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然後到了重要的日子
第8話 然後到了重要的日子
過了段考,接著就是真晝的生日。
在兼顧打工、考試複習以及準備生日的同時,周總算在大致完成準備的狀態下結束了考試。
順帶一提,從班上屍橫遍野的狀態可以看出這次考試有多麼殘酷。千歲整個人都無精打采的,讓真晝也跟著慌了起來,只能祈禱她的考試結果不會讓身邊的人更加焦慮。
在這場地獄考試結束後的週末假日,就是真晝的生日。
假日的前一天,也就是真晝生日的前一天,周也逐漸迎來最忙碌的時刻。不過,唯有這件事必須先跟真晝說清楚,否則有可能會傷到她,所以周端正坐好,轉向坐在旁邊的真晝。
真晝通常會在這段飯後的悠閒時間寫試題集,她今天也一樣在努力自學,已經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她已經算好了自己的考試分數,現在似乎正在思考模擬考的事情,表現得和往常一樣,彷彿沒意識到明天就是自己的生日。
「真晝小姐。」
「嗯?」
周喚了一聲她的名字,真晝就毫不猶豫地闔上參考書並抬起頭來。可能是注意到周的樣子和平常不太一樣,於是她同樣挺直背脊,朝周這邊轉了過來。
只是她好像想像不到周要說什麼,全身上下散發出疑惑的氛圍,不明白周是怎麼了。
「明天在我叫妳之前,能不能請妳別進來我家?」
「為什麼……啊啊,對了。我知道了。」
雖說她一直沒意識到,但還是從周之前的行動中馬上理解了情況,並且乾脆地答應下來。她臉上的表情發生變化,簡直像在說她剛剛才想起有這麼一回事。
她應該不是沒有期待,但也沒怎麼把自己的生日放在心上。這是真晝本人的認知問題,所以周什麼也做不了,也不想逼她。
總之,可以確保明天有時間行動而且不被誤會了。周鬆了口氣,又定睛凝視著依然一副事不關己的真晝的眼睛。
「要是妳在我準備好之前就過來,那會有點傷腦筋。我想要完美地準備好再迎接妳,希望妳能諒解。」
「呵呵,我明白。話說回來,你就這麼來當面拜託我呢。」
「一開始我就說有在準備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驚喜,自然要堂堂正正地拜託妳。請給我時間。」
畢竟當天有很多事情要做,實在是太忙了,如果真晝到家裡來,周根本不可能在她眼皮底下偷偷準備。
而且,周當然想要照顧好生日的真晝。既然要好好準備幫她慶生,即使只有一絲想要先達成眼前欲望的可能性,也必須先行壓抑。
這是第一次給真晝驚喜和雀躍的機會,所以周想要做好充分的準備來迎接她的生日。
也許是看出他幹勁十足的樣子,真晝先是瞪圓了眼睛,接著輕輕呼出一口氣,像覺得很好玩似地笑了起來。
「那麼,我明天只要興奮地等待就好了吧?」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滿足妳的期待,但我會按照自己的方式為妳慶祝。」
「說實話,光是你為我慶祝,我就十分幸福了。」
「這一點我知道。」
身為當事人的周最清楚真晝對自己的感情有多深,也明白只要自己陪在身邊,她就能感受到幸福。
只不過,主要來自於周的幸福雖然也很重要,但畢竟是一年只有一次的生日,周更想為她舉辦一場她自己會感到開心的生日。
「但我還是希望妳開心,就讓我努力一下吧。」
「……我會很期待的喔。」
「唔,我會加油。」
真晝全心全意地寄予厚望,當然會讓周感到高興和振奮,話雖這麼說,他自己心中產生的疑問也在緩慢地扯著他的後腿,不曉得是否能完美地回應那份期待。
「這種時候微妙地沒有自信,很有你的風格呢。」
「沒有自信可是我的常態。」
「真是的。現在的你明明升級過了。已經對自己產生自信了吧?」
「對於妳的事情,我都會非常謹慎看待。」
儘管周挖空心思花了一個月為真晝的生日做準備,卻還是不知道能不能讓她開心。
想要她開心,以及想要展示之前所做準備的成果,這樣的心意坦率而堅定,所以周現在的沒自信只是因為不想辜負真晝的期待。
何況,他還有一個根本是把謹慎這個概念給拋到九霄雲外去的計畫。
「……我會為了讓妳高興而努力,所以——」
「所以?」
「可以讓我充一次電嗎?」
明天要做的事情很多,可是要等準備好之後才能見到真晝。
周需要能量,卻要等到全部都結束之後才能補充,所以他請求跟女朋友貼在一起的許可,打算趁現在先補充一下。一聽他這麼問,真晝就可愛地眨了眨眼睛,莞爾道:
「你不必特意請求許可,想怎麼做都可以的。」
「呃,那個,我覺得這次還是問一下比較好。」
「真守規矩……可以喔,請你多多充電,不過相對的……」
「相對的?」
「明天就輪到我了,對吧?」
真晝緩緩把手伸到周的後腦勺,把他拉了過來,周則是點點頭表示「那當然」,然後就順勢把臉埋到真晝的肩頭。
(明天上午先把廚房的工作做完,然後布置房間,用郵件再次確認當日流程。)
能否一切順利,就要看周的努力還有真晝會怎麼接受了。
周在心裡發誓明天一定要盡全力準備,然後用臉頰蹭了蹭散發著甜美氣味的真晝,為了稍作充電閉上了眼睛。
這一天對周來說,忙碌的程度足以排進人生中的前三名。
他從早上就站在廚房裡,發揮出之前特訓培養出來的技術。下午,在找人過來支援的同時,他一邊裝飾房間,一邊還要和某位人物商量要給真晝的最大驚喜。為了不讓真晝感到寂寞,周在準備過程中還會隨時與她聯繫。
因為在做準備的同時還要處理很多事情,周差點要微微洩氣,不過這些和真晝平時在做的事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對於能夠同時兼顧很多事情且無所不能的真晝,周一邊在內心發出讚嘆,一邊努力做著準備。
經過了一段匆匆忙忙的時間之後,太陽已經完全西斜。
等到他終於對自己的成果感到滿意時,看了一眼時鐘,才發現已經是平常晚餐前的時間了。窗外的色彩已經從紅色轉為紫藍色與青褐色的漸層色調。
周原本還擔心要是來不及的話該怎麼辦,幸好勉強在最後一刻完成了準備工作。他發自內心鬆了口氣,為了邀請在隔壁等待著被叫來的真晝而按響了她家的門鈴。
真晝很快就打開了門,看上去已經依她自己的方式做好了準備。
周透過門打開的空隙瞥了一眼,看見鞋櫃上擺著裝在花瓶裡面的花,頓時感受到一種擔憂轉向安心的變化。
「讓、讓你久等了。」
看到真晝有些急切地從門後面出來,說話結結巴巴的樣子,周忍不住笑了起來。真晝似乎明白他在笑什麼,臉上立刻泛起一絲紅暈,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請、請當作沒看見。」
「為什麼?」
「因、因為,那個,期待得飄飄然的樣子,不是很丟臉嗎?」
「咦,那不就表示妳很期待嗎?我很高興。」
如果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慶生會,周自然會感到沮喪和難堪,但只要真晝因此而高興並且期待著,他就非常滿足了。
想到她一直期待著自己的來訪,周也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滿足她的期望,但他有把握自己在準備上沒有疏忽。
剩下的,就是向真晝展示自己至今所積累的成果了。
真晝似乎也做了充分的準備。儘管只是穿著家居服,那一身可愛的服裝仍看得出來是經過精心搭配的。聽見周牽起她的手問「妳那邊準備好了嗎?」,她便害羞地瞇起眼睛,輕聲回答:「嗯。」
周牽著只帶了一個手拿包的真晝的手,回到自己家中後,真晝應該注意到只有門口放鞋的地方開著燈,於是眨了眨眼睛。
「……咦,全黑的。」
「如果從玄關就看見了,就不有趣了吧?」
雖說有一面分隔走廊和客廳的門扉,不過門上嵌著玻璃,還是能看見裡面的情況。
因為周是特意瞞著真晝計畫並執行了這一切,所以絕不能在最後的完成階段疏忽大意。為了能給真晝提供驚喜,就需要有節奏地進行。
「所以,我能遮住妳的眼睛嗎?這樣暗暗的妳可能會覺得有點可怕,但有我在,妳能放心地把自己交給我嗎?」
「呵呵,既然是這樣的話,那好吧。因為我全面相信著你。」
她爽快地點頭答應,這是出於對周的信任。
周還來不及遮住她的眼睛,她就毫不猶豫地闔上雙眼。那副樣子不禁讓周覺得危險,在心裡嘀咕,認為她應該多保留一點戒心,同時,他把手繞到真晝的背後和膝蓋後面,把人抱了起來。
真晝還是一如既往地輕,讓周開始認真考慮她是不是再多吃一點比較好?一邊用比較空的另一隻手打開通往客廳的門,也打開了燈。
在周說好之前似乎都不打算睜眼的真晝依然閉著眼睛。她的配合讓周鬆了口氣,接著走向準備好的壽星座位——也就是沙發上,並且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確保她不會受傷。
走路的距離和坐下的感覺似乎讓真晝知道自己在哪裡,她習慣地挺直了背。
「啊,希望妳先別睜開眼睛也不要動。再等一下,能答應我嗎?」
「呵呵,別把我當成小孩子啦。我能理解你想要盡可能展示你所準備的一切的心情,再多花一點時間我也會滿懷期待地等著的。」
「抱歉抱歉,幸好我的女朋友這麼善解人意。」
太過善解人意其實也是問題,不過那聰明伶俐的一面也很像她。周苦笑著站起來,往最後擺在沙發旁邊的紙袋瞥了一眼,確認裡面要給她的東西沒有缺損。
「嗯,可以睜開眼睛了。」
這樣就準備就緒了。周溫柔地告訴真晝,而期盼已久的真晝則是馬上卻又緩慢地抬起眼簾。
也許是因為眼睛還沒有適應光亮,她微微瞇起的眼眸逐漸顯露出來。
對於今天第一次進入這個房間所看到的景象,她會有什麼樣的感想呢?
