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強者們』
第九章 『強者們』
「才想說那些哥布林怎麼這麼安靜,原來連嘍囉該做的事都做不好……!」
巨魔從裂開的嘴洩出氣息,說話的嗓音有如咆哮。
「你們幾個,和先前那森人不一樣吶。明知這裡是吾等的堡壘,卻還敢來撒野。」
一股令人發麻的殺氣穿刺在冒險者們身上。他的金色眼睛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冒險者們各自拿起武器,放低姿勢,採取隨時都能做出反應的姿態。
就在這樣的情勢下,哥布林殺手淡淡地說:
「……搞什麼。不是哥布林啊。」
「那是巨魔啦!你竟然不知道……!?」
妖精弓手一邊拉緊搭上箭的短弓,一邊臉色大變地呼喊。
巨魔。食人鬼。
若說哥布林有的是對有言語者的惡意,那麼巨魔有的則是獵殺獵物的狩獵欲。
巨魔是不祈禱者,在冒險者們的認知中是一種莫大的威脅。
遭遇過巨魔的冒險者,都會眾口一辭地談起這種怪物的強大與可怕。
有人說,一名騎士拿著堅固的盾牌,擋住巨魔的攻擊,結果被自己的盾牌埋進頭部斃命。
有人說,一名勇士挑起百日決鬥,結果每天都非得和無傷的巨魔對戰,最後力竭而亡。
有人說,一名廣納多種法術的魔法師和巨魔鬥智,最後反倒被施展法術燒死。
即使是由第三階的銀等級冒險者來對抗,仍然是個駭人的強敵。
何況是最低階的白瓷等級,想必根本不堪一擊。
眾人臉上都透出濃厚的緊張神色,女神官的顫抖沿著苗條的手臂傳遞過去,讓錫杖碰得喀噠作響。
但哥布林殺手以由衷嫌麻煩似的口氣說:
「沒聽過。」
這時一聲物體碎裂般的聲響傳來。是巨魔咬牙的聲音。
他瞪著眼前這名身穿廉價皮甲與鐵盔的戰士,彷彿在看一種離譜的事物。
「你這傢伙!是在藐視蒙魔神將授予兵權的吾嗎……!」
「我很清楚有高階種存在。」
哥布林殺手「唔」了一聲,搖了搖頭。
「但你,還有你所謂的魔神將,我沒聽過。」
巨魔盛怒之下,咆哮了一句聽不清楚的話。
任憑激動的感情驅使而砸下的戰鎚,將白堊地磚砸得粉碎,撼動了遺跡。
「那你就親自嘗嘗這威力吧!」
他蒼白的巨大左手伸向一行人。
『卡利奔克爾斯•克雷斯肯特……』
他的手掌微微發光,光點翻轉為火焰。
火紅燃燒的火焰迅速轉為橘色,接著變成白色,隨即化為藍色……
「『火球』要來啦!」
「『──雅克塔』!」
礦人道士以丹田喊出警告的同時,巨魔發出了法術。
達到致命溫度的火球呼嘯生風,拖著尾巴凌空飛來。
「散開!」
妖精弓手破聲呼喊。對於廣範圍有效的法術,散開以免被一網打盡,乃是慣用手段。
冒險者們各自散開,卻有個人直線往前衝。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女神官以她嬌小的身軀攔在火球前方,伸出錫杖,發出磨耗靈魂的祈禱。
而慈悲為懷的地母神,聽進了她這醞釀著懇切願望的祈禱。
是「聖壁」的神蹟。
猛烈燃燒的火焰在空中被隱形的屏障擋住,發出轟的一聲巨響,欲將屏障燒毀。
「嗚、嗚嗚……!」
餘波與餘熱湧向女神官,毫不留情地炙燒她的皮膚與頭髮。
女神官伸出的錫杖連連顫動,額頭上冒出汗水。
