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轮回,人自沉沦……
**『那你呢?当发现那漆黑的深渊竟如此深不见底时,你究竟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总之……先试着闭上双眼……或许,当时除了让自身也坠入黑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吧。』
——出自某段对话的片段**
Mellow Yellow 正处于「可能性的间隙」之中,意识处于一种模糊的半醒状态。
(那个……)
她的意识在感觉到降雨的那一刻便中断了。
当时她正打算去玖良良西风他们那里保护织机绮,但在那之后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和正树一样、她也被切断了「火焰」与〈紫雨〉(Purple Rain)的关联性,沦为了仅受南砂/东梨操控的存在;
但由于那份操控也被西风等人的攻击所化解,现在的她处于一种极其尴尬的处境:精神无处安放,唯有思绪在轻飘飘地四处游荡。
(那个、是什么来着?……好像有种不祥的预感……不对,是已经发生过讨厌的事了吗?)
她原本就不擅长深思熟虑。
即便身处这片暧昧模糊的空间中,这一点也依然没有变。
包括Mellow Yellow 在内的所有被称为「特别制」的合成人,在「被开发」之初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
那就是旨在拥有足以匹敌最强者「Fortissimo」的能力。
在这些人当中,Mellow的止息〈Breath Away〉算得上是成果颇丰的一例。
同类型的「Bullethead」等型号因严重缺乏稳定性,如今已被视为失败作而从记录中抹除,而Mellow不仅能正常的执行被派遣的任务,甚至还被委以保护并监视织机绮这种若非深得信任便绝对无法胜任的职责。
不过……Mellow从很久以前起,就无比厌恶自己这种所谓的‘稳定性’。
她不知道自己作为「特别制」被创造出来的意义究竟何在,内心深处始终因为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平庸现状而感到焦躁。
她曾与「Fortissimo」交手,试图全力以赴试探自己能力的极限,结果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击溃、连擦伤都没能留下,甚至心脏也被迫停跳——随后,又被对方随性地——复活了。
自那以后,Mellow便在心中称呼Fortissimo为「老师」,对其满怀憧憬——
但这并不代表她认为对方会指引自己走向何方。
恰恰相反——
(我——一定是对那个人……)
正当她心不在焉地思索时,身侧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了吗、Mellow?」
有人在呼唤她。
她猛一惊、回过头,发现自己的仰赖对象正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身着紫色服饰、外貌宛如少年般的世界最强的男人。
「For……Fortissimo老师?」
不禁脱口而出。
这种青睐的语气、若是真当着本人面说出来,恐怕当场就会被杀掉。
猛然回过神、下意识地捂住嘴,而眼前的 Fortissimo 却只是苦笑着,
「别紧张,我当然不是本人。你用不着被吓成那样。」
对方耸了耸肩。
Mellow有些困惑:
「那、那个……请问我是在做梦吗?」
对方点了点头:
「准确来说、是杀掉玖良良东梨时的那个 Fortissimo 的‘印象’,残留于这道缝隙里了。而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刚才胡思乱想的那些内容的脑波、恰好与我相似。所以我才浮现出来了。」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吗?」
「无需理解。现在的你、正处于潜意识中拼命寻找苏醒契机的状态。无论什么都好,你只是单纯的在渴求着一个‘离开这里’的理由。」
「我只是在想,自己想要沉迷于梦中吗?」
「无论谁都是这么想的。想永远留在梦里、不想回到现实什么的……真是愚蠢。明明所谓的现实本就是场‘噩梦’,两者根本没多大区别。」
Fortissimo的幻影说着、发出一声冷笑。
那副神情,确实就是Mellow曾经目睹过的那种强势的傲慢模样。
「我是……睡着了吗?在去救织机绮的途中?」
「这就是〈紫雨〉(Purple Rain)的攻击。它会吸走人们的‘未来’——虽然对我不起作用,但对你来说似乎威力足够了。」
「呃——」
「好啦,别那么垂头丧气的。看样子你和那些失控的家伙不同、因为是被东梨直接攻击的,受到的损伤似乎也比较轻。」
「不、究竟是怎么回事。敌人难道还不止一个吗?」
「或者说,对方正在分裂。一边是无意识发动能力的家伙、而另一边则是试图将其阻止的……那些家伙正使用着相同的能力互相对峙——场面一片混乱。」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别问我’——本想这么说,但那得是在我是本尊的情况下。现在的我,也是你潜意识中‘智慧’的拟人化身,所以能给你句亲切的忠告。这次可是破例,你该心存感激才是。」
「哈——那还真是、非常感谢。」
Mellow虽然感到有些莫名的违和,但还是低头致谢了。
那个幻化成Fortissimo姿态的家伙,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
「以前,玖良良东梨那伙人试图从前来抹杀他们的Fortissimo手中夺取‘未来’,结果却以失败告终——表面上是这么流传的,但真相其实并非如此。事实是、〈Santa Clara〉的那群人为了测试自身能力的潜力而进行实验,结果却因实验失败而导致力量失控,最终被Fortissimo出面制止了。所以,Fortissimo确实承受了他们的攻击、也确实将其化解了——但说实话,消灭他们不过是顺势而为。因此,即便有幸存者、对方也完全没放在心上。而那件事、正是你现在所卷入的事态的元凶、Mellow。」
「是那对兄弟吗?而且还有另外一个人?」
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了那样的画面。
一名少女对自己下达命令的身姿、若隐若现地浮现。
那些在被操纵、坠入间隙的过程中所经历的「现实」,正逐渐混入她的意识之中。
玖良良三兄妹——这种认知已经深植于她的脑海之中。
「Fortissimo并非唯独放过了他们——只是看穿了他们已经不存在被打倒的价值了而已。」
「总觉得,这种说法——让人有点同情呢。就像过去的自己一样。」
「但是,这一次恐怕没法再放过他们了。真正的‘我’大概也不会现身,你必须得想办法解决掉。被如此百般利用,你也很想还清这笔债吧?」
「啊——原来如此,……是我把谷口正树给绑架了……我想起来了……」
Mellow脑中断断续续地浮现出受人操纵时的记忆,不由得抱住了脑袋。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绮、一定在生气吧——」
「垂头丧气也无济于事。还不快点起来?」
「可、可究竟该怎么办才好?Fortissimo老师究竟是怎么抵御攻击的?」
