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愚者、惑于恶……

**『话说,站在世界之巅是怎样的感受呢?』

『……感觉自身比谁都愚昧、比谁都恶劣……你也是一样的吧……』

——出自某段对话的片段**

玖良良三兄妹——虽说是这么称呼,但实际上他们之间既没有血缘、也没有法律上的亲属关系。

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那相同的「缺憾」——以及那双紫色的眼眸。

「嘘——」,口哨声在宽敞的室内回荡,

玖良良南砂皱起眉头、抱怨道,

「别吹了——西风,你这习惯可不好。」

单看那副面孔,她不过是个尚显稚气的少女。

被指责的少年微微皱起一边的眉头,

「抱歉抱歉,不过那是无意的。只要一有不祥的预感,就不自觉地吹出来了。」

身旁的少年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说着,而另一名少年则透着一副看透世俗的表情平静地说道——

「嗯、通常吹口哨都是在觉得‘很棒’或者‘很不错’的时候,所以给人的印象确实截然相反——不过,像吐舌头做鬼脸这种动作,虽然通常带有挑衅对方的意思,但在某些地方的文化里,似乎也有将其作为祝福的情况。所以这种事不能一概而论吧。至少,希望你们能明白,我听了你们的话之后,绝没有产生‘活该’这种念头。」

少女也点了点头,

「没错——正如北斗所说。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把你们当成愚昧之辈。」

那声音虽不算大,却在宽敞的室内激起响亮的回声。

这里非常宽敞——这是位于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而且还是顶层最昂贵的总统套房。

墙壁大半由玻璃构成,本可将室外景色一览无余,但此刻全被遮光窗帘严实地遮挡着,仅靠几盏间接照明的灯维持着昏暗的光亮。

即便如此,那豪奢的内饰依旧掩藏不住。

玖良良三兄妹占领这间房已有半年之久。

然而他们从未支付过任何住宿费用。他们既不知道是谁在承担这笔开销,也完全没有兴趣去了解。

「是、是吗……?」

坐在他们面前的男人面容极度憔悴。

旁边的女人则精疲力竭,涣散的目光在空中游离。

两人身上都穿着皱巴巴的衣服,那本该是特意定制的高级服饰。

但在不眠不休、完全不换地度过一周后,再体面的衣服自然也会变得不堪。

「那个……所以,是多少来着?你们现在的负债总额。」

南砂用毫不客气的口吻问道,

而那男人则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十、十亿左右——因为股价一直在跌,所以数额每天都在膨胀……」

身旁的女人发出了「哎——」的哀叹。

此时,西风又「嘘——」地一声吹响了口哨。

「呵,真厉害。运气可真差呢。」

「你还没什么实感吧。恐怕直到现在,你都还没搞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面对北斗的询问,男人无力地向他点了点头。

「真的……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三兄妹一同反驳——

「不,你说错了。」

接着南砂用温和的语气驳斥,

「‘因为做了错事、由于搞砸了才蒙受损失’——产生这种想法本身,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事与愿违的,所谓的简简单单成功反倒是不自然、甚至是不正常的——现在发生的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你们完全没有必要为此忧心忡忡。」

她的话语中并无压迫感。

面对略显茫然的两人,她接着说道——

「只是——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错,那便是你们太过深信‘未来’了。」

她没有等待对方的反应,而是继续说着:

「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一定会有美好的未来?觉得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努力,就理应得到回报,如果没有就会感到愤愤不平——一直以来都是带着这种心态活着的吧。认为只要支付了相应的代价、就一定会伴随其相称的成果——一直深信不疑地走到了今天。可结果呢,就是现在这样。付出的所有努力全部适得其反。赌输了、抽签没中。已经沦为了一个只能被他人的贪欲蚕食殆尽、随之消耗掉的存在。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被‘未来’束缚了。」

就在她说到这里时,轮到北斗开口了

「呵,那种‘未来’根本就不需要吧?或许你们一直以来都觉得那是美好的东西,但实际上,对人类而言,绝大多数的‘未来’都只会带来伤害。遭遇事故的未来、身患疾病的未来、才华枯竭的未来、丢掉工作的未来、被朋友背叛的未来——这种未来根本就不需要,难道你们不这么想吗?在种种未来里,对自己有利的未来不过一两个,而且连那一两个重合的情况都极其罕见。只要有一件好事、就有九十九件坏事在等着。这就是接受'未来'所意味的代价。事实上,现在的你们背负着十亿这种根本无法偿还的巨额债务,只剩下破灭这一种未来了——难道你们打算把这种东西当成宝贝一样死死攥着、去度过接下来的余生吗?」