「……這些。」
真晝微弱的聲音帶著些許顫抖。
周不用問也能透過她的視線與眼中的光芒知道『這些』指的是什麼。
「我請樹、千歲、門脇和木戶幫忙裝飾的。那個,妳不是說過讓他們知道生日也沒關係嗎?我一個人畢竟沒辦法做出這麼漂亮的裝飾,所以才去拜託他們,他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他們在裝飾方面的品味比我好太多了,我非常感謝他們。怎麼樣,很可愛吧?」
「很可愛……太厲害了。」
「我請他們裝飾成生日宴會那種盛大豪華的感覺,他們就做成這樣了。」
在真晝少數幾個敞開心胸的朋友們的幫助下,這個客廳在今天一天之內轉變為慶祝生日的風格。
主題是『童年時期嚮往的快樂生日』。
幾個紮在一起的氣球與顏色互相搭配的紙花將牆壁裝飾得熱鬧又色彩繽紛,再加上用LED燈排出來的HAPPY BIRTHDAY幾個大字也貼在牆壁上,更增添了幾分華麗的氣氛。
懸掛在天花板上的水晶玻璃裝飾隨著暖氣的風搖曳著,又在燈光下不時閃爍出柔和而耀眼的光芒。
在真晝坐的沙發上,她所喜愛的布偶們都用緞帶打扮得可愛又漂亮,等待著今天的主角。
原以為這麼多裝飾會使空間看起來太花俏而缺乏統一感,這些裝飾卻巧妙地避開了過於豔麗的色彩,並且以淡暖色調和特殊布置營造出既有活力又不失溫馨的氛圍。
即使是中途看過裝飾,自覺已經不再激動的周,在看到裝飾完成後的這個房間時也不禁發出讚嘆。在真晝眼裡看來,應該也是相當令人吃驚的吧。
看見她睜得大大的眼睛裡倒映出房間的樣子,眼中搖曳著閃爍的光芒,周的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很高興能引起預期中的反應。
不過,周為了真晝的生日還做了很多其他準備,要是她以為到這裡就結束了,那可不好辦。
「還有,這是生日花束。順便說一下,是拜託樹設計製作的。」
真晝興致高昂地在完全布置成自己喜愛風格的房間裡四處張望。周微笑地望著她那副模樣,一邊將擺在她視線死角的花束抱到手上,再輕輕地遞給因突如其來的驚喜而不知所措的真晝。
周的目標是盡可能為真晝舉辦一場能讓她高興的生日宴會,這捧花束當然也是以符合她喜好的花朵與顏色來搭配。
周對她喜歡的顏色和花的種類有一定程度的掌握,不過為了準確得知她的喜好,還是有請千歲和彩香協助向本人打聽。
多虧如此,才能成功製作出無限接近滿分的真晝喜歡的生日花束,周對那兩人真的是感激不盡。
「……該不會是千歲同學她們?」
「被妳發現啦。這是千歲她們若無其事幫我調查的……為了讓妳高興,她們也都非常努力喔。」
尤其是千歲,特別地幹勁十足。
當初千歲「既然是為了真晝兒~」地一口答應下來,以自然的態度若無其事地問出了很多事情,在真晝也知道周正在做準備的情況下,還能讓她在毫無戒備且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地打聽出情報,周甚至認為千歲說不定很適合從事偵探之類的職業。
千歲的特技——或者說長處就是能夠像這樣巧妙地打開別人的心防,令對方坦誠相待,是周想學也學不來並且感到很佩服的部分。
「鮮花不見得每個人都喜歡,不過我記得妳在玄關有擺個花瓶對吧?去妳家叫妳的時候偶爾會看到,所以我猜妳喜歡。」
「你看得真仔細。」
「畢竟是我女朋友嘛。」
這樣回答感覺會被說「那好歹也要知道女朋友喜歡什麼花吧」,這一點就請多包涵了。

因為想贈送只由喜歡填滿的花束,為了從根據季節變換的花卉品種之中做選擇,不管怎樣都需要事先調查和確認。
周觀察真晝的反應,不曉得這究竟能不能討她歡心。只見她滿足地瞇起眼睛,以不會把花弄壞的輕柔動作將花束捧到胸前。
「……好漂亮,甚至一想到這些花有天會枯萎,就覺得好可惜。」
「我也為大小姐您準備了矽膠乾燥劑,可以做成乾燥花當作紀念喔。」
「呵呵,真是服務周到。」
「那當然,因為我想讓妳到最後都能開心啊。雖然乾燥花遲早也會損壞,我還是想讓妳開心久一點。」
「謝謝你。不管是嬌豔美麗的鮮花,還是能夠長期保存的乾燥花,我都很喜歡……好像每次看見都會想起你。」
「很高興能聽妳這麼說。」
「……即使是在自己家裡,也感覺得到你陪在我身邊。」
聽見她用甜美的嗓音這麼喃喃低語,周不由得緊抿嘴唇,隔著衣服用力按住開始劇烈跳動的心臟。
看見周送的禮物而想起他——身為男朋友,自然是高興都來不及,可是當面聽她本人這麼說也很難為情。讓他這個送禮物的人害羞得忍不住搔了搔臉頰。
真晝一臉陶醉地抱著花束,珍惜不已地凝視著。那副模樣讓周的嘴唇甚至要忍不住因害臊而扭動起來。
「……很高興妳這麼喜歡。那個,我已經準備好晚餐了,現在就去端上來!」
周以還要繼續慶祝生日為藉口站起身來,真晝則是依然捧著花束,靦腆地微笑。
雖然只有幾公尺,但遠離了真晝的周總算控制住激動的心跳,把事先做好的菜餚裝盤擺到餐桌上。
真晝可能也已經憑著氣味大致猜到他做了什麼菜,沒辦法帶給她太多新鮮感和驚喜。不過,這只是為了慶祝和慰勞她的一頓飯,所以還是吃慣了的味道比較好。
正因為真晝不太喜歡口味太重或是太奇特的食物,周才會選擇以日式料理為主,以及更偏關西的清淡調味。
「我過生日的時候是妳花費很多心思幫我準備大餐,所以這次輪到我了。」
周對來到餐桌位子坐下的真晝微微一笑,自己也坐到了平時的位子上。
儘管他的廚藝遠遠比不上真晝,但他還是盡可能準備了一桌她喜歡的各式菜餚,好讓她開心。
真晝什麼都吃,沒有特別討厭的食物,當然也有偏好的口味。她整體上更喜歡溫和素雅的味道,準確來說是不會太鹹,並且充分發揮了食材原味與高湯風味的菜餚。
發揮食材原味,比調味重的料理更加困難。
調味重的菜餚比較容易調整,最差也可以用調味料來蒙混過關,而口味清淡的料理就不能這麼做了。發揮食材的味道和享受食材本身的味道又是兩回事,各有不同的烹飪和調味方法。
因此,掌握真晝喜好的口味將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不過,為了將來的生活,還是希望能夠完美掌握。)
若是做不出心上人愛吃的菜,感覺身為伴侶的自己會很沒面子。更別說真晝還能做出完美符合自己口味的料理了。
周認為這次做出來的成品很不錯,但還是有很大的進步空間,真晝則是靜靜地觀察他臉上為自己的不足而暗自羞愧的表情。
「……好吃。」
真晝舉止優雅地將嘴唇貼在碗邊,靜靜地把湯喝了下去,臉上隨即綻開輕柔的微笑,接著呼出一口氣。
即使只是一碗湯,周也是依循真晝嚴謹的指導方法從頭開始認真熬煮的,所以調味應該有符合真晝的喜好。
和周的預期相去不遠,真晝維持著柔和的表情繼續用餐。
「太好了,有合妳的口味。坦白講我真的超級緊張。」
「我是有對你做的料理提過一些意見,但應該沒有抱怨過才對。」
「這我知道,不過這和擔心妳會不會喜歡是兩回事吧?」
周一邊用筷子分開填入蝦肉餡的味噌煮白蘿蔔,一邊這麼嘀咕著,然後聽見真晝不知怎地用有些不滿的聲音說:
「話是沒錯……可是,你的廚藝在不知不覺間進步了非常多呢。」
「我的情況是從負分終於加到正五十分左右而已,跟妳的一百分、兩百分還有很大的差距,怎麼也追不上。」
「要是被輕鬆追上,我會很為難的。」
「應該說我就算花一輩子也追不上,對我來說,妳做的菜就是最好的,所以不管我的廚藝怎樣都沒有關係。不過,我也會努力做出妳心目中最棒的料理。」
「……你又說這種話。」
「也不是第一次這樣了。」
「真是的。」
這句話不像是責備,而是拿他沒辦法的意思,與她相處時間很長的周對此瞭然於心。
更進一步說,他還能聽出真晝的話裡沒有不愉快的情緒,反而包含了幾分高興的意思。
看著周咧開嘴角露出笑容的模樣,真晝先是微微睜大眼睛,接著嘴唇微動,似乎在嘟囔著「你真是……」,又彷彿感到很耀眼一般躲開了他的視線。
「多謝款待。」
「粗茶淡飯不用客氣。」
原本就有減少一些份量的晚餐,轉眼間就被兩人吃完了。
並不是真晝的飯量太小,而是考慮到後面還有東西沒端上來,如果現在就提供太多的食物的話,她之後恐怕就吃不下了,所以周不著痕跡地減少了菜餚的份量。
之所以選擇日式料理,是為了符合真晝的口味,也是為了利用小碗和色彩來調整外觀的印象和份量,而真晝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些。
「……沒想到你會為我做這麼多。」
周說服了真晝,讓她把收拾餐具的工作都交給自己,並且將身為主賓的她引導到沙發上坐下。有些不滿的真晝在他洗完東西回來的時候發出這樣的感嘆,也許是因為她也想幫忙吧。
「妳不也是這樣嗎?為了喜歡的人會不厭其煩地付出努力。」
「唔。是、是這樣沒錯啦。」
「真要說起來,我做這些都是因為我想為妳做,所以可能不完全是為了妳吧。」
說穿了,這一切終究是靠自我滿足的衝動行事,周很煩惱是否能用「為了真晝好」這樣的漂亮話來形容。
「所以,這不過是我的自作主張。」
「……真是的,你這人就是這樣。」
真晝責備似地拍了拍周的上臂。她的嘴角勾勒出一個帶有幾分為難、無奈還有高興等複雜意味的微笑,好像早就知道周不會讓步一樣。
「……但是,今天我真的很開心。這麼……」
「啊,可以稍等一下嗎?」
「什麼?」
話說到一半被打斷的真晝睜大雙眼,但周可不能在這裡讓步。
「雖然有種快要結束的氣氛,但我沒打算到此結束喔。妳的生日還沒過完吧。」
周聽見她困惑地發出「咦?」的一聲,可是對周來說,接下來才是生日的重頭戲。
裝飾房間、花束和親手做晚餐不需要花將近一個月時間來準備。這段時間裡,為了讓真晝高興,周在身邊善良的人們的幫助下四處奔波忙碌,而他還沒有將那份成果展現在真晝面前。
真晝含蓄地表現出非常滿足的樣子,但是周今天想要帶給她更多的幸福,足以使她拋開那份含蓄。
「可以再閉一次眼睛嗎?」
在睜開眼睛的狀態下,驚喜的感覺會減半,所以周今天第二次這麼拜託。真晝聽了立刻緊緊閉上眼睛,抬起臉來。