「留在这里的‘我’,终究不过是存在于东梨和南砂脑海中的‘意象’,所以具体的方法并不明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躲。」
「诶?」
「无论对方使出什么招式、都毫不在意地直冲过去——这原本不就是‘我’的行事风格吗,那么、『求死心切的 Mellow』——」
Fortissimo的呼喊声,突然远去了。
Mellow想要追逐、可对方的身影却在转瞬间渐行渐远。
「啊,老师——等等——」
就在Mellow拼命想要抓住对方时,那个声音最后说道:
「……听好,淋了雨就会湿。厌恶这一点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语罢、对方便彻底消失了。
「老师、Fortissimo老师——」
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正一点点清晰起来。
唰——唰——,那声音连绵不断,仿佛在坚硬的地板上拖动着崭新的床单的声音,
紧接着——皮肤上摊开一阵冰冷的触感。
下雨了。
她终于重新意识到了这一点。
随后,也隐约感觉到,自己正倒在地上。
雨水正倾泻在僵卧不动的自己的身上。
(啊……)
全身沉重如铅、连指尖都无法挪动分毫。
用「鬼压床」来形容这种动弹不得的状态甚至都显得有些轻微了,简直就像是精神与肉体已经彻底分裂一般。
(唔、唔唔……)
视线模糊不清、难以聚焦。
在这一片模糊的世界里、伫立着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是……玖良良北斗……吗?而另一个……感觉不像人、倒像是个圆筒状的……)
*
「………… 」
在水族馆中,玖良良北斗独自伫立着。
其他人全都倒在地上。
就在刚才被其夺走意识的西风、南砂、织机绮、谷口正树,还有 Mellow Yellow,所有人都在〈Purple Rain〉的雨中被夺走了各自的「未来」、再也无法起身。
「…………」
北斗此刻正感受着那倾盆而下的雨、落在全身的每一寸。
无论是身处室内,还是幻觉与现实的界限,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作为一种压倒性的体验,他真切地感受到那场「雨」正持续不断地打湿整个世界。
那是曾经唯有玖良良东梨才能感受到的认知。
是曾经〈圣克拉拉的孩子们〉中谁也无法抵达的境地。
而现在——北斗已然踏入了那个领域。
(或许,从我们遇见织机绮和谷口正树那两人时起,就已经开始了——)
随后,西风与北斗接触了南砂/东梨。
由于西风直接站在风口、负担过重,无暇观察细节——但负责后方支援的北斗却注意到了。
本应从街上行人身上源源不断汇入的「未来」之「焰」——竟然完全没有被南砂/东梨所吸收。
说到底、那种能够自由吸收他人「未来」的能力,本就是一场巨大的错觉。
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真相不过是——在笼罩全世界的〈紫雨〉(Purple Rain)不断缓慢榨取的「未来」中,
自己不过像个小孩气的小偷一样,仅仅掠取了那股涌出的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丁点「末梢」而已。
这场「雨」究竟是什么?
是在人类诞生于这片土地时就已经在下了吗?
是从遥远的太古时代起、就一直如此缓慢而持续地夺走生物的「未来」吗?
(知晓这一切的,只有东梨——我们不过是浑浑噩噩、触碰到了他苦恼的冰山一角而已——)
试图控制这场「雨」,或许就像刚发现火的原始人,因为急于利用而盲目操作,最终引发了漫山遍野的火灾一样。
然后半吊子的「求雨」,或许会导致所有生命的「未来」在瞬间被宣泄殆尽、最终引发一场灭世的大洪水。
(即便如此——东梨依然想要向前迈进。即便如此,我们所能做的就是……)
北斗将视线投向水族馆的边缘——那是在通往下方楼层的手扶电梯附近。
不知是在何时潜入的——那里伫立着一个黑影。
黑色的帽子、黑色的斗篷。
那全身被包裹的轮廓与其说是人、倒更像是一个圆筒。
对方一言不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北斗以及倒在现场的这些人。
「难道说——你就是不吉波普(Boogiepop)吗?」
北斗试探性的问道,但黑帽子并没有回答。
他微微一笑:
「虽然东梨一直渴望被你杀掉——但你现在才出现,是认为我们也具备那样的资格了吗?」
然而,黑帽子却一脸冷若冰霜,
「等着——就一瞬即可。」
对方冷冷地丢下这句话,便将视线向下投去。
凝视着倒在地上的织机绮。
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贯穿一切,甚至看透了绮所坠入的「间隙」深处——
*
……在被囚禁于遥远过去「回忆」的幻影之中,织机绮正在与不吉波普对峙。
「唔……」
在她身后、那些即将走向毁灭的「圣克拉拉的孩子们」,正身处东梨的指挥之下,着手进行一场无可挽回的实验。
大家围坐在篝火旁、集结起众人的能力,为了能让东梨也感知到那唯有他们才能察觉的〈紫雨〉,正竭尽全力地聚精会神。那副光景在旁人看来,简直就像是在举行某种「祈雨仪式」。
大家围成一圈、合唱着同一首歌,试图以此共享彼此的感官。
而不吉波普正用冰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那、那个……!」
绮向不吉波普搭话。
然而黑帽子并未作答、而是径直朝那群孩子们走去。
不吉波普即是「死神」——当它接近某种事物时,其目的除了将其抹杀之外便别无他求。
甚至连理由都不存在。
毕竟,它是「自动」的。
「等、等一下!」
绮挡在了不吉波普的面前、拼命地呼喊着。
「等一下、请再等一小会儿——起码等到那首歌结束。我想到了那时候、这场‘梦’也会随之消失的——所以这一次,请让那些孩子带着笑容迎来「终结」吧……!」
然而黑帽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让开——」
丢下这句话,便径直朝孩子们走去。
「所以——先住手啊!」
不吉波普停下了脚步、将视线投向了她的手边,
「这——是代表你有‘攻击’的意图吗?」
「诶?」
绮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竟握着一把短刀。
(这是——)
在这个「间隙」之中,她只是一个仅由精神构成的模糊存在。
正因如此,反而使她心中所想的一切、都映射在了这个‘世界’之中。
现在——哪怕是杀掉不吉波普、也想要阻止这场行径。
「我、我——没错,我是认真的!」
绮摆出架势,将小刀的尖端指向对手。
然而,她的手却在不停颤抖、使不出一丝力气。
「不——你并不是认真的。」
黑帽子冷淡地否定了。
「你无论何时、无论对什么事都不曾认真过——总是想把一切责任推给别人、自己却不想做任何决定。」
面对这番断言,绮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在、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说起来,刚才在另一个「间隙」里,这家伙还说过「你并不是真的喜欢谷口正树」……那段记忆苏醒了过来。
「怎、怎么会……这太荒谬了——」
绮的全身也开始剧烈颤抖。
