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牧牛妹的一天』
第二章 『牧牛妹的一天』
她作了個懷念的夢。
夢到她還很小的時候,一個夏日的夢。那時的她,應該是八歲左右。
這一天,她為了幫忙母牛分娩,獨自前往叔叔的牧場過夜。
當時她年紀還小,從未想到過可以拿這樣的名目,讓大人允許她出去玩樂。
但她要幫忙母牛分娩。這是了不起的工作!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要離開村子,一個人去鎮上!
還記得她理所當然地炫耀這件事,他就露出一臉鬧彆扭的表情。
他雖然比她大兩歲,但對於自己居住的村莊以外的事情一無所知。
村外……別說是都城,連鎮上是什麼樣的地方,他根本都無從想像。
雖說本來她當然也是一樣……
到頭來,她已經不記得導火線到底是什麼事。
總之她惹火了他,兩人吵了一架,然後兩個人都哭了。
現在回想起來,也許是因為對方是男生,讓她有點不客氣,說得太過分了。
也許過分到會讓他真心發怒的程度,不小心傷害了他。
她作夢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終究是太年幼而犯下的錯。
很快的,他的姊姊來接他,牽著他的手回去了。
其實她本來想邀他「一起去」。
當她坐上前往隔壁鎮的馬車後,就從篷車裡回頭望向村莊。
來送別的只有父親與母親,看不到他的身影。她朝雙親揮手道別。
在搖個不停的馬車上坐了一會兒,打起盹兒之餘,她產生了些許的後悔。
到頭來,自己都沒對他說對不起。
她心想,等我回去,一定要跟他和好……
§
牧牛妹的一天開始得很早。
因為他會在天剛亮,雞尚未告知早晨來臨前就起床。
起床後,他會先在牧場周圍巡視一圈,這是他從未有任何一天間斷的工作。之前牧牛妹一問,他才告訴她說,這是在檢查腳印。
「哥布林會在晚上四處活動。一到早上他們就會回巢,但在攻擊前必定會先來偵察。」
他說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每天檢查足跡,以免忽略哥布林來襲的徵兆。
查完腳印後,為防萬一,又繞了一圈。
這次他一邊巡視,一邊仔細檢查牧場的柵欄有無鬆脫或破損。
若檢查到有什麼地方損壞,就逕自拿著修補用的木樁與木條,埋頭修理。
牧牛妹會醒來,是因為聽見他從窗邊走過的腳步聲。
晚了一會兒,雞才總算叫了。
聽到這陣大剌剌的腳步聲,她從稻草床爬出來,露出了裸體。
她大大地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呵欠。在健康豐潤的胴體上穿上內衣褲,打開窗戶。
早晨的風冰冷而乾爽地吹了進來。
「早安!你還是這麼早起啊。」
牧牛妹把豐滿的胸部放到窗框上,朝窗外探出上半身,朝他檢查柵欄的背影呼喊。
「嗯。」
他回過頭來。
髒汙的鍊甲上套著皮甲與鐵盔,左手綁著盾牌,腰間佩著劍。
他的模樣一如往常。牧牛妹瞇起眼睛看著太陽,說道:
「今天天氣真好。太陽好刺眼。」
「是啊。」
「叔叔起來了嗎?」
「不知道。」
「這樣啊。可是,我想他應該差不多要起來了。」
「是嗎。」
「你肚子餓了吧。我馬上準備,一起吃早餐吧。」
「好。」
他緩緩點頭。牧牛妹心想,他還是一樣沉默寡言,笑了一笑。
雖然小時候的他並非如此。
儘管會隨著每天的天氣而略有不同,這段對話仍一如往常。
但他是冒險者。從事的是一種以冒險為業的危險職業。
