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浸湿,黑影逼近……

**『危机迫在眉睫,这种恐惧感究竟该如何缓解呢?我每天都怕得不得了。』

『……最可怕的……莫过于开始怀疑……自己如此畏惧究竟有什么用……连自己都无法信任的时候啊……』

——摘自某段对话的片段**

「呐、南砂——你有没有试过,从外部审视自己?」

曾经,玖良良东梨向南砂问过一个奇怪的问题。

见她一脸茫然,他便说道:

「我啊、总觉得一直在从外部审视着自己。常常感觉不到自己就在这里、感觉不到自己存在于世界之中,也感觉不到自己正活着。总觉得‘玖良良东梨’这个物体在擅自行动、擅自言语、擅自模仿着所谓的人生——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面对不知该如何作答的南砂,他继续说着:

「活着这件事,就像是一直在演戏,而预知未来,就等同于提前观看了那场戏的排练录像——但问题是,那样的演剧真的有趣吗?如果对后续的发展了如指掌,就失去了惊喜,演员演得越是投入、反而越让人兴致索然——呵呵。」

东梨不知为何,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几分自嘲的微笑。

「呐,南砂——我们‘圣克拉拉’(Santa Clara)对比起其他人,对未来要敏感得多。如果那帮家伙能像我们这样预知未来,我想人类肯定不会去发展什么文明。他们大概会觉得反正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从而放弃掉一切吧——但事实并非如此。于是,我们便诞生在了这个由那些看不清前路的人们胡乱堆砌而成、最终陷入僵局的世界里——并且比任何人都更真切地感受到,这种生活是何等的令人窒息——」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南砂看。

「人类啊,就在这之间、仍在一刻不停地浪费着未来。我们所能收集到的‘未来’,终究也只是杯水车薪——或许,有必要从根本上转变一下思路了。干涸的大地所需要的、是降雨——尽管雨势可能过猛,甚至引发洪水——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南砂永远忘不了东梨说这番话时的眼神。

那是拥有能力者所共有的、泛着紫色的瞳孔,眼中却诡异地没有一丝光亮,仿佛灵魂都要被吸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而——现在……)

受柊之托、为了对织机绮和谷口正树进行「鉴定」,我初次造访了这座城市,却在这里感受到了与那时那道「视线」如出一辙的寒意……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我们应该是观察者才对,明明不该被任何人窥视……)

南砂怀揣着那份违和感,从远处眺望着西风和北斗将绮一行人围困起来的景象。

她正从这片街区中格外显眼的高楼楼顶向下俯瞰。

在她的视野里,那些人影渺小得几乎如同砂砾。

对于拥有某种程度操控他人能力的她来说,潜入这处平日里封闭的场所简直易如反掌。

她从那处与世隔绝的高地,俯瞰着那对天真无邪的恋人。

当然,并非是用视觉去捕捉。

她只是在追溯绮与正树身旁漂浮的「热量」……追踪那「晃动」中散发出的「未来」波长。

她在感受那股气息。

(柊只说让我们谈谈对她们的印象……但他到底想打算把这两个人怎么样呢?)

就目前而言,她并未从这两人身上感受到任何特别的气息。

虽然似乎能看到些许才华的闪光点,但那也完全无法与她们兄妹或是柊相提并论。

只是……若要说有什么稍微令人在意的,那便是那两人的「未来」——她们的波长看似相近,却总觉得在某些地方存在偏差。

若要说她们关系亲密、默契十足,那种偏差感又显得过于深沉了。

(话虽如此——恋人之间产生分歧也是常有的事,或许并不值得特别去关注……)

在无法做出任何判断的情况下,南砂只是心不在焉地继续观察着北斗他们将那两人带向公园。

「……嗯?」

随后,她察觉到北斗与西风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变得杀气腾腾。

随着他们分别与正树、绮两人一组散开,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各自进入了临战状态。

(为什么——为什么那两个人、都打算攻击观察对象?疯了吗——)

她心急如焚,正打算给两人发送紧急联络以制止这种行为——就在这时,她发现手机、不知在什么时候不见了。

(嗯……?)

正当她感到困惑时,耳边忽然响起了织机绮说话的声音——明明理应只是感知到了对方的气息、而她本人还远在天边。

「所以说——转来转去、忽上忽下、时而卷起漩涡、时而大量聚集,既不自然且又自然、又压倒性地事不关己——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

那是她在几个小时前,向西风和北斗传达的谜语措辞。

本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但就在这时、她——

(这是什么……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会说出这种奇怪的话?)