咬紧牙关,后槽牙发出咯咯的响声。
面对这样的她,不吉波普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
「实际上,你和你所厌恶的 斯普奇E 简直一模一样。试图压抑对那个不曾给予你容身之地的‘世界’的愤怒,却以失败告终,整日战战兢兢、畏首畏尾,又因为旁人无法理解这一点而时刻心怀躁郁——但事实上,你最讨厌的、正是这样的自己。」
绮无言以对、只是停不住地颤抖。
「唔……」
「现在也是如此……并不相信自己能守护住〈圣克拉拉的孩子们〉的回忆。只是因为对走向毁灭的他们产生了共鸣,便借着这份同情,试图让自己过去那软弱的‘自我’得到哪怕一点点的肯定。然而……说实话,你完全没有改变。依然如此软弱、甚至从未真心想过要变强——依然是那个可怜又渺小的Camille。」
「闭——闭嘴!」
绮大声怒吼着,向对方冲了过去。
她被一种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焦躁的冲动所驱使、发作般朝着不吉波普猛冲而去。
黑帽子身形一晃、轻盈而华丽地避开了她的冲撞。
那动作优雅得仿佛在跳舞,绮见状愈发激愤、疯狂地挥舞起手中的短刀。
眼前的这家伙究竟是不是幻觉,此刻的她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究竟是她潜意识的投影、还是外部干涉的结果——
若是后者,其目的又是什么,她的思考已经无法触及这些深层的问题。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呃! 」
她一边胡乱地嘶吼着、一边没命地挥舞着手中的短刀。
一直轻盈躲闪着的不吉波普,忽然——
「人类为什么总会对‘真心’这种东西心怀感激呢——明明所谓‘真心’,也不过是像现在的你这样、令人作呕的垂死挣扎罢了。」
然而此刻的绮,已经没有余力去接受并理解这句话了。
「啊啊啊 ……! 」
她发出已不成声的惨叫,反复做出不知是在攻击还是在驱散恐惧的动作。
就在此时,黑帽子开口:
「那么……是时候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动真格’了。」
还没等绮做出任何反应,对方的动作便发生了变化。
方才还像优雅的跳舞般轻快地踩着步点、却在刹那间——静止了。
绮的动作由于无法迅速收回。
她挥舞着的匕首的尖端、径直刺入了处于斗篷深处的肉体之中。
噗嗤一声——刀刃齐根没入。
那触感令她心头一惊,猛然看向对方的脸——随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头戴黑帽、身披黑斗篷——然而,那已不再是方才那张惨白的脸了。
「绮……?」
正用不可思议的表情凝视着这边的、正是谷口正树。
「啊,啊……?! 」
绮哑口无言。
扮成不吉波普的正树,腹部被深深刺中、身体丧失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啊……啊啊……」
绮张大嘴巴、喉咙里不断漏出不成声的哀鸣。
此前她所纠葛的一切情感都在瞬间被冲刷殆尽、唯有超越万物的绝对绝望向她席卷而来……将其彻底压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着绮那甚至称不上惨叫的呻吟,正树在剧痛中陷入了混乱。
(这、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被绮刺中……好像又闯进了她的「间隙」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正树的视野中,绮只是呆然张着嘴、彻底丧失了感情,惊愕地伫立在那里……而在她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存在着。
与其说那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是一个圆筒状的轮廓。
(那、那是……真正的、不吉波普……?)
那道影子似乎很快就对两人失去了兴趣,转过身向某处离去。
绮已经无法再去追赶,只能瘫在地上不断呻吟。
「…………」
不吉波普走下斜坡、朝着营火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在此期间,那些唱歌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仿佛排好了顺序一般,接连踉跄着倒了下去。
在感知到那连绵细雨存在的瞬间、未来的丝线仿佛悉数断裂、一切也随之崩塌。
无论「Fortissimo」是否到来,那一幕终究是注定会降临的景象。
「…………」
不吉波普看也不看那些孩子们一眼、径直朝一个位置走去。
孩子们当中也有玖良良东梨的身影,但对方瞧都没瞧一下。
东梨也倒在了地上,黑帽子不带任何感情地从其身边经过,然后……抵达了那里。
面对依然站立着的三人中的一个、也是其中唯一的少女,不吉波普物静静地——
「喂——差不多该拿出点干劲来了吧?」
他对南砂问道。
(啊——)
玖良良南砂从被送到这个地方的那一刻起、便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们并不是为了继承东梨的遗志才活到现在的。
事实恰恰相反。
之所以被留下一命、是为了收拾那场梦境的残局,并将其中所有的‘可能性’连同其每一处的‘缝隙’都彻底填平。
「原来如此——不吉波普、你根本没有必要杀掉东梨,而我们——从一开始甚至连你的「敌人」都算不上啊……」
她带着叹息的语气说道,而黑帽子则——
「现在的你应该最能清晰感受到这场所谓的〈紫雨〉。既然如此,只要你能解决掉这个问题、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做不到吗?」
「你觉得我有『未来』那种东西吗?说真的,我完全感知不到任何呢。」
黑帽子语气敷衍。
「所以,如果你做不到的话,对我而言、现在就只能在这里让所有相关的一切全部消失了——」
「你竟然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是说、你能杀掉这整座城市里的所有人?」
「因为那正是我的‘工作’。数量并无意义。」
黑帽子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勉强。
既没有任何逞强或自负、也没有虚张声势或任何的情绪波动。
「你觉得对这场『雨』置之不理也无所谓吗?明明存在着一个正在不断夺走所有生命『未来』的家伙——」
「世界的危机、是吗?这场‘雨’是从几亿年前就开始下的?原来如此,现在的世界确实扭曲不堪,未来或许也有变好的可能吧——但那绝非当下。今后是否还有改善的余地、谁也说不准。玖良良东梨确实能感受到他人无法察觉的世界‘负面’、并试图寻找解决之道——但他并没有那份才干。那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仅此而已。而且——所谓的世界危机,并不局限于这种『雨』,而是随处可见地散落在各处、尤其是那些根本看不到改善希望的烂摊子。你们最好不要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大家都在苦苦挣扎、然后在毫无建树的情况下消逝而去。」