與其說她是在乖乖聽周的話等待,那副模樣更像是有些緊張地在期待什麼到來。
明顯往那方面想的真晝實在是太可愛了,周忍不住用手摀住嘴,遮掩差點咧嘴笑出的表情。真晝明明看不見,或許沒必要遮掩什麼,只是戀人正在等待的模樣令他忍不住感到憐愛。
「……抱歉,這次我不是打算親妳。」
之後再打破真晝的期待也不好,於是周湊近她耳邊低語。聞言,那雙焦糖色的眼眸倏地從白皙的眼皮後顯露出來,視線對焦到周身上。
然後,臉色明顯變得通紅的真晝馬上用可愛又鬧彆扭似地語氣埋怨「笨蛋笨蛋」,一邊還配合聲音的節奏舉起拳頭不斷捶打身旁的周的胸口。
被當成太鼓捶打的周又被她可愛得差點忍不住傻笑起來,但要是表現在臉上的話,真晝的演奏恐怕會變得更加激烈,所以他只能咬著臉頰內側努力忍笑。
「好痛,好痛,抱歉啦……因為還有東西想給妳看,所以才希望妳閉上眼睛。」
「……請你早說。」
「抱歉啦。」
比剛才更彆扭的真晝背過臉去,一邊閉上了眼睛,所以周輕輕把嘴唇貼近遞到眼前如桃子般美味可口的粉色臉頰。
也許是因為親過很多次了,真晝似乎能從體溫和觸感知道他做了什麼。她睜開眼睛,整個人一下子僵住。周笑著告訴她「要好好閉上眼睛喔」後,她纖細的喉嚨一顫,發出了低吟聲。
這也是驚喜——周滿意地追加一個計畫之外的驚喜,隨後走向廚房。
周之所以做了晚餐所有的菜,婉拒了真晝幫忙收拾善後的工作,全部自己攬下,都是為了不讓真晝靠近冰箱。
他把那個從早上就開始準備的、匯集了這幾個星期以來努力結晶的某物連同盤子一起從盒子裡面拿出來,用雙手穩穩地端著。
周緩慢且慎重地將其端到矮桌上,看見真晝從聲音和氣息察覺到自己走回來,於是把臉轉向這邊的模樣,暗自笑了笑,非常期待真晝睜開雙眼時的反應。
「眼睛還不能睜開喔。」
他接著低語「因為還沒有準備好」,一邊把事先藏好的蠟燭拿出來。那些蠟燭比普通蠟燭更細更多彩,被他仔細地插在以白色奶油鋪成的大地上。
一根、兩根,周默數著穩穩插上蠟燭。十七根果然還是多了點,感覺蛋糕都快被蠟燭本體

的粉彩色調所占據了。
眼看蛋糕變得比預期來得更五彩繽紛,周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估算得不夠準確,不過都到這一步了,他還是懷著順其自然的心態用打火機點燃了蠟燭。
難就難在點燃這麼多根蠟燭多少會花點時間。等到順利將所有蠟燭都點亮後,周就用遙控器關掉了房間的燈。
四周突然變暗,但也不是完全的一片漆黑。與真晝年齡一樣多的柔和燭光,宛如蓋上一層薄紗般照亮了裝飾好的房間。
「真晝,可以睜開眼睛了。」
周對直到最後都聽從了自己囑咐的真晝溫柔地低語。聞言,真晝便小心翼翼地緩緩抬起眼簾——
「……啊。」
她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那說不上是嘆息或是驚愕的細微嗓音顫抖著。
真晝的臉在黯淡的光線中浮現,神情有些恍惚,彷彿沒有了理性的抑制。
她的眼睛表面泛起更大的波紋,映出搖曳的燭火。
這時,周清了清嗓子,慢慢張開了閉著的嘴唇。
坦白講,他還是有點害羞,但他想要把這份心意傳達給真晝,讓她感受到自己心意的衝動更為強烈。
即使不太擅長,周還是認真地、用心地把小時候父母為他唱的那首生日快樂歌送給真晝。
「祝妳十七歲生日快樂,真晝。」
周送上這句為心愛之人的生日感到喜悅的祝福語。今天見面時他故意沒有說,但其實一直想說得不得了。他看著真晝,發現她僅僅是僵在原地。
周可以理解,可能是因為遭受到出乎意料的衝擊,才會使她產生那樣的反應。看著全身僵硬,拚命在內心整理訊息和現在狀況的真晝,周微微一笑。
「雖然我是覺得有點孩子氣啦。」
把房間裝飾得很豪華,準備好壽星的位子,做了一整個蛋糕,再插上很多蠟燭,還唱了生日快樂歌。
這不像是給高中生的慶祝方式,而是跟小孩子的生日宴會一模一樣。不過,周覺得這樣比較好,所以一直在為了此時此刻做準備。
「不過,我們也還是孩子,我覺得這樣慶生也挺不錯的。以前也有人這樣幫我慶生,留下了非常開心的回憶。小時候的這些回憶,一直留在我心裡。」
兒時的記憶雖然有些模糊,可是周直到現在都還記得。
父母會把房間裝飾成周喜歡的樣子,讓周跟喜愛的布偶和玩具坐在一起,再幫他在喜歡的蛋糕上插上蠟燭,並且給了他吹熄蠟燭的特權。
他們慷慨地給予周許多祝福與愛情。
那些小時候的回憶至今仍存在於周的內心深處,給了他被愛著的自信。正因如此,他即使遇到了難過的事情也能克服。
「這樣可能有點像在強迫妳接受,但我也想跟妳分享喜悅。我覺得大家小時候一定都夢想有這樣一場生日宴會。」
很多小孩子或多或少都經歷過、也期待過慶祝生日的活動。
雖然太過自我中心也不好,但對於小時候的周來說,沒有比一年一度的生日更令人興奮的日子了。
「我猜想,說不定妳也憧憬過這樣的生日宴會。」
周也在反省自己擅自把真晝想像成那樣,可是從她的反應來看,他確信自己並沒有想錯。
「所以,我希望妳也能體驗一下。這大概是我的私心就是了。」
在六吋蛋糕上面插十七根蠟燭是有點誇張沒錯,但考慮到真晝之前從來沒有過、也沒能過的生日,就一點都不覺得多了。
燭火被暖氣的風吹著改變形狀。與此同時,一顆耀眼閃爍的水珠從真晝的眼中無聲地湧出、滴落。
還以為她解除了僵硬狀態,結果她的表情就在下一刻突然扭曲,許多清澈的淚珠隨之滑落。看見那樣的真晝,慌亂起來的是周。
「妳、妳不喜歡嗎?」
「怎麼會、不喜歡,那個,我很開心,心裡滿滿的,像這樣的、我真的、能接受嗎?」
真晝一下子接受了至今為止沒能體驗的事物,盡全力用語言傳達了她的感動,聲音裡夾雜著嗚咽。
真晝以毫無掩飾的真實姿態哭得滿臉淚水,一邊拚命地組織語言。同樣快哭出來的周在她身旁蹲下,溫柔地伸手包覆她顫抖的手掌。
「妳喜歡就好。我努力想了很久,想著要怎麼做才能讓妳開心。我思考了很多關於妳生日的慶祝方案,還找了好多人商量,這一切都值得了。」
這和第一次慶祝真晝生日的時候不一樣。
這次樹和千歲都知道對方是真晝而提供了協助,周的父母也為了真晝而幫他出主意,以優太和彩香為首的朋友們、打工的前輩,甚至連店長都伸出了援手。
「這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努力,還得到了很多人的幫助。有那麼多人願意來幫助我,為真晝妳的生日感到開心喔。」
「……嗯。」
「來,趁蠟燭還沒有融化快點吹熄吧。這可是壽星的特權。」
周用手帕幫哭花了臉的真晝擦乾淚水後,故意對她調皮地笑了笑,真晝那被淚水濡溼些許的臉上也因此綻開微笑。
她也許是自己決定了不能一直哭,儘管雙眼依然溼潤,但眼中重新閃現出耀眼的光彩,接著她高興地瞇起眼睛,露出一個靦腆的微笑。
真晝直接從沙發上下來,跪坐在地上,朝在昏暗中溫和且有力地燃燒著生命的燭光輕輕吹了一口氣。
穩定燃燒的燭火當然只是搖晃了一下,抵擋住了她溫和的吐息。在挑戰了幾次之後,真晝向周投以為難的視線。
那種初次嘗試的困惑模樣,比什麼都要惹人憐愛。
看著她因為不熟練而苦惱著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的模樣,周只是溫柔地告訴她「畢竟有十七根蠟燭,要更用力地吹才行」,並撫摸她的後背幫她加油。他始終不改觀望的態度,想要讓真晝自己吹熄。
因為這個吹熄生日蛋糕上蠟燭的體驗,也是一項由壽星來執行的儀式。
周的支持似乎讓真晝下定了決心,她深吸一口氣往蠟燭一吹,像是要把各種憂愁統統吹散一樣。

隨著蠟燭一根根熄滅,房間的亮度也逐漸減弱,不在意地繼續吹蠟燭的真晝吹熄了最後一根蠟燭的瞬間,周打開了客廳的燈。
蛋糕的全貌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
周選的是簡單的草莓鮮奶油蛋糕。這個蛋糕以草莓和鮮奶油為主,是他心裡一邊回想自己當初送給真晝的那個草莓鮮奶油蛋糕,一邊裝飾出來的。
但要說是否有正確地重現,答案則是否定。
除了裝飾的美感有差,蛋糕中央還擺著一塊巧克力板,上面用周那不太美觀的手寫字寫了一句『生日快樂』,而蠟燭則是見縫插針般插在巧克力和草莓之間,所以它看起來根本就是不同的蛋糕。
即使如此,周也希望那時候的回憶能夠成為今日回憶的一部分,因此才選擇了這個蛋糕。
「這個蛋糕,在明亮的地方就顯得更失敗了……不、不過,味道是由店長監修的,我可以保證喔?我有練習過了。」
「咦,什、什麼時候?在哪裡……?」
「打工的地方,幫店長試做的時候順便向她請教的。」
在幫店長試吃蛋糕試作品的時候,周憑著一時的衝動拜託店長教他,而店長卻比想像中更親切爽快地答應了他的請求。那態度熱心得連提出請求的周都感到困惑。
「所以才能在回家時間不會太晚,也沒有被妳發現的情況下做出來,我真的非常感謝店長。」
文華明明很忙,還是特意抽出時間指導周做蛋糕。雖然本人是說「多一個會做的人,工作也比較輕鬆」,可是這明顯是為了不讓周放在心上的說法,所以他還是有些過意不去。
在如此親切的文華指導下,周學會了號稱「絕不會失敗的海綿蛋糕烘焙方法」的食譜。
不必多說,想做蛋糕就必須要能夠重現。而且為了讓周使用自己家的器具也能做出和店裡一模一樣的成品,文華更是嚴格依照步驟為他講解每個注意事項。
多虧如此,周才能把蛋糕體烤得恰到好處。
雖然他還是不擅長抹鮮奶油,但這也不是馬上就能學會的,因此周只是學到了一定程度的技巧,然後就直接正式挑戰了。
結果至少做出了能讓真晝高興的蛋糕,周不禁鬆了口氣,望著為真晝準備的蛋糕說:
「不過也有代價就是了。」
「代、代價……怎麼會,為了我……」
「店長要我告訴她有沒有哄女朋友開心……妳開心嗎?」
其實文華似乎一開始就不打算要求什麼代價,為了滿足她的請求,也為了得到自己在意的評價,周悄悄地湊近看向真晝的臉,發現她又露出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點了點頭回答:
「我高興得、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真的、非常謝謝你。」
雖然都快哭出來了,但她臉上確實浮現出喜悅的微笑。周這才放下心來,同時在內心感謝文華,開始準備盤子和蛋糕刀。這時,真晝卻垂下眉梢,仰頭看著周問道:
「……我、真的可以,這麼幸福嗎?」
「不——行。」
周想也不想地就制止她,讓真晝一下子呆住了,但很快就注意到自己的話沒說清楚的周連忙解釋:
「啊,我先說清楚以免妳誤會,因為妳以為的『這麼幸福』還遠遠不夠,所以不可以那麼說。我會讓妳更加幸福的,不要這樣就滿足了。」
「……好的。」
誤會似乎解開了。真晝微微紅著臉點點頭,周也放下心來。他做好吃蛋糕的準備後,重新在真晝旁邊的地板上坐下。
「那就來切蛋糕吧。蠟燭插得太密破壞了蛋糕的平衡,請妳將就一下。」
為了美觀,周在插上蠟燭的時候姑且有考慮到整體平衡,但是因為巧克力和草莓絕妙地擋住了大部分的空間,所以沒能完全按照他的想法來做。
周努力過了,但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因此蛋糕表面的某些地方蠟燭較為密集。從製作者的角度來說,果然還有很大的改善空間。他把這個課題記在腦中,打算等待下一次的機會。
不過,這並不是現在要解決的事,所以周暫時把問題扔進腦海一隅,皺起眉頭開始思考該如何切開蛋糕。
稍微煩惱了一下之後,周得到「還是把這些先拿掉比較好」的結論,於是一根根拔起蠟燭,又看見真晝有些寂寞的樣子,所以他把蠟燭小心地放到其他盤子上,成功地獲得了真晝的心安。
「來,請用。」
因為是六吋的蛋糕,切成四等分也可以吧。周決定依照方便食用且易於切開的比例來分蛋糕,接著把那塊放著巧克力板的壽星用蛋糕裝到盤子上遞給真晝。
真晝鄭重地接過盤子,嘴角露出微笑,眼底閃耀著光芒,簡直像看見了什麼寶物一樣。周覺得她這樣有點小題大作,但這也證明了她有多麼開心,因此有些難為情地把叉子拿給她。
「請用。」
「我、我開動了。」
真晝有些猶豫,可能是因為如果不把以絕妙平衡放置的巧克力弄掉的話,就不能吃的緣故。
猶豫了一會兒不知該怎麼做的真晝,最終還是一臉愧疚地把巧克力從白色舞台上拿了下來。將底下的蛋糕切成一口大小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但吃下去只是一瞬間的事。
呈現出美麗對比的紅色與白色蛋糕塊,被小巧的嘴唇一口吃了下去。
她睜圓了那雙焦糖色的大眼睛,然後用緩慢的動作輕輕瞇起。
看見面帶拘謹的她臉上顯露出幾分柔和愜意的神色,周確信這半個月左右的努力得到了回報。
「……怎麼樣?」
「很好吃。」
仔細咀嚼後咽了下去的真晝靦腆地點頭。見狀,總算鬆了口氣的周將一直壓在心頭的沉重空氣排出,重新以輕鬆的心情吸入新鮮空氣。
「太好了,妳在我生日的時候做了蛋糕給我,所以我也想回禮給妳。」
真晝曾經帶給自己的喜悅,周也想盡力回報,讓她體會到與自己相同的喜悅。
為此周不得不全力以赴,可他畢竟是個外行人,時間也不多。比起漫無目的地自學,他選擇了向專家請教的方式。
結果成功了,這讓周真切感受到人在遇見困難的時候還是要懂得依靠別人。
「不過,憑我的手藝絕對無法達到妳的水準。果然還是得靠別人啊。」
「……是店長教你的對吧。」
「對啊,是我拜託她的。一聽到我說想為女朋友做生日蛋糕,她的臉上就笑咪咪的,一副很開心的樣子。真的很有那個人的風格,不過我非常感謝她。」
文華說過「愈是這種簡單的東西,食材的味道和手藝對整體味道的影響就愈大」,而周就算稍微會做菜,在做點心方面卻完全是個門外漢。因此文華為他提供了從基礎開始的技術指導。
此外,文華還給他提供了各種幫助,雞蛋的打發程度不同,海綿蛋糕的質地就會完全不一樣,文華會讓他一一去品嚐比較;奶油打發的時間和做法也會隨著奶油脂肪含量不同而改變,於是她讓周去觸摸每一種材料;她還告訴周烘焙用品店在哪裡,推薦他去那裡買做蛋糕需要的材料。
文華不但雇用周打工,還幫了他這麼多忙,讓他在這位店長面前完全抬不起頭來。
「你生日的時候我也受到了她的關照,所以想找個機會親自去道謝……可是你不願意吧?」
「也、也不是不願意,是希望我接待客人更像樣一點以後妳再過來……要是太不像樣的話,還是會覺得很不好意思。」
因為已經過了一個多月,所以周有自信已經習慣了這份工作,但要說是否熟練到可以給真晝看的程度,周也有自信全力否認。
被戀人或是朋友看到自己工作的樣子,大多數人應該都會感到尷尬,而展示自己接待客人的樣子,更是讓人忍不住想挖個洞鑽進去。
如果要向真晝展示的話,周為了滿足虛榮,更希望讓她看見能夠得心應手地處理好工作的自己。雖然很抱歉要讓真晝再多等一陣子……但他還是不能讓步。
真晝已經看過周很多軟弱和丟臉的一面,但他還是盡可能想讓她看到帥氣的自己,周在這方面有所堅持。
「就算你慌慌張張的,我也覺得很可愛。」
「那可不行……我想耍帥。」
「好的。那麼,我就拭目以待了。」
真晝似乎原諒了周要她繼續等待的事情,明明被要求等待,她卻笑得很開心。周忍不住忍不住拜倒在她的寬容之下,自己也把蛋糕送入口中。
由於文華為他打下了很好的基礎,所以蛋糕本身做得很好吃。
塗了糖漿的海綿蛋糕不會太甜,口感溼潤細膩,和夾著的草莓一起在口中柔軟地融化,還能充分感受到草莓的酸味與甜味,也許是因為鮮奶油調得不太甜的緣故。
真晝雖然喜歡精緻漂亮的東西,但最終還是會回到這樣基本的形式。這樣應該算是成功重現了她喜歡的口味吧。
周瞥了一眼真晝,她正珍惜地品嚐蛋糕,嘴邊帶著微笑,眉梢低垂,看上去比平時吃甜點的時候要更享受。
「真好吃。」
「……太好了。」
她能喜歡,對周來說就是非常成功了。
既然這樣,偶爾做蛋糕給真晝吃也不錯。他稍微想了想,他一邊以真晝的微笑為佐料,不慌不忙地品嚐甜度較低的甜蛋糕。
瞧見真晝吃完的時候,周去了一趟臥室。
要是直接把包裝好的禮物放在明亮的房間裡,那未免太明顯了,所以周先放到了別的房間。他的離開似乎讓真晝感到有些寂寞,於是用視線追逐著他的身影,等看見他回來時手上拿著的東西,真晝不禁頻頻眨眼。
今天看到了很多真晝那樣驚訝的表情,周感到很高興,一邊走到坐在沙發上滿臉困惑的真晝腳邊跪下,再讓她把手放在併攏的腿上,最後將禮物放了上去。
「這是生日禮物。難得的體驗是很重要,但我也想把可以留作紀念的物品交給妳。」
花束不過是開胃菜,蛋糕、這份禮物和最後一個驚喜才是重頭戲。
說是禮物,其實也送不了什麼貴重的東西。考慮到高中生能送的東西以及真晝的喜好,周的選擇不多,不得不在有限的選擇中挑選出一個。
即使如此,周認為心意和挑選禮物的理由是很重要的,他左思右想,最後才決定把這個送給真晝。
「坦白講,妳自己需要的東西就會直接買下來,送妳太貴重的禮物,妳也會覺得過意不去,收下了也高興不起來吧?所以我真的很煩惱要送妳什麼。」
周之前就和千歲說過,真晝的物質欲望很低,對於有需要的東西也會毫不猶豫地買下,是比較直爽的類型,應該可以歸類為很難送禮的對象吧。
可以想見不管自己送什麼她都會感到高興,所以周才不曉得該送什麼才好。最後,他是依照自己對真晝的觀察和想像來選擇禮物的。
一聽見周溫柔地輕聲說「打開看看吧」,真晝便擺脫了僵硬的狀態,有些遲疑地觀察他的反應,讓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儘管周的態度讓她有點不高興,她卻還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仔細地解開纏繞在盒子上的緞帶。至於她的指尖微微顫抖這件事,還是不要指出來比較好吧。
說起禮物,很多人下意識就會想到有光澤的紅色緞帶。當真晝把緞帶從包裝盒子的作用之中解放出來之後,又鄭重其事地剝下包裝紙,存放禮物的盒子本體這才終於亮相。
由於真晝再次向周確認,他便笑著催促道:「可以打開喔。」真晝於是屏住呼吸,輕輕掀起了盒蓋。
出現在眼前的是緩衝材料,以及一個真晝用雙手正好能捧起來的盒子。
不,說是盒子並不正確。禮物不可能像俄羅斯娃娃那樣,只是用盒子套著另一個平平無奇的盒子。
現在真晝手裡拿著的是一個木製的古董風收納盒。看上去色調高雅,上面還雕刻著真晝喜歡的花朵,設計得很有品味。與其說它可愛,應該說是具有格調的美麗物品。
「呃,這是妳應該會喜歡的收納盒。」
照理說,送首飾或化妝品之類的東西給戀人當作生日禮物或許更保險一點,可是在聽了許多人的意見後,周決定了要送這個。
真晝非常愛惜物品,通常會珍重地保存別人送給她的東西,這可能也跟她的性格有關。
聽說她會細心保養周送的每一樣東西並且妥善保存,以免其老化,周甚至對她的一絲不苟而感到敬佩。
正因如此,這次他想給那些真晝所珍惜的、成為她回憶的紀念物品一個能好好地休息的地方。
「因為我送妳的東西妳全部都會好好珍惜。要是有個能收起來的地方,應該也挺不錯的。呃,我想妳自己應該也有類似的收納盒,所以不是說一定要用這個啦!」
雖說是送給她的,但也不是非用不可,這一點很重要。周在聲明清楚以後,清了清嗓子接著說:
「我是覺得,如果有個地方能把我以後要送妳的東西都收起來,那應該會很不錯。」
面對面地說實在有些難為情,很難用語言表達,但周還是一字一句地將心裡的願望說了出來。
「我希望有一天,那個收納盒會裝滿我送給妳的東西……抱歉,這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不是、一廂情願。」
周送她這個禮物也包含自己的願望,他正要露出自嘲的笑容時,真晝卻垂眸搖了搖頭。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著,從眼中滴落的大顆寶石啪嗒啪嗒地跌落在她放在盒子上的手背上,迸散開來。
無需言語,周也知道那眼淚不是因悲傷而生。