她感到一阵疑惑。

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话,却想不起其中的意图。

或者该说……完全无法理解。

就在她茫然若失之际,附近响起了移动终端的来电铃声。

是掉在哪里了吗?

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过头去。

那里站着一个奇妙的人。

那是比任何人都令她感到亲切熟悉、却在人生中从未真正面对面见过的人。

那是玖良良南砂。

她自己、就站在那里。

那个南砂即便手机在响,也只是盯着看,完全没有接听的意思。

她沉默不语、始终凝视着远处的织机绮一行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现在——正在看着我自己……?)

在陷入混乱的南砂脑海中,浮现出了那时东梨说过的话。

「你可曾试过,从外部审视自己?」

这时,另一个南砂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这边。

那张脸与她一模一样,然而……眼神却截然不同。

那双眼中毫无光彩,唯有仿佛能将人吸入其中的黑暗。

紧接着——南砂猛地回过神来,怀中的移动终端响起了来电提示音。

刚才明明还在鸣响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随即又再度响起——不、

(不是那样——我刚才所看到的,是「未来」——)

她抢先一步目睹了「自己收到联络」这一现象。

那是从外部视角观测到的……其生动与鲜明程度,与她此前幻视到的那些「未来」景象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我以前并没有这种能力——那么,这究竟是——)

就在她思索之际,手机仍在响个不停,而南砂却完全没有接听的意思。

思绪渐渐变得模糊,再也无法思考任何清晰的事物。

(我——这是——是你吗、东梨……?)

紧接着,南砂的身体完全不顾她那逐渐涣散的意识,将手机随手遗弃在地上、猛地转过身,离开了大楼天台。

她放弃了观察织机绮与谷口正树的使命,向着街道……向着那人潮汹涌的闹市走去。

天空迅速阴沉下来,紧接着,雨点开始稀稀落落洒下。

正值休息日的上午,车站前人头攒动。

此时天空零星飘起了雨,人们反应各异、有的撑起了伞、有的觉得雨势不大便不以为意。

不少人躲进了建筑物内,因此并非所有人都被淋湿了。

所以……并不是那雨水本身出了什么问题。

仅仅是「正在下雨」这一意象,以及它赋予人心的那种「印象」,正一味地笼罩着整座城市。

那份微小的忧郁,将一切悉数覆盖、碾碎——

「……真是的。南砂没有回应——究竟出什么事了……」

玖良良北斗紧紧攥着手机,吐露出一声呻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树正陷入混乱之中,北斗转向他、开口说道:

「正树先生,事到如今,我必须告诉你真相了。我们一直有些事情瞒着你——」

对方开始解释起来。

听着听着,正树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等、等一下——这么说,是那个叫什么「柊」的家伙,让你调查我和绮的事情吗?」

「那部分虽然说得含糊,但感觉比起对你们怀有敌意、他更像是在戒备那些企图利用你们的人。因为我们并不了解内情,所以不好下定论,不过你们在统和机构内部,应该处于某种特殊的立场吧?」

「——确实,绮被 Minimun 卷入内部,并被归入了那个派系……但自那个时候以来,应该没出过什么乱子才对——」

「接下来肯定会发生什么,这是毫无疑问的。否则,柊不可能特意关注你们。」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虽然在机构内部似乎被视作远离主流的异类——但我认为他的实力绝对深不可测。」

「你们,那个——明明被‘统和机构’利用,就连同伴都被杀害了,难道对〈Santa Clara〉、对柊就没有一点恨意吗?」

「袭击我们的是最强音(Fortissimo)。而柊、则是在那时救了我们。」

「不,虽然我以前也差点被Fortissimo杀掉——但你们也有可能是被柊给骗了啊。」

「不,那不可能。」

「为什么如此笃定?」

「只要见过那个人就会明白的。他根本不需要撒这种谎。比起这个,正树先生——你遭遇了Fortissimo、又是怎么活下来的?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啊……不、据我的救命恩人说,对方似乎是玩腻了,或者也可能是觉得没劲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这算什么……究竟算什么啊……明明对我们那么毫不留情——」

「听说那家伙就是这么随性。我也和你们一样,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唔、邪恶得让人发抖。真是令人作呕——该死,但是……看来正树先生也确实不是泛泛之辈。所以……拜托了,能不能请你协助我们?」

