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過去的回憶

  第4話 過去的回憶

  今天有三方面談,打工那邊自然是請了假。面談結束後,周就和志保子一起回了家。

  真晝平時大部分時間都在周的家裡度過,今天也不例外,她在客廳裡等待周回家。也許是開鎖聲提醒她周回來了,於是她小跑到玄關迎接。

  志保子對此已經不再感到驚訝。在她看來,這好像也成了理所當然的日常。

  母親的習以為常讓周不曉得應該感到不滿還是害羞,但因為這件事實在太過平常,志保子甚至沒有一句吐槽,所以周只能就此作罷。

  「志保子阿姨,您也來了啊。」

  雖然兩人在文化祭時才見過面,但由於這段時間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因此難免覺得久別重逢。真晝以像是一年一度的返鄉探親似的氣勢朝志保子露出了笑容。

  而志保子的熱情更是勝過真晝,她喜不自禁地說「哎呀,真晝妹妹,妳看起來很有精神呢」,並緊緊摟住真晝。

  真晝看上去有些害羞,但還是一臉幸福地接受了志保子的擁抱,因此周也沒什麼意見。不過,志保子和真晝見面時的感動程度遠勝過與親兒子見面,而且這樣的場面已逐漸成為一種慣例,周不禁在心裡對此吐槽了一番。

  兩人開心地黏在一起好一會兒之後,志保子注意到周無奈的目光,便說出「這樣下去周就要吃醋了,所以就到此為止吧」這種根本就是誤解的話,讓周更加傻眼地看向她。

  「今天過來是為了周的面談嗎?」

  「是啊。這個時期的三方面談總是避免不了的。畢竟已經進入高二的後半,老師也透過周要求我們一定要來參加。」

  在周的學校裡,獨自生活的學生並不常見,不過校方也對此表示理解。以往在三方面談期間,周都沒有因為父母缺席而被說過什麼……然而,在臨近考試的這個時期,家長和老師從來沒有見面溝通過也不太好,所以老師就請周下次盡量帶著父母來參加面談。

  周也覺得每次面談都沒有父母在場有點尷尬,也理解老師在考試相關事宜上可謂是煞費苦心,因此,周這次便鄭重地向父母提出請求。

  「修斗叔叔要工作嗎?」

  「對呀~正好是繁忙時期,他請不了假。不然趁這個機會來場四人面談也挺好的。」

  「拜託不要,那樣會變成針對我的抗壓面試。普通的面談對我們來說就已經夠難熬了。」

  「呵呵,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你也趁現在好好體會這種尷尬吧,畢業以後就不會再有這

  樣的事情了。」

  三方面談這種大多數學生都經歷過的活動往往會令人感到尷尬和壓迫,可是對家長們來說,似乎輕輕鬆鬆就能應付過去了。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志保子特別坦然以對而已。

  感覺站在家長立場上的志保子似乎正樂在其中,周只能深深地對她嘆了口氣。

  已經是十一月中旬,天氣愈發寒冷,正是品嚐熱飲的好時節,真晝泡的紅茶更是好喝得讓人從裡到外都感覺到溫暖。

  周把沙發讓給兩人,自己則盤腿坐在地上。他一邊小口啜飲紅茶,一邊抬頭看著和往常一樣有說有笑的兩人,甚至比自己這個親生兒子還要親密。

  「真晝妹妹的三方面談是在明天吧?」

  志保子很快地觸及敏感話題,害周差點被嗆到,但要是過度反應也只會刺激到真晝,所以他勉強只是輕咳了一聲。

  周抬頭看去,真晝依然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微笑。

  「說是三方面談,其實確定只有兩方呢。因為我沒通知父母,所以稱不上真正的三方面談。」

  收到三方面談的通知後,真晝也還是照常地生活,沒有特意去提及這個事情。果不其然,她完全沒有通知自己的父母。

  志保子對真晝的家庭情況有一定程度的瞭解,看到真晝平靜如常的表情,她也神色自若地沉吟一聲,似乎並不怎麼感到煩惱。

  「也就是說,我有機會陪妳去。」

  「媽。」

  聽到這驚人之語,連周都忍不住站了起來。然而,志保子完全沒有在開玩笑的意思,一臉認真地接著道:「因為是三方嘛,三方,又沒有指定誰去。也就是說,只要是家長就可以吧?」她的語氣就像真的說出了什麼絕妙的主意一樣。