不吉波普的声音很轻快,而诡异的是,这其中既没有恶意、也没有任何挖苦的意味。
「能够达成并突破的、仅仅是极少数的存在,而且这其中并没有什么被选中的理由,纯粹是‘侥幸’而已。所谓‘世界’,无论何时都只是由这种反复无常所支撑着的、极其危险的东西。」
「……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是东梨会说的。虽然你可能并不认识,但那个憧憬着你的他……或许在无意识间、已经变得和你很接近了呢。」
「所以才失败了啊。明明只要稍微想想就能明白,去憧憬什么‘死神’,前方实际上根本空无一物。」
「是啊……我在想,东梨一定是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没有‘未来’,所以才想见不吉波普一面的吧。」
「真是给人添麻烦呢。」
「真冷淡啊……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让你见见东梨——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在南砂陷入奇妙的感怀之中时,不吉波普环顾四周,说道:
「总之——我已经提醒过你了。如果你还有斗志,就想办法解决吧。至少,你的兄弟们已经下定了决心。」
「诶?」
南砂看向站在她身边的两人。
他们像雕像一样凝固在那里、一动不动——西风闭着眼尚未苏醒,而北斗——似乎正笔直地注视着前方、注视着不吉波普。
「这是——」
「所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铺垫已经做好了——随你高兴吧。」
黑帽子丢下了这句奇怪的话,身影便瞬间从这片「缝隙」中消失了。
*
……仅仅是一瞬间。
不吉波普迅速瞥了一眼织机绮——随后,视线再次回到了玖良良北斗身上。
「那么——你打算如何平息这场混乱呢?」
在水族馆内,在绮等人依然倒在脚边的状况下、黑帽子语气淡然地发问。
「嗯──」
北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也理解了,不吉波普究竟去往了「何处」。
「你见到——南砂了吧。果然东梨不在那里吗?」
「只是剩个空壳而已,正如你所料。长兄的‘幽灵’帮不上忙,你们自己想想办法吧。」
面对这番冷淡的推托之辞,北斗露出一抹苦笑:
「你对南砂也是这么说的吗?」
黑帽子静静地凝视了回来,
「我已经给她留下了『武器』——至于她能不能用,我就不知道了。」
「武器,是指——?」
正当北斗开口询问之际,室外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响动。
旋转不息、起起伏伏、跌跌落落
或是卷起漩涡、聚集了许多
不自然且自然
压倒性的、事不关己——
人群异口同声地持续吟诵着那句话,汇聚成如同地鸣般的轰然巨响。
正向这边涌来——
「唔——」
就在北斗畏缩的那一刹那、「第一波」已然袭至。
在不吉波普身后的自动扶梯上,人群如潮水般涌出,向着这边疯狂地冲了过来。
「呀——」
北斗不由得发出一声呻吟,就在这时,他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身影僵硬地站起身、将手掌对准人群——刹那间,成群的人影被向后吹飞,在无形的压力下动弹不得。
回头望去,出现在那里的——是拼死才恢复过来的合成人,Mellow Yellow 。
「唔唔——」
她面容扭曲、拼命使出 Breath Away 能力,死死抵挡着汹涌而来的狂乱人群。
看到那一幕,不吉波普淡然地说道,
「精彩——不过,终究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说着、朝对方走去。
在经过北斗身边时,他开口问道:
「你觉得,为什么现在的人群会一拥而上?」
「……诶?」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心里一定在想,那些被夺走‘未来’、失去意志的人,在没有被控制的情况下,本该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飞散才对吧?」
「这、这是……」
北斗在动摇之中、察觉到内心深处正有一股恐惧正在缓缓膨胀。
(这、这家伙——身处「缝隙」之中,究竟干了些什么?)
那恐怕是他们玖良良三兄妹做梦也想不到的、某种极其荒唐的行径——这种战栗感油然而生。
「你们陷入的境地也是一样——水总是向着孔洞流去的。只要存在巨大的空虚、不稳定的存在就会被其吸入,并开始运作——用挖掘才能之类好听的话语来进行表面上的解释也无济于事。那家伙仅仅是 ——内心深处、开了一个比谁都要巨大的‘空洞’而已。」
不吉波普一边说着、一边经过 Mellow Yellow 的身侧,站在了那家伙的面前。
在织机绮的面前。
「所以——我把那种‘缺口’稍微扩大了一些——其程度足以比〈Santa Clara〉的能力更深影响到那些被「雨」淋到的人。」
它瞥了一眼 Mellow Yellow、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你有那个意向、就跟上来吧。」
说完,不吉波普迅速抱起昏迷不醒的织机绮——跑了起来。
在瞬间便达到了最高速度,那绝非寻常的奔跑、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迅猛之势正面冲向建筑物的窗户。
就在身体即将触碰的刹那,厚重的玻璃已被无形的丝线切得粉碎,紧接着——就这样飞跃而出。
到了外面。
「——啊!」
Mellow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哑然失色,但随即猛然回过神。
(糟了,能力——)
集中被打乱、能力就随之解除了。
她回过头,然而——原本涌向这边的群众,此刻正全部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而去。
就好像他们追逐的目标移动了一样——不、难不成群众原本的目标就是……
「……是绮吗?」
Mellow面露困惑、看向了北斗。
对方也同样愕然不已。
「……难道说、不吉波普……尚在‘缝隙’之中,对织机绮进行了‘改造’吗——」
他正在嘟嘟囔囔地低声细语。
虽然不明所以、但对Mellow来说、关键之处只有一点:
(绮——会怎么样?我必须拯救她——)
唯有这个迫切的事实占据了她的心头。
她强撑着还在打颤的双腿站起身来、纵身跃向不吉波普一行人离去的那扇窗外。
(——用 Breath Away 在空中制造立足点——然后踩上去……)
如果不刻意去凝神、就无法发动能力。
平时本能反射性做到的事,现在却做不到了。
不吉波普一行人已经远去了。
他们的动作仿佛悬挂在无形的丝线上,在天空、地面与墙壁之间轻盈地跳跃穿梭,自由地疾驰而去。
随后,人群一齐跟了上去。
那毫无意志可言的、单纯的集合体,正如同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般、簇拥向织机绮——
(唔——)
一阵恶心感袭来。
她从心底感到厌恶。
这些人究竟是被绮的什么‘特质’所吸引而聚拢过去的?为了填补被夺走的「未来」,他们究竟想从这个性格内向、透着股古怪倔劲,但横竖看都只是个普通少女的身上寻求些什么呢?
