的微笑,说道:

「因为我的能力不足,给你们增加了额外的负担,我深感抱歉——确实,在没能向你们彻底传达我的觉悟这一点上,就算被说是撒了谎、也无话可说。」

接着,他将视线移向正树:

「谷口正树先生——我想我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柊先生似乎还是心存眷恋。他好像觉得,如果让织机绮和西风三兄妹见上一面,或许事情还会有转机。似乎是把赌注押在了这上面——但看来是失败了。果然,世上并没有那么多如人所愿的好事啊。」

对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诶——?」

正树感到心脏仿佛被利剑刺穿一般,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那个疑似自己「本体」的东西,此刻正倒在东梨的脚下。

看来像是被移动到了那里。

而自己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似乎仅仅是因为身为绮的恋人,仅此而已——

「我——」

在他愕然的注视下,南砂从一旁走上前,神情阴沉得可怕,

「你——其实一直被保护着。为了防止你被卷入〈紫雨〉的暴走,你被第一时间投进了‘间隙’。而你那毫无防备的本体,也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没错,就像我一样。」

然而,那番解释对正树来说,简直是完全无法理解。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两个人到底在自顾自地理解些什么?不对,难道说——)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脸上浮现的疑虑,东梨点了点头、承认了:

「没错——站在这里的我,并不是玖良良东梨本人。现在的我,不过是残留在那个南砂内心‘间隙’里的、过去的东梨的「残渣」罢了——是她无意识的产物。因为无法承受这次的‘异变’、意识发生了分裂。」

南砂也露出一脸憔悴不堪的神情,

「大概——在很久以前,柊和东梨之间就已经谈妥了吧……如果东梨不在了,就由柊来收拾残局——」

两人之间已不再有对话。

这仅仅是一场「独白」。

「等、等一下——先让我捋一下……」

正树虽然心存动摇、却也开始领悟到了问题的根结所在。

「也、也就是说……不是你吗?引起这场骚乱的元凶,并不是夺舍了南砂小姐的玖良良东梨,而是……」

「没错。这场〈紫雨〉现象的显现,真相是——另外两人……玖良良西风和北斗,在与织机绮接触并受到「刺激」后便拉开了序幕。而远在它处的我、也就是东梨的「幻影」,在目击到那一幕时便随之现身了——」

「东梨一直试图压制并掌控「污渍」的暴走,想让镇上的人们暂时安定下来——但这种努力也快到极限了。」

「崩坏已经开始——而在这终焉之刻等待着我们的究竟是什么,目前还无人知晓。」

「——之所以会见绮,其实是——绮确实被认为本人虽然没有任何才能,但或许拥有能消除能力者力量的本事,所以统和机构也——」

正树的后槽牙开始咯咯作响。

一阵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他至今为止所深信不疑的种种前提,正从根基处开始彻底颠覆。

「这恐怕就是错误的根源,也是柊所犯下的失误——织机绮、不,是合成人Camille「卡米尔」,恐怕并不是被卷入其中的‘受害者’——她拥有一种能将他人内心深处隐藏的东西挖掘出来的‘素质’——大概,你也是其中之一吧、正树。」

「你也一样,本不需要插手这些麻烦事的——但你还是闯了进来,这大概就是被她所引导的结果吧。」

「不、不……这怎么可能……」

面对陷入极度混乱的正树,南砂神色寂寥地说道: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也曾经历过那种发现自己所深信的一切皆是谬误的绝望……」

紧接着,东梨也——

「虽然一切恐怕都已为时已晚——但柊似乎还在做着什么。希望那对你和织机绮来说,不会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他用一种仿佛在安慰般的口吻,冷彻地宣告。

「…………」

雨幕之中,柊独自撑着伞,走在街道上。

从他身边经过的熙攘人群,那无数张面孔上,依旧如往常一般,捕捉不到任何一丝表情。

整齐的行进仍在继续……然而,其中已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笔直站立行进的身姿,此刻出现了细微的晃动。