  「而且真晝妹妹實際上就是我的女兒,瞭解一下她的未來規劃又沒什麼損失。我覺得我和她的監護人沒什麼區別呢。」

  「妳一本正經也在胡說什麼,絕對會被班導師指出來喔。」

  「那讓修斗去怎麼樣?從表面上看不會被發現吧?」

  「不是說他請不了假嗎?」

  周也意識到自己的吐槽偏離了重點,卻還是忍不住繼續吐槽,滔滔不絕地道:

  「而且問題不在這裡。還有,妳也別忽略了真晝的意願。在那種談論未來規劃的場合,突然有一個關係比較親近的局外人參與進來,真晝說不定也會退縮吧。」

  「啊,說得也對。我也真是的,自顧自地就說下去了。」

  「哪裡,我很高興您有這份心意!」

  「妳不用跟我媽客氣。」

  「我不是客氣,我真的、非常感激,心裡也非常高興。這些都是真心話。」

  真晝緩緩搖頭,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也沒有對志保子的提議感到不快或是困擾。

  可是也不能斷言她是純粹地感到喜悅——因為她的表情雖然流露出羨慕和嚮往之色,卻也能從中感受到某種放棄的意思。

  真晝明明什麼也沒說,卻彷彿聽見了「如果是這樣該有多好」的話語聲。

  「只是,面談不管怎樣都會涉及家庭的話題,老師可能還是會婉拒,就算您特意過來,恐怕也是白跑一趟……」

  真晝很快又恢復了平常的笑容,握住被拒絕之後大失所望的志保子的手,然後湊近看向志保子的臉。

  一瞬間在她臉上閃現的甜蜜又苦澀的情感,再也找不到一絲痕跡。

  「那個,您的心意我收下了。志保子阿姨願意把我看作女、女兒,我很高興。」

  「哎呀~實際上已經像我的女兒一樣了嘛。」

  「媽。」

  「呵呵,周也害羞了。」

  「我要生氣了喔。」

  不曉得志保子有沒有注意到真晝微妙的變化,但她至少沒有正面追問,而是把周拉進話題中來改變氣氛。周立刻順著話題接下去,輕輕瞪了她一眼。

  志保子愉快地看著周這副態度,調皮地對真晝低聲說「這是遮掩害羞的表現嘛」,並露出了開懷的笑容。

  「他就是這種地方很可愛,真好懂呢。真晝妹妹妳說是不是?」

  「周一直都很可愛。」

  「真晝。」

  「哎呀,我一直都覺得你既帥氣又可愛唷。」

  周明白女性所說的「可愛」是一種讚美,可能是在表達那種討人喜歡的意思,不過從真晝平時的樣子來看,也並非完全沒有她真的覺得周很可愛的可能性,所以這樣的評價可不能聽過就算了。

  周希望她對自己的評價只包括帥氣的成分,可是他也意識到自己曾經暴露出懦弱的一面,若是因此被認為可愛的話,實在是讓人非常不甘心。周不會說什麼抱怨的話,不過用埋怨的眼神看她至少還是被允許的吧。

  志保子看到周無法直接對真晝的評價表示不滿的樣子,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壞笑。

  「哎呀,真晝妹妹看到了你在父母面前不會表現出來的可愛一面呢。周也只會在真晝妹妹面前才會變得坦率吧。」

  「呵呵,我覺得周一直都很坦率的。」

  「真是那樣就好了。周對我可不怎麼坦率。小時候明明那麼乖巧可愛。」

  「青春期的男孩子果然還是很難對母親敞開心胸。害羞的感覺會占上風嘛。可是,周他只是說話語氣稍微強硬了一點,其實還是一樣溫柔,這點真的很棒。每次說得太過火的時候,他就會變得垂頭喪氣的。」