光是早上能像這樣平安地和他說說話,就不該再有什麼怨言了。
牧牛妹面帶笑容,把身體塞進工作服裡,輕快地走向廚房。
原則上,準備每天的飯菜是採輪班制……說是這麼說。
但烹飪是牧牛妹的工作。
因為從一起生活算起的這幾年來,他幾乎從來不曾下廚。
──大概只有兩、三次吧?她記得,是在自己感冒時。
雖然當時總覺得要是嫌燉湯沒味道、燉得不夠,他多半會生氣,所以並未說出口。
牧牛妹也曾想過,他這麼早起,如果肯做飯該有多好。
但冒險者的生活並不規律。她明白這也沒有辦法,所以不曾責怪過他。
「早安,叔叔,飯菜馬上就好了。」
「嗯,早。今天也好香啊,我愈聞愈餓了。」
過了一會兒,身為牧場主人的叔叔起床了,已經檢查完的他這時也回到屋內。
「叔叔早安。」
「唔……早。」
他的招呼可說是有禮貌,也可說是公事公辦,讓叔叔以一種難以言喻的含糊口氣點了點頭。
排在餐桌上的有乳酪、麵包,以及加了牛奶的湯。全都是牧場生產的食材。
他把菜從盔甲的縫隙間塞進嘴裡進食。牧牛妹笑咪咪地看著他這樣。
「這是這個月的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說出這句話。然後從掛在腰上的腰包裡拿出一個皮袋,放到桌上。
袋子發出十分沉重的聲響。從鬆開的袋口,看得見裡頭裝著金幣。
「……」
叔父對於要收下這筆錢,似乎有些遲疑。
少女心想,這也難怪。
他根本不必寄宿在這種牧場裡的馬廄,大可去住好的旅店。
叔叔似乎終於下定決心,嘆了一口氣,收起了皮袋。
「當冒險者,還挺好賺的啊。」
「因為最近工作很多。」
「……是嗎?我說啊,你,這個……」
叔叔還是一樣吞吞吐吐。
人很親切的叔叔,每次跟他說話都會變成這樣。
牧牛妹就很不能理解是為什麼……
過了一會兒,叔叔以像是害怕,又像是死心的表情,對他說下去:
「……今天也要去嗎?」
「是。」
他回答得很平淡。一如往常地,緩緩點了點頭。
「我要去公會。因為工作很多。」
「是嗎……可別太拚了。」
「是。」
他平淡的聲調,讓叔叔露出苦澀的表情,端起溫過的牛奶喝了一口。
對話就這麼中斷,也是每天早上都有的事。
所以牧牛妹為了驅散這樣的氣氛,盡可能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那,我也要去送貨,我們一起去吧!」
「我沒差。」他點頭答應。而叔叔見狀,一張嚴肅的臉更加皺起了眉頭。
「……不,要送貨的話,我駕馬車去……」
「不要緊不要緊,叔叔對我保護過度了啦。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有力氣的。」
牧牛妹說著捲起袖子,手臂用力彎起,秀出肌肉。
該怎麼說呢,手臂的確比鎮上的同年姑娘們要粗,只不過終究沒有太多肌肉。
「知道了。」
他只說了這句話,就很乾脆地解決了早餐。連一句吃飽了也不說就起身。
「啊,等一下,你喔,太急了啦。我也需要準備啊,等等我嘛。」
然而就連這種舉動,其實也是家常便飯。牧牛妹不顧形象地張口大嚼自己的早餐。
由於需要大量勞動,她用牛奶把分量稍多的餐點硬灌進胃裡,再把他的餐具一起收拾好,拿去洗碗槽。
「那叔叔,我去去就回來!」
「……好,妳去吧。路上千萬小心。」
「不用擔心啦,而且我們是一起去。」
叔叔仍然坐在椅子上,一張臉皺成一團。彷彿想說:「就是這樣我才擔心。」
叔叔既親切又和善,是個心地善良的牧場主人,這點牧牛妹也很清楚。
但叔叔似乎不知該如何和他相處,也許說是怕他會更貼切。