「慈、慈、『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她嘴脣乾澀、肺部火燙,仍拚命繼續祈禱。
但面臨這強大的熱能,隱形障壁一寸一寸被熔開……
「啊、啊啊!?」
「聖壁」的神蹟,終於在尖叫聲中遭到「火球」突破。
儘管致命的火焰與高熱已經消散,仍有強烈的熱風席捲整座大廳,撲向了冒險者們。
空氣中的水分轉眼間消滅,哥布林們的血池全都乾了。
然而這並未造成損傷。
「嗚,哈啊……!吁、呼……嗚,啊……!」
代價就是女神官膝蓋一軟,伸出舌頭喘著大氣。
超過承受極限的過量祈禱。
磨耗靈魂而與上天相連的少女,臉蛋失去了血色,全身冰冷得嚇人。
「……對、不……起,我……!」
「……不,多虧有妳。」
哥布林殺手舉起盾牌,上前一步這麼說。
「辛苦了……不用擔心,之後交給我們。」
女神官拚命點頭,抓著錫杖軟倒。妖精弓手靠過去扶住她。
「耍小聰明的丫頭……!別以為妳可以像那個森人一樣輕鬆苟活!」
「有本事你就試試看……!」
妖精弓手把女神官護在背後,將拉緊的短弓指向巨魔。
巨魔見狀,舉起戰鎚發出戰嚎。
「叫出『龍牙兵』,人手不夠。」
哥布林殺手一邊毫不鬆懈地舉盾護著身體,一邊吩咐。
他的鐵盔始終面向巨魔,並以從哥布林手上搶來的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指向對方。
「明白了,小鬼殺手兄!」
蜥蜴僧侶以奇妙的手勢合掌,接著撒出了小小的牙齒。
「『禽龍之祖角為爪,四足,二足,立地飛奔吧』!」
轉眼間牙齒沸騰,一名骷髏士兵站起。
「『伶盜龍的鉤翼呀,撕裂、飛天,完成狩獵吧』!」
接著是「龍牙刀」的祈禱。
他封在合掌姿勢內的牙齒,轉眼間膨脹、研磨銳利,化為一把漂亮的彎刀。
蜥蜴僧侶將創造出來的牙刀拿給龍牙兵握住,自己也從刀鞘中抽出小刀。
「貧僧、龍牙兵和小鬼殺手兄站前排!麻煩大家支援了!」
「明白了!」
礦人道士以槌子敲打般的聲音回答,同時從口袋裡抓出一把沙塵,朝空中灑去。
「『上工囉上工囉,土精靈們。哪怕只是一粒細沙,滾久了也會變成石頭』!」
「區區礦人,想得美!」
巨魔舉起戰鎚,大大跨上一步。碎裂的大廳地板更加劇烈地震動。
巨魔似乎打算撞開前鋒,一舉擊潰後衛。他也的確具備了足以實踐的蠻力。
「礦人動作就是慢……!」
妖精弓手不讓他稱心如意,拉緊弓弦,一箭快似一箭地射出木芽製成的箭矢。
「嗚、咕喔喔喔!?」
巨魔被精準地射穿右眼,不由得停下腳步,伸手遮臉。
「不好意思啊,我們有我們的戰法!」
礦人做事牢靠,當然不會不知道活用這一瞬間的手段。
剎那間,飄散在空中的沙塵轉變為石礫,接連朝巨魔高大的身軀射去。
這是「石彈」法術。
「呶唔唔!別以為這扔石子的雕蟲小技打得倒吾!」
接連多次衝擊,讓巨魔高大的身軀一瞬間踉蹌。
但也只是如此。食人鬼立刻揮開石堆,逼向冒險者們。
迎擊他的只有哥布林殺手一個人。
他將盾牌舉在身前,迅速躍上前去,一劍砍向巨魔的腳。
這一劍動作小而快,一如往常地精準又毫無憐憫……
「唔……!」
卻在一聲金屬聲響中,輕而易舉地被彈開。即使是腳腱的位置,巨魔的皮膚依舊有如岩石般堅硬。