  「是啊,現在正是想叛逆的年紀嘛。不過,他的本質從以前到現在一點都沒變,所以我倒是不擔心。」

  「為什麼我在家裡總是有種在客場作戰的感覺……」

  回老家的時候就已經像是在客場作戰了,沒想到在自己家裡也會有這種感覺,真是始料未及。

  真晝和志保子在一起時,偶爾會若無其事地站到敵方陣營,所以不能掉以輕心。這次她也和志保子聯手,一點一點地削減周的生命值。

  「哦,那是因為有我在的地方就是我的主場,不是嗎?」

  「媽妳還是別說話了。真的有夠囉嗦。」

  「真晝妹妹妳看,他就是這樣。他掩飾害羞的樣子很可愛吧。」

  志保子又笑著說道:「只會嘴上說說而已。」真晝也被逗笑了。兩人一搭一唱的,讓周的生命值幾乎快要見底。

  「呵呵,你們的感情真好。」

  「這可不叫感情好啊,真晝……」

  周感覺自己的精神一下子變得萎靡不振,真晝則是咯咯笑著說「這是我從一旁觀看的評價唷」,一邊俏皮地對周眨了眨眼睛。

  志保子待了約一個小時後,便以明天還有工作為由優雅而匆忙地離開了。原本熱鬧的空間一下子恢復了平靜與安寧。

  家裡的氣氛重新回到和往常一樣的安穩與平靜,周為此鬆了口氣,可是志保子在的時候真晝看起來是那麼開心,所以周又會忍不住希望母親再多待一會兒。

  但志保子總是說一些會狠狠削弱周精神的發言,所以讓她早點離開或許才是正確答案,這大概是志保子的問題所在。如果她不拿周尋開心的話,周甚至希望她能一直陪在真晝身邊。

  「呵呵,志保子阿姨看上去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真晝面帶從容的笑意,靠坐在沙發上,周則是苦笑著坐到她身旁,拿起已經冷掉的紅茶抿了一口。

  「啊——我媽是一直很有精神,有精神是最好的。說真的,我是希望她能更沉穩些。」

  「我覺得那正是志保子阿姨的特色所在。」

  「說是特色也沒錯啦。」

  「呵呵,因為你不擅長應付志保子阿姨太有活力的部分嘛。」

  「準確地說,我是不喜歡她老是把矛頭對準我。」

  事實上,真晝在一定程度上還增強了志保子的攻擊力,但她只是開心地笑著,也不曉得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周最希望看到的就是真晝開心的樣子,所以完全沒有責怪她的意思。說不定他應該學會如何更好地應付志保子——思考著過去十七年來都沒能解決的難題,他不禁嘆了口氣。

  「志保子阿姨看起來好忙。」

  聊著聊著,真晝也許是想起了匆匆離去的志保子,喃喃自語地道。

  「因為要趕工作的交貨日期。她能來我已經很感激了。我爸好像也想來,可惜他現在忙得要命,實在抽不開身。」

  「呵呵,他們很愛你呢。」

  周微微咬著嘴唇,接受了這句由欣慰、羨慕而又感慨的聲調組織而成的話語。真晝的目光柔和了下來,注視著他。

  「你真是很容易讓人看透。你一直很在意我的三方面談吧?」

  在周疏於防備的時候,這個問題有如一把鋒利的刀突然刺了過來,讓他一下子繃緊了身體。真晝看了他的反應,只是用極其柔和的聲音接著問:「我猜對了吧?」

  被察覺自己已經看透這件事本身可能會成為真晝的負擔,所以周應該裝作什麼也沒感覺到,可是看著真晝的樣子,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只是微笑以對,將一切情感都隱藏起來。

  「這種溫柔的地方才是你的特質,但我並不想增加你的負擔,所以其實你不必太在意喔。」

  真晝似乎看穿了周的意圖和所有心思,對他那有些尷尬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她沒有表現出任何受傷的樣子,只是平靜地接受了目前身處的狀況和事實,可以說是一種淡然處之的態度。