「……你想讓我哭多少次啊?」
「如果那是高興的淚水,多少次也不嫌多。」
「……真是的。」
略微有些彆扭、又像是在撒嬌的聲音,正是真晝對周信賴的證明。
抬起頭的真晝向周展示她心滿意足而又清爽甜美的笑容,因過度使用淚腺而微微發紅的眼睛,也不那麼令人心疼了。
「回去以後,一定要把手鐲和髮夾之類的都放進去呢。那些,都是我的寶物。呵呵,每次打開我都會感覺很幸福。」
真晝像處理易碎物品一樣輕輕打開蓋子。這個收納盒被分為三層,裡面沒有隔板,而且每一層都有不小的存儲空間。
盒子雖然不是很大,可是也足夠收納一些首飾或者厚度較薄的物品。真晝的聲音很雀躍,似乎掩飾不住自己的激動。
「希望以後能繼續用寶物把它填滿。」
「除了放首飾的空間以外,好像還有很多空間,其他重要的東西也要放進去。」
「比如說?」
「呵呵,比如說充滿和你一起度過的回憶的物品。真的都是一些零碎的東西,所以要保密。」
送給她當作禮物的東西,周還記得很清楚,可是聽真晝的語氣,她好像也很珍惜不是禮物的東西。
周對此沒什麼頭緒,因而產生了一點自責的想法,察覺到這一點的真晝卻不甚在意地對他笑了笑。
「這也要保密嗎?」
「嗯……大概真的是你無意中給我的東西,或者是在一起的時候得到的東西,所以你當然不會記得了。你就保留這份樂趣吧。等到盒子裝滿以後,我再拿給你看,給你懷念一下那些美好時光。」
「嗯。」
今後他也會和真晝一起創造很多回憶吧。不,是一定會創造。
希望有一天能用滿滿的幸福填滿這個盒子——周用眼神默默對她訴說這個願望,與他心意相通的真晝則是平靜地微笑著,兩人共同懷抱對未來的期待,揚起了嘴角。
看著真晝沉浸在慶祝生日的餘韻中,靜靜地閉上眼睛的樣子,周有些自得地想「到這裡應該算大成功吧」,只是他還不確定真晝對這次慶生會的最後一塊拼圖會有什麼看法,現在還不是放鬆的時候,只好緊抿嘴唇。
他往牆上瞥了一眼,那邊的掛鐘由於裝飾的緣故而變得不那麼醒目,但依然可以用眼睛確認它的指針正逐漸逼近約定的時間。
(……應該差不多了。)
在真晝的生日的最後,最大的驚喜時間即將到來。
真晝認定今天的慶祝活動已經全部結束了,只想著悠閒地感受這份幸福。她坐在沙發上一下下輕捏著裝在貓布偶手腳上的肉球,看上去十分放鬆的模樣。
要破壞那安穩平和的氣氛,周實在感到很過意不去,然而走到這一步已經無法回頭,只能做好覺悟。
「……那個,真晝,妳聽我說。」
「什麼?」
真晝毫不懷疑地仰望著周,她的表情比平時增加了五成的柔和度,帶著一種幸福的光芒,而那濃厚深情的眼神飽含著對周的愛意,幾乎要讓周的臉頰內側多出五處發炎,可愛得令人難以忍受。
周咬住臉頰內側,試圖用疼痛壓抑想馬上疼愛她的心情,故作平靜地接著說:
「還有另外一個驚喜要給妳。」
「這樣已經很足夠了呀?你是不是準備得太多了?」
「不如說要連同過去的份一起幫妳慶生的話,這點程度完全不夠。妳可以再貪心一點。」
「不,那怎麼行……那樣我會吃不消的,會超過我的承受極限。」
「那就對不起了。」
「咦?」
周在準備這次最後的驚喜時,本來就設想過她的反應。
這是他所能送的最好的禮物。真晝好像完全跟不上狀況,一臉驚訝地注視著周,可是他並沒有特意說明,而是安靜地站起身來,準備完成驚喜的最後一步。
「我已經安排妥當了,現在要做最後的準備,妳先坐在那裡吧。」
周留下困惑的真晝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把待機中的筆電帶回客廳。
突然出現一台完全無關的電腦,周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更強烈了。不過,他依然沒有給真晝答案,始終保持著「敬請期待」的態度,把筆電放到矮桌上。
打開的螢幕中,出現了可以進行視訊通話的線上會議軟體的通話待機畫面。
「呃,這說不定是我太多管閒事了。」
其實,今天最重要的驚喜不過是出於他的私心和自以為是所決定的,光靠他一個人無法實現。
周滿懷期待地想不知她會不會高興,另一方面又擔心她會不會討厭自己這樣自作主張。對周來說,這簡直就是賭博。
當然,周本來就認為即使沒有這個驚喜,她也會感到非常高興,實際上她也高興得都哭了,所以或許他本來不該多此一舉。
但眼下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狀態,沒辦法回頭了。
他得做好心理準備。
「妳可能會覺得我多管閒事,根本不需要我這麼做。可是,想為妳慶祝的人不只有我,還有其他很掛念妳的人。」
今天有很多人為真晝的生日感到高興,也得到了那些她很親近的重要朋友們的祝福。
她一定高興得挑不出毛病來吧。
不過,只有一件事,周依然覺得美中不足。
周認為她不應該只收到現在的朋友們和像父母般的存在所給予的祝福,是不是還缺少了過去真晝所仰慕的那位重要之人呢?
明明還有一個人會真心實意地祝福真晝的誕生,不是嗎?
周通過聊天簡訊告知對方已經準備完畢之後,便慢慢地反覆深呼吸,好讓正在加速的心跳平靜下來,接著才點擊有聽筒標誌的按鈕。
畫面一下子從什麼都看不到的黑色,被重新塗上鮮豔的色彩。
『大小姐。』
從電腦的喇叭中傳來輕柔的嗓音。
那聲音不高也不低,聽起來柔和而沉穩,對周來說很陌生——可是對真晝來說並不是吧。
「咦?」從真晝口中溢出一聲尖細的驚呼。
她馬上像彈起來似地從沙發上跳到地板上,把臉湊近放在矮桌上的筆電螢幕前,目光專注得幾乎容納不下其他任何事物。臉上充滿驚愕的神情,與她平時冷靜的模樣相去甚遠。
她雙眼難以置信地大大睜開,那張開嘴巴的樣子有點像看呆了似地,整個人坐立不安,完全可以用不知所措來形容。
對方大概也看出真晝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慌亂模樣了吧。
螢幕中出現的是一位年齡大約比自己父母大一輪的女性。她面向真晝,臉上端莊嫻靜的笑容中彷彿帶有一絲驚訝和愉快的表情。
『我已經卸下職位了,或許不應該這麼稱呼?我想想……』
真晝依然僵直著身體凝視螢幕,而她……小雪隔著螢幕與她四目相對,微笑著打招呼:
『……真晝小姐,好久不見了。』
小雪將手放在胸前,優雅地微笑著呼喚真晝的名字,面對腦袋一時轉不過來的真晝也不為所動地接著說:
『不好意思,忽然叫妳的名字,但我已經不是被雇用的身分了,可以允許我用妳的名字叫妳嗎?』
「為什麼?咦?騙人。」
『這樣算成功給到驚喜了嗎?呵呵。』
說是大成功也不為過。不僅如此,還太成功了。這個驚喜完全出乎真晝的意料之外,甚至讓周有些擔心她的心臟會不會停止跳動。
流露出幾分促狹的聲音並不顯得失禮,而是展現出大人的從容與高雅,但這樣的應對卻使真晝更加混亂,連坐在旁邊不遠處的周也看得出來。
「咦?咦?為、為什麼?」
『妳是想問我為什麼像這樣和妳視訊通話嗎?我覺得還是問問妳旁邊的那位先生比較好。』
周沒想到小雪會在這時候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但還是不得不對氣勢洶洶地轉向這邊的真晝解釋清楚。為了讓她先冷靜下來,他輕笑著讓真晝重新在沙發上坐好,然後下定決心抬起頭看著她,坦白道:
「啊……先讓我道歉。對不起。」
「咦?」
「我做了壞事。」
「壞、壞事……?」
「妳不好奇我是怎麼拿到聯絡方式的嗎?」
小雪是真晝和周相遇之前負責照顧她的人,兼任管家和家庭教師的工作。周與她從來沒有交集,既沒有說過話,也沒有聽過聲音。
如果是真晝的話,她一定馬上就會想到周無從得知聯絡方式這件事。
瞬間想通了的真晝發出「啊」的一聲,周便懷著十分愧疚的心情開始為她說明事情經過。他一邊在腦中整理事前已經想過的說詞,一邊緩緩開口:
「之前,呃,妳不是說過想去拜訪小……久慈川女士嗎?」
「是、是的。」
「妳給我看久慈川女士的照片的時候,我看到了便條紙,應該說看到了便條紙上面寫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因此,周才有機會接觸小雪的個人資訊。
她們平常是以書信交流,但好像也保留了其他可以聯繫的管道。保管在一起的便條紙上寫著電子郵件信箱、地址以及電話號碼,這些都被周不小心看到了。
周瞥見便條紙上的內容時,由於上面寫著的電子郵件地址比較有特徵而且很好記,沒有刻意盯著看的周也一瞬間就記住了。
老實說,他還記得自己在傳送郵件之前已經重複了好幾天的自責與自問自答。這樣做真的好嗎?這樣做何止是違反禮儀,根本就違反了道德規範。
而這種緊張的心情一直延續到現在,送出郵件後的胃痛他仍記憶猶新。
雖然周自己也想過改天要去打招呼,但他也知道以這種形式貿然與對方聯繫是很不恰當的。
把這位小雪牽扯進來也是出於他的私心,這一點周心知肚明。
即使如此——周無論如何都想借助小雪的力量。
「呃,我不但偷看個人資料,還擅自用那份資料與久慈川女士聯繫,真的對妳們兩位非常抱歉。在此深表歉意。」
因為知道對面有映出這邊的影像,所以周移動到相機前深深地低下頭,而小雪則是表現出「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回以苦笑。
第一次接觸的時候,周也低頭道歉過了,只是這樣還不夠,所以他一直低著頭。這時,一句『真是的,請抬起頭來』傳到了他的後腦勺,語氣中帶有那麼一點無奈。
『一開始我以為是詐騙,還去找兒子媳婦商量了喔。』
「真的很抱歉。」
「嗯,就看在你那麼拚命的份上原諒你吧。因為我感受到你為了她無論如何都要促成這件事的氣魄和罪惡感。下次開始要注意哦。」
「是,我不會再這麼做了。」
周無意再做這種跳過好幾個階段直接找上本人的極其失禮的事情。
在小雪看來,素不相識的周簡直跟可疑人物一樣,難為她還願意聽周的提議並給予協助。周心裡充滿了感謝和愧疚之情。
