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繁华的闹区

　　7 繁华的闹区

　　为了寻找阿健，我们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入黄昏时分的繁华闹区里。

　　那是以站前圆顶拱门商店街为中心，向四周扩展而形成的繁华闹区。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混杂着热气与噪音，好不热闹。

　　我们穿着沾满泥土和汗水的脏球衣，一个接一个在人声鼎沸的闹区里鱼贯而行。还有人过来跟手持球棒和手套的我们搭话，热情的喊着：「喂！加油啊！」也有人明明是自己跑过来撞到球棒的，却先声夺人的对我们兴师问罪。

　　一开始虽然感到有点害羞，可是越走越觉得好风光，不禁洋洋得意起来了。原来人家说的「走路有风，大摇大摆」就是这种感觉啊！真是有够「爽」！感觉好像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可以吓倒我们似的。

　　「你们不用跟来了啦！好了，回去啦！我保证一定会把事情讲清楚的啦！」

　　秀治心里很介意，不只一次跟我们说这些话。可是呢，我们大家就像是真的在远足似的，每个人心里都因为太兴奋而雀跃不已。

　　况且，小春也没有打算想回去的样子呀！我们这群男生被一个小女子说成那样，怎么可能就这样厚脸皮的装没事就回家去？

　　当然，更不可能放任秀治独自去见以前交往过的损友！因为阿健这次回锅，又厮混在一块儿的那群国中不良少年，就是那次我们在跟猛蛇少棒队比赛之前，把秀治痛扁一顿的同一伙人。佐山、野中、松叶——那些坏家伙的名字，我们大概猜也猜得到。

　　在秀治的引领下，我们到百货公司的地下卖场、一家叫作「波派」的电玩游乐中心、以及两家茶馆绕了一圈，展开地毯式的搜索。

　　＃插图

　　那些地方好像是不良少年专属的聚集场所一样。

　　秀治不管走到哪儿，都有国中生跟高中生过来跟他打招呼。那些人顶着飞机头、穿着有够夸张的花衬衫，大部分的人嘴边都叼着烟，吞云吐雾的，而且身旁一定跟着一群女生。其中有一个，还是我们曾经见过的小学生呢！虽然那个女孩子染了头发，眼睛周围涂得得乌漆么黑的，可是我们却一眼就认出来，她就是读我们学校的小六女生。

　　我们越走心情越沉重，已经没办法当作是在郊游踏青了。

　　「注意你们的眼睛，千万不要瞄到他们哦！」秀治提醒大家。

　　「千万别出声啊！抬头挺胸！把腰杆子撑直，不要弯腰驼背啦！」

　　我们变得超紧张的，所有人都照着秀治的话去做。可是在行进时，我们有时候肩膀会被人故意撞一下，要不然就是脚被人偷袭、差一点绊倒等，意外连连，真是太恐怖了。我们调整行进的队形，让小春走在中间，继续找寻阿健。

　　我们一行人四处奔波，已经找了一个小时左右了，仍然不见阿健的踪影。

　　大家已经疲惫不堪了。

　　走到拉下铁门公休的店家门口时，大家筋疲力尽的瘫坐地上，稍作休息。

　　「秀治，你的人面还真广呢！」小春以略带疲倦的语气继续说，「你干脆随便找个人，打听一下阿健的下落不就行了吗？」

　　「你是笨蛋啊！」秀治一副非常生气的样子回呛她，「你只要欠他们一点儿人情，马上就完蛋啦！」

　　他的语气听起来非常严厉，令人很震撼。

　　我们好像看着陌生人似的望了秀治一眼，随即低下头来。

　　秀治带着焦躁的语气说：

　　「悟朗老师，不管怎样，还是先让女生回去啦！」

　　「好吧！到这里就好，大家回去吧！阿健家里那边，我晚上会跑一趟。这都是因为我没有好好处理才会搞成这样，今天还拖着大家四处跑，真是给大家惹麻烦了。」悟朗老师这番话说得有气无力的。

　　然后，他又补充几句：

　　「我会将各位的心情确实的传达给阿健，也会亲自将这束花交到他的手上。来！大家回去吧！」

　　悟朗老师拿着枯萎的花束，开始往回走，我们也都无精打采的跟在他后头，

　　只有秀治没有移动脚步。

　　「怎么啦？」悟朗老师回头问秀治。

　　我们也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天色早已变黑，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已经闪闪发亮了。这片繁华闹区，看起来好像一座大家从没见过的城镇一样，感觉好陌生。

　　「我想再到一间店去碰碰运气啦！」秀治说。

　　「那，我陪你去！你们其他人先回去吧！」悟朗老师对我们说。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够了。」

　　秀治语气坚决的拒绝悟朗老师的提议，两人开始发生争执。在那同时，我们也叽叽喳喳的进行协商。有人主张：回家去吧；有人主张：反正再找一间就好啦，还是继续陪吧！两组意见相反，赞成者却各占一半。