  「你不用放在心上喔。錯絕對在我的父母,他們把我生下來卻沒有負起責任,才是不合理的。」

  「……嗯。」

  「而且我也確信父母不可能會來,從來沒有通知他們這件事,所以他們本來就不可能會來。是我單方面切斷了可能性,當然不會有任何期待。」

  「所以這次的事情都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她說。

  看著真晝過於脆弱的笑容,周不可能不垮下臉。

  「他們願意正視我的可能性就像一條極其脆弱易斷的線,要想不去破壞地把它拉過來根本不可能,我也不想去期待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進而承受十有八九都會落空的苦惱焦慮。所以,這樣就好。」

  「真晝……」

  「其實三方面談根本不需要和我父母達成共識,我可以自己做決定。」

  真晝毫不猶豫且堅定地說出這番話。她的眼神銳利,臉上浮現出平靜的微笑,卻不見平時對周所展現的那份溫暖。

  「我知道就算不找父母商量,我的學習能力和校內評量也沒有問題,而且他們好像還買了教育保險,所以錢的問題不需要擔心。另外還幫我準備了一筆資金用於升學和就業,至少只確保我在金錢方面沒有困擾,這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吧……只要不干擾他們的生活,他們就會在金錢方面給我最大限度的關照,對此我非常感謝。」

  相對的,他們沒有給予除了金錢以外的任何事物——如此暗示的真晝露出了可以理解為自嘲的笑容,輕輕吐出一口氣。

  本應溫暖的吐息,卻帶著幾分冷意。

  「我反而算是比較幸運的。他們至少把小雪阿姨這麼好的人安排在我身邊,還讓我過著沒有不便的生活,可能是因為他們心中還有一點點罪惡感吧。多虧如此,我才能像普通人一樣長大。」

  反過來說,這也意味著假如沒有小雪的存在,真晝必然會在成長過程中變得扭曲,所以周實在無法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想到我可以不用被父母指手畫腳,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做決定,這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不用露出那樣的表情。」

  「抱歉。」

  「真是的,為什麼是你道歉呢?」

  正因為知道膚淺的同情、安慰或是贊同只會加深真晝的傷口,周只能默默地傾聽真晝的心裡話,接納她看不見的淚水。

  周握住真晝纖細的手,感受到她手心比平時略低的溫度漸漸與自己的體溫交融。

  周希望盡可能地將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她,於是緊握住微微顫抖的手,安靜地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周毫不猶豫地主動貼近自己,這對真晝來說似乎也很少見。她先是微微睜大了眼睛,隨後便難為情地把眼睛瞇起來。

  「真的沒事。對我來說對父母的看法已經不可能改變,事到如今也不算什麼。雖然說完全不痛不癢是假的,但我也不會特別難過,這已經是理所當然的日常了。」

  「就算知道這種情況不正常嗎?」

  「嗯。因為這已經是事實,逃避事實沒有意義。終究會在某個時候深刻意識到。」

  周深切體會到真晝並沒有她本人所想的那般堅強,卻也比他所想的還要更有韌性,有一顆堅定的內心。他重新握緊了那漸漸變暖和的手。

  「我早就看開了,所以不要緊。正因為我一個人度過了那些時光,最後才能遇見你,這一點我也非常感激。」

  「……這樣啊。」

  以凜然的態度如此斷言的真晝太過耀眼,令周感到憐愛不已。

  這次他不只是給予冰涼的手溫暖,而是將真晝的身體整個擁入懷中。她纖細的身體一開始還會因驚訝而顫抖,但很快便放鬆下來。

  儘管身材嬌小,但她一直以來都堅定地面對生活,沒有被扭曲。光是被周抱在懷裡,她就整個人安心了下來,將自己完全託付給周,這也說明她有多麼地依賴對方。

  接著她窸窸窣窣地挪動身體,調整到恰到好處的姿勢後,就從一個方便看見周的位置探出頭來。看著周的臉,她有些苦惱地笑著說:

  「你真是愛操心。我可沒有脆弱到會因為這種事就大受打擊。要是每次都沮喪消沉的話,生活也沒辦法繼續下去了。」

  「並不是堅強或脆弱的問題……看到喜歡的人受到傷害,卻變成理所當然的事情,讓我感到很不高興……或者說感覺很心煩。明明想保護妳,卻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到。」

  真晝出生和成長的環境,以及她目前所處的家庭環境,都是周無從干涉的。

  既改變不了過去,也無法觸及現在。

  即使他深愛真晝,也強烈希望能夠保護珍惜她,但只要名為「他人」的隔閡存在,周就不能採取任何行動。強行跨越那道隔閡也意味著踐踏真晝柔軟的內心。

  因此,周現在能做的就是包容她柔軟的部分以免傷到她,並盡量排除不必要的雜音和刺激。

  「這畢竟是我的問題……我不是要拒絕你,而是這些問題應該由我來解決,也只有我這個當事人才能解決。」

  真晝也明白周對此無能為力,看起來也並不期望他能做些什麼。

  她所期望的是周不要放開她的手,並且成為她的依靠——周是這麼理解的。

  真晝靜靜地在周的懷抱中注視著他,周輕輕點了點頭。

  「我是怎麼也不可能完全理解妳的心情。因為我們終究是在不同的環境中長大的。」

  「是啊,畢竟我是我,你是你。就算可以想像,也不可能完全理解。」

  「是啊。」

  這是不論誰來如何掙扎都無法改變的事實。

  周就是周,真晝就是真晝,即使彼此的人生產生交集,兩人相互依靠,也不會融為一體。不論誰做了什麼,真晝這個個體都不會變成另一個人,也不可能對她的內心瞭如指掌。

  她的情感只屬於她自己,她的想法也只有她自己明白。

  正因為理解這一點,周並沒有打算強行探詢真晝的感受,也沒有打算強行做些什麼。

  「但是,我很喜歡願意試著理解我的周。喜歡不會把自己的解讀強加於我,只是一直陪在我身邊守護我的周。」

  「……嗯。」

  「你對我的關心還有珍惜重視,我都看在眼裡。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幸福的人。」

  這想必是她發自內心的真心話吧。真晝瞇起眼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把臉頰貼近周的胸口享受著他的體溫,整個人依偎在他身上。

  面對她這最大限度的撒嬌行為,周輕輕吻了一下那一頭如波浪般起伏滑落的亞麻色秀髮,然後把額頭抵在她的頭上。

  「……我會讓妳更幸福的,如果真的覺得難受,一定要告訴我。因為妳總是獨自忍耐,嘴上還會說沒事。」

  「真的沒事。啊,這次是真的沒事唷。」

  「……也有不是真的沒事的時候吧。」

  「以後我會注意的。因為我知道要是我受傷了,你也會傷心。我可是被你深愛著呢。」

  懷著堅定的自信,而且比以前更加明確地說出這番話的真晝,顯然正確地理解了周的愛情。

  她在這種地方開始學會自信滿滿地表達,讓周對她的愛憐滿溢而出,難以自抑。為了更多地與真晝的溫暖交相融合在一起,他情不自禁地加深了擁抱,而真晝只是微笑著接受了。

  「呵呵,假如我再消沉一些,幼稚到自暴自棄的話,可能就會說『被父母關愛著長大的你怎麼會明白』,然後就演變成吵架了。」

  「被妳這麼說的話,我也沒辦法反駁。」

  周很清楚自己備受疼愛,是在父母傾注了大量愛情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若是真晝提出這樣的質疑,周根本無法反駁,恐怕只能道歉了吧。