「耍小聰明!」
「嘎……!?」
戰鎚由下往上,朝著失去平衡的戰士揮了過去。
鎧甲嚴重凹陷,哥布林殺手的身體高高飛起,重重摔落地面。
「歐爾克博格!?」
「哥布林殺手先生!?」
妖精弓手大喊,女神官蒼白著臉發出尖叫。
「別以為吾和那些哥布林一樣好對付!」
巨魔吼叫著將插在右眼上的箭拔出、折斷、扔開。
他的右眼照理說已被射瞎,卻轉眼間就冒泡、癒合,開始燃燒出熊熊的仇恨之火。
巨魔可怕的不是只有蠻力,還包括治癒力。妖精弓手咬了咬牙。
「然而,你們阻撓吾的法術,射瞎吾的眼睛,此等屈辱,吾會全部討回來!」
戰鎚乘勝追擊,朝著哥布林殺手舉起。
「吾就先擊碎你的四肢,然後在你面前上了森人和凡人的小丫頭!」
「食人鬼啊,沒這麼容易!」
從向下揮擊的戰鎚下救了他一命的,是受蜥蜴僧侶指示的龍牙兵。
這名忠實的化石隨從,在千鈞一髮之際拉開了哥布林殺手。
「哥布林殺手先生……!哥布林殺手先生……!」
女神官拖著踉蹌的腳步,跑向被拖到牆邊避難的哥布林殺手。
「巫女小姐,他就交給妳了!」
「可惡,沼地的蜥蜴,別來礙事!」
蜥蜴僧侶將哥布林殺手託付給她,自己和龍牙兵一起攔住巨魔的去路。
戰鎚朝下砸來,蜥蜴僧侶甩動尾巴巧妙地躲開。
「術師先生、獵兵小姐,支援我!」
「礦人,趕快施法!」
「我知道!」
妖精弓手應聲,迅速在被砸碎的大廳中奔馳,接連拉動短弓。
箭矢凌空射去,插在巨魔青色的高大身軀上,然而……
「飛蟲似的小丫頭,煩!」
「嗚、呀、啊!?」
也就只是這樣。巨魔毫無體力衰減的跡象,將戰鎚往牆上一砸。
妖精弓手的立足處被衝擊與震動一晃,失去著地點,整個人離了地。
沒有翅膀的生物到了半空,就肯定無法動彈。巨魔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他跨前一步,一鎚揮去。
「沒、什麼!」
但森人也不是易與之輩,她以雜耍般的動作,在空中扭身閃過這當頭砸來的戰鎚。
然而巨魔這一鎚的目的,並非只為了攻擊森人。
「唔……!」
「喔!?」
與先前那一鎚相反,因衝擊而崩塌的天花板,灑下了大堆瓦礫。
蜥蜴僧侶以爬行般的動作迅速退開,礦人道士急急忙忙打滾躲過。
但沒有肌肉的龍牙兵,動作並未快到能夠因應這種攻擊。
土石雨傾盆而下,動作停滯之際,鐵塊般的戰鎚迎面而來。
龍牙兵被擊得粉碎,變回了原形──骨骼碎片。
他已經充分盡到分散對方攻擊目標的職責,但……
「這可不成!」蜥蜴僧侶大喊。
「你們以為靠骨頭、樹枝和石子,就阻止得了吾嗎!」
巨魔用戰鎚揮開、折斷插在全身的箭,同時大聲吼叫。
妖精弓手不想重蹈覆轍,趕緊從因戰鎚衝擊而崩塌成的大堆土石上跳開。
「這樣下去會被幹掉的!」
她大聲嚷嚷之餘,將下一枝箭搭到弓上,往後跳開同時仍繼續發射。
儘管箭傷不痛不癢,卻也沒有別的方法──況且就連箭的數量也是有限的。
「我的法術也只剩這一發了!」
礦人道士接著再度灑出沙塵,將「石彈」射在巨魔身上。
但巨魔儘管全身挨了石彈而一晃,氣勢依舊不變。
「真孱弱啊,妖精們!」
「可惡,果然該去學個『火焰箭』嗎……!」
礦人道士揮著空空如也的手,猛力咂舌,皺起眉頭。