「——虽然被骗了确实有点让人火大,但原本我们谈的就是要寻找南砂小姐,所以事情的本质并没有改变吧。」

正树苦笑着,点了点头。

「你能对我坦诚相告真是太好了。看来绮也很愿意配合你们,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会尽力协助的。」

正树完全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眼前这个孩子模样的能力者还在考虑是否要杀掉自己、却依旧那么没心没肺地自说自话。

(真是个天真的男人——)

北斗在内心感到一阵无语。

但眼下这种状况,只要是能利用的东西,他都必须物尽其用。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等找到南砂再说吧——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此时,西风和绮正全速向他们这边赶来。

天空开始阴云密布,雨点正零零星星地滴落下来。

「下起来了啊——」

正树正打算抬头仰望天空,就在那时——他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觉得背后似乎有人正在注视着自己。

(嗯……?)

朝那边望去,只见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

就在刚才,那里应该还没有人才对。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正神情恍惚地伫立着。

那是一个存在感异常稀薄、如影子般模糊的男人。

长长的刘海垂落下来,完全遮住了一只眼睛。

那仅剩的一只眼的视线、正投向正树。

(…………)

正树被那男人身上极度匮乏的气势所震慑,甚至忘了惊讶,只是茫然地愣在原地。

这时,男人缓缓抬起手,指向了一个毫不相干的方向。

正树下意识地看向那边,但那里只有公园的灌木丛,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东西。

收回视线时,那个存在感稀薄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刚才那个,究竟是——?)

正树正打算对北斗说话——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那个比任何人都令他感到熟悉、却在人生中从未直接谋面的人、正站在他的面前。

谷口正树就在那里。

他看见自己的身影从自身剥离,伫立在前方。

而北斗也站在那个「自己」的身旁。

(这、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正树正举起手,感受着雨滴。

接着,他抬起下巴、正仰望天空。

(刚才发生过的一幕,正在重演?……还是说)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不同了。

那另一个正树并没有察觉到阴沉男子的视线而回头,而是就那样——倒在了地上。

那张脸还定格在察觉到下雨时的神情,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颓然倒下。

细雨正无声地落在其尸体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死了……?)

「诶……」

北斗见正树突然倒下,慌忙冲到他身边,伸手将他的身体抱了起来。

他的全身瘫软无力、完全没有动弹。

接着,北斗的眼中看到了正树的「火焰」——那是与「未来」相连的生命能量幻象,此刻正渐渐熄灭。

雨水正落在其上——仿佛那本该是幻觉的「火焰」,正被现实中的雨水扑灭一般。

「什、什么——这么说,这场「雨」难道是——」

就在北斗愕然呢喃之际、一声惨叫划破了空气。

「正——正树!」

织机绮一边绝望地尖叫着,一边正朝着北斗等人全速冲来。

绮彻底陷入了混乱,她猛地推开北斗,双手死死抱住了正树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当她意识到对方没有任何反应时,

「啊、啊啊啊——」

她发出了不成声的哀鸣。

她慌乱地在正树全身摸索,确认脉搏还在跳动后、浑身颤抖着,

「救、救护车——」

她正要掏出手机……北斗却按住了她的手。

「冷静点——这不是普通人能应付得了的‘现象’。」

他冷静地说道,但绮看都不看对方一眼,还想再次将其推开。

然而这一次,北斗静静地化解了她的力道、纹丝不动。

「如果你现在不振作起来——正树先生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听到这话,绮的神情骤然一变。

她那苍白如纸的茫然失神瞬间褪去、双颊因激愤而涨得通红——怒火显露无遗。

「你——你这……!」

她想要怒吼,却因极度的愤怒而哽咽失声。

「我对这种‘现象’有些头绪。并不是没有对策,所以——」

北斗话音未落,就在那时,进一步的异变向他们袭来。

从高空之上,以近乎坠落的气势——一名少女跃入了他们之间。

不,虽然外表是个少女,但准确来说,那并不是少女。

那是被称为「特别制(Super Build)」、隶属于统和机构的战斗用合成人——「淡黄色(Mellow Yellow)」。

本应只是在远处监视着绮等人的她、竟然毫无征兆地袭来了。

「M、Mellow——? 」

绮吓了一跳。

如果说是来救她们的,Mellow的样子未免也太奇怪了。

「————」

对方的脸上毫无表情,那副松弛脱力的面孔,简直和倒在地上的正树一模一样。

随后,Mellow Yellow一言不发地抓起绮的手——猛地发力、强行将她从正树身边拽开。

紧接着,她连同北斗一起推了出去。

那副娇小身躯里爆发出的怪力与外表极不相称,体力孱弱的两人根本无法抵抗、被直接弹飞了出去。

「啊、啊——!」

Mellow Yellow完全无视了绮的尖叫,将正树的身体扛在肩上,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纵身跃向天空。

转眼间,她的身影便缩小得如同黑点一般。

紧接着,在半空中展开了「隐形的地板」、疾驰而去。

「正——正树!」

绮那悲痛的声音在公园里回荡。

(这、这是怎么回事……?)