「那、那是——」

「呐,那种「未来」——根本就不需要吧。」

北斗重复着这些话。

随后,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你们来这里究竟是想做什么呢?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从谁那里打听到我的——但你们到底听到了些什么?」

他开口问道。

其余两人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在昏暗的室内,三兄妹那白皙的肤色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然而他们的举手投足间却丝毫不显虚弱。

不、倒不如说,甚至能让人感受到一种近乎诡异的无畏与强韧——。

「……那个,请问……」

西风对着局促不安的两人,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你们是不是在想,简直就像吸血鬼一样?」

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与此同时,房间里的窗帘一齐拉开了。

不知何时,南砂已将遥控器握在手中,按下了那个「开」的按钮。

耀眼的阳光灿烂地照进室内,将三兄妹的身体笼罩于其中。

他们白皙的肌肤反射着宛如瓷器般的光泽,看起来正熠熠生辉。

接着,那仿佛能反向吸入光芒的、深邃而浓郁的紫色眼眸,正静静地、死死地凝视着两人。

那份美丽……令两人一瞬间忘记了当下的处境,不禁看得如痴如醉。

「啊……」

「如你所见,我们并非无法在阳光下现身的‘魔物’,也无意汲取人们的生命。只不过——我们要收走的,是人们那多余的「未来」。这就是与我们〈Santa Clara 圣克拉拉的幸存者〉进行交易的含义——」

三兄妹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那个传闻,只在极少数人之间流传。

当陷入走投无路、求救无门的境地时——只要去找玖良良三兄妹就好了。

不过,想要见到他们,门槛高得离谱。

你需要通过层层人脉引荐,被指使着去见某某人、去往某某地,在被折腾得团团转之后,如果依然没有气馁,坚持追寻下去,那么在某一时刻——他们便会突然现身。

这其中并无规可循。

不存在谁在暗中裁定、刻意安排会面的算计。

能否相见,全凭这三兄妹的一时兴起。

他们有时会索要金钱,有时则分文不取;可能中间那人刚提出要求,下一人便会将钱款如数退还。

甚至在某些时候,还会有人主动提出给予援助。

当人们跨越重重阻碍、终于来到他们本人面前时——见到的却是几个看起来尚且年幼、透着古怪气息的孩子。

那种压倒性的困惑,被他们口中吐出的一串串不可思议的话语进一步放大。

来访者们都被绝望笼罩、连一丝一毫的未来都无法窥见,本是为了寻求突破困局的良策而来,可这些孩子却说——把那所谓的「未来」丢掉就好了。

「我并没打算强迫你们。如果你们不愿意,大可以像以前那样,抱着那毫无用处的『未来』继续活下去。只不过,那份负担只会变得越来越沉重就是了——」

北斗的声音宛如歌唱一般。

那份平稳且清脆的声音听起来令双耳极度舒适。

「那、那个——会变成什么样呢?我是说——如果‘未来’被偷走的话?」

「这种说法可真难听。这只是让你们变得轻松点而已。怎么说呢——虽然我们不喝酒,但人类是有宿醉这种说法的吧?据体验过的人说,那种感觉就像是宿醉瞬间消失了一样。」

「也就是说,可以抛弃此前积累的种种愚行所应承担的责任了——呵呵。」

南砂的微笑看似是对着两人、实则不落一处。

甚至让人无从知晓、他究竟为何而笑。

「呜,呜呜——」

两人正沉吟间,西风用一种随意的口吻说道:

「我说啊——说到底,你们所期望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的?至今为止,你们又是怀揣着怎样的梦想活过来的呢?」

「诶?」

面对愣住的两人,北斗紧接着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想要成功?那又是以什么标准来判断的呢。那真的是你们发自内心的愿望吗?还是说,仅仅是因为大家都这么说而已呢。那种东西,其实根本毫无价值吧。至少,它让你现在陷入了这种近乎致死的绝望感中,我认为这足以证明你们所追求的「未来」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人类应当追求的未来,其实只有一个。除此之外的全部,都是杂质 ——」

南砂那不知在看向何处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神情陶醉地说道。

「没错——那就是让那位‘会在人生美丽的顶点将其杀害’的死神,为自己送终——」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就算去追求其他的『未来』,也根本无济于事。」