──我倒是覺得沒什麼好怕的說。
吃完飯來到屋外一看,他已經越過牧場柵欄,走到道路上了。
她心想不能再磨蹭下去,不慌不忙地跑向放在屋子後頭的臺車。
貨物在前一天就已經裝載好,所以接下來只要抓起橫桿,用力踏出腳步就行。
車輪喀噠喀噠地響起,推車上的食材與酒也跟著碰出聲響。
他大步走在有著成排行道樹、通往城鎮的路上。牧牛妹拉著臺車從後追去。
每當臺車在沙路上搖動,牧牛妹豐滿的胸部也同樣跟著搖晃。
她並不會這樣就累倒,不過仍額頭冒汗,喘起氣來。
「……」
他的步調忽然放慢。但也只是放慢,絕對不會停下來等待。
牧牛妹心情急切,腳步同樣加快了些,來到他的身邊。
「謝謝你喔。」
「……不會。」
他話不多,搖了搖頭。或許是因為戴著頭盔,動作硬是顯得很大。
「要換手嗎?」
「不用,我可以的。」
「是嗎。」
冒險者公會兼營旅店與酒館,送食材過去就是牧牛妹的工作。
而他也要去冒險者公會接委託。這是他的工作。
牧牛妹無法幫忙他工作,所以才覺得若要他幫忙就太過意不去了。
「最近怎麼樣呢?」
牧牛妹一邊拉著喀噠作響的臺車,一邊從大步行走的他身旁偷看他的側臉。
說是側臉,其實他醒著的時候都一直戴著鐵盔。
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哥布林變多了。」
他的回答還是很短。短歸短,但有時的確這樣就夠了。牧牛妹開朗地點點頭。
「這樣啊。」
「比平常多。」
「很忙嗎?」
「對。」
「畢竟你最近經常出門嘛。」
「對。」
「工作變多,是好事吧?」
「不對。」他靜靜搖了搖頭。「不好。」
「是喔?」
牧牛妹問了,而他回答。
「沒有哥布林才好。」
「……說得也是」
──真的是一點兒也不錯。
牧牛妹點了點頭。
§
等漸漸來到鋪設過的路段,四周開始聽得見喧囂,聳立在門後頭的建築物也漸漸映入眼簾。
聽說冒險者公會多半都蓋在城鎮入口附近,這個鎮也不例外。
不但蓋在路口,還是鎮上最大的建築物,樓層也高,比兼設養護院的地母神神殿還大。
據說是因為也有很多從外地來委託的人,才要特意蓋得醒目。
牧牛妹心想,簡單明瞭是好事。
除此之外,聽說還有個理由,是希望趕快把這種叫作冒險者的遊民限制在同一處。
──也是啦,如果只看外表,的確有很多人顯得很粗魯呢。
看著街上佩掛齊全武裝、來來往往的人們,以及明明在鎮上仍穿戴盔甲的他,不由得露出苦笑。
「啊,等一下,我去卸個貨。」
「好。」
牧牛妹匆匆將臺車推到後門的進貨入口,鬆了一口氣,擦擦額頭上的汗水。
她搖響搖鈴,把請款單拿給走出來的廚房主廚比對,請他蓋了確認收貨的章。
之後只要拿著請款單到櫃檯去,再蓋一個確認章,送貨工作就結束了。
「久等了。」
「不會。」
牧牛妹趕緊跑回去一看,發現他果然留在原地等待。
兩人一起推開搖擺門,走進大廳,便看見多得足以把陰涼處的涼爽趕得消失無蹤的人潮。
冒險者公會今天也是人山人海。
「那,我去蓋個印章。」
「好。」
雖說剛才請他等待,但到頭來還是要在這裡道別。
他踩著大剌剌的腳步走向牆邊座位,就像訂下了這個位子似的重重坐下。
牧牛妹朝他輕輕揮手,走向訪客大排長龍的櫃檯。
有冒險者,有委託人,也有除此之外的相關人士。
也有很多鍛冶師、收購商與藥販等業者。畢竟冒險者需要很多用品。
「然後啊,我就這樣卸開了巨人當頭劈來的一擊,抓準千鈞一髮的空檔切了進去!」
「原來如此,您辛苦了。如果不介意,還請買些活力藥水」
牧牛妹一看,發現在帳房前熱心對櫃檯小姐攀談的,是一名使槍的冒險者。