紧随绮其后、迟了一步赶到现场的西风,因无法掌握事态而陷入了极度的困惑之中。

(刚才那个……如果说合成人是统和机构的监视者……那对方为什么要绑架谷口正树?为了什么?她看起来像是丧失了理智……是被操纵了吗?那是被谁?)

想到这里,西风的脸颊僵硬地抽动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那种可能性」。

(难、难道说……)

他仰望天空,凝视着飘落的雨滴。

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平凡的雨。

然而——

「…………唔 」

西风看向北斗。

他也同样面色沉郁,微微点了点头、如呻吟般低声呢喃道:

「……没错。我们已经见识过这种场面了……和那时候很像。唯一的区别在于——对手并非‘最强’,而是这个「平凡的世界」……」

绮猛地回过神来、瞪向那两个人。

「什……什么意思?你们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被那充满憎恶与杀意的目光所注视,西风虚弱地开口:

「……刚才被你们击退的那些混混……操纵他们的人、是我们。〈Santa Clara〉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控制人类精神的指向性。刚才那个合成人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那种能力的极端表现。」

「那、那么……是你们的妹妹干的?」

「不、那不可能。南砂的力量只比我们强那么一点点……想要在瞬间从极远距离外将战斗用合成人纳入掌控,她是做不到的。但是……能做到这种事的人,我只知道一个。」

「那是谁啊?」

「玖良良东梨……他是曾经引导我们的领袖。但是……这不可能。他明明早就已经死了——我们确实亲眼看到,他被夺走了所有的‘未来’、被彻底消灭了——」

「现在,那些事根本无关紧要!」

绮大声尖叫着站了起来。

尽管全身尚未从被撞飞的冲击中恢复,脚步踉跄不稳,但她完全顾不得这些,

「就算对手是你们的妹妹、或者是死掉哥哥的亡灵——无论如何,也必须把正树夺回来!」

她掏出手机,准备拨打某个电话。

「喂、喂等一下,你打算干什么?」

「呼叫统和机构的援助吧——如果是这种规模的异常,他们应该会派遣实战部队过来的……」

「别冲动。刚才那个合成人轻而易举就被操纵了,那家伙原本应该相当强悍吧?现在叫人来只会徒增混乱。」

「那你说,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绮摆弄了一会儿手里的终端,却发现它无法正常工作,于是——

「哎、真是的!」

她因极度焦躁而再次叫喊出声。

似乎是受到了干扰,已经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了。

「这场「雨」……身处其中的话,似乎无法与外界进行任何通信……」

北斗喃喃自语道。

他与西风凝视着彼此的双眼,随后心领神会地向对方点了点头。

眼下的状况固然诡异……但在其中,还存在着另一个异常。

(这个织机绮……为什么唯独这家伙还能保持清醒?明明只是个没有任何能力的半吊子废柴而已……)

……我仿佛听到了绮的尖叫声。

(啊——我……)

正树目睹着自己倒了下去,紧接着便感到视线迅速变得模糊。

他本想回应绮,但对方的声音却渐行渐远、最终彻底中断。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失去意识——然而恰恰相反,他的意识变得愈发清晰,原本模糊的视野也转瞬间重新对焦。

然而,当视线恢复时,映入眼帘的却已不再是他方才所伫立的那座公园。

而是一片废墟。

曾经郁郁葱葱的繁茂绿植已悉数枯萎殆尽,周边矗立的大楼也大半崩塌、没有一处完好无损。

有的建筑甚至已经拦腰折断。

而且最重要的是,空气干燥到了极点,周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机。

原本应该是在下雨的,可这里却截然相反,寻不到半点湿润的痕迹。

(这、这是什么地方——是黄泉路吗?我难道已经死了、坠入地狱了吗?)

可若真是如此,这里又显得过于平淡。

景物的鲜活感却真实得无以复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办才好?)