「只不过是心里,有着比谁都巨大的‘空洞’而已——」
不吉波普的话语在脑海中回荡。
她不禁心生怒火、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在心中愤怒咆哮着:少在那儿摆出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信口开河了。
(绮她——会亲手揉面并烘焙长条面包,为我做出比任何店里都好吃的炒面面包啊——)
求死的 Mellow 甚至忘记了‘死’、在愤怒的灼烧下,紧追着不吉波普与人群而去。
*
咔嚓一声、指尖抓挠坚硬地面的声音响了起来。
「——!」
北斗猛然回头,
在他视线的尽头,倒在地上的谷口正树正动作僵硬地试图站起身来。
然而,那副表情中没有仿佛任何意识。
对方依然处于昏迷状态。
即便如此,身体仍在动弹、并试图站起身来。
仿佛梦游一般,即便意识与肉体依然处于分离状态、却仍试图采取行动。
(谷口正树——尽管精神仍被囚禁在「夹缝」之中……但由于〈紫雨〉的影响变得过于剧烈、正试图从现实与幻境之间产生的「波动」中,强行将意志贯彻下去吗……?)
正树踉跄着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朝某个方向走去。
不、他所向往的地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竟然——追随织机绮而去……)
北斗愕然地目送着正树离去,即便不情愿、也开始逐渐理解了现状。
(恐怕……谷口正树即使是榨干了他那惊人的意志力,等他赶到织机绮身边时、一切也早已结束,根本来不及了……不给面子的‘死神’应该不会等太久。而现在……那个‘死神’正在做的事情是——)
争取时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在我们设法解决之前,它仍在勉强等待着……)
那些被「紫雨」溅上「污点」的人,是绝不能被流放到外界的存在……否则,世上所有人的「未来」都会以同样的方式被夺走。
所以,如果北斗无法解决的话——不吉波普大概会把那些人全部杀光吧。
为了提高效率,它才将他们聚集在一起。
(那么……该怎么办?究竟要做什么?)
北斗从不吉波普一行人离去的那处破洞——那面整墙窗户都被吹飞的大坑——向外望去、将外界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凝视着连绵不断的雨幕。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看来只能动手了……我们必须去完成东梨没能做到的事。」
无需回头,他那苏醒的兄弟已经走上前来,并肩站在了他的身旁。
玖良良西风复活了。
北斗曾一度背叛了他,此时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西风,之前的事很抱歉……但是,」
他试图辩解,西风却对他摇了摇头,
「不,我明白……虽然身体动弹不得,但你们之间的对话和当下的状况,我还是能大致掌握的。看来是我还是太天真了。差点就徒劳地妨碍了南砂,导致事态陷入空转。」
「可是,我们真的能做到吗……连那个东梨都没能实现的、对这场「雨」的控制——」
「关于那个——刚才冲出去的 Mellow Yellow 所坠入的「间隙」,我也体验了一部分,她在那里——见到了最强音(Fortissimo)。而且,她在那里得到了关于应对「雨」的建议。」
「你说什么?」
「确实——对方说过,『既然遇到雨、便注定湿透。逆天而行也毫无意义』。」
「这就是Fortissimo让〈Santa Clara〉失去战斗能力的秘密吗?」
「我不清楚……但毫无疑问、Mellow 现在行动自如。她靠自己的力量解开了『雨』的束缚。」
「湿透……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说要接受吗?不去反抗那被夺走的一切,反而主动献出『未来』……」
北斗一边呢喃着,一边仰望天空。
「原来如此……一直以来,我们只想着从他人身上夺走「未来」。但是——反过来,难道就没有将自己的「未来」转移给别人的方法吗?」
随后,北斗朝着天空、高高举起了双手。
与他们平时使用能力的方式截然相反,北斗在心中勾勒出将自身的「火焰」彻底释放的意象——就在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一股仿佛全身被急速吸入其中的剧烈冲击。
(这、这是——)
在「雨」落下的前方、一种错觉向他袭来,仿佛天空要将一切夺走、又仿佛自己正被连根拔离地面。
肉体本身纹丝未动——可精神、乃至灵魂本身都像是要被吸干殆尽一般……然而,在那之中,
(那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在雨云的彼方、在那尽头的虚空之中,他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注视着自己——那是,
(这、这就是——〈紫雨〉的本体……?)
那里没有任何「火焰」。
即便存在心智、其中似乎也不含任何「纠葛」。
直到这一刻,北斗才反向领悟了为何「未来」会以「火焰」的形式呈现。
那是一个「逐渐燃尽的过程」。
越是向未来迈进,曾经拥有的可能性就越是接连消失,最终只剩下一个现实。
那些本可能发生却未曾发生的可能性,被既定的‘现实’焚烧殆尽——将这种意向的重叠具现化为能力的,正是玖良良东梨、以及受他所引导的〈圣克拉拉的孩子们〉。
而现在——他亲眼目睹的那个「元凶」——在那里不存在任何损失、所有的可能性都泰然自若地并列在一起,没有任何对立与纠葛——正因如此,那里既没有「火焰」、也不存在「未来」。
唯有贪婪、唯有此物——在自那里投向此处的视线中,能感受到一种压倒性的「饥渴」。
对方在渴求着什么。
但那究竟是什么,却完全无从知晓。
(为什么,对方要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看……?)