光是那身鍛鍊得精瘦到極點的軀體,就足以述說他的強悍。
看他脖子上掛著一塊銀牌,想來多半是銀等級。
牧牛妹早就知道那是十等位階當中的第三階。因為那也是他的等級。
「不不不,我可是只靠一把長槍就隻身對抗巨人,怎麼樣,厲害吧?」
「是。我明白巨人是強敵……」
就在這個時候。
櫃檯小姐為難地撇開的目光,轉向了坐在牆邊的他身上。
「啊!」
櫃檯小姐的表情立刻轉為明亮。
「……呃,哥布林殺手!」
長槍手也順著櫃檯小姐的視線望去,認出他後,露骨地啐了一聲,口氣顯得十分嫌惡。
大概是因為他這句話說得格外大聲。
公會內頓時一陣交頭接耳。
冒險者們的視線,又或者是委託人的視線,都接連刺向他身上。
「那傢伙竟然和我們一樣是銀等級啊。」
擺出一副沒轍表情搖搖頭的,是位外表十分亮麗的女騎士。
但她一身白銀的騎士盔甲上,布滿了看得出身經百戰的傷痕,散發出一種非泛泛之輩的風格。
「明明連有沒有本事和厲害的怪物打都很難說,只會專殺嘍囉,等級審查變得可真鬆散。」
「別管他了。反正不會和我們扯上關係。」
一臉無關緊要地對女騎士搖搖手的,是名身穿大型鎧甲的重戰士。
也不知是耍帥或裝模作樣,儘管頂著一身厚重得讓人感到中看不中用的裝備,卻仍顯得若無其事。
從脖子上都掛著銀色識別牌來看,兩人似乎都具備該有的實力。
「喂,你看,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寒酸的裝備咧。」
「連我們的裝備都還比較好一點……」
另一邊則有穿著薄皮甲、拿著短劍,以及身穿長袍、拿著短杖的少年面面相覷。
儘管一樣廉價,但那毫無損傷的全新質感,的確說得上是比較「好」的裝備。
「別說了。他一定和我們一樣是新人,要是被聽見多不好意思?」
一名和這兩人年紀差不了幾歲的少女神官戰士,制止了他們在背後指指點點的舉動。
這些菜鳥少年少女的語氣中,透露一種看出對方比自己低階而鬆了口氣時會有的嘲弄。
他們三人掛著白瓷的識別牌,顯然並未注意到他脖子下搖動的銀識別牌。
「呵、呵呵……」
略顯開心地看著這些情景的,是名把長袍穿得十分嫵媚,戴著尖帽的魔法師。
這位人稱魔女的銀等級魔法師,以妖媚的姿勢抱著法杖,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繼續當她的壁花。
無論是聽過這號人物的資深冒險者,或是沒聽過的新手冒險者,都壓低音量竊竊私語著。
他處在這樣的情勢下卻不顯在意,默默坐在椅子上。
沒有興趣──並非賭氣或虛張聲勢,真的就是沒有興趣。
──所以,就算我生氣也沒用。話是這麼說啦。
雖然沒什麼話好說,但就感覺不是滋味。
牧牛妹不知不覺皺起了眉頭,忽然和櫃檯小姐對看了一眼。
她一如往常笑咪咪的,眼神中卻透出了和牧牛妹同樣的感情。
死心。煩躁。傻眼。以及──一種覺得無可奈何而產生的寬容。
──妳的心情,我懂。
櫃檯小姐一瞬間閉上眼,嘆了口氣。
「那個,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一下。」
「咦?啊,喔、好。拜託囉,畢竟我的英勇事蹟、更正,我的報告還沒說完呢!」
「好的,我明白。」
櫃檯小姐走進裡頭的辦公室,過了一會兒後,又回到大廳露了臉。
雙手捧著一大疊光看就覺得很重的紙張。
她費力地將這一大疊紙張搬到告示板前。
「來喔,各位冒險者們!早上的貼委託時間到了!」
她那響亮的嗓音迴盪在整個公會之中,蓋過了大廳裡的喧囂。
櫃檯小姐大動作揮動雙手這麼一強調,辮子也跟著活力充沛地彈跳起來。