正树望向刚才看见那个怪人的方向。

那里理所当然地空无一物、原本作为背景的茂密灌木丛,如今已变成了一片空旷荒凉的旷野……

(那个人……我记得,是指向了那个方向吧……)

虽然完全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但眼下也只有那一点线索了。

正树迈步走入那片荒废的景象之中。

从地形上看,这里果然和原本所在的街道一模一样。

他走到疑似道路的地方,环顾四周。

周围空无一人。

然而……耳畔却隐约传来了一些声响。

(这是什么……哭声吗?)

孩子抽抽嗒嗒的哭泣声、隐约在空气中回荡。

正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紧接着——一个正朝这边跑来的人影映入眼帘。

是个年幼的孩子。

他低着头、一边哭一边小步快跑着。

「喂——!」

正树大声喊道,并朝着那个孩子挥了挥手。

那孩子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啊、啊——」

对方转身便逃走了。

正树见状,急忙追了上去。

「不、不,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别害怕!我也迷路了!」

他一边呼喊着,一边追向那个孩子。

看起来对方是个女孩。

没过多久,她「啪嗒」一声摔了一跤、瘫坐在了地上。

「没、没事吧?」

正树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试着伸出了手。

她却无视了那只手,自顾自地撑起身体,向上偷瞟着窥视着自己的对方的反应。

她正细微地打着冷颤。

那双瞳孔透着一抹淡淡的紫色。

那是在哪里见过的眼神。

紧接着,少女轻声呢喃:

「正树——」

对方呼唤了自己的名字,正树大吃一惊,

「你、你怎么会认识我?难道你——」

正树这时才注意到,那双紫色的眼眸与刚才还在一起的兄弟俩如出一辙。

这么说,她就是——

「玖良良——南砂小姐……?」

然而,她看起来比传闻中要年幼得多。

看上去不过才五、六岁的样子。

「正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名疑似南砂的少女并未否认,只是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他。

「那个……你说什么?」

正树在混乱中开口询问,而对方依然颤抖着说道:

「为什么你能进入这个‘可能性的缝隙’……你是〈Santa Clara〉吗?——」

「那个,你们的能力——所谓的〈Santa Clara〉,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绮用充满杀气的声音质问着西风和北斗。

两人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说道:

「就算告诉你,你也无法理解。因为在你身上,感受不到‘未来’。」

「就是所谓的 MPLS 特殊感官?觉得只有你们自己是特别的?」

绮的语气中满是刺骨的锋芒。

北斗只是左右摇了摇头,

「要我说的话,那‘格外令人心烦’。因为连普通人根本没必要知道的事情,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未来不未来的——如果你说能预知以后发生的事,那刚才正树被抓走的时候,你怎么没预见到?该不会,你是故意放任不管的吧?」

「别这么疑神疑鬼的。详细解释的话,我们能看见的是‘生命能量的燃烧’、以及它的波动。」

「……?什么意思?」

「你看,我就说你理解不了吧。事实上,就在此时此刻,我们也正看着摇曳在你身体周围的生命‘火焰’。而我们所谓的‘未来’,是指那团火焰发生变化的样子。在世界的洪流中,‘火焰’受到压力会不断产生波动,通过观察这种变化,就能洞察洪流的走向。但这只是一种间接的观察,并不代表能看穿将来发生的一切——」

「那么现在,你也看不透我的未来吗?连你们自己的也看不透?」

「我们从一开始就完全看不见属于自己的‘火焰’。唯独我们自己的未来,是无法分析的——」

正因如此,在曾经遭到 Fortissimo 袭击时,他才没能提前逃脱。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面对绮那毫不掩饰敌意的轻蔑,两人都没有反驳。

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去愤怒了。

「那么——靠正树的那个‘火焰’之类的,就没法预知‘未来’吗?难道什么都没看见?」

听他这么一说,北斗内心不由得咯噔一下,

「──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撒了谎。

西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但绮理所当然地、完全没有发现,

「……正树本人根本没有任何会被绑架的理由……肯定是因为我的缘故——」

他焦躁地啃咬着大拇指指甲、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个——我有个请求,如果我遭遇了不测,能不能请你救救正树?」