西风也呵呵地笑了起来。

「诶,那个——」

面对困惑不解的两人,北斗带着几分疏离感说道:

「嘛,反正你们还没到能思考那种问题的层次,操心也是白搭。现在的重点在于,你们该如何处理那股压倒性的压力、以及能否冷静地规划出一条还清十亿债务的生路——仅此而已。我们那位不速之客『不吉波普』,是不会介入这种无聊的小事的。」

「不、不给……?」

「那个名字本该是你们这种人连提一下都算僭越无礼的。不过,我就当没听见好了。毕竟你们现在的确已经走投无路了。」

北斗的语气变得愈发冷淡。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你们最后打算怎么办?就算你们现在直接回去,我这边也无所谓——」

听到这话,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露出焦急的神情,其中一个男人慌忙说道:

「做——我们会做的!请开始吧!再这样下去,我们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北斗眯起了眼睛,

「那么,从你开始?」

「不、不,那个——还、还是请由她来说吧。」

说着,他把身旁那个女人推到了前面。

「诶,诶诶?为什么是我?」

女人的心绪正动荡不安,男人的态度却强硬依旧,

「没事的、没问题。我马上也会让他们帮我的。」

「可、可是——」

「行了,快点!快!」

男人将女人推向北斗。

女人颤抖着,仰头望向少年。

于是,他对着她眨了眨眼,说道:

「我只接受一次请求——至于你,排在后面。」

还没等惊愕的女人追问,从她的身后——

「啊咿呜啊啊哦、啊嘿——」

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呻吟声。

回头望去,只见那个男人正面向着诡异的方向、一边剧烈地扭动着身体,一边痛苦地挣扎着。

在对方脖颈上——南砂正搭着纤细的指尖。

虽然看不出她在用力、实际上也并没有掐紧,但那男人的身体却仿佛被指尖吸住了一般,无法脱离。

以那一点为中心,他的身体正毫无章法地胡乱挣扎着。

而最诡异的一点莫过于——

(那、那是——什么?)

女人的眼中也掠过了那样的景象……男人的周身、正缠绕着某种如深紫色阴影般的物质。

那东西看起来既像是一副面具,又或者说,像是一张人脸……不反射任何光线的眼球正咕噜噜地转动着,从那如黑洞般张开的嘴里,发出了「啊咿哎啊——」的怪叫声。

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人面疮」这个词。

就像是寄生在那里一般……

「诶,诶……?」

在哑然失色的女人面前,男人被那张紫色的脸紧紧缠绕,身体剧烈抽搐了一阵……不久,那景象便逐渐淡去,如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砂像是拔出塞子一样,猛地将手指从男人的脖颈处抽离。

男人的身体随之瘫软,颓然倒在了地上。

「………… 」

女人茫然失措,

男人则摇了摇头,

「唔……」

他直起身子、抬起头,望向那个女人。

「咦——?」

女人哑然失口。

男人的表情彻底变了。

那副神情,简直就像是刚从一场清爽的深度睡眠中醒来, 仿佛得到了充足的睡眠、身心彻底焕然一新。

接着,他用一种释然的语气低声说道。

「啊——原来如此。」

「确实——宿醉似乎瞬间就痊愈了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那声音听起来极其温和、沉静,方才那持续了数十秒的动摇,此刻已不留一丝痕迹。

「感觉如何——抛弃了‘未来’的滋味。」

北斗开口询问,男人点了点头,

「不——我现在甚至想不起来以前是怎么过日子的了。心情非常轻快——真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视若珍宝地死守着那么沉重的东西——真是太愚蠢了。」

他回答道。

「那十亿的债务你打算怎么办?」

「诶?啊——那个嘛,总会有办法的。那种事根本无所谓。我会随便找个法子糊弄过去的。真是的,我当初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垂头丧气的呢——」

「那就好。」

北斗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冷淡,而与之相对的那个男人,此刻已完全没有了焦躁之色。

「诶,诶——?」

面对动摇不已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旁的西风开口问道: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那个女人不由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下意识地退缩了。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男人,只见对方点了点头、用柔和的声音说道:

「啊——刚才真抱歉。我不该对你说那种强人所难的话。当然,接下来怎么做由你决定。你并不一定要追随我。」

她从未听过哪个男人用如此轻柔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呃——」

她咕嘟一声、咽下了唾液。

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北斗冷峻的做出了声明,

「听好了,我只接受一次诉求——而且无法更改。要收手就趁现在。你究竟打算怎么办,是舍弃「未来」,还是抱着现在的这份不安与焦躁继续活下去?」

……两人离去时,其背影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在两人的后颈处——也就是发际线的位置,隐约透着些许斑白。