「就等妳這句話啊!」
冒險者們當場眼神一變,大聲歡呼,接連踢開椅子起身湧向櫃檯。
畢竟冒險者這種職業,一旦沒分到工作,很可能就連今天的飯錢都成問題。
況且還會根據委託內容與得到的酬勞,計算出他們身為冒險者的評價。
想提升俗稱「經驗值」的社會貢獻度,邁向更高的等級,這點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一樣的。
畢竟冒險者的等級,就等同於他們的社會信用。
無論多麼有實力,重要的委託都不會交給白瓷或黑曜等級的冒險者處理。
「適合白瓷等級的委託有……好廉價啊。我不想再去清理水溝了說。」
「我們可沒本錢太挑剔喔?啊,這個怎麼樣?」
「剿滅哥布林啊,不錯嘛,感覺就很適合新人。」
「啊,真好。那我們也去打哥布林……」
「不行啦,櫃檯小姐不是說過嗎?我們要從下水道開始!」
「給我龍,都沒有打倒龍的委託嗎!?我要好好揚名立萬……!」
「勸你死心。你裝備不夠,還是挑個討伐山賊之類的吧,酬勞也不壞。」
「喂,這委託是我先看上的!」
「先拿到手的是我們。你去找別份吧。」
冒險者們爭先恐後從告示板扯下委託書,只見櫃檯前罵聲一片。
慢了一步的長槍手被擠出來而坐倒在地,隨即大吼一聲,再度衝進人群。
「好好好,各位,不可以吵架喔。」
櫃檯小姐看著他們這樣,將笑咪咪的表情貼到臉上。
「……哼~?」
牧牛妹莫名覺得有些不痛快,從櫃檯前走開。
她壓根不想被捲進去,再說看這樣子,大概暫時是蓋不到確認章了。
無事可做的她,把視線從櫃檯轉往牆邊。
「……」
他仍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以前她曾經有一次問他:「不快點過去,工作都會被搶光喔?」
他則簡短回答:「剿滅哥布林的委託沒人搶。」
因為是農村的委託,酬勞也就相對低廉;因為適合新手,老手也不太會考慮。
所以他在等待櫃檯淨空。因為他不必著急。
此外……牧牛妹不說出口,但心裡想著。
──他多少還是有在客氣,至少會等新人拿完了以後,才去接委託吧。
雖然如果向他確認,他多半也只會一如往常地回道:「有嗎?」
「嗯……」
牧牛妹微微猶豫,心想反正都要等,是不是乾脆去他身邊一起等。
而這遲疑非常致命。
「啊……」
因為有人迅速搶在前頭,比她更早走到他身前。
是一名年輕的女性冒險者。她嬌小的身上穿著神官服,手握掛有地母神聖符的錫杖。
「……你好。」
女神官站到他面前,不高興地開了口。接著以不服氣的表情,朝他一鞠躬。
「嗯。」
他只應了一聲,隨即閉上嘴。由於戴著頭盔,連他在想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似乎並未察覺,女神官因為他連像樣的回禮都沒有而更加鬧起彆扭。
「我照你,上次教的,去買了,護具。」
這種一字一句分開來說的口氣,實實在在就是鬧彆扭的小孩會有的態度。
女神官說完,掀起了神官服的衣襬。
一件全新的鍊甲反射出朦朧的光,包裹她苗條的身軀。
「不壞。」
如果只看狀況跟這句話,相信對女性而言十分侮辱人,但他的聲調中絲毫沒有這種跡象。
這時他才終於面向女神官,把她苗條的身體從上到下打量一番,然後點點頭說:
「就算鍊孔大了點,有這個就擋得住他們的刀。」
「我被神官長冷嘲熱諷得可慘了。說侍奉地母神的神官竟然穿起鎧甲,成何體統。」
「這個人應該不了解哥布林吧。」
「不是這個問題,是戒律的問題……!」
「如果穿鎧甲會讓妳無法引發神蹟,要不要改宗?」