「還是應該用『酩酊』才對?」
「現在說這個已經遲啦。」
蜥蜴僧侶輕快地說完,轉了轉眼睛。
「……要開溜嗎?」
「別說這種話。」礦人道士愉悅地回應。「我會被祖先拔掉鬍子啊。」
「我有同感。龍是不會逃避的。」
蜥蜴僧侶一邊開玩笑,一邊不死心地舉著小刀。礦人道士在他身旁以投石索擲出石子。
「哈哈哈哈哈!怎麼?冒險者啊,你們就這點本事嗎……!」
也不知道是第幾次,巨魔的一鎚撼動了廣場。好幾隻哥布林的身體被砸得稀爛,一起飛散開來。
哥布林殺手被身旁橫飛的血肉濺到,呻吟一聲,微微一動。
「…………唔。」
「哥布林殺手先生!」
女神官眼眶含淚地呼喊,從腦袋底下輕輕捧起似的撐住他。
哥布林殺手靠著她的攙扶,才總算抬起了頭。
「……我,看不清楚……現況,如何。」
「大家都,還在應戰……!」
「是嗎……給我治療藥水──還有活力藥水。」
哥布林殺手一邊迅速檢查裝備狀態,一邊淡淡地吩咐,僵硬地坐起上身。
盾牌與皮甲胸口凹了一大塊,頭部有種不對勁的感覺而伸手一摸,發現鐵盔上也有凹陷。
全身像要散了似的,每次呼吸都會刺痛。但……
會痛也就表示活著。沒有問題。
儘管傷勢絕對不輕,但就是這身廉價的護具救了他的性命。
「……好的!」
「抱歉。」
女神官從行李中取出瓶子,拔開瓶塞,殷勤地遞過去。
哥布林殺手隨手接過,大口大口地喝了一罐,再喝第二罐。
他扔掉的空瓶,在燒焦的白堊地板上刮出新的損傷,應聲碎裂。
藥水和提神劑不像神蹟,藥效絕對不算強大。
儘管疼痛多少得到了緩和,全身上下仍重得像鉛塊一樣。
然而身體能動了。那就不成問題。
「……我要上了。」
哥布林殺手用碎裂的劍支撐,緩緩站起。
「我的,雜物袋在哪。」
「在這裡,可是……」
要說雙手無力,疲憊至極的女神官也不例外。
但她不說喪氣話,也不示弱,把他的雜物袋拉了過來。
「……好。」
哥布林殺手將自己的行李翻找一通,迅速抽出一份卷軸。
女神官臉色蒼白,哭得整張臉皺在一起,望著哥布林殺手。
「千萬不要逞強……」
「如果逞強就能贏,我會逞強。」
女神官這麼說,哥布林殺手則搖搖頭。
「但若事情這麼簡單……就用不著辛苦了。」
他揮開她的手,站起身,走上前去。
從他傷口一滴滴落下的血,將腳下的地板染成紅黑色。
但,只要不至於一腳踩滑,那就夠了。
「歐爾克博格!」
妖精弓手注意到他而呼喊。
「要動手了。我有對策。」
「知道了!儘管上!」
妖精弓手也不要求哥布林殺手說明,隨即點了點頭,彎弓搭箭。
「好,嚙切丸,我相信你啊!」
「畢竟我們也快撐不住啦。」
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相視頷首,與妖精弓手的箭一起衝上前。
然而──……
「……!」
妖精弓手咬了咬嘴脣。
哥布林殺手踏上前去,舉著快要碎裂的盾牌,把姿勢壓得很低。
怎麼看都覺得他受的傷很嚴重。只要再挨上一擊,肌肉與骨頭勢必都會被砸個稀爛,就這麼死去。
──不對,不是這樣。
妖精弓手搖搖頭。在心中否定。
──他那麼做,只是在看準機會……
照他的作風,一定會有所作為。一定會搞出不得了的事情來。
──那麼,我就只管做好我的工作……!