  就連道歉,也可能會激怒對方。

  不論富有之人對一無所有之人說什麼,都可能在後者內心掀起情緒波動,造成隔閡,這是周至今深刻理解到的道理。

  「那種話會傷到你和我自己,所以我是不會那麼說的。」

  「……就算嘴上不說,妳心裡就不會這麼想嗎?」

  「嗯,也不能說完全沒想過。」

  周並沒有受到打擊。

  這正是周的心裡所擔憂的事情,被她如此乾脆果斷地肯定,甚至讓他感覺鬆了口氣。

  周明白人不可能只懷抱美好的情感而生活,可是一想到幾乎不會將內心的感情流露出來的真晝也有這樣的一面,就愈發覺得她惹人憐愛了。

  「不過,即使我為了抗拒那些無法處理或改善的事情而發脾氣,也不能解決問題,而且這是你無法控制的環境因素,就算責備你也無濟於事吧?可以想見我一說出口就會後悔。」

  「我不想吵架,也不想傷害你。」真晝理性地組織語言,依然保持著平靜的表情。

  「有差異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們家缺乏那種一般的親情,和大多數的家庭相反,所以有很多機會感受到這一點。那種嫉妒之類的情感,我在小學、國中的時候就體驗並消化過一輪了。」

  周認為幸虧她沒有因此而扭曲心性,不過,小雪的存在應該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我也不瞭解因為被愛而產生的內心掙扎,或是被干涉所感受到的煩惱,所以不能對這方面的事情發表評論。所以,雖然會有一點點、一點點嫉妒……但我覺得自己已經健康地消化了這些情緒。」

  真晝如此總結後,臉上帶著擔憂的神色看向周。周不禁為自己的窩囊露出苦笑,到底是誰該擔心誰啊?

  「妳很少會感情用事,我也知道妳能夠正確地理解自己的情感,與之妥協並且接受……啊——可以用『知道』這個說法嗎?」

  「呵呵,可以……我能感受到你有仔細地看著我。」

  「當然會看了。因為妳是我喜歡的人,我有好好地在看著妳喔。」

  因為是喜歡的人,所以想要瞭解她;因為是喜歡的人,所以想要理解她;正因為是喜歡的人,所以才會想幫真晝打點一切,讓她過得舒心愜意。想要做些讓她高興的事情,想要讓她遠離不開心的事情。

  儘管有各種不同的理由,但歸根結柢,就是因為喜歡真晝,所以想好好地關心、守護她。

  不只限於表面,周也希望能好好地瞭解並呵護她內心的一切。當他坦白直說後,懷裡的真晝便開始默默掙扎起來,不停用頭頂了他好幾下。

  「……你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愈來愈像修斗叔叔了。」

  「這跟我們剛才的話題有什麼關係?」

  「什麼都沒有——」

  真晝突然提起修斗,讓周的頭上似乎要浮現出問號,真晝則是一副不需要解釋的樣子把臉扭向一邊,又對周使出一記頭槌。

  周大概猜到她是在掩飾害羞,於是輕輕撫摸她的背安撫她。看見她微微鼓起臉頰的樣子,更覺可愛,便笑著繼續撫摸。真晝似乎也從鬧彆扭模式中恢復過來,最後以一句「真是的」結束了抵抗。

  「不過要是愈來愈像我爸,我倒是滿高興的。連我這個兒子都覺得他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不過也有那部分的意思,所以就這樣吧。你可以盡情為此感到自豪,志保子阿姨應該也會這麼說喔。」

  「她那麼迷戀我爸,所以她的判斷標準可能會更嚴格。」

  「呵呵,那可說不定。」

  周湊過去看真晝那不知怎地笑得很開心的臉。只見她帶著淘氣的笑容,心情很好地瞇起眼睛,重新依偎在周的胸前。他雖然感到困惑,但還是對著坦率地向自己撒嬌的真晝露出微笑,與她共享彼此的溫暖。

  看她像小貓一樣可愛地蹭過來,周不禁心生憐愛。突然,周想起了一件在意的事情,便開口問道:

  「順便問一下。」

  「什麼事?」

  「妳覺得我和我爸很像對吧?」

  「嗯,我覺得一模一樣喔。就是,雖然長相也是如此,不過尤其是言行舉止。」

  畢竟是親生父子,長得像也是理所當然,但周這麼問其實是為了繼續接下來的話題。

  「那,真晝妳像小雪阿姨嗎?」

  「咦?我、我嗎?」

  真晝似乎沒料到周會問這個問題,她略微提高了聲調表現出疑惑。

  「嗯。就我聽到的來說,總覺得妳有點像小雪阿姨。」

  性格和言行有些是由遺傳決定的,有時候則是受到身邊親近之人的影響而形成。

  周並不清楚真晝是屬於前者還是後者,但至少她看起來不像她的母親,而根據周所知,真晝也不像她的父親。

  她在人格塑造上受到小雪很大的影響。既然如此,認為她和小雪相像也並不奇怪。

  「怎、怎麼說呢……我確實從小雪阿姨那裡學到很多東西,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應該很像吧……不過,實際情況還得要你看過之後才能判斷。」