「對地母神的祈禱照樣有效!」
「那,又有什麼問題。」
他這麼一說,女神官就不高興地鼓起臉頰,不說話了。
「……」
「……」
「妳不坐嗎?」
「啊,不,我、我要坐!我當然要坐!」
女神官紅了臉,趕緊在他身旁坐下。沒有肉的屁股碰出一聲輕響。
她把錫杖放到膝上,用雙手握住,縮起身體。她似乎很緊張。
「……呣。」
儘管忍不住低吟,但牧牛妹並非完全沒聽說她的事。
據說是從大約一個月前開始,有個和他組隊的新進冒險者。
兩人在她的第一份工作中認識,後來他就一直在照顧她──這些當然並未提到。
把有一句沒一句的隻字片語拼湊起來,似乎就是這麼回事。
牧牛妹一直擔心他總是單獨行動,所以聽完後的確放下了心,但……
──……真沒想到會是個女孩子呢。
和他一起來到公會,是牧牛妹每天的例行公事,但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女神官的臉。
女神官的身體輪廓嬌弱得像是隨時都會折斷,自己的身體則很有肉。
對比之後,她小小嘆了一口氣。
「對、對了,前幾天,那件事!」
女神官自然不知道牧牛妹內心這些天人交戰,滿臉通紅、下定決心似的開了口。
她說話有些破音,有些急促,純粹是因為緊張……大概吧,一定是這樣。
「我覺得用火焰祕藥弄垮洞窟,還是太過火了!」
「那又怎樣。」
他聲調絲毫不變,像在強調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情還有什麼好討論。
「遠比丟著哥布林不管要好多了。」
「難道,不應該,多想想之後的事嗎?畢竟,說不定,還會造成山崩,之類的……」
「哥布林的問題才嚴重。」
「我就是要說!這種想法不好!」
「……是嗎。」
「還有,還有!那種消除氣味的方式,實在應該再、再想點別的辦法……!」
女神官探出上半身逼問,他則一副嫌麻煩的樣子回應:
「那,襲擊的時間妳記住了嗎。」
女神官當場啞然。
他話題轉得十分露骨。牧牛妹在一旁有意無意地聽著,不由得嘻嘻一笑。
──真的是,從小到現在一點都沒變。
「……要在早晨,或是傍晚。」
女神官拚命用表情表達自己並不是被說服了,但仍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
「說出理由。」
「是、是因為對哥布林而言,那就是他們的『傍晚』或『早晨』。」
「沒錯。大白天,也就是他們的『深夜』,戒心反而會很重。下一題。攻堅時的步驟。」
「呃,如果可以,就點火把他們燻出來。因為,巢穴裡面,很危險。」
「沒錯。只有別無他法,時間不足,再不然就是要確實殺個乾淨的時候,才闖進去。」
他對邊想邊回答的女神官接連提出問題。
「工具。」
「以藥水和火把為中心,盡量備齊。」
「就這些?」
「還、還有,繩子。繩子不管什麼時候都派得上用場……應該。」
「不要忘了。法術,神蹟。」
「法、法術和神蹟,可以用工具代替,所以要省著用,遇到該用的時候,就不要遲疑。」
「武器。」
「呃,武器……」
「從他們身上搶。劍槍斧頭棍棒弓箭都有。至於發動體之類的我不清楚。我是戰士。」
「……是。」
女神官點了點頭。就像被教師責罵的小孩子一樣。
「要持續換招、換方法,別連續用相同的戰術。會死的。」
「呃、呃,我可以……抄筆記嗎?」
「不行。一旦被偷走,他們會學起來。要記在腦子裡。」
他淡淡講述,女神官則拚命學習,想跟上他的步調。
這實實在在,就是老師與受教學生之間會有的互動。
──他,本來有這麼多話嗎?