『真晝小姐妳能不能也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諒他了?他可是拚命地為了妳向我解釋,還一直低頭呢。他說自己也知道這是很無禮又冒昧的請求,但還是想拜託我。』
「我、我怎麼會生氣!周他總是為了我努力,而且這次也是為了給我驚喜,我真的、覺得很過意不去,心裡充滿了喜悅和感謝。」
「要是能討妳歡心,就是身為男朋友的莫大光榮。」
『他非常熱情地告訴我妳的事,還說為了讓妳迎來人生中最開心的生日,我的存在很重要。被他那樣拜託的話,我當然也會想幫上忙吧?而且,如果我能夠成為妳的幸福的一部分,那真是我的榮幸。』
以溫和的嗓音編織而成的詞語,再度讓真晝的眼中湧出水滴。
水滴順著淺紅色的臉頰滑落,這一幕讓周自然而然地理解了滿溢而出的情感是什麼模樣。
今天一天讓真晝的淚腺變得非常脆弱,對此有所自覺的周把放在旁邊的手帕遞給她後,她便笑容滿面地坦率接受了。
『那麼,再正式打聲招呼。好久不見了,真晝小姐。』
注視著真晝用手帕擦乾了湧出了的情感後,小雪才用平靜的語調這麼說。周原本不想打擾時隔許久才見面的兩人,卻被真晝用指尖挽留了。
雖然只是稍微捏住袖子這樣的力道,周還是自然而然地被定在了原地。不過,就算真晝能接受,小雪可能會覺得自己打擾了她們的重逢……想到這裡的周偷覷著小雪的臉色,不知為何卻得到了對方以微笑回應,並且用眼神示意他留下來。
看來她們不認為自己是妨礙。
真晝輕拍沙發旁邊的位子,催促周來這裡坐下。
周看了看電腦螢幕,上面映著笑容可掬的小雪,依然看不出她內心在想什麼。周有些遲疑,但還是相信自己並沒有被拒絕,於是靜靜地在真晝旁邊坐了下來。
『雖然我們有聯絡過幾次,但是像這樣見面……可以算是見面嗎?可惜之前都沒有機會像這樣看見妳成長後的樣子……能夠得到這個機會,我真的很開心。』
「好、好久不見,小雪阿姨……」
『哎呀,比起哭泣的臉,請讓我看看妳的笑容。畢竟我們好不容易才見一次面。』
「好的。」
真晝用手帕接住了從白皙眼皮的縫隙間接連落下的大顆珍珠,接著才終於展現明亮的笑容。見狀,小雪安心地露出微笑。
『不過,妳能坦率地哭出來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因為這也證明了妳得到那種可以向他人示弱的堅強。』
真晝從小就不願暴露自己的弱點,連在小雪面前都幾乎不曾哭泣。那樣的她一定很強大,但同時也是很軟弱的存在。
無法依靠任何人,只能一個人承擔很多事情,再怎麼辛苦難受也找不到人撒嬌。
現在的真晝雖然拋棄了堅硬的外殼變得柔軟,但一定也變得更加柔韌強大了。
『妳非常出色地成長了呢,真晝小姐。』
「……謝謝您的稱讚。」
『和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比起來,妳的表情也變得開朗很多。眼中的光彩也不一樣了。看來妳身處於很好的環境之中,真是太好了。』
「是的……」
令人發自內心感到安心的聲音中,飽含為真晝著想的心意。
在她溫柔的微笑中也透露出擔憂和寬慰,可以看出小雪當時真的很惦念真晝的情況。
真晝是停止哭泣了,但不知怎地卻縮著身體,又挺直了背脊,坐姿變得非常端正。看見她那副模樣,小雪忍不住把手掩在嘴邊,優雅地微笑著。
『呵呵,我已經不是被雇用的家庭教師了,妳不用那麼拘謹。現在的我不過是個普通的阿姨而已。』
「因、因為很久沒見面,所以我很緊張。」
『哎呀。呵呵,我反而只顧著高興,擺出了很親近的態度,所以是彼此彼此吧。』
看著真晝因為自己的一句話就明顯地害羞起來,小雪臉上露出了比剛才略微加深的笑意。
『這樣的問候可能很老套……妳過得好嗎?雖然偶爾會收到妳的來信,但我還是想聽妳親口說說自己的近況。』
「是的,我很好。非常……」
『看起來很緊繃呢。妳不用那麼緊張,我不會因此生氣或是走掉喔。』
「好的。」
『妳看,馬上又變得那麼拘束。』
「嗚嗚……」
『這只能靠妳自己習慣了。』
小雪再次指出不妥之處,可是對於睽違已久的重逢,真晝還是沒能放鬆下來,到現在仍保持著比平時更挺直端正的坐姿。
即使如此,她所散發出來的也不只是緊張的情緒,充滿信賴和親近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看向螢幕另一邊,所以習慣應該只是時間問題。
『話說回來,親眼看見妳這麼有精神,真的是太好了。即使不問,也能從妳的表情上看出來……妳遇到了很好的人呢。』
「是的。」
被「很好的人」這幾個字打了個措手不及的周也重新挺直背脊,而真晝乾脆的肯定則是讓他害羞得眼神游離開來。
『既然妳這麼說,我就不用那麼擔心那位先生了吧。不過,我也聽說他為了女朋友到處奔波忙碌,所以本來就不懷疑他是壞人。』
小雪接著補充『人活得久了,自然就能分辨人的好壞』,並優雅地咯咯笑了起來。她的打趣讓周感覺胃部莫名有些刺痛,可是因為擅自聯繫對方的人就是他自己,所以他對此隻字不提,只是微笑以對。
小雪臉上的表情仍維持著沉靜高雅,不知她是否注意到了周複雜的心情。
「……我真的非常感謝周。他為了我的生日準備了好多,還幫我和小雪阿姨牽線。」
「是我自作主張安排的,妳不必放在心上。」
不如說周只是一味地低頭道歉。不過,真晝為此感到高興的事實依然令他高興且自豪。
雖說因為周的手段算不上光明磊落,所以他不能毫無顧忌地感到高興。
「難得是真晝妳的生日,還是擁有多到無法承受的幸福比較好吧。老實說,我以為成功機率只有一半。」
周自己背負著被嫌棄、被罵、被拒絕、被厭惡的風險,但不管是小雪還是真晝都乾脆地原諒他了,真是萬幸。
「如果只是我稍微走動一下就能讓妳高興的話,我當然不怕辛苦……妳也會為了我努力做很多事,所以我也想好好報答妳。因為我希望看見妳更多的笑容。雖然現在惹哭妳了就是了。」
周每說一句話,晶瑩剔透的水珠就會從她的眼角流下,周連忙拿起手帕為她溫柔地擦乾眼淚。
真晝的眼睛裡流露出許多情感,這是以前無法想像的,甚至讓人以為這條手帕也會馬上跟著哭出來。這讓周覺得自己在正面意義上深深觸動了她的內心。
「那個,妳高興嗎?」
「是的,當然。」
真晝像是在敦促自己不能繼續哭下去一樣,臉上綻開與年紀相符的無憂笑容。看見那樣的表情,想必周和小雪都一樣感到安心吧。
『我也想聽妳說說身邊那位的事情。你們是在交往對吧?』
「……是的。他是我第一位喜歡上的人,是會陪在我身邊,讓我感覺平靜、內心溫暖的人。無論是戴上偽裝的我還是真實的我,他都願意喜歡。是一個在瞭解我之後仍然珍惜著我,願意和我一起展望未來並共同前行的人。」
坐在身旁的真晝面對面——應該說是對著螢幕中那位她視若母親的人,以真摯、愉悅且充滿愛意的態度稱讚周這個人的人品,並且表達自己對周的依賴。這樣的情況讓周感到難以忍受地感到害羞。
即使如此,真晝的心意還是讓他感到非常高興。周的視線仍然朝著螢幕,同時自然地慢慢向身旁的真晝伸出手,很快就遇到了真晝同樣在摸索的指尖。
指尖不約而同地互相接觸,滑到手掌,最後十指纏繞在一起,比平時溫暖許多的體溫逐漸融入自己的手指。
『這樣啊。很高興妳能找到這樣的對象。真是太好了。』
從牽著的手裡傳來了信賴和幸福的感覺,讓周不自覺地揚起嘴角,而似乎目睹了他那副表情的小雪隨即露出比握著的手還要溫暖而又十分欣慰的表情,讓他這個被介紹的男朋友感到有點——不,是相當難為情。
值得慶幸的是小雪好像並不打算像自己的母親那樣戲弄他,而是依然維持著溫柔恬靜的態度,面帶微笑地注視著這邊。

『真晝小姐從小就比別人聰明很多,所以我一直很擔心她會不會對人感到失望。不過,看樣子是我多慮了呢。』
正因為從小看著真晝長大,所以小雪才會擔心。周可以理解,也不禁思考「真晝竟然會選擇這樣的自己」這種要是被真晝聽到絕對會被罵的事情。
『順便問一下,妳抓住他的胃了嗎?』
「……抓住了嗎?」
「澈底被抓住了。」
『哎呀哎呀。』
這個問題周可以回答得毫不猶豫,所以他用力地點了點頭。這樣的反應換來了小雪理所當然的微笑。
經常聽說真晝的料理手藝是小雪傳授的。那麼,經常吃到美味飯菜的周是不是該向指導真晝的小雪低頭致謝呢。
周正打算在和剛才不同的位置低頭致謝,真晝卻不知為何不停揮動著沒有牽著的那隻手強調說:
「啊,但、但是,他並沒有全部交給我做。周也會下廚的!他經常和我一起做菜,還會一個人親手做菜請我吃!我們是值班制——或者說是輪流負責,他有認真地跟我一起生活!」
真晝似乎不希望小雪把周看成一個什麼都不做,只會讓全部交給她的男人,不過真晝的負擔比較大也是事實,於是周補充道:「可是妳做的最好吃,我想天天吃妳做的飯也是事實啊。」聽到這裡,真晝的眼睛又被淚水溼潤了。
雖然她沒有哭出來,周卻從兩人牽著的手感受到她的顫抖和比平時更大的力道。
『嗯,嗯。妳別慌,我非常清楚。他就是妳的理想對象吧?』
「是的!」
即使眼中有水光搖曳,真晝仍明確地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接著說:
「小雪阿姨,妳以前不是告訴過我,要選一個願意好好地看著我的人嗎?」
『嗯,我說過。』
「小雪阿姨果然是對的。阿姨您還在我家的時候我就這麼想了,在妳離職以後,我和各種不同的人接觸,再次真切感受到……可以給我幸福的人,不會是那些否認我的個性,或是只憑表面來判斷我,又或是無視我心情的人。」
正因為她一向是人群中心的焦點,所以在人際關係上才會以「是否尊重他人」為根本標準吧。
看似理所當然,實際上要做到卻很困難,是很重要的做人原則。
「周會優先考慮我的心情,嘗試去理解我。在看過我真實的一面之後還願意喜歡我,並且能夠理解、接受我的成長經歷。他還給予我尊重,我非常、幸福……雖然偶爾也會因為太尊重我而退縮。」
「我是為了妳好!」
「我、我知道!可是……我很理解你對我的重視。你是因為尊重我才會退縮這點,我還是明白的。」
總覺得真晝若無其事地把自己說得很窩囊,但這應該是雙方達成的共識才對,她是對哪裡有不滿嗎?