貌似是在试图寻找什么。
那视线中惊人的过剩感、恐怕正是那种现象被感知为「雨」的原因吧。
每一滴雨珠都是试图进行扫描的传感器终端、是触角——无数根的刺向全身——暴露在那毫不留情、冷酷的注视下,北斗被一种本能的恐惧所侵扰。
(别、别看——别盯着看——别盯着我们看——)
漫天铺展开来的巨大眼眸的意象……正当他即将陷入这种‘仿佛要被吸入其中’的恐慌、身体僵硬得动弹不得之际,
「──北斗!」
西风的声音从侧面响起。
紧接着,他的「火焰」缠绕在北斗身上、将他那仿佛要被吸走的灵魂又拉了回来。
「……西、西风——」
「想办法解决它,集我们二人之力——」
两人竭尽全力、向着〈紫雨〉发起了挑战。
然而,这意味着他们的「未来」正在不断消逝。
而在那尽头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
*
(唔、唔唔……)
腹部被刺穿的剧痛之中,谷口正树陷入了一种如梦似幻的半醒状态。
他感觉自己正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中,梦见自己的身体正在追逐着绮。
两幅画面交替映浮现在脑海里,而无论在哪一边、他都痛苦万分。
在身负重伤的那幅景象中,绮只是心神丧失地瘫坐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她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在喉咙里持续发出毫无意义的呻吟。
(这里明明是「缝隙」之中,本该并非现实……然而……)
就感官而言,这里的体验压倒性地更加生动。
既然任何经验都是从内心接收开始的,那么这里无疑要比现实更加「真实」。
(啊……可是,我的肉体真的能抵达绮本尊的身边、将其从这场梦境中唤醒吗……)
一切都显得太过虚无缥缈、完全没有脚踏实地的实感。
从腹部刺出的刀尖上、仿佛正一丝一丝地绞出连绵不断的剧痛,唯有这清晰的刺激感在碾碎他的意志。
意志正被一点一滴地削减殆尽。
(唔……绮、别露出那种表情……你肯定不是想刺向我的……你是想刺向不吉波普……可是,为什么你会和那家伙会打起来……?)
正树在极度的混乱中挣扎着,试图在这个空间里挪动身体。
至少想发出声音。
然而,全身都被压倒性的麻痹感所蹂躏、甚至连痉挛都做不到。
他甚至无法感知自己是否还在呼吸。
绮那仿佛被夺走了所有心智般的空洞表情、正不断磨损着正树的精神。
(呜呜……我……真是太无能了……)
正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他觉得自己或许从未在真正意义上拯救过绮。
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一直沉溺于「救了她」这种自负之中,并将其强加于对方。
而证据就是……
(现在,绮为什么会如此心碎……明明只是失手刺中了我,她并没有过错……如果失去我会让她彻底崩溃——那么我、又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一直想要珍视她的啊……)
就在正树快要向绝望屈服的时候、那一刻到来了。
从绮的身后,一个身影迈着缓慢的步履、正悄然走近。
那少女的脸上带着一种仿佛大梦初醒、如释重负的神情——她是玖良良南砂。
「正树——你看起来很痛苦呢。」
南砂对正树说道。
她的声音和身影似乎都无法被绮感知、唯有正树能够接收到。
(南、南砂——你)
南砂看向绮、点了点头,
「这孩子——真是太可怜了……简直和遇到东梨之前的我们一模一样……」
对方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绮的脸颊,但绮完全没有反应。
南砂点了点头:
「正树,你是想救这孩子吧。」
(是、是的……有没有什么办法?)
正树心急如焚、在内心呐喊着。
南砂离开了绮,向他这边走近。
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把刺入正树身体的匕首。
「这个——是从哪儿来的?」
(是绮握着的——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到的……)
「这处『缝隙』……虽然是过去〈圣克拉拉的孩子们〉所在之处的投影……但以前并不存在。既不是我们当时所用的露营装备、也不像是现实中会有的东西……设计上完全不具备功能性。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
(你在、在说什么呢?匕首什么的根本无所谓……?)
「这恐怕是织机绮‘杀意’的结晶……是只有在这种名为‘间隙’的特殊环境下才能成立的、存在于噩梦与现实之间的异物——是不吉波普特意为我们 准备好的‘武器’——」
南砂的表情显得凄切而悲伤,但在那之中,又仿佛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这就是所谓‘在一个人最美丽的时刻,在其变得丑陋之前将其杀死的死神’那精妙的手法吧——真是何等精彩。这根本不是我们所能对付的对手……」
然后,她对着正树点了点头,
「你们也是一样的,正树——你和绮小姐、已经没有退路了。既然你们已经成为了不吉波普的「牵连者」,就必须永远在‘世界’的极限边缘生存下去……不过,我相信如果是你们的话,是一定能够挺过去的、嗯。」
她温和地微笑着。
正树心头猛然一震。
那并非源于心脏的实际跳动,而是一种灵魂仿佛被直接攫住的触感。
(什……什么——)
「对不起,正树——你虽然想救我、就像救绮小姐那样——但很可惜这个愿望无法实现。我们、早就已经结束了——终于到了要去见证‘命运’的时候。」
南砂一边说着、一边在正树面前俯下身、然后——握住那柄刺入他腹部的匕首、猛然拔了出来。
与此同时,她的身影迅速变得稀薄——正从这「缝隙」之中离去。
「谢谢你——对我们这么温柔。或许、我——」
南砂最后那句话的尾音模糊不清,终究没能听清楚。
正树感觉到,在匕首被拔出的瞬间,那剧烈的痛楚竟如谎言般消失了,而他自己的身影、也正从这个空间中逐渐淡去。
眼前就是绮——然而在那一瞬间,她却……
(……诶?)