牧牛妹腦中忽然浮現這樣的疑問,不自在地動了動。
「好。」他忽然站起。
轉頭一看,聚集在櫃檯前的冒險者正好漸漸散去,鬧哄哄地準備出發。
調度裝備、採買糧食和消耗品、事先收集情報。要做的事情一大堆。
他大剌剌從忙碌的冒險者身旁走向櫃檯,女神官趕緊跟上。
「啊……」
牧牛妹又慢了一步而發出的這聲,和她伸出的手一起撲了個空。
「啊!哥布林殺手先生,早安!您今天也來光顧了啊!」
相反的,櫃檯小姐則表情發亮地迎接他。
「哥布林。」
「好的!今天有點少,但還是有三件委託。」
他平淡地宣告後,櫃檯小姐就以熟練的動作拿起文件。看來是早就準備好了。
「西邊山坡上的村莊有中等規模的巢穴,北邊河流沿岸的村莊有小規模的巢穴,南邊的森林有小規模的巢穴。」
「村子嗎。」
「是啊。還是老樣子,都是農村。哥布林是不是也專挑農村下手呢?」
「也許。」
聽櫃檯小姐半開玩笑地這麼說,他正經八百地點了點頭。
「有沒有已經接走的?」
「有的。南邊的森林有新人接了,應該是附近村莊的委託。」
「新人。」他喃喃道。「陣容呢?」
「我看看……」
櫃檯小姐舌頭輕輕在大拇指上一舔,迅速翻閱文件。
「戰士一名,魔法師一名,神官戰士一名。所有人都是白瓷等級。」
「唔,還算均衡。」
「剛才待在大廳的……只有三個人太勉強了!」
他說得若無其事,女神官卻以迫切的表情插了嘴。
「我們當初也是四個人……」
她臉色發白,身體微微顫抖,雙手用力握緊錫杖。
牧牛妹覺得心中一股不痛快的感覺在翻騰,悄悄撇開了視線。
──我為什麼會沒發現呢?
新手冒險者孤身一人,在第一份工作中遇見他。
明明只要稍微想想,就該猜到這是怎麼回事。
「我是有好好說明過啦……不過他們一直說沒問題沒問題,我才……」
櫃檯小姐顯然知道女神官的情形,以為難的表情說明。
對冒險者而言,一切責任都該自負。
女神官哀求般仰望著他。
「不能丟下他們不管!得立刻去救他們才行……!」
他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隨妳便。」
「咦……」
「我要去毀掉山上的巢穴。裡頭應該至少會有鄉巴佬或薩滿。」
女神官茫然看向他的臉。他的臉被鐵盔遮住,看不出表情。
「遲早會發展成大規模的巢穴,到時就麻煩了。沒理由不趁現在毀掉。」
「你、你要見死不救嗎……!?」
「我不知道妳有什麼誤會……但我不能放著這巢穴不管。」
他平淡地說完,搖了搖頭。
「所以,妳儘管照自己的意思做。」
「這樣的話,你不就又要獨自去闖有一大群哥布林的巢穴!」
「我做過很多次了。」
「……啊啊,夠了!」
女神官用力咬緊嘴脣。
即使看在牧牛妹眼裡,也能察覺她在發抖。但她的表情中並無懼色。
「你這個人,真的是讓人沒轍……!」
「妳要來嗎。」
「我要!」
「……她這麼說。」
「哎呀,真的是每次都承蒙您幫忙……!」
被他把話鋒轉到自己頭上,櫃檯小姐合掌朝兩人一鞠躬。
「願意好好接下剿滅哥布林委託的老手,就只有您了呢。」
「……我是白瓷等級。」
女神官不滿地喃喃說道。她噘起嘴脣,就像個鬧彆扭的孩子。
「啊哈哈哈,沒有啦,這個,呃……那,這件委託就由兩位負責,沒錯吧?」
「是啊,雖然我很不情願……!」
女神官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他無論何時都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兩人一處理完簽約事務,似乎立刻就要出發。
大步走向出口,途中兩人來到牧牛妹身前。
要出去就一定會從她身邊走過。她該說什麼?還是不該說呢?