被周盯著看的真晝害羞地補充:「我、我並沒有不滿喔!?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總是看我的臉色,可以更優先考慮你自己的心情。」她好像不明白自己到底說了什麼,讓身為男朋友的周又增添了煩惱。
(要是優先考慮我的心情,想也知道真晝會過熱。)
周絕不會違背當時的誓言,可是聽到真晝的這種說法,就好像在允許他在不抵觸誓言的範圍內做什麼都可以一樣。
周一本正經地看著真晝,心想那樣觸摸、寵愛沒什麼抵抗力的真晝應該不太妙吧?而她本人似乎只是因為做出了大膽的發言而臉紅,沒有注意到周的想法。
『很高興看到你們兩人感情和睦的樣子,不過我倒是很在意妳說的「跟我一起生活」這句話呢。』
儘管小雪的語氣裡沒有責備,聽起來卻像是稍微有些吃驚。周這才反應過來他們不該在真晝視若母親的女性面前說這種話,臉頰不禁微微抽搐。
「咦!啊,不、不是的!周是我的鄰居,我們住在同一棟公寓裡!絕對沒有發生小雪阿姨擔心的那種事情!」
「我發誓,我沒有做傷害真晝的事。」
在小雪看來,應該就是可愛的乾女兒被某個陌生男人為所欲為的情況吧。也難怪她會擔心。
周正為了自己的輕率而深刻反省時,小雪則是帶著比剛才更為難、更無奈似的感覺嘆了口氣,然後以柔和的目光看向真晝。
『我也不好對這方面指手畫腳的,但至少你們在一起相處很長的時間,還能維持這樣和睦的關係,那就好。因為你們相處的時間愈長,就愈能看到彼此討厭的部分。』
「討、討厭的部分什麼的……那個,即使心裡有不滿,我們之間也可以商量並且互相改進。」
經常聽說情侶同居後會逐漸看清對方的生活習慣、金錢觀念、衛生觀念以及道德常識等等,最後變得無法忍受。然而,即使周和真晝幾乎是生活在一起的狀態,他也很少在真晝身上發現不喜歡或不合適的一面。
硬要說的話,就是她常常忍著不說出口,還有因為想討自己歡心而被千歲慫恿著去做一些大膽事情這些地方。但是,前者已經在她的個性變得坦率之後有所改善了,後者的問題反而是出在千歲那邊,所以最好還是給那傢伙一次鄭重警告。
那麼,接著就該談到真晝對周有哪裡感到不滿了。真晝很少指出他做錯的地方——不對,剛認識的時候她會毫不留情地指責批評,也許需要改正的地方他已經大致改過來了。
即使如此,說不定真晝認為他還有需要改進的地方,於是他非常認真地說:「不用客氣,有討厭的地方就告訴我。因為我不想讓妳為難。我希望彼此都能愉快地相處,只要是我能改的我都會改。」聽他這麼一說,真晝就慌張地連連搖頭否定:
「周你反而太顧慮我了,所以沒關係喔!?你在我心目中是非常棒的人喔!?」
「妳不用說客套話。」
「……那就是你的這種地方了。請改掉被人稱讚的時候不坦率接受的習慣。」
明顯噘起嘴唇的真晝輕輕拍打周的大腿,不想讓她繼續鬧彆扭的周馬上回「我知道了,謝謝妳」,總算在她的臉頰鼓起來以前哄好了她。
『真晝小姐完全敞開心胸了呢。』
一句感慨的低語讓他們將視線轉回螢幕上。小雪默默地觀察著兩人的互動,並且在兩人開始拌嘴之後就一直盯著瞧,所以應該都被看穿了吧。
連真晝也害羞得縮著肩膀,臉上發燒,周也拚命克制住內心上湧的羞恥情緒,不讓它表現出來。
看著兩人困窘無措的樣子,小雪愉快地咯咯笑了起來,然後笑著慢慢地把視線轉向周。
『從藤宮先生的角度來看,真晝小姐如何呢?』
「如何……」
『啊,這樣就變成像在面談了呢。不是那樣的……我想知道從你眼中看到的真晝小姐是什麼樣子。』
被小雪用審視的目光溫柔地詢問,周沒有馬上說出答案,而是在內心慢慢地思考該如何回答。
他是怎麼看真晝的?
也就是說,小雪想知道周眼中的真晝是什麼樣的少女吧。這恐怕是一個為了釐清「真晝說看過她真實的一面之後還願意喜歡她的周,是否真正理解真晝?」而提出的問題。
從小雪的態度可以看出來,這一切都是為了真晝。
在理解小雪的意圖之後,周煩惱著該如何回答。
(我眼中的真晝……)
周的視線靜靜地滑動到身旁的真晝那裡,然後就和一雙蘊含著一絲期待與不安的眼睛對上了。真晝似乎很在意他對自己是怎麼想的。
看見那窺探的眼神,周決定毫不掩飾地說出心裡話。
「……她很喜歡逞強,常常一個人獨自忍耐,其實內心是個怕寂寞又愛撒嬌的孩子。」
這就是周所認為的真晝。
「周!?」
「呃,因為妳好像喜歡對我撒嬌。」
「我是喜歡沒錯!但是請不要在小雪阿姨面前大剌剌地說出來!」
被周突然揭露不希望別人看到的一面,使真晝的臉變得比剛才更紅了。她不停輕捶周的上臂,可是周完全沒有撤回前言的意思。
「正因為真晝基本上靠自己就什麼都能做到,也不願意讓別人瞭解她的內心,所以我認為她是那種總想自己處理一切的類型。她不太會依賴別人,偶爾還會陷入作繭自縛的境地,或者說被自己設下的限制所困擾。」
她總是謙虛而含蓄,不太會把自己的事情擺在第一位。這樣的真晝似乎也下意識地不想給人添麻煩,不想被拋棄,甚至連對周都會避免完全依賴他。
這種傾向在面對周以外的人時就更顯著了。正因為她無法完全信賴他人,正因為她不自覺地被「要當個乖孩子」這樣的強迫觀念所束縛,所以才極為抗拒展現自己的弱點,並且一直在外面戴著面具偽裝成完美無缺的少女,甚至把這種狀態偽裝成普通的樣子。
那就是大家原本看到的「天使」。
但是,現在的真晝已經不一樣了。
「現在她學會依賴別人,也學會依靠我,讓我陪伴在她身邊。她相信我,並且展現了真實的自己。我認為這對真晝來說是一個很重大的決定,也是她給予信任和愛情的重要證明。」
她可以不需要掩飾,可以依靠周,也可以撒嬌。正因為她如此相信著,才有現在這個情感豐富、渴望陪伴卻又懂得坦率地向周索求的真晝存在。
這讓周感到非常自豪。
「在我面前,她可以不當乖孩子,也可以不努力。她可以毫不掩飾地撒嬌,這樣真實的她非常可愛……我也不由得想要寵壞她。」
從前的她會豎起一道透明而柔軟的、將外人輕輕彈開的隔閡,如今卻能將所有的隔閡與顧慮消除,雖然還是保持著含蓄,卻發自內心地依賴著周。正因為周見證了她的轉變,那坦率地撒嬌的可愛之處就更加顯而易見了。
當然,平時堅強獨立的她,和想要把周慣壞的小惡魔真晝也是無可挑剔地可愛,不過那是從另一個角度展現的可愛。
因為過分喜愛,周也不是沒有想過要把她寵得整個人淹沒在自己的甜蜜攻勢中,但這麼做也違反了真晝的意願。
所以周對自己設下限制,只給予真晝所期望的寵愛,不曉得她是否注意到了這點。
周每說一句話,一旁聽著的真晝羞恥的程度都會增加。現在她滿臉通紅,全身顫抖得快要哭出來了。周只希望在這種情況下惹哭她不算是自己的錯。
「啊,我不是只因為她很可愛才寵著她。是因為我很尊敬、欽佩總是努力不懈又嚴以律己的真晝,所以才想成為她的避風港。我不會在她不願意的時候寵她!」
無論多麼喜歡真晝,違背本人意願的過分溺愛對雙方都沒有好處。周也不可能自行解開限制。
最重要的是真晝能夠過著幸福平靜的日子,所以周已經盡量控制了。
「那個,我發誓,我絕對不會像久慈川女士擔心的那樣剝奪真晝什麼,也不會單方面地要求或者傷害她。光是嘴上說說可能聽起來沒什麼說服力,但我不會違背誓言。」
聽到這裡,小雪稍微睜大了眼睛,然後像是感慨似地輕輕吐了口氣。看來周的回答是對的,她想要的就是這樣的答案。
「真晝是我深愛的、珍貴的、想要給她幸福的人,但她也是和我平等的存在。我希望我們能夠一起努力,不要把負擔強加到某一方,也不要無視彼此的意見,而是好好溝通,一起創造更自在的生活。希望我們都能成為彼此幸福的歸屬。我相信我和真晝可以做到。」
周喜歡寵愛真晝,也想為了她盡心盡力,可真晝並不希望自己變成那種只會享受付出的人。
真晝所希望的是兩人能夠接受彼此的優缺點,漸漸摸索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形式,而且能夠互相體諒,平靜地生活下去。
哪一方負擔太重也不行。真晝希望能共同分擔,互相扶持,『兩個人』一起活下去。
周也有完全相同的想法。
「所以請不要擔心。我會讓真晝幸福,我們會一起幸福的。」
這句話聽起來有些陳腔濫調,卻是毫無疑問的真心話,是無可動搖的信念,亦是周今後將繼續努力的誓言。
互相尊重,互相信賴,接受彼此的差異並共同面對困難,這才是共同生活的意義,也是通往幸福的道路。
周相信他能與真晝一起努力實現這份幸福。
他並不是完全不害羞,但這是他想準確且坦率地傳達的事情。他真誠地凝視著小雪的眼睛這麼告訴她以後,小雪慢慢地做了個深呼吸。
周感覺自己心跳變得很快的同時,卻也像在旁觀一樣等待小雪的回應。接著,小雪的臉上露出一個有如花朵綻放般的柔和微笑。
周忽然間感覺如釋重負般,之前那種令人不得不端正姿勢、卻又不同於壓迫感的氛圍消散,僅留下彷彿從內心流露而出的柔和微笑。
『我再次覺得,真晝小姐選擇的對象沒有錯。』
不曉得這句話是說給周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雖然想不明白,但至少可以肯定周得到了她的認可。
『我相信真晝小姐的眼光,不過為了慎重起見……請原諒我試探了一下。我本想假如藤宮先生在人格上有問題的話,即使鞭策我這把老骨頭,也要去拆散你們。』
周突然意識到一旦出了差錯可能會引發不小的風波,於是不露聲色地鬆了口氣,慶幸自己得到了她的認可。
他決心要賭上人生給真晝幸福,要是被迫和她分開的話就糟了。更令人擔憂的是,萬一他得不到認可,那就表示他自己還沒達到小雪的判定標準,這種自我懷疑更是讓他難以忍受。
「您、您不必那麼做!周他很好,而且他的父母也是非常棒的人……!」
『哎呀,都已經見過對方家長了。』
周忍不住暗忖,看來這個人其實是像志保子那樣,比較喜歡聽恰好符合自己心意的話的類型。她和志保子的性格當然不一樣,或許算是更嚴厲的人吧。

『真不錯,珍惜對自己好的人並清除外圍障礙是很重要的。如今這樣的人才很難得呢。』
「嗚……嗚嗚,小雪阿姨在這方面就是太直接了,那種說法不太好。我沒有那個意思……」
「不好意思,嚴格來說應該是我清除了外圍障礙。」
「周!?」
「或者該說是我媽清除了一半……感覺她一看到這麼可愛又有禮貌,而且超級乖的好孩子,就拚命抓住了把她變成自己女兒的機會。」
回想起來,總覺得志保子是在周還沒有迷上真晝之前,就已經意氣風發地投入周圍的填埋作業了。不知該說是可怕的嗅覺和洞察力,或者勇往直前。