白头发虽然只有些许,却切实增加了。

然而,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啊——好累。喂、午饭我们要不要出去吃?」

南砂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随口说道。

北斗听后微微苦笑:

「虽说下午确实还有预约——不过算了,取消掉吧。西风,你想去哪儿?」

被问到的西风正望着窗外。

在那里,一个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世界正向远方铺展开来。

天气晴朗,在灿烂倾泻而下的阳光中,四处都闪烁着粼粼波光。

西风一边凝望着这番景象,一边低声呢喃——

「这样的日子,东梨以前最不擅长应对了吧。因为他总是更喜欢阴天或者雨天。」

剩下的两人之间掠过一丝微妙的紧张感。

「………… 」

「………… 」

一阵沉默过后,南砂终于带着叹息开口:

「是啊——东梨你以前就喜欢不打伞,总这样淋着雨走路呢。」

这么一说,北斗也显得有些怏怏不乐,

「你以前完全不会在意头发有没有弄乱呢。衣服湿透了也照样一直穿着,直到干了为止。那样直接坐到椅子上,椅子也会被弄湿的,就算我提醒你,你也只是在那儿笑——」

「虽然这话轮不到我们来说,但那家伙确实是超凡脱俗得过头了呢。」

「我们能到达她所在的高度吗——总觉得,距离感正变得越来越遥远了。」

西风背对着两人如此说道,南砂则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躁,

「必须得离远点才行啊。亏那家伙特意放我们逃走,不然的话,我们现在肯定也和其他那些〈Santa Clara〉一样,早就被fortissimo给干掉了,所以说——」

「但是——我们必须尽可能地接近他的境界。即便永远无法赶上,我们也背负着必须那样做的『亏欠』。」

北斗神色毅然、独自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南砂用力地拍了拍手,发出「啪啪」的响声,

「好啦好啦,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现在想这些也没用。行了,赶紧出门吧。我决定了,午餐就去大街上的露天咖啡座吃西堤牛排三明治。还要配上一杯特浓的咖啡。」

「不撑吗?」

「是我自己想吃啦。好啦好啦,快点走吧!」

她催促着那两名少年,从酒店的套房下楼去了。

从电梯出来步入大厅——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颇为不可思议的现象。

即便三个孩子径直走过,在场的其他大人却谁也没有看向他们。

在这没有监护人陪同、且全是成年人的空间里,明明混入了如此显眼的‘异物’,却完全没有引起任何关注。

他们甚至没有把钥匙寄存在前台,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走了出去。

门外行人摩肩接踵,他们却在人群中优雅地穿行,既未与任何人相撞、也从未与谁交错,只是悠然地径直向前走去。

奇妙的是,每当人们快要靠近他们身边时,动作都会变得微妙迟缓。

无论原本走得多么匆忙,一旦接近他们,就会慢下来。

不仅是脚步,连视线的移动、呼吸的节奏也是如此。

仿佛那里的时间流速发生了改变。

三人宛如王者般在街上阔步前行,抵达了那家心仪的咖啡餐厅。

店内人气极旺,排起了长龙,但他们对此却视而不见,径自坐到了空着的露天雅座上。

一瞬间,周围的人们正要投去诧异的目光——但在看到他们身影的那一刻,人们便不再关注这三人,纷纷移开了视线。

仿佛突然确信:这种地方绝不可能存在那样的东西。

服务生走过来,正打算说些什么——然而,南砂直勾勾地盯着那家伙的眼睛,

「指令——可以吗?」

话音刚落,对方眼中的光芒便倏地消失了,

「是——」

她如此回答道。

那语气听起来,就仿佛她的意志已被抽干了一般。

三人利落地各自点了餐。侍者机械地记录下来。

最后,南砂叮嘱道:

「动作要快——去跟主厨强调一下。」

于是,正如她指示的那样,尽管其他客人的菜肴还完全没有上桌,唯独她们三人的料理被率先送了过来。

「辛苦了——这是给你的小费。」

南砂递给侍者一叠厚厚的钞票,那数额之大,实在让人无法想象对方仅仅是送了几道菜过来。

然而,对方却毫无反应,只是步履蹒跚地转身离去。

北斗嗤嗤地笑了起来,说道:

「别太捉弄普通人了。要是她回头发现口袋里塞着一大笔钱,惊吓过度引发心脏病发作,你打算怎么办?」

「不过是给可怜的打工仔一点微薄的施舍罢了。」

南砂一边咬着牛排三明治、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过,北斗,那是什么?」

「什么叫什么,不就是蟹肉牛油果奶油意面吗。」

「总是吃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热量根本不够吧。你就是缺油水。」

「别这么说,反正我们吃什么都一样。反正也不会再成长了——」

「这是心情问题吧。往肚子里塞点扎实的东西,好让自己打起精神来——你也是、西风。」

她将攻击的矛头指向了另一个人。

「明明是来吃饭的,你干嘛点什么树莓派啊。那不就是点心嘛。」

「我就是喜欢这个。毕竟,这能让我心情愉悦。」

西风一脸淡然,正用刀叉将派细细地切碎。

酱汁流淌在盘子里,形成斑驳的纹路。

她戳弄着那些酱汁像是在作画,迟迟不肯送入口中。

「哎呀呀,两个人都这么没出息——真是够丢人的、说真的。」

南砂一边啜饮着深焙咖啡,一边抱怨道。

就在这时,在正对着她们座位的行人道上,一个孩子「啪嗒」一声摔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啊、真是的——你在干什么呀?」

母亲烦躁地提高了嗓门。

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似乎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关照孩子了。

「可、可是——鞋子太大了——」

「忍着点。反正你很快就会长大的——前阵子你的衬衫不是也穿不下了吗?明明是好不容易才刚买的新衣服——」

母亲显然已经积压了不少压力。

孩子抽泣着、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再次迈开了脚步。

「──── 」

「──── 」

「──── 」

玖良良三兄妹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她们的表情发生了些许变化,方才那股戏谑的氛围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气息。

西风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拿起桌上的餐巾,开始折起了类似折纸的东西。

见此情景,北斗皱起眉头说道:

「住手,西风——别多管闲事。」

他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然而西风并没有停下动作,依旧麻利地折着纸飞机。

然后,将其投掷了出去。

纸飞机轻飘飘地、摇摇欲坠地滑翔着,最后「嗒」一声,撞在了那个鞋子尺码过大的孩子后脑勺上。

变化是剧烈的。

那个正站在红灯下、在人行横道前等待的孩子,在接触到纸飞机的瞬间,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瘫倒在地面上。

「喂,你在干什——」

母亲起初语气不悦地正要开口,但随即就察觉到了异样,

「啊、啊?」

她惊叫出声,扔掉双手拎着的行李,一把抱起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已经没有了呼吸。

双眼一动不动,全身的力气已彻底散尽。

而且,

「心、心跳没有了——」

母亲发出了尖叫。

周围的人群也随之骚动起来。

信号灯由红转绿,但现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一点,人们纷纷朝着那对母女周围聚拢过去,嘴里喊着「怎么了、怎么了」——就在那一瞬间。

一辆超载货物的货车无视红灯,径直穿过了马路,随后发生侧滑,一头撞进了建筑物里。

看来司机在几秒钟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但由于当时没有人正在穿过人行道,所以并没有人被卡车撞到。

接着——就在剧烈的撞击声响彻整条大街的那一刻,母亲怀中的孩子,「哗」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哇,怎么了、怎么了!」

孩子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开始胡乱挥动四肢、挣扎了起来。

母亲放声大哭,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

周围的人们无法理解接连发生的异象,只是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 」

玖良三兄妹沉默地注视着那一幕。

终于,南砂长长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要是事事都放在心上,那可就没完没了了——毕竟那是已经注定的『未来』。你应该很清楚,试图改变它是很危险的。」

她瞪向西风。

而对方却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

「这倒也谈不上改变了『未来』吧。只不过是那孩子的鞋子没在人行横道中间掉下来,仅此而已。」

他一边回答、一边继续拆解着派。

甚至还吹起了口哨。

北斗左右摇了摇头、挥了挥手,

「真让人没法赞同,完全是——东梨就是因为那样才毁灭的。因为相信自己能够改变世界的‘未来’——」

就在她用这种苦涩的语气说出这番话的时候。

从侧面突如其来的传来了一个阴沉的声音。

「结果……终究只能顺其自然……就是这么回事……」

三人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知何时,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存在感稀薄的男人。