猶豫的她,好幾度欲言又止地張開嘴。
到頭來,牧牛妹什麼都沒說。
「我要走了。」
但他卻在她面前完全停下了腳步。就和平常一樣。
「咦?啊……嗯。」
她點了點頭。
「……你要小心喔。」
她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回答。
「妳回去路上小心。」
牧牛妹以含糊的笑容,目送擦身而過時朝她一鞠躬的女神官離開。
直到身影消失為止,他都沒回頭。
§
牧牛妹拉著空的臺車,獨自回到牧場,默默做完了照料家畜的工作。
當太陽慵懶地升到天頂,她便在牧草地上吃了三明治當午餐。
等到太陽總算下山,她就和叔叔兩個人圍著餐桌用餐。
吃完有些食不知味的飯菜後,牧牛妹來到屋外。
蘊含夜氣的冷風輕撫臉頰,抬頭望去,滿天星斗中掛著兩輪月亮。
她對冒險者或哥布林這些事情,都不太清楚。
十年前,村莊受到哥布林攻擊時,她不在場。
那一天,她為了幫忙母牛分娩,獨自前往叔叔的牧場過夜。
當時她年紀還小,從未想到過可以拿這樣的名目,讓大人允許她出去玩樂。
她幸運地躲過了災難──想來就是這麼回事吧。
她不知道雙親怎麼了。
只記得兩具空的棺材並列在一起下葬。
也記得神官講了些煞有介事的話。
爸爸,還有媽媽,不見了。這就是一切。
起初她覺得寂寞,但絲毫不認為這是真的。
然後,如果……如果那一天,沒和他吵架的話。
──如今是不是會有些不一樣?
「……妳這樣熬夜,明天會很累的。」
背後傳來踩踏樹下矮草的腳步聲,以及低沉的嗓音。
牧牛妹回頭一看,叔叔就和早上一樣,一張臉皺成一團。
「嗯,我再等一下就去睡了。」
她這麼回答,然而叔父仍皺著眉,搖了搖頭。
「他是離譜,不過妳也很離譜。他有付錢,所以我讓他在這裡過夜,但妳別太常和他扯上關係。」
「……」
「我知道你們從小就認識,不管以前如何……」
叔叔說了。
「現在的他,已經『脫韁』了。」
妳應該也明白吧?
「……可是啊。」
聽叔叔這麼說,牧牛妹笑了。
隨後她抬頭望著星星。看了看兩輪月亮,以及月亮底下往前延伸的道路遠方。
還看不到他的身影。
「我要再等一下。」
這天晚上,他並未回來。
等到他回來,已經是翌日中午。之後他在床上睡到下個清晨。
到了隔天,他絲毫不顯疲態,和女神官一起前往南方森林的巢穴。
後來她聽說,那幾個前去剿滅哥布林的新手冒險者,到最後都沒回去。
這天晚上,牧牛妹又作了令她懷念的夢。
到頭來,她還是沒能把那句對不起說出口。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