绮看到先前还动弹不得的正树,腹部的短刀竟突然消失,猛然站起身、不由得大吃一惊……但比起这些,
(正树——你在看哪里……?)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正迎面贯穿她的胸膛。
那是一种沉重而痛苦的情感,甚至足以令她本该坠入其中的深恶痛疾都随之烟消云散。
正树的身影正变得越来越稀薄……然而,她已经连为此动摇的余力都没有了。
*
……被不吉波普抱在怀里的织机绮、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在群众的围追堵截下,黑帽子仍在不断移动。
接着,在人们开始感觉到降雨的地点——也就是市郊公园,不吉波普停下了脚步。
他在开阔的草坪上轻盈落地、随手将织机绮放了下来,动作近乎丢弃。
「唔、唔……」
绮的面部肌肉开始微微抽搐。
她正处于苏醒的边缘。
追赶而来的群众正向此处聚集。
然而不吉波普并没有特别看向那边、只是用那双空洞虚妄的眼神俯视着绮。
就在第一波人群眼看就要将两人淹没的瞬间,他们却全都被向后吹飞了出去。
「啊——真是的!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啊!」
一边怒吼着一边冲进来的,是 Mellow Yellow。
她正用 Breath Away 阻挡着汹涌而至的人潮,然而……那股力量终究是有极限的。
「啊……可恶!」
就在她忍不住大声叫喊时,黑帽子对着她的背影、以一种带着几分劝诫意味的奇妙口吻,开口搭话:
「最好别使出全力。如果不留后手,之后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啊?你在说什么——你究竟搞清楚状况了吗?全城的人可是都在朝这里涌过来——」
Mellow正打算开口抱怨,随后——她也察觉到了异样。
压力——正在减弱。
人群涌入的势头正在放缓。
而最重要的是,
(雨——)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上方——天空裂开了一个大洞。
厚重的雨云层中,突兀地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抹晴光。
「看来,我的工作已经不再被需要了。善后就交给你了。」
不吉波普不负责任的说罢。
Mellow转头看向那边——然而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唯有横卧在地上的绮发出呜呜的呻吟声,接着——她的眼睑缓缓地睁开了。
(呃,那个——发生了——)
尽管陷入了混乱,Mellow 的脑海中还是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玖良良三兄妹,大抵是做了什么——)
*
在西风与北斗正对着天空中浮现的异变陷入苦战时,倒在在地上的南砂在他们身后缓缓站了起来。
「………… 」
她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里依然紧握着一把短刀。
明明应该已经醒来、梦中的事物却就这样留在了她的手中。
「……南砂?」
西风等人察觉到她的苏醒,纷纷开口打招呼。
她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
「谢谢你们两个……在我迷茫的时候,你们一直都在努力坚守着呢。」
「这原本就是因为我的软弱才引发的事端……即便是受到了织机绮的影响,只要我全盘接纳并妥善处理,本不该演变成这种局面,但我没能做到。所以残留在体内的东梨、才想要替我去完成……不过,我现在明白了。东梨他、已经真的不在了。」
她朝着两人的方向走去。
「东梨的梦已经中断了,而我们没能将其继承下来。恐怕从一开始,这种方式本身就是错误的。所以——如果真的珍视东梨,现在——就必须在这里、让这一切暂时终结。」
她将手中的短刀指向天空。
「那、那是……?」
面对北斗的疑问,南砂脸上浮现出一丝不甘的神色、说道:
「不吉波普——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就在那一瞬间,匕首从她手中被强行夺走、吸向了天空。
那股力量之大,与北斗他们此前所承受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转眼间便将其掠夺殆尽。
织机绮那种「动真格」的集合体——「杀意」的结晶,似乎比周遭的任何事物都更能引起空中那巨大「饥饿」的兴趣——那或许与它渴望目睹、渴望知晓的对象极其接近。那一瞬间,从天空投向地面的无数「视线」——每一滴雨珠、全都整齐划一地指向了那块「结晶」。
〈紫雨〉——停止了。
而这对于在其影响下玩弄「未来」的〈圣克拉拉的孩子们〉来说——其效果等同于呼吸所需的氧气瞬间消失。
「啊……」
首先倒下的是南砂。
紧接着,北斗也瘫倒在地。
「唔……」
西风试图向她们伸出手,但……自己的身体也失去了力气、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抚住了他的肩膀、支撑住了他。
就在那一瞬间,西风身上的虚脱感奇迹般地消失了,他重新站稳了脚跟。
「诶——」
猛然回头,站在那里的正是将他们送入此地的始作俑者——代号为「Oxygen」的柊。

「……结束了、吗……」
他低声呢喃着。
那副态度一如既往缺乏威慑力,却也丝毫不显慌乱。
「柊、柊先生——南砂和北斗他们……」
西风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对方却摇了摇头:
「他们……陷得太深了。比你要深得多……所以,没能赶上。」
柊如此告知。
随后,他仰望天空,
「……又下‘雨’了呢……看来刚才只停了片刻……」
西风愣了一下,随其看向天空……但在他的眼中,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诶……?」
「……不,我也……已经快要从影响中脱离出来了……嗯、已经看不见了。」
柊摇了摇头。
「与东梨之间的缘分之‘线’……似乎……终于断掉了……」
柊低声呢喃着,脸上的神情并不像往常的他——带着一抹清晰可见的阴霾。
紧接着,在下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室外以如同导弹般的惊人速度飞掠而来、冲进了建筑内部。
那是统和机构的特种部队。这支仅由精选出的战斗用合成人组成的部队,转瞬间便制伏了西风,将其狠狠掼在地上。
南砂和北斗也同样在昏迷状态下被按倒在地。
「——Oxygen!您没事吧?」
率领部队的 Kaleidoscope 向柊询问道,而柊却一脸不悦地扭曲着表情、用严厉的口吻说道:
「我不是说过,别过来吗——」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柊命令道:
「行了,放开他们——」
合成人们慌忙解开了对三兄妹的束缚。
「可、可是氧(Oxygen)大人——我们确认到原本处于暴走状态的市民们全都同时倒下了,这只能被视为紧急事态……」
Kaleidoscope 还在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柊却充耳不闻,他在南砂身边跪下,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
「唔,嗯……」
南砂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醒了过来。
她一脸懵懂,神情显得天真无邪。
接着,开口用模糊不清的声音问道:
「……大叔,你是谁……?」
西风的脸猛然一僵。
「你在、在说什么啊,南砂——」
虽然他这样呼唤,但对方却也向西风投来了不可思议的目光,
「大哥哥你是——?」
那副神情,西风曾有记忆。
(这是……我们刚相遇不久,年幼时、南砂的……)
就在西风愕然之际,北斗也醒了过来,用同样天真无邪的眼神,好奇地环顾着四周。
看到这一幕,柊一边点了点头、一边说道:
「回忆……都滞留在‘缝隙’里了、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南砂的头。