　　因为双方各持己见，怎样也无法达成共识，所以大家都开始感到厌烦了，这时……。

　　「啊！猛蛇少棒队的家伙！」开口笑仔突然莫名其妙的发出惊呼，伸手指向斜对面的电玩游乐场。

　　「真的吗？」

　　我们跑到游乐场门口，往里面窥探。

　　果然没错，那群众在入口处的老虎机前玩得正HIGH的，就是猛蛇少棒队的投手山上他们！连捕手平田和三垒手霜岛也在那儿。全都是六年级的「优等生」，当然，他们身上并没有穿着制服。

　　「你们！在这儿干么？」

　　我们进入游乐场，跟他们打招呼。

　　猛蛇少棒队的家伙们，好像打一开始就已经注意到我们了。所以一点儿也没有吃惊的模样，连头也不回的答腔：

　　「发泄心情！发泄心情！」

　　山上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难为情的感觉。其他人则是手忙脚乱的只顾着操控摇杆，头压得低低的，完全看不到表情。

　　「自从跟你们打了一场硬仗之后，就成天到晚被自行车行的臭老头操到快捉狂！球队一旦被看好具有冠军相，还真是不好混呢！」

　　我们明明没问，他们自个儿倒是滔滔不绝的说个不停。

　　「没有看到阿健吗？」

　　秀治不经意的冒出一句话，他的语气就像是学长随口问学弟般的自然。

　　「那些家伙，最近好像都窝在『天国』吧！」

　　猛蛇少棒队的那伙人，洋洋得意的回答。接着又补上一句：

　　「而且花钱花到有够阔的，真是令人羡慕啊！」

　　他们好像对自己可以掌握那些坏胚子的小道消息，感到非常骄傲似的，说得好得意。

　　秀治并没有听到最后。

　　他马上闪身夺门而出。

　　我们也急急忙忙的冲出去，追着秀治的背影跑。

　　（那些家伙，已经不是我们的敌手了。）

　　我一边跑，一边思索猛蛇少棒队的事。

　　（棒球这玩意儿，怎么会搞到需要发泄心情才打得下去呢？那样子也未免太怪了吧！）

　　虽然比赛这种事情，如果没有真正比过的话，是不会知道结果的，可是我认为；我们铁定能赢！我们一定能赢！绝对不会输给那些假借模仿古惑仔、混黑社会过干瘾、不务正业的猛蛇少棒队！

　　商店街坐落于银座大道上，街尾紧邻着和平路。那附近的巷弄很狭窄又十分复杂，走进去的感觉就像在走迷宫一样，两旁林立着各式各样的舞厅、柏青哥店还有小酒吧，拥挤不堪。

　　「天国」就隐身在巷弄尽头的某一个角落。

　　店家的外观很普通，就像随处可见的小酒吧一样。

　　推开厚重的大门，悟朗老师和秀治率先踏进店里。虽然他叫我们在外面等着，但我们已经习惯这种声色场所了，所以也毫不犹豫的随之鱼贯而入。

　　室内灯光昏暗，宛如洞穴般的空间设计。只能隐约知道靠里面那问有铺地毯的房间里，好像有几个客人。点唱机播放着摇滚乐，整问店好像被那震耳欲聋的噪音摇晃个不停。

　　在入口的旁边，摆放了五台「太空侵略者」游戏机。阿健就趴坐在其中一台面前死守不放。

　　果然，他真的是和佐山、野中和松叶一伙人鬼混在一块儿。

　　四个人各自霸着一台机器，彼此之间没有交谈，只是不停的「砰、砰、砰」，操纵着拉杆，专注的盯着画面。

　　（阿健这小子，竟然一天到晚在这种地方，玩这种烂玩意儿……。）

　　阿健的侧脸反射着机器散发出来的光线，脸色看起来更加惨白，表情也显得有些毛骨悚然。

　　阿健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因为他正在死命的攻击侵略者。侵略者只剩下大约十架左右，不停发出「咻、咻、咻」的飞行噪音，以左右夹击的队形火速的朝基地移动。只要他成功的击落一只之后，剩下的敌人就会越飞越快。阿健虽然陷入了苦战，却还是不断的反击再反击，将侵略者一个接一个解决掉。

　　因为阿健实在是打得太专注、太投入了，让我们也不由自主的围着他的那台机器，紧盯着战况，观看了好长一段时间。

　　＃插图

　　「阿健！」

　　过了不久，秀治按捺不住，大声的吼叫他。因为如果不用吼的话，会被摇滚乐的音量盖住，根本就听不见。

　　阿健吓得抬起头来。

　　突然，「咚锵——」一声巨响，阿健的「基地」被侵略者歼灭了。

　　音乐也从摇滚歌曲换成日式演歌，周遭变得稍微安静了一些。

　　「阿健，回去吧！」悟朗老师对他说。我们也说了一样的话。

　　「你们来这儿干么啊！」

　　阿健吊高眼睛，瞪着我们，然后伸手拿起搁在机台边的杯子，里头装着半杯的啤酒。

　　「你这家伙，是什么来头啊？是学校的『老苏』吗？」

　　突然，有人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回头发现，是一个打着领结、身材魁梧、体态壮硕的男子，不知从那儿冒出来的，已经不声不响的站在悟朗老师身旁。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只知道个头儿比悟朗老师高出一个头，看起来超强壮的。