「呃——」

「我想那个叫柊的人肯定也想从正树那里打听消息,所以救他是有意义的,没问题吧——至于我,你们尽管丢下不管也没关系。」

绮的神情凝重、语气极其认真。

那话语中渗出了一种脱离正常理智的、近乎执妄的狂热。

北斗与西风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的脸色都变得苦涩起来。

没错——他们此前已经尝试过无数次了。

他正试图吸取织机绮身上的一点「火」、好让她昏厥过去。

然而——

(果然——「Santa Clara」对她不起作用。虽然能隐约看见「火焰」、却完全读不出那团火理应暴露在外的「流向」——说到底,谷口正树和这家伙的「流向」根本无法重合——完全不行。)

本该是由命运红线牵绊的一对恋人——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绮与正树的「火焰」无论颜色还是形状都相差太远。

生命能量燃烧的形式,即是一个人将度过何种人生的原形。

而这两人的原形从根本上就是错位的。

(正树那过于朴素的感性暂且不论——绮这边,甚至存在着一种想要将自己的「生存意义」强加给男友的强迫感……直白地说,她渴望为了正树而死……这简直是……)

这是一种危险的精神状态。

织机绮曾从凄惨的环境中获救,本该踏入开启了新希望的人生,

可结果——她至今仍未从旧日的阴郁中解脱出来。

她仅仅是寄托在那些温柔待她的人们的梦想之上,而对自己未来的方向却依然一无所见。

她们此刻——正在移动。

Mellow夺走了谷口正树、消失在天空的彼端。

绮正冒着雨,朝着那个方向在城市中穿行。

跑出公园后,便很快便来到了大马路附近。

就在她即将抵达那处不久前还因假日人潮而喧嚣拥挤的地方时,绮目睹了眼前的景象,

「…………唔!?」

她不禁哑然失声、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眼前展开的诡异景象,甚至让原本焦躁的心情都在瞬间烟消云散了。

雨幕之中,黑压压的人群正整齐划一地进行着大游行。

这些人的年龄与职业本该各不相同,此刻却沿着道路精准地行进着。

他们的步数与步幅完全一致,发出「哒、哒、嚓」的脚步声,踢溅起路面上积聚的雨滴。

即便行至弯道,所有人依然保持着完美的间距,没有发生任何碰撞,流畅向前推进。

然而,所有人的脸上都面无表情。

就像刚才的Mellow Yellow一样、也像谷口正树那样,人们的神情彻底松弛垮塌、目光游离不定,嘴角则为了呼吸而固定在半张开的状态。

那副样子,像极了什么东西。

丝毫不乱、而是以一种惊人而均衡的秩序随群体缓缓移动,那副情景——与水族馆水槽中成群游动的鱼极其相似。

「这、这是什么……」

绮不由自主地后退,北斗伸手接住了她的身体。

「这就是‘生命之火’被削弱后的,人类的末路。」

他静静地说道。

绮惊讶地回过头,身旁的西风正淡然地开口:

「这场‘雨’——身处其中的所有人,他们的‘未来’都在毫无例外地飞速消逝。他们丧失了自己的意志、无法认知前行的方向,所有的愿望都消融殆尽。他们分不清想做的事与该做的事,也分不清不想做的事与做不到的事,仅仅是——沦为了只执着于人类最终本质、即‘群体生存’这一事实的存在——不过,这种状态也只能再维持两三个小时了。」

「……什、什……你在说什么……什么「未来」……?」

面对绮颤抖的声音,兄弟俩冷冷地说道:

「生命是平等的,必然存在着与生俱来的限度。所谓的「火焰」,就是这种限度被削减过程的意象。有人因为自身的强硬而转瞬燃尽,也有人巧妙地利用他人的热情、让自己不被消耗而长久地活下去。虽然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火焰」……但这场「雨」会平等的、将这一切全部夺走。」

绮愣神了片刻、随即猛地回过神来,

「……诶?等一下……为什么我会……不、比起那个。」

绮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正树他……没有走动,而是突然就倒下了——那就是……」

面对她那止不住的剧烈颤抖,西风用沉稳的语气说道:

「不、他还没死。」

他否定了她的顾虑,正面迎向她那如利刃般的视线,

「恰恰相反……就在受到‘雨’影响的前一刻,他似乎主动切断了自己的‘火焰’。将自己与外界隔绝,意识也脱离了身体——至少,我们曾经都经历过‘那种事’。只有从那种境地中爬回来的人、才能成为〈Santa Clara〉。」

他如此解释道。

闻言,身旁的北斗惊讶地双目圆睁,

「愚蠢——你是说,正树先生已经变成‘那个’了吗?」

西风微微蹙起眉头:

「只能这么想了吧?在那种状态下、他竟然还有呼吸——明明没有了‘火焰’,生命却尚未燃尽,指的就是这种情况——他一定是掉进了‘可能性的缝隙’里。」

「不——我才不是什么〈Santa Clara〉。在刚才北斗君告诉我之前,我甚至连那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面对不知所措的正树,年幼模样的南砂进一步追问:

「那么,为什么现在的你会出现在‘这里’呢?」

「不,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既视感,刚以为看到了一个存在感很薄弱的男人、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正树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番,南砂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那是……柊吧」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正树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

「他就是‘柊’?刘海遮住了半边眼睛,总之是个存在感很稀薄的人……你是说,是他把我拽进这里来的?」

「没错……绝不会错。柊预料到了会变成这样——可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南砂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在此之前,她一直沉浸在绝望之中。

而现在,面对眼下的状况——

比起混乱,困惑的情绪正变得愈发强烈。

就在两人这样僵持在原地时,这片苍白荒芜的废墟空间也发生了异变。

正树为了保护瘫坐在地的南砂,单膝跪在她身旁、双手撑地。

就在这时,他的左臂突然感到一阵冰冷。

(嗯——)

他低头看向地面,只见一片紫色的污渍正向四周蔓延。

回过神时,那东西已经逼近到了他们跟前。

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悸动……

「这、这是什么——」

正树慌忙想把手从地面抽回来,却动弹不得。

从手肘往下,感觉就像变成了石头一样、完全失去了知觉。

「来了——被它追上了……」

南砂茫然的声音响起。

她看起来彻底憔悴、仿佛已经精疲力竭了。

「这、这是什么!」

正树总算站了起来。

左臂沉甸甸地从肩头垂下、毫无生气。

「你手里的『未来』,被夺走了一部分呢……」

面对南砂这番自暴自弃的话语,正树用还能活动的右臂一把抓住了对方的上臂,

「总之先逃命再说!」

他用力将她拽了起来。

南砂任由其拉扯着,却幽幽地吐出一句:

「反正……也无济于事了……」

正树一边感到焦躁、一边环顾四周。

紫色的污迹正从街道中央扩散。

那里本该是人群聚集的地方。

虽然此刻这片空间已化作一片惨白的废墟,但在这场雨落下的「原本的世界」里,

本该在那里的那些人们,他们的意识究竟……

(难道说——这「污迹」,是那些人的惨叫吗?)

被夺走了未来,仅存的一点自我所发出的求救般的怨嗟,正死死纠缠住尚且保持着「清晰」形态的正树和南砂,试图将他们也拽入同样的深渊——难道不正是如此吗?

毛骨悚然的感觉,阵阵袭来……

污渍从四面八方涌现,逐渐将二人包围。

「该、该怎么办才好——」

视线流转间、他注意到在那片污渍之中,竟突兀地留有一处空白。

那道裂缝缓缓扩大、逐渐化作一抹「线」。

在其中心处,隐约可见某样东西……一根极细极细的「红线」。

(那是……)

正树并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但本能驱使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

行动抢先在了理解之前。

他半扛半拽着南砂、猛地冲了出去,冲那道「红线」疾驰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没有踩到污渍,成功突破了重围。

回头望去,只见那些「线」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覆盖其上的「污渍」。

正当他准备发力继续远离时……异变再次发生了。

那些看似正向他们逼近的「污渍」微微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竟再次朝着街道中心的方向,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退了回去。

「脱、脱险了……吗?」

对于正树的疑问,南砂用冰冷彻骨的声音否定,

「不——」

正树心头一惊,转头看向她。

南砂那双阴郁的眼睛正望着街道的方向,

「那些东西——正在被重新聚集起来。‘收集’已经开始了——」

正树感到脊背泛起一阵寒意,

「收集大家的‘未来’——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南砂的表情依旧如冰封般僵硬,

「对方正企图再次引发〈紫雨〉——那个曾附身于我的、东梨的怨灵。」

「怨灵──?」

「我知道——真正的东梨并没有心怀怨恨——只是我在这么想。这种念头在我心中不知不觉地增殖、然后……满溢了出来……」

南砂一边嘟嘟囔囔地低声念叨着、一边咬得后槽牙吱吱作响。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冻坏了一般。

看到这一幕,正树感到一阵揪心般的苦闷。

(这孩子——简直就像以前的绮一样……)