长长的刘海垂落下来,将一只眼睛完全遮住。

除此之外便再无特征,那是一个如空气般形单影只的男人,甚至让人不知该如何去形容。

然而,与那男人的平庸乏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见到他的三兄妹反应却显得格外欢快。

三人的脸上都瞬间绽放出笑容,

「啊——,柊!」

「真是的,最近你根本就没来过嘛!」

「好久不见了!」

他们欢呼雀跃着,纷纷丢下手中的饭菜站起身来,向那个男人围了过去。

被称作柊的阴郁男子面对这番热情,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微微点头示意,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喜悦之情。

「我们……来聊聊吧……」

当柊指向桌子时,三人立刻回到了座位上,

「请坐!」

他用双手示意对方也坐下。

那动作充满了孩子般的率真,方才那种奇妙的沉稳感已荡然无存。

柊无声地落座,面向三人,

「怎么样……最近……」

他又一次用那细若蚊蚋的声音问道。

「哎呀,不怎么样。刚才也来了几个客人,不过都是些随处可见的家伙——完全没什么新鲜事。」

「人类还真是千篇一律。总觉得他们一直在重复同样的失败,招致同样的毁灭。」

北斗和南砂像是发牢骚般说着,这时,西风开口问道:

「柊呢,还在像往常一样守护着世界吗?」

柊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随后——

「……世界……并非凭谁的意志就能左右……守护也好……改变也罢……产生那样的念头,不过是傲慢与幻想而已……」

那三人微微蹙起眉头,

「可是,统和机构不是人类的守护者吗?柊应该也是其中的一员吧。既然如此,为此感到自豪也没什么不对吧。」

「当我们还曾是‘圣克拉拉的孩子’时,也曾处于统和机构的管辖之下,所以很清楚那种支配力。不过……准确来说,了解这些的是东梨就是了——」

面对三人的步步紧逼,柊依然淡然自若地呢喃道:

「一员吗……呵、关于我的事……几乎没人知道呢……」

对此,西风——

「不——身为统和机构的叛徒,我们不是多亏了柊君才获救的吗?是你让我们从那个恐怖的‘最强音’(Fortissimo)的追击下逃脱的——如果不是身处相当高的位置,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到吧?哪怕是现在,也是多亏了你,我们才能过上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

「没错。我也看得出柊绝非等闲之辈。因为——」

说罢,南砂将自己的手叠在了桌上柊的手背上。

接着,指尖用力紧紧一压。

柊没有反应,任由对方抓着。

紧接着,北斗和西风也抓住了柊的手腕。

数秒过去——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柊神色自若,依旧保持着那副略显茫然的麻木表情,而那三人身上也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终于,伴随着「哈」的一声叹息,三人的手分开了。

「看吧——果然如此。」

「我们的能力,对柊君完全不起作用呢。」

「我们从你身上读不出任何的‘未来’。你完全在我们之上,而且要高出太多太多。说实话,如果说Fortissimo给人的感觉是‘超强’,那么柊君你——没错,简直就像是‘深不见底’。维度完全不同——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能赢过那个自诩最强的家伙?」

三人看向柊的眼神、简直就像孩子见到了憧憬的英雄一般。

面对这样的他们,柊依旧用那阴郁的语调说道:

「不存在的东西……只是无法感知罢了……无论是深浅还是别的什么……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什么‘未来’可言……」

他吐露了这番如此不可思议的话。

即便三人因不明其意而皱起眉头,柊也没有再多做解释,转而说道:

「今天……我是有事相求才来的……有几个人,我想让你们见一见……」

「诶?」

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人,柊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冲印好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

看起来像是尚未成年的少女和少年。

「这两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最近才加入统和机构的人……准确来说,只有那个少女是……那个少年则……」

「……虽然是我的朋友,但只是个普通人……」

「唔?朋友?」

南砂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了一番,

「不,这两个人怎么看都在交往吧。这种莫名尴尬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他笑着说道。

照片中,少年和少女在疑似咖啡馆的地方相视而坐。

两人都垂下视线,仿佛在等待对方开口。

然而谁也无法说出那句决定性的话,显得有些焦躁——但不可思议的是,那画面中并没有多少不快感,只让人觉得心急。

「少女名叫「织机绮」……少年名叫「谷口正树」……」

柊这么解释后,北斗略微皱起眉头,

「感觉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啊……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面对询问,柊没有回答,只是保持沉默。

北斗随即换了副表情,辩解道:

「不,我倒也不是有什么不满。只要是你拜托的事,我什么都会去做——我只是在想,万一调查了这家伙的‘未来’,却发现根本没有你所期待的东西,到那时候该怎么办呢。」

对此,柊依然淡然地回答: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特别的人……每个人都平庸至极……却又无一例外全是异类……期待也好……失望也罢,都毫无意义……」

他只是用这种仿佛要将人推开般的语气说道。

随后,西风接过照片,一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一边喃喃自语:

「总觉得……有点像啊。」

北斗和南砂闻言,有些诧异地凑过去看他的脸,只见他神情严肃地说道:

「这个叫‘织机绮’的家伙——总觉得哪里和东梨有点像——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从根本上来说,感觉完全不会听人说话的样子……」

随后,带着几分哀伤的语气,

「统和机构是打算除掉这家伙啊。真是可怜——」

他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不负责任的口吻说道。随后、耸了耸肩:

「难道不是吗?我们当初不也一样。就因为拥有一些异于常人的古怪能力,便被从世界各地搜罗到一起,听信了什么‘共同创造世界’的鬼话而心潮澎湃,可结果呢,还不是被弃之如敝履——」

统和机构究竟从何时起便已存在、无人知晓。

它在不知不觉间已然存于世上。抑或是在人类出现在这片大地之初,其萌芽便已诞生。

那既称不上组织、也算不上集团、跨越了国境与种族,甚至没有明确的愿景,只有一个模糊的「机制」——除了「统合机构(System)」之外别无其他称号。

而这一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

「排除掉进化过度的人类。」

仅此一点。

为了维持现行人类的安定、一直在处决那些觉醒了新的可能性的人。

为此,他们甚至创造出被称为「合成人」的伪进化者,作为「杀手」派遣到世界各地。

这是一个从幕后监视世界、在阴影中统治世界的存在——然而,没有人能掌握其全貌,至于君临其顶点的所谓「中枢」究竟为何方神圣,知晓其真面目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在那场惨烈的屠杀行动中,被称为「圣克拉拉的孩子」的设施,是计划中极少数的例外之一。

起因是情报分析部门的主管——一个名叫〈Jitterin Fidgetin〉[1]的男人,他根据「有太多并无危害的儿童被处分」这一数据提出了一项建议:那些此前可能被视为危险存在的人,如果能加以充分管理,或许可以将其转化为强有力的‘盟友’并加以利用。

就这样,那些被周围人认为「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形单影只的孩子们被聚集到了一起。

而在那中心,站着一名拥有紫色眼眸、名叫玖良良东梨的少年。

他面向众人,

「让我们都成为兄妹吧。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从今往后,我们要组成一个新的家庭。」

他提出了这个建议。

在所有的孩子当中,他显得格外古怪、与众不同,却又充满魅力。

他能与统和机构的大人们平起平坐地交谈,甚至更胜一筹;

管理者们也听取着他的建议,按照他的指示行动。

孩子们也都亲近东梨、憧憬着他,并起誓要与他组成家人。

大家都取了新的名字,成为了团结一致的家族。

这其中也包括西风、南砂、北斗三人。

尽管他们的出生背景、成长环境以及来到这里的过程各不相同,却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亲骨肉一般,彼此敞开心扉、结下了深厚的羁绊。

然后——孩子们开始从玖良良东梨那里,被传授了「某种能力」。

那是一种能够操纵「未来」的力量。

「我们所有人、一直以来都被这个世界所疏远。所以我们必须亲手掌控自己的可能性——也就是‘未来’。由那些被旁人随手挥霍的可能性——也就是‘未来’,我们必须小心翼翼地去经营才行。」

那些对他心醉神迷的孩子们,全都照他说的做了。

甚至在还没搞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之前,各种各样的变化便已悄然发生。

就在那样的过程中——东梨向大家讲述了一个奇妙的故事。

「喂,大家,听说过不吉波普吗?」

并无人知晓。

据他所说,那是都市传说中一直被悄悄议论的死神。

当一个人处于人生中最耀眼的时刻、当那份美丽达到巅峰之时,死神便会在其变得丑陋之前,将其杀掉——

「据说那是仅在女孩子之间流传的存在。不过,既然我们都已经从世俗所谓的性别中解脱了出来,那也无所谓吧——毕竟我曾经也是某个女孩」

「这也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那个人呢?」

「不在这里。不过我在想,要是哪天我们也能和他一起改变世界就好了。比起那个,现在还是先聊聊不吉波普(Boogiepop)的事吧。」

「总觉得有点恐怖呢。那种东西真的在到处游荡吗?」

「笨蛋,那种事肯定是谣言啦。」

「可是,照这么说的话,我们这些人不也同样不被世人所相信吗?」

「所以,我们才要努力争取有朝一日能获得认可,不是吗?」

东梨兴致盎然地注视着大家吵吵嚷嚷交谈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才幽幽呢喃道:

「不过——如果‘不吉波普’真的存在,我倒是想被那家伙杀掉呢。」

「呃,那个——」

见众人都看向他,他点了点头、说道:

「怎么说呢——感觉是想要得到某种保证。保证自己已经将人生的可能性追求到了极致,已经绽放出了最美丽夺目的光彩——我想,死神大概会认可这一点吧。」

玖良东梨眼神飘向远方,脸上浮现出一种陶醉的神情。

西风等人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感到有些惊讶。

但结果,玖良良东梨终究没能见到不吉波普(Boogiepop)。因为降临在他面前的并非死神——而是最强暴力的化身,弗尔迪西摩(Fortissimo)。

〈圣克拉拉的孩子们〉在那压倒性的力量面前被践踏蹂躏,甚至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便已全军覆没。

究竟为什么唯独西风他们三人能活下来——连他们自己也记不清了。根本无法回想起当时的细节。

当他们睁开眼时,已经躺在柊所监护的医院病床上了。

从那以后——三人一直按照柊的指示生活至今。

通过零星使用东梨分享给他们的〈Santa Clara〉能力,他们似乎已经积累了巨额资产。

但由于管理等一切事务都甩给了那些被他们「处置」并置于支配之下的人,所以现状究竟如何,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即便难得拥有了掌控「未来」的力量,他们自身却已经不知道该去憧憬怎样的「未来」了。

那样的愿景,早已随东梨一同消逝了。

柊绝不会强迫他们。即便拒绝他的请求,想必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他并不会像东梨那样提出「就这样做吧」之类的建议。

然而对这三人而言,他却是唯一的「向导」。

「喂,如果柊先生说要一起反抗统和机构,你们打算怎么办?」

来到被告知的那片土地、面对初次见到的街道,北斗喃喃自语。

眼前的大道上人流如织,但一如既往,没有任何人看向他们。

「那种事根本不用想吧。难道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南砂理所当然地说道。

然而西风却露出了犹豫不决的神情——

「不好说啊——确实那样会轻松不少,但是——」

「可要是真变成那样,我们恐怕又得和弗尔迪西摩(Fortissimo)交战了吧。而且——这一次,肯定没命活下来了。」

「──── 」

「………… 」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一种无能为力的恐惧深深铭刻在他们心中。

那个将他们的梦想连同家人一并碾碎的「最强」诅咒,至今仍未解除。

「……可、可是,即便如此,这次也不会只剩下我们被抛下了吧。」

南砂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但那份虚弱感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没错,到时候我会保护你们的。我会成为你们的盾牌,挡在你们身前。」

「——不,到那时候大家都是一样的。这一点你不会否认吧,西风?」

面对北斗的询问,他只是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一言不发。

正当三人被沉闷压抑的沉默笼罩时,一个人影从街上的人流中走近,开口说道:

「找到了——就是那两个目标。织机绮和谷口正树。」

他告诉了那三个人。对方已然是受他能力支配的部下之一。

「好——那么,行动开始吧。」

北斗迈步向前,西风也紧随其后。

唯有尚未从动摇中完全脱身的南砂,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想要追上两人的脚步——就在这时,

……飒——

一股恶寒掠过脊背。

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视线——正投向自己。

有人正盯着这里,那股真切的压迫感袭来。

她不由得心头一惊,猛地看向传来那种感觉的源头。

然而,那里只有冷漠的人潮在涌动,并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身影。

(可是——刚才那是……)

那种气息中,仿佛缠绕着某种挥之不去的东西。

那抹紫色的意象,那是……

(…………)

面对那一瞬间呆立在原地的她,北斗说道,

「喂,南砂,你在干什么——快点过来。」

听到呼唤,她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然而刚才那一瞬间,那抹紫色的视线,却留下了令人难以忘怀的触感。

那气息,简直像极了本该已经死去的玖良良东梨。

[1] (译注:登场于系列第二十五卷 疑惑的不吉波普「让天空坠落」。在统和机构中拥有极高地位,但战斗能力方面水平几乎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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