儘管有時候會覺得父母的強勢助攻很雞婆,但結果上父母的存在也是周與真晝結合的一個原因,因此也無法斷言他們造成了困擾。然而,想要自己推動進展的周實在很想說他們多管閒事。
「……如果你要這麼說的話,我覺得後半部分是我出借了推土機。」
「咦?」
「沒什麼。」
真晝小聲地幫周補充了些什麼,可是周正忙著對腦內的志保子抱怨,並未聽見,因而發出反問。
但是真晝卻把臉扭向一邊,看起來已經不想說了。
這是真晝想隱瞞什麼時的表現,但周也不打算勉強問出來,只能等到她願意告訴自己的時候。
麥克風似乎捕捉到了真晝的那句話,聽得很清楚的小雪臉上帶著愉悅卻又隱藏不住的優雅微笑,隨聲附和著說『哎呀哎呀』,就很快帶過了話題。
『看起來沒有必要擔心呢。我也是老了……還多管閒事,無謂地防範。』
目光低垂的小雪像是在反省,她接著用視線制止了慌張的真晝。
『這樣我總算能放下心裡長久以來的煩惱了。我已經不是可以隨意干涉的立場,所以一直很擔心真晝小姐的將來。』
這時,小小的「啊」一聲從旁邊傳來。
『但是,現在已經沒問題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我想可以放心地託付給你。我這個一度離開的局外人或許沒資格說這些話,但身為一個曾經守護真晝小姐的成年人,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小雪始終都是為了真晝而來試探周的。這一點周也明白。
為了不讓小時候的真晝被孤獨折磨而陪在她身邊,為了不讓真晝被別人傷害而給她正確的教育,為了讓真晝不會在將來感到困擾而教導她磨練自己。這位女士以充滿愛和關懷的心態去對待真晝,好讓她學會向某人傾訴心聲,讓她不要失去對人的最後一絲希望。
現在,小雪願意把自己費盡心思呵護長大的真晝託付給周。
『下次請你們兩位一起來我家吧,我也想把你們介紹給我兒子和媳婦,告訴他們這是我另一個可愛的孩子和她的男朋友。啊,別擔心,我兒子對於我多出一兩個孩子是不會嫉妒的。』
也許是「孩子」兩個字讓真晝再也忍不住了,一度停歇的淚水又不停流了下來。
真晝無法忍住淚水,一邊發出微弱的啜泣聲。脆弱的部分彷彿被剝下來一般,要在這裡消耗掉本該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流下的淚水。
看到她這副模樣,小雪的臉上漾起充滿慈愛與溫暖的笑容,然後和周一起靜靜等待她自己平復情緒的波動。
『唔呵呵,我還不會認可你們結婚喔。我得親眼看看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而不是透過通話。』
等真晝差不多恢復平靜,小雪就故意開玩笑地這麼說,讓周突然大聲咳嗽了起來。
周嘴唇顫抖著想要反駁,卻被小雪那別有深意的眼神看了過來,似乎在暗示「就是那麼回事吧?」,因此周完全無話可說,只能無聲地扭動嘴唇。
(本質上果然跟媽很像!)
跟志保子湊在一起的話,可能會變成危險的二號組合(一號是和千歲)。這想法令他不寒而慄,但小雪沒有更進一步追問,這一點倒是比志保子和千歲溫柔多了。
小雪似乎察覺他無法反抗的事實而輕笑出聲,接著她挺直了背脊重新轉身面向真晝,臉上流露出一種不論誰看了都能感受到母性的表情,像是在凝視著心愛的孩子一般。
『所以,你們兩個別客氣。歡迎你們來。』
「……好的!」
「謝謝您。」
這番交談就好像約好了要去老家探親一樣。周的嘴邊綻出微笑,感受著緩緩湧上心頭的喜悅與安心,同時還有難為情的感覺,而真晝也許是因為太高興了,使得原以為已經枯竭的淚水又從眼角滑落了一滴,小雪則是用美麗的微笑接納她。
『啊,如果你惹哭真晝小姐,我可不會善罷甘休。』
「……剛才並不是我惹她哭的吧?」
『哎呀,那……呵呵,請當作我沒有違規好了。』
小雪調皮地笑了笑,周和真晝在彼此對看了一眼之後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如果是因為高興而哭的話,請盡情讓她哭吧。我覺得真晝小姐好像不太習慣幸福,所以請務必要把之前的份補回來。』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會繼續努力讓她開心到哭的。」
「等等,周。」
真晝有些慌亂,像是在問「你在胡說什麼?」,但周並沒有打算撤回前言。
惹她傷心或是氣得哭出來是不可饒恕的,但喜悅的淚水是另一回事。眼淚是從心中流露的情感,如果那種情感是正面的,是源自於喜悅的話,應該不會讓人感到厭惡吧。
過去的真晝沒有得到這樣的機會,即使周給她帶來了很多不同的快樂,也沒人會對此有意見。即使周獨占了她的淚水,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那就交給你了……請讓他帶給妳很多幸福,然後在下次見面時好好說給我聽吧。我很期待喔。』
周的回答似乎讓小雪很滿意,她面帶明亮的笑容,用慈愛的目光溫柔地注視著兩人。
一如他們曾經從志保子那裡得到的眼神。
『那麼,再見了。希望真晝小姐今後也能幸福平安地度過。』
小雪以清澈明亮的嗓音為真晝的未來祈福,有些依依不捨地用視線掃過感動得發抖的真晝之後,螢幕隨即轉暗。
聲音與顏色都消失的螢幕上只映出了兩人的身影和房間裡的裝飾。雖然是簡單的告別,但在周的心中確實留下了溫暖的餘韻。
這種感覺一定同樣存在於真晝心中,她陶醉在溫馨的餘韻中半晌,有些呆滯地繼續凝視著剛才映照出自己幸福的螢幕……不久,她的身體慢慢倒向周。
她依偎在周的上臂和肩膀上撒嬌,就這樣靜靜地做了個深呼吸。
周看著亮麗的秀髮隨著胸部的起伏從肩頭滑落,一邊等待真晝在自己的內心整理好語言。
「……周。」
「嗯。」
輕柔的呼喚。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應該說,真的太高興了,感覺有點不真實……我從沒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
她肯定在內心深處一直渴望著能夠和小雪像家人一樣相處。
只是沒有堅持付諸實行的意志。
真晝總是優先考慮他人,甚至可以說是膽小。
明明有各種聯繫方式,聽到聲音的方式,見面的方式——她卻沒有拿出實際行動,也做不到,可能是因為害怕被小雪拒絕,所以才下意識地退縮了吧。
對於擾亂她的心神,使她感到慌亂不安一事,周至今仍在反省。不過,他一點也不後悔自己和小雪取得了聯繫。
因為在一切都結束之後,真晝的表情是如此地滿足。
「……有稍微幸福一點了嗎?」
明明早就知道答案,周自己也覺得這種問法有些壞心眼,但他無論如何都想聽到這個答案。
即使只是自我滿足,周也想確認自己是否給了心愛的她幸福。
「當然。那個,我開心得不得了,覺得好幸福,腦子裡都輕飄飄的,而且心跳得好快……可是,一想到這一切會結束就很難過。我意識到、自己的情緒變得有點奇怪。」
「嗯,因為發生了很多事,妳就一點一點地慢慢消化吧。」
真晝用比平時更稚嫩的聲音,有些結結巴巴地說出來,似乎不是在向周傾訴,而是在整理自己內心的感受。周耐心地附和,沒有急於打斷她。
她似乎還沒能完全掌控那些湧動的情緒浪潮,從倚靠著周肩膀的姿勢,轉而伸手摟住他的手臂,並且把臉貼在上臂處。
看她用額頭抵著自己用力蹭著,藉此發洩累積下來的衝動,周不禁發出一聲輕笑,然後伸出空著的另一隻手,用指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亞麻色髮絲。
「……沒關係,這份幸福不會消失,妳慢慢地回味就好了。我們一起把妳今天這麼開心的事情好好記在心裡吧。」
「……好的。」
「希望有一天回憶起今天的時候,能夠一起笑著說那天真是幸福。」
但願這個生日能夠成為許多幸福回憶的一部分。
周今後還想和真晝一起感受更多幸福,事實上也打算讓真晝幸福,所以不僅僅是今天,如果她能把今天當作每一個幸福日子之中的一部分,並且在回憶起來時都會感覺幸福,那樣周也會很高興。
「……喏,生日還沒過完喔。」
「我已經很滿足,感覺肚子快飽了。」
「這樣啊。真傷腦筋,蛋糕還有……」
周明知道真晝說肚子很飽的含意,卻還是故意裝作遺憾的樣子這麼低聲說道。真晝有些忸怩的樣子,把額頭靠在周的手臂上撒嬌。
「……如果你餵我吃的話,我可以再吃一點。」
「嗯,妳想要的話,要我餵多少都可以。」
真晝拘謹卻隱含著期待地抬頭看著這邊,大概是以她的方式在向周撒嬌吧。
周的氣量並沒有小到無法接受她的要求,所以便溫柔地撫摸她的頭,彷彿只要是她希望的,自己都會幫她實現。見狀,真晝緩緩瞇起眼睛,顯得有些難為情。
「太多的話我吃不完,所以也給你一些吧。」
「嗯,謝謝……明年我會做一個尺寸更小的蛋糕。那樣我們兩個人就可以吃完了。」
「明年也……」
「明年」一詞讓真晝心神嚮往,用低微的聲音來反覆回味這兩個字。她一定是在想像著不遠的未來,想像著與周在一起的未來吧。
真晝的臉頰清晰地染上淺紅色,有如從暗處浮現的光暈一般。她抬起頭凝視,觀察周的臉色。
那雙眼睛裡蘊含著無法掩飾的期待。
周從那個表情中品味著她對未來的期待,以及她沒有表現出對生日感到厭惡,而是翹首盼望的樣子,讓從心底湧現的喜悅如實呈現在臉上。
「對,明年也一起過。妳期待嗎?」
「嗯。」
「太好了。我也很期待明年。」
從今以後與真晝共度的每一天,能夠用這雙手帶給真晝幸福的喜悅,以及真晝對自己的信任和期待所帶來的高昂情緒,這一切對周來說都是期待、喜悅和幸福。
他現在確信,這對真晝來說一定也是一樣的。
「……謝謝妳出生在這個世界上。謝謝妳喜歡我。我會讓妳幸福的。」
這些話並不是特意要說給真晝聽的,卻在不知不覺間脫口而出,似乎完完整整地傳到了真晝的耳中。
她睜大了那雙令人聯想到琥珀的澄澈眼眸,露出一個幾乎要融化一般綿軟又甜美的笑容,放鬆地靠進了周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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