无法相信任何事物、无法依靠任何事物,正树看着那副被「自身即是祸害」的罪恶感所压垮的身影、感到一阵窒息。

(我……曾经想要拯救绮,却没能做到……她是靠着好运和自己的力量才脱离了危机,而我只是个累赘……事到如今,我甚至不知道身处外界的绮近况如何……但是)

正树看着垂头丧气的南砂,嘴巴张合了几次,才总算勉强挤出了声音。

「那、那个——南砂小姐。你似乎觉得已经无计可施了——但事实也许并非如此。柊先生他,或许并没有打算利用你去做什么。没错,正因如此,他才会把我送到你身边的吧?」

听到正树那因焦躁而拔高的声音,南砂抬起了头。

尽管她依然面容憔悴、眼神中却浮现出一丝挣扎。

「………… 」

「我也觉得柊先生亲自过来不就好了吗,但你看,那方面总归是有其原因的吧。比如能力上由于互相排斥会被弹开之类的,大概是那类缘故。」

「……是,这样吗……?」

「那个,刚才我看到地面上隐约有像「红线」一样的东西。我觉得那应该是柊先生的能力吧。我有这种预感。他肯定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一定是在试着救你。」

「红线……说起来,柊经常挂在嘴边,说什么‘所有的命运都由丝线相连,即便想要斩断也是徒劳的’……难道说。」

「总会有办法的,一定还有什么出路。我们一起找找逃离现状的方法吧。」

正树一边说着,内心却愈发焦躁不安。

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相信这些话。

他只是为了安慰对方,在不断堆砌一些毫无根据的言辞罢了。

(可是,即便如此——)

看着南砂眼中微弱地恢复了些许神采,但还是觉得别无出路。

(毫无疑问,必须得想办法做点什么才行。没错——如果不阻止那个叫作〈紫雨〉的东西——)

(——但是)

南砂看着正努力诉说着什么的正树,心中却在这样想着。

(这孩子——完全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进入这处「可能性的缝隙」的人,并不一定都能走得出去——如果柊真的是为了救我才把这孩子送进来的话,那么——)

(那么——)

极大的可能性是,是为了让他来充当替罪的祭品。

——下雨了。

在织机绮、北斗和西风三人离去后的公园里,雨依旧下个不停。

在他们离去、其余众人也四散消失在各处之后,那家伙依然伫立在那里。

「…………」

在众人陷入茫然若失的状态时,唯独这家伙没什么变化。

他那长长垂下的一侧刘海遮住了眼睛,存在感稀薄到让人难以察觉其是否在场,这一点也始终如一。

虽有人称呼他为柊先生,但了解他的统和机构相关人士大都称其为氧(Oxygen)。

而在这些人当中,几乎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职责。

这世上意识到他是「世界支配者」的人,甚至不足十个。

「………… 」

雨势渐渐转强。

这家伙取出折叠伞,撑在头顶。

雨点敲击伞面的声音回荡开来。

「………… 」

氧(Oxygen)所站的位置,正是方才谷口正树目击到他的原处。

当正树倒下、绮一行人赶来、Mellow Yellow 袭来并掳走正树、到所有人离去为止,

他都一直杵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谁也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

正如无人能预知命运一般。

「…………」

他正望向街道的方向,却忽然转过身去。

因为从那个方向,隐约传来了一阵奇妙的声音。

那是口哨声。

而且,那竟是瓦格纳的歌剧《纽伦堡的名歌手》第一幕前奏曲——作为吹奏曲目而言,这首古典交响乐显得极其违和。

那哨声越来越近。

不久,那演奏者的身影便在雨雾蒙蒙的空间里,摇曳着显现出来。

黑帽子、黑斗篷,惨白的脸上庞抹着漆黑的唇红。

那身影模糊了男女与长幼的界限,与其说是人、倒更像一个圆柱形的轮廓剪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而且,诡异的是……那顶黑帽子完全没有被淋湿。

斗篷上甚至连一颗水珠都没有沾上。

简直就像雨水无法触碰到那家伙,而是直接穿透了它的身体坠落于地面一般。

仿佛它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又或者——是死神。

「————」

氧与黑帽子的距离不断缩短,直到近在咫尺,然后——就这样擦肩而过。

黑帽子也同样,是不曾察觉到Oxygen的存在、还是说——直接选择了无视。

「…………」

Oxygen目送着黑帽子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中心,

良久后,才用一种仿佛混杂着叹息的沙哑声音说道:

「——果然……还是不行吗……」

他喃喃自语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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