对方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害羞的神情。
*
……雨渐渐停了。
在哑然失色的Mellow Yellow眼前,天空转瞬间放晴了。
原以为早已湿透的身体,回过神来才发现已完全干了,只能感觉到自己因四处奔跑跳跃而流下的汗水。
「这是……」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
被 Mellow 撞飞的人们全都倒在地上。
不,是整座城市的人都瘫倒在路面上、一动不动。
那场猛烈的游行已彻底平息。
「结束了……吗?」
她解除了能力、消除了施加在聚集于绮周围的人群身上的压制力。
随后她试图站起身,却发现膝盖正因痉挛而剧烈颤抖。
(我也……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吗……)
看来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她摇晃着身体、回头看向躺在那里的绮。
绮微微睁开了眼睑,意识似乎正在恢复,但瞳孔还没有聚焦。
「啊,绮……你还好吗……?」
Mellow 像是爬行一般、一点点向绮挪动过去。
绮对呼唤毫无反应,半张着嘴、从口中漏出「呜……」的一声虚弱叹息。
她似乎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Mellow 心急如焚、正想伸手设法照料对方……就在这时,绮的瞳孔突然猛地一缩、锐利地……凝视着某个地方。
Mellow 顺着那道视线望去……站在那里的,正是谷口正树。
尽管还处于半觉醒状态,一直追踪着绮等人的他——似乎比其他人更早摆脱了「雨」的影响、赶到了这里。
「…………」
然而正树虽然好不容易来到了绮的身边,他的目光却在搜寻着她以外的某个人。
他曾心存期待,想着那个人或许也来到了这里……然而现实却让他清醒意识到,那种事终究没有发生。
既然「雨」已经停了——那么身处中心的玖良良南砂不可能安然无恙、更不可能逃到这里。
原本凭借「缝隙」的作用还能隐约察觉到的南砂的气息,此刻他已完全感受不到了。
一切都已消失殆尽——而且,再也无法挽回。
「呜、呜呜……」
正树瘫坐在 Mellow 和绮的面前、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他被那没能救下那个可怜少女的无力感与羞愧感彻底击垮,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抽抽嗒嗒泣不成声。
「那、那个……?」
Mellow 正感到困惑,正当她设法想要开口向对方说话时……她察觉到了。
绮不知何时也已坐起身来……她一边死死盯着正树、一边——也在流着泪。
绮在心底愤怒地质问——为什么哭的人是你啊、正树。
她在愤怒、眼泪却止不住夺眶而出。
该哭的人是我才对吧,凭什么你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在那儿抽抽嗒嗒的——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她在内心深处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然而,现实中从唇缝间漏出的、却只有微弱而破碎的呜咽声。
当我以为亲手杀了你的时候,我有多么恐惧、多么绝望无助、这些你连百分之一都感受不到吧。
你根本就不打算去理解那意味着什么——凭什么还能在那自顾自地流泪啊——绮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对正树的剧烈愤慨,整个人几乎要被这股怒火吞没。
心底深处,突然响起了那个黑帽子曾胡扯过的话语。
「原来如此,看来你还没有真正爱上谷口正树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虽然不明白——但是,
「绝不会再让你说出那种话了,绝对——」伴随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坚不可摧的决绝意志,绮对正树和不吉波普两人都感到无比的愤怒,同时也一直抽抽搭搭哭个不停。
*
……恢复意识的人们在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情况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各自带着混乱的情绪、四散离去。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确实丧失了那哪怕仅有的一丝的「未来」。
只是带着一种「刚才是不是发呆了」这种程度的违和感,便各自回归了日常生活。
出人意料的是,这或许仅仅是消耗了一点点‘空转’的「未来」,从他们整个人生的尺度来看,甚至可以说反而为提高效率做出了‘贡献’。
一切都是不确定的,过往发生过的事、今后也只会不断重演。
起初虽有些许骚动,但那种声音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最终,在远离市中心的公园草坪上,只剩下了一直哭泣不止的绮与正树、以及Mellow Yellow。
「呃、那个……该怎么办才好……」
正当Mellow感到困惑时,身后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回头望去——一辆摩托车正朝这边驶来。
「呼、」
Mellow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惊叹。
那辆摩托车的车身看着眼熟,骑手也是旧识。
那是一位穿着皮质连体机车服的年轻女性。
「…………」
对方停下摩托车、跨步而下,摘下头盔后露出的那张脸——正是雾间凪。
「……喂,Mellow、这家伙已经没救了吗?」
凪没有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询问。
作为谷口正树的义姐、同时也是织机绮的同居者及兼监护人,每当发生麻烦时,她像这样赶过来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就是拥有「炎之魔女」绰号的她的习性。
「不、那个,好像的确是这样、没错……」
Mellow自担任织机绮的监视任务以来,与凪也有所交流。
因为既然要与绮亲近,就不可能不与凪接触。
然而,无论与对方多么熟稔,都觉得自己无法解释清楚眼下的状况。
「哼……」
凪在绮和正树之间来回打量。
那两人似乎完全没看到凪,只是自顾自地持续哭泣与呻吟。
她迈着毫不客气的脚步大步走向两人,先是揪住正树的后颈将他拽起身来站好、一路拖着他走到绮的面前。
还不等对方反应,又腾出另一只手抓住了绮的上臂,动作略显粗鲁地将她拉了起来。
两人根本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其摆布、被凪分别搂住了。
凪稳稳支撑着两人的身体,用充满力量的声音宣告:
「总之——先回去。一切等回去再说。」
随即就这样抱着两人迈开脚步。
尽管两人仍在不停哭泣,她却完全没有出言安慰,而是彻底无视、仅凭行动强硬推进了。
「…………」
面对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的Mellow,凪开口:
「你也跟上来吧——累坏了吧。今天已经不用再工作了。」
听到呼唤,Mellow神色慌张地环顾四周,
「那、那个……那摩托车呢?」
「别管它了。回头再来骑就行。」
凪头也不回、推着两人的背脊向前走去。
Mellow则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就这样,围绕着「紫雨」的一系列骚乱,就此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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