  「也對,不過我感覺妳們很像。」

  「有什麼依據嗎……」

  「我的直覺?我就覺得應該會很像,大概吧。」

  「真是的。」

  這樣的理由可能會讓她認為很不可靠,周的心中卻有種莫名的確信。

  真晝曾經評價小雪是一個非常優雅、心地善良且成熟穩重的人,她本人也說過自己很崇拜小雪,而在周看來,真晝也同樣具備這樣的品格。

  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兩人的行為舉止如此相似,周不認為她們不相像。

  雖然周目前沒有機會確認這一點並做出判斷,但他認為,小雪一定也是和真晝一樣優秀的女性。

  「現在重新想起來,真希望日後能有機會見見她。她對妳很重要吧?」

  「是的,她是最照顧我的重要之人。那個,我也想再見她一面,畢竟很久沒見過了。她也有自己的生活,而且身體也有些問題,所以也不能讓她勉強自己。我們偶爾會通信……但還是很想見面。」

  「這樣啊……妳們是定期寫信嗎?」

  「是的。不過突然聯繫可能也會打擾到人家,所以大概每個季節寫一封。那些信我都有好好保存著,因為是我的寶物。」

  「嗯。」

  真晝滿面欣喜地說著,臉上泛起紅暈,眼睛裡閃爍著光芒,表明了她對小雪有多麼傾慕。

  看見真晝如此仰慕對方,周更想見見小雪這位女性了。

  「……啊,對了,我有小雪阿姨寄來的照片。稍等一下,我去家裡把它拿來。」

  真晝似乎注意到周表現出感興趣的樣子,用手輕輕解開了周溫和的束縛,然後站起來對他露出滿面笑容。

  「可以嗎?麻煩妳特地回去拿……」

  「因為你好像對小雪阿姨是個什麼樣的人很感興趣嘛。我也想讓你瞭解她。」

  「畢竟她是養育妳的長輩……而且喜歡的人這麼看重她,我當然想要瞭解了。」

  「……又說這種話,真是的。」

  明明說的是真心話,真晝卻還是鼓起了臉頰。然而,她瞇起的眼中流露出明顯的喜悅之色,很快就踩著拖鞋發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走出了房間。

  畢竟是重要物品,真晝一直有在妥善保管。把照片從保存的地方拿出來以後,她馬上回到了這個房間。

  真晝似乎是把整個保管的容器都拿過來了。她鄭重其事地把那個可愛的盒子緊抱在懷裡,就好像抱著一個嬰兒一樣。簡短打過招呼說「我回來了」之後,她就坐到沙發上,再把盒子放在腿上。

  她輕輕取下蓋子,可以看出這盒子是專門為信件的尺寸準備的,信整整齊齊地疊放在裡面,上面還放著一張便條紙。

  從這樣細緻的管理可以看出真晝的一絲不苟,周不禁在心中為她鼓掌。與此同時,真晝那白皙的指尖避開了便條紙,從中摸索出一個信封。

  花邊信封的邊緣切得很整齊,大概是用拆信刀切開的,裡面的內容物可以被輕易取出。真晝從信封裡拿出了一張照片。

  她直接把那張泛著光澤的相紙遞過來。照片上有一位女性懷抱著用襁褓包裹的嬰兒,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那名女性的面容端莊嫻靜,周能隱約感覺到她比自己的父母年長。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臉上洋溢著幸福而優雅的微笑。