　　「他哪是什么『老苏』！只是破补习班的『老土』而已啦！」那群国中生们放冷箭回呛。

　　「阿健，回去吧！」悟朗老师极有耐心的向阿健劝说。

　　「补习班？那种烂咖，也配来这里插手管啥闲事啊？说啊！」

　　领结男厉声恫喝大家，把我们吓到皮皮判，差点要脚软。

　　不过，悟朗老师根本就不甩对方，他又重复了一次：

　　「回家吧！阿健！」

　　「少烦人啦！叫这么亲热，真思耶！」

　　阿健摆臭脸闹别扭，拿起啤酒，打算一口喝下。

　　突然，悟朗老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酒杯抢下来；同时，秀治也把阿健从座位上硬拖下来，大家马上伸出援手帮忙秀治，一眨眼儿的功夫，就把阿健给拖到店外去了。

　　我开着门，想等悟朗老师顺利逃脱出来，一双脚早就不听使唤，差一点儿要颤抖起来了。

　　但是，悟朗老师并没有拔腿逃跑过来，他纵身挡在意图追赶我们的领结男面前，伸直手肘将啤酒杯高高举起，隔着光线，仔细透视杯中之物。等到目送大家成功逃脱后，悟朗老师才将杯中的液体一口气喝完。然后，故意高八度的惊声尖叫：

　　「咦？这不是啤酒吗？」

　　悟朗老师诧异的说：

　　「这里，竟然可以让五年级的小学生喝啤酒啊？」

　　我吓到心脏扑通扑通跳：心里一边抱怨，「真是的！早点逃走不就得了吗」，一边又气到跺脚。心里盘算着：万一出了状况，就马上大声向路人求救吧！于是，我不停的交互看着悟朗老师以及街上的人群。

　　「这玩笑开得太过火喽！大叔。」领结男不动声色的说，「有看到大门口的贴纸吧！本店谢绝未满十八岁顾客进入哩！」

　　「我想也是啊！不过，那孩子只有十一岁哦，对吧？」

　　「噢！是吗？我不知道咧！」

　　领结男变得非常不耐烦，气急败坏的答腔。一边说还一边使出恐怖的眼神，不断的朝我这里瞄过来，因为我一直敞开着门，站在那里等老师。

　　（活该！）

　　果然，我的计策奏效了！

　　我在内心深处，沾沾自喜的引以为傲。

　　「快点啦！喂！要回去喽！」我出声催促悟朗老师。

　　心想：还是不要叫出名字比较好，所以才用「喂」来取代。可是呢，悟朗老师根本就不领情，一动也不动。

　　「他只有十一岁咧！」悟朗老师不死心，又重复了一次。

　　「这年纪的小孩，可是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唷！他现在呢，还身兼少棒队的啦啦队长哦！如果没有他戴着白手套，高举双手俐落的指挥大家、帮我们提振士气，我们就无法燃起斗志，力拼到底哩！」

　　悟朗老师说完，就怒目切齿的直瞪着领结男。

　　过了半晌，悟朗老师终于又开了金口：

　　「我要把他带走喽！」

　　领结男缩着肩膀、双手一摊，动作跟电视里常出现的外国人好像。他满不在乎的回答：

　　「我没意见，请便啊！」

　　然后，悟朗老师终于踩着格外僵硬的步伐，走到了门口。

　　「柴哥！你就这样放过他，不会吧！」国中生们一片哀号，个个怨声载道的说。

　　因为点唱机的乐声戛然而止，那群小混混的声音听得格外清楚，实在有够惹人嫌的。

　　「不光只有饮料钱而已耶！还有那家伙玩游戏机输的钱也还……」

　　他们话都还没有说完，松叶突然双手捣住胯下，弹跳了起来。虽然看不太清楚，不过看起来好像是被那个身手敏捷的领结男给踢了一下。

　　「小孩子的游戏时间结束了！你们这群小鬼！赶快给我消失！」

　　他背对着国中生、撂下狠话之后，就朝铺了地毯的房间移动，到客人那边去了。途中，还掏出一个百元铜板塞进点唱机里。

　　悟朗老师还在那儿慢吞吞的蘑菇了半天。

　　「喂！你们真的，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悟朗老师对那三个国中生的小混混喊话。

　　「少瞧不起人啦！」国中生们大肆咆哮着。

　　在这同时，摇滚乐又开始发威，撼动整间店，已经听不到任何人的说话声了。只听见大门入口处旁摆设的「侵略者」游戏机，又开始自动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机台本身也开始发出青白色光芒，闪烁个不停而已。

　　「这样啊！那，后会有期喽！」

　　悟朗老师还未将视线移开国中生们，正打算离开店家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

　　「连声招呼也没打，就想闪啦？」

　　原来是刚才那个领结男，坐在柜台里吞云吐雾，对想要默默离去的我们放了一支冷箭。

　　我吓一大跳，差一点就回头，悟朗老师赶紧用他的身躯将我整个人挡住，硬生生的把我推到门外去。然后，他自己也默不作声的走出店家。身后的大门，「啪当」一声巨响，马上就被关起来了。