手臂大幅度摆动、步伐变得不规则,偶尔还会稍稍后退……看起来就像是在翩翩起舞。

接着,他们张开嘴……开始发出某种呻吟。

那声音的内容起初不过是零散的杂音,但逐渐汇聚成了稳定的波动。

听起来,那仿佛是一串连贯的词句。

旋转不息、起起伏伏、跌跌落落

或是卷起漩涡、聚集了许多

不自然且自然

压倒性的、事不关己

他们正在歌唱。

那没有表情的庞大群体一边起舞、一边高声叫喊,正在街道上游行。

「…………」

柊既没有驻足端详、也未表现出恐惧,只是带着同样冷漠的神情,从那副景象旁径直走过。

就在他的怀中,移动终端响起了来电提示。

明明刚才织机绮试图联系外界时失败了,通讯却传达到了他这里。

「────」

柊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急促的样子、接通了电话。

他自己一言不发,反倒是对方——语气显得焦灼万分:

「万分抱歉,Oxygen——但是,我们这边也确认到情况发生了变化——」

「…………」

「城镇的封锁已经完成,但人群正逐渐蔓延到结界周边。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有被突破的危险……请问,您那边现在情况如何?」

面对那近乎哀求的询问,柊——

「……没问题,Kaleidoscope……你只需要维持现状就好……」

他语气冷淡地说道、仿佛要将人拒之门外。

「可、可是……以前扫荡‘Santa Clara’的时候,甚至动用了‘Fortissimo’,这次却说只要您一个人就够了,未免也太——」

「我说过了,没问题……」

那声音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屏息敛声的畏缩。

「——十、十分抱歉……」

「你那边——确认到‘雨’了吗?」

「哈?不——卫星观测显示,目前该区域附近并没有雨云。天气晴朗。确认状态无误。」

面对这充满困惑的回答,正撑伞挡雨的柊有些自暴自弃地应了一声,

「这样吗——」

「还有,那个——Minimum 刚才发来了紧急询问,说是Camille曾打来过一通电话、但瞬间就被挂断了,这很不自然,而且回拨过去也没人接听,她们觉得很可疑——我们要告诉她、这边正在进行无线电封锁吗?」

面对这个问题,柊陷入了片刻的沉默,随后像是叹息一般开口道:

「……去告诉她,那是徒劳的……」

「……哈?」

「Minimum的期望……无法实现。她指望利用Camille的无效化能力,将自己的哥哥马克西姆 Maxim G 从‘怪物’变回‘人类’……这只是徒劳。去告诉她……那种情况根本不存在……」

柊一边说着、一边环视四周。

他深知眼前的混乱因谁而起,却依然清晰且断然地宣告:

「Camille——织机绮……比起‘Minimum’、比起‘Maxim G’……是最为恐怖的‘怪物’……」

「那个,Oxygen——这究竟是……」

「言尽于此——」

柊单方面切断了通话、甚至还关机了。

「…………」

雨中,柊再次迈开了脚步。

沐浴着人群发出的那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歌声,他正朝着那栋设有水族馆的大楼走去。

紧接着——不知不觉间,他的步伐开始与人群趋于一致。

人流正汇聚成潮、向着那栋问题大楼涌去。

这股庞大的群体若是集中于一处,究竟会演变成何种局面——若是从他们身上溢出的「火」汇聚成团,又会产生什么——这世上还未曾有人亲眼见过那一幕。

「…………」

在不断前行的柊面前、一道黑影突兀地晃动着现身了。

那是丧失了境界、甚至渗入现实的「间隙」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身边。

站在那里的,是曾经的玖良良东梨。

『柊先生,我不认为这场「雨」一定就是坏事。我相信总有一天它能被掌控,为人类拓展出全新的认知,并通往更加幸福的可能性。』

对方投来一个如星光般璀璨、令人眩目的笑容。

那是他从世界各地收集而来、令孩子们为之着迷的梦想,而现在——也是即将彻底消逝的噩梦。

「…………」

柊无视了那道「幻影」,继续向前走去。

当他与幻影重叠时,对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柊仰望着天空。

「……确实,我也能看见了,这场‘雨’……你一直以来感受到的就是这些吗,东梨——」

他这番罕见的独白,没能传入任何人的耳中,而被周围的喧嚣声彻底淹没。

柊继续向前迈进,但脚步却显得有些沉重。

仿佛他已经放弃了希望,认为一切终究还是太迟了。

「东梨——为你的梦境画上句号的,究竟是死神、还是织机绮……恐怕,其中的一方已然降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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