  「這位就是小雪阿姨。她現在好像住在兒子和兒媳那邊,很疼愛她的孫子。這張照片好像是她的兒子拍的。」

  「所以才會抱著小嬰兒啊……我還是覺得她跟妳有點像。」

  「應該是錯覺吧,畢竟我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周似乎聽見她心中的聲音接著說:「要是有的話該多好。」他心底泛起苦澀,但是為了不讓她察覺到自己的感受,他故意用開朗的語氣繼續說道:

  「嗯——這種相似不一定要有血緣關係。一起生活久了,說話方式、思考方式,還有行為舉止之類的都會愈來愈像吧。」

  周不認為只有血緣才能決定一個人的特質。

  真晝的形成固然有基因的作用,可是支持她一路走來,並且塑造出現在的真晝的人,其實是小雪。看過照片後,周對此更加確信。

  「至少我覺得妳的笑容和小雪阿姨這個微笑起來的樣子一模一樣。」

  真晝大概從未客觀地確認過自己笑起來的樣子。

  她不太喜歡被別人拍照,也不會自己拍。更進一步來說,當她知道自己要被拍照時,往往也會裝出假笑。真晝並不曉得她自己和周獨處的時候所露出的那種微笑。

  儘管有些猶豫,周還是拿起自己的手機,滑動相簿文件夾找到了目標照片,然後把螢幕往真晝那邊傾斜給她看。

  以前有一次,周拍下了真晝和自己在一起時露出了幸福微笑的那個瞬間。當時真晝只是害羞地表示允許,並沒有去看那張照片的內容。

  真晝因為顧及隱私所以沒有查看,這或許是個失誤。

  如果她看了照片,就能明白自己和小雪有多麼相似了。

  「妳看,笑得多漂亮。嘴角的弧度、眼神,還有眼尾下垂的方式都一模一樣。雖然只是照片,但整體的氣質真的很像。」

  螢幕上顯示的照片中,真晝展現出心滿意足的美麗微笑,彷彿凝聚了全世界的幸福。那個表情與小雪同樣地柔和。

  第一次看到自己發自內心的笑容,真晝凝視著手機螢幕,難以置信地用手指觸摸自己的臉頰,目光在小雪的照片和螢幕之間徘徊。

  「……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些。」

  「那是因為沒有人見過吧?如果只有妳們彼此看見的話,也很難注意到吧。有的相似之處是自己看不出來的。等妳們見面之後,大概會覺得更像。」

  只憑照片無法判斷什麼,但周的預感很可能是對的。

  「……很像。」

  真晝喃喃地道,反覆回味周的話語,又顫抖著輕聲開口:「好高興。」微微帶著哭腔的聲音裡夾雜著嘆息逸出口中,然後她靠在周的手臂上。

  真晝又把頭抵在周的身上,輕輕地磨蹭了一下。即使從周的角度看不到她低垂的臉,但是不看也能知道她的臉上不會是消極的表情。

  周對以不會壓壞照片的姿勢把照片貼在胸前的真晝微微一笑,然後靜靜地陪在她身旁,直到她滿意為止。

  「真晝,有東西掉了。」

  真晝抬起頭來,她的臉上已恢復平時的笑容,但其中似乎還透著一絲自豪,接著小心翼翼地將照片放回原位。

  在這個過程中,原本放在信件堆上的便條紙滑落下來,於是周順手撿起。

  撿起來的時候,有寫字的一面碰巧朝上而引起了他的注意,使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沿著點綴在便條上的字跡輕輕滑過。

  那並不是真晝的字,而是以另一種細膩洗鍊的字跡寫下的一列羅馬字,一列數字,再加上一列漢字、平假名和數字的組合。

  簡短的文字排列瞬時進入視野中,周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該去看,便慌忙地移開視線,並將便條紙輕輕放回了真晝的寶箱上。

  「謝謝。」

  真晝露出純真的笑容,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周的樣子,只是坦率地道了謝,蓋上蓋子,然後將寶箱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那是特意展示給周看的、真晝所珍視的重要存在。

  從她身上能強烈感受到對小雪滿滿的尊敬之情。周在一旁看著她沉浸在喜悅之中,一邊撫摸她的頭,同時努力忽略那緩緩湧上心頭的罪惡感。

  「……該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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