礦人道士拿著投石索,撿起腳下石塊,朝巨魔投擲。
蜥蜴僧侶一溜煙從巨魔身前飛奔掠過,一刀砍在他腳掌上。
當然也不能忘了妖精弓手毫不間斷的箭雨。
「一群蝦兵蟹將!煩人至極!」
巨魔全身中箭,不耐煩地將戰鎚揮得有如風暴肆虐。
他揮出的每一鎚,都打得大廳震盪碎裂、屍體血肉橫飛。
即便如此,哥布林殺手仍然一寸一寸地,慢慢拉近間距。
巨魔不滿地看著這名搖搖欲墜的戰士,表情下流地一歪,笑了笑。
「對了,記得人族的小丫頭已經用盡神蹟,筋疲力竭了啊……」
他再度將巨大的手掌往前伸。
「『卡利奔克爾斯……克雷斯肯特……』」
他哼出咒語,轉眼間就創造出一顆白熾的火球。
每個人都吞了吞口水。
「嗚、啊……!」
女神官勉力想站起,但膝蓋又是一軟,錫杖從她顫抖的手上鬆脫。
「無須擔憂。若運氣好活下來,吾會大發慈悲留她活口。」
火焰漸漸轉白,發出純青的光芒照亮冒險者們,開始將周遭的一切烤焦。
他們沒有手段能夠阻止。
「當飼料也好,孕母也罷──畢竟小鬼少了,總得繁殖回去才行吶。」
這時,哥布林殺手就像一枝箭,躍向熊熊燃燒的火球前方。
巨魔嗤之以鼻。這麼虛弱的戰士又能做什麼?明明早已命在旦夕。
「那吾就如你所願,把你燒個精光,連焦炭也不留……!」
具有真實力量的言語迸發而出,輕易地改寫了世界的定律,轉化為強大的熱能。
「『雅克塔』!」
火球燃燒著大氣,飛擲而出。
死亡直逼而來。
女神官,又或者是妖精弓手,發出了尖叫。
蜥蜴僧侶與礦人道士上前想護住她們。
接著……
「蠢貨。」
迎擊的男子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
巨響。
閃光。
隨後回歸寂靜。
「啊……喔……?」
這一瞬間,巨魔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先是一陣輕微的飄浮感,接著他巨大的身軀重重撞在大廳的土石堆裡。
是因為火球威力提升得太強,才被反作用力震得腳步不穩?還是說,是那些傢伙動的手腳?
兩種猜測都錯了。
「……!?」
巨魔受到一陣衝擊,一口氣喘不過來。視野中可以看見自己的雙腳。
這雙腳──缺了腰部以上的部位。
哥布林殺手全身冒出煙霧,走了過來。
事到如今,巨魔才總算理解到自己被砍成了兩截。
「嘎,咳噗……!」
巨魔想說話,但開口瞬間,就有黑而稠的血塊往上衝。
吐出血塊的同時,巨魔的鼻子裡嗅出了一種參雜在鐵鏽氣味中的奇妙香氣。
是海潮。
海水灌滿了大廳。
摻入巨魔的血,以及哥布林殺手的血,染成淡淡的紅色。
──為什麼!?發生什麼事了!?他究竟……做了什麼!?
巨魔肚破腸流,劇痛令他說不出話,結果一個無機質的嗓音解答了他的疑惑。
「是『轉移』的卷軸。」
哥布林殺手將已經解開繫繩、正被超自然火焰逐步焚燬的卷軸扔了過去。
卷軸浸到海水,仍被火焰慢慢吞噬,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把它接到海底。」
哥布林殺手的話,令妖精弓手──不,是令在場每個人都啞口無言。
冒險者一拿到卷軸就會立刻賣掉,但其中卻有一種是他們不想放手的。
那就是記載了失傳法術「轉移」的卷軸。
這種古代遺物在使用前,必須以擁有真實力量的言語加註去處,就能夠創造出一個通往遠方的傳送門。
這種工具對冒險者來說既可成為王牌,也可成為救命繩,但幾乎從來不會流到市面上。
想得到這種東西,就非得親自去闖蕩遺跡搜索一番不可……
若非白金等級的冒險者,除非幸運到了極點,否則是拿不到的。
哥布林殺手毫不吝惜,且不是用來逃脫,而是用來攻擊。
事先還對冒險者公會的魔女支付了高額的酬勞,請她把傳送門接往海底。
於是從傳送門噴出的高壓海水,瞬間就把火球連同巨魔的肉體給一刀兩斷。
「喔,咕,喔啊,嘎,啊啊啊啊……!?」
巨魔茫然看著跪下軟倒的下半身,嘔出鮮血,在海水池子裡掙扎。
傷口沒有痊癒的跡象。巨魔的再生能力雖高,卻絕非不死之身。
──死。死……?死……!?
「喔,啊啊啊啊啊!?喔啊啊啊啊啊!?」
似乎因為腦部缺血,巨魔湧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懼,狼狽地哭喊。
他無法理解。
「好了,剛才說……你叫什麼來著。」
這個人踩著大剌剌的腳步,走向巨魔的上半身。
──不是哥布林啊。
這名步步逼近的男子說過的話,在腦中迴盪。
這也就表示,也就表示……
他竟然只為了殺哥布林,就準備了這種東西!?
「算了,不重要。」
連巨魔自己,也不曉得是想求饒,還是想咒罵。
他試圖吐出這輩子最後一句話,喉嚨卻被哥布林殺手的鞋底踐踏。
巨魔連聲音也發不出,只能氣喘吁吁地反覆張口閉口,茫然看著那無機質的鐵面罩。
「比起你這種傢伙。」
哥布林殺手舉起手上的劍。
在這最後一刻,巨魔從他那被鐵盔遮住的黑暗之中,看見了一雙閃出光芒的冰冷眼眸。
「哥布林還難纏得多了。」
巨魔的意識因劇痛、屈辱、恐懼與絕望而沉入黑暗中,很乾脆地消失了。
§
當他們回到遺跡入口,等待著他們的是森人們準備的馬車。
龍牙兵把俘虜送到他們的居住地,於是他們才趕緊派人來迎接。
仔細一看,伴隨馬車前來的森人戰士們,全都披戴著閃閃發光的裝備。
真沒想到只用木頭、皮革與石頭等天然材料,能夠做出這麼好的裝備。
「各位辛苦了!不知道裡面的情形,還有那些哥布林怎麼……」
但幾名冒險者默默上了馬車。
就連平常會想說話的礦人道士也始終閉著嘴。
他們都累了。
「……總之,我們要開始探索內部。到鎮上的路上,還請各位好好休息。」
森人戰士狐疑之際這麼說完,就走進遺跡內。
馭者見狀後對馬喊了一聲,馬車發出聲響開始前進。
不知不覺間夜晚過去,太陽再度升起。
從蒼白的天空與地平線另一頭投射過來的黎明之光,刺在眾人身上。
他們搭馬車穿越遼闊的原野,離城鎮的路程算來大概要一個晚上吧。
旅伴們依然在車篷裡抱著武器,縮起身體。
眾人各自採取舒服的姿勢,沒有人想動──不對。
妖精弓手悄悄湊到女神官耳邊,說:
「……問妳喔。」
「……怎麼了?」
女神官抬起一臉茫然的頭。
她靈魂飽受磨耗,精疲力盡……但仍堅強地微笑。
「他,一直在做那種事情嗎?」
妖精弓手也和她大同小異。全身染成紅黑色,只想馬上倒頭大睡。
在她所指的方向,哥布林殺手背靠木箱,低頭不動。
他仍身穿凹陷損壞的鎧甲,抱著快要折斷的劍……總算,在睡了。
蜥蜴僧侶的「治療」,讓他的傷勢消失得無影無蹤。
說到治療能力,白瓷的女神官和銀等級的他自然沒得比。
問題在於──蜥蜴僧侶搖著尾巴這麼說。
──問題在於累積的疲勞。
打倒巨魔後,他仍想巡遍整座遺跡,把生還的哥布林趕盡殺絕。
明明比在場的每個人都更疲憊。
而他絲毫不想表現出來……
「……是啊。」
女神官以為難的表情回答。
「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這樣啊。」
「……可是,別看他那樣,對周遭還算滿關心的喔。」
她用纖細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這名一動也不動的男子身上的鎧甲。在那髒汙的皮甲上溫柔一撫。
「其實,他根本沒有必要教我這麼多事情。」
這樣啊。妖精弓手又說了一次,點了點頭。
她在生氣。
她不能接受。
這種事不能叫作冒險。怎麼說都不能。
「……嗯,我還是,討厭歐爾克博格。」
因為……
──對我而言,冒險是件開心的事。
這種做法,不算冒險。
沒有體驗前所未有的經歷或發現新事物的喜悅,也沒有興奮感與成就感。
留下的,就只有空虛的疲勞。
有個傢伙根本不懂冒險的美好,沒完沒了地持續獵殺小鬼。
她絕對無法容許這種事。
她是冒險者。是個喜歡冒險而離開森林的冒險者。
妖精弓手以下定決心的表情點了點頭。
即使短時間內辦不到。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讓這傢伙『冒險』。」
不然,他也好我們也好,豈不是每個人